第六章(下)
《走不完的黑夜,終將到來的明天。》 · 支倉 · 2.3萬 字
(一)
宏偉的舞臺上,華麗的燈光如繁星般閃耀,照亮了整個空間,臺下雖然只有星星點點的觀衆,但如此寬敞的觀衆席卻將人壓得喘不過氣。從幕布後面探出頭,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我們大學最大的禮堂,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們學校居然有這樣一個“先進”地方。
不過……雖然部長說過做了宣傳,但最後看起來效果還是一般嘛。但話又說回來,現在的人似乎都很少有靜下心來看一場枯燥的話劇的心情,更別說是大學生了……在校園開放日,對於他們來說,比起看一場粗糙的話劇,還不如去看看別的社團的攤展吧。
站在我身邊的學姐也瞥了一眼臺下的觀衆,不禁地嘆了口氣,接着又看了自己手腕上的銀表,喃喃道:
“差不多到時間了啊……”
我點點頭,她也朝幕布後的所有演員招呼到:
“大家,準備上場了哦!”
“OK~”“知道了啦……”“好的。”收到的是諸如此類的,平淡無力的回覆。
我苦笑了下,大家似乎都沒什麼包袱呢……不,與其說是沒包袱,倒不如說是對這件事本身就毫不在意吧。
環顧了四周,發現部長在遠處杵着,似乎和我對上目光,她朝我比了個大拇指。我也微笑着點頭回應。
不要管別人怎樣了,先自己加油下吧,鈴木雅!
“那個,大家……”我大聲向四周的同學招呼到,“雖然沒什麼觀衆,但大家還是興奮起來吧!將我們這些天的努力……好好地展現給他們!我們可是毫無用處的話劇社啊!”
聽到了我的號召,她們先是有點喫驚,但接着便有些無奈地朝我走過來,但那份無奈……並不是不耐煩的意思。
“真是的雅,怎麼突然搞這出啊……”“好難爲情的。”“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好好加油一下吧。”
她們一個個朝我走來,同我擊掌。手上傳來熾熱的觸感將我那冷卻許久的心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點燃起來。遠處的社長見到此情此景,也向人羣走過來,說到:
“那就像雅說的那樣,我們一起加油吧。”
說罷,她將自己的手放在我們的中央。心領神會地,我們也苦笑着伸出各自的手,搭在她的手上。
“話劇社……”
言語從口中吐出,她環視了我們一圈,展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臉。
“FIGHT!”
“……其實我,一直很崇拜小雅你呢。”一邊一直沉默的葉開口說道,“即便是雅你離開我的時候。我也很敬佩你,也很羨慕……羨慕着你有站在人羣中的勇氣,羨慕你能成爲他人想成爲的對象。
於是,我笑了笑,繼續說着:
“那……好吧,不過葉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我笑了笑,“等到下次你們學校的開放日,可不要忘了我哦。”
……
沒有走不完的黑夜,明天終將到來。
……
“雖然和你分開了這麼久,雖然我們都成爲了大人,雖然我們也不可能一直在一起。但不論何時,不論身處何處,我都會無條件的支持雅的哦。只要雅你有需要,我就會盡可能地向你身邊趕來。
“那……現在我們可以過去看看嗎?”她的臉上瞬間洋溢起好奇的光芒,“這裏離雅的學校挺近的吧,而且我一直想看看雅的學校呢。”
……
因爲他告訴我,只要有愛,就好了。沒有什麼是愛做不到的事。這句話雖然很幼稚,但……我堅信着。
“大家,辛苦了。”“大家都演的真好啊。”“觀衆都漸漸多起來了呢。”“今天一定要去好好聚一聚哦!”
“……那算了吧,如果雅你不說的話。”正當我反覆糾結着的時候,葉將我的思緒打斷,“雖然我們是好友,但並不意味着對彼此就要毫無保留呢。如果是真的不能說出來的事……那不要說就好了。
伴隨着響徹幕布之後的歡呼聲,大家的手在一刻同絲線般散開,飄向天空。踏着輕快的步伐,我們向幕布之前的聚光燈走去。
突然間,我似乎忘掉了所有的臺詞,被什麼東西包裹起來,在我面向觀衆的那一瞬,有什麼束亮光在我眼前亮起,逐漸將整個世界佔據。
到底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站在舞臺中央了呢。
和社團的同學們打了招呼後,我就從學校離開朝車站奔去。可是正當我在疾走的途中,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將我叫住。
結束了啊……真的就在恍然之間,對於我,似乎只是做了一場挺長的夢。
想改變他人什麼的……其實雅你早就做到了,不管是我,還是過去的其他人。我們……大概早就因爲你而改變了吧。打在一個人身上的聚光燈,在同時也會照亮整個舞臺哦。即便角落只分到了微弱的光芒,但它依舊會因此而改變,我就是如此呢。”
“對呀,畢竟也一兩個月了嘛……”她有點害羞地擺弄起自己的髮梢。
“沒關係,看看別的社團也可以的嘛。”她倒是樂此不疲的樣子,“反正也就是在街上閒逛,到校園裏面逛逛還更有新奇感呢。”
“沒有呢……”我搖搖頭,“不過在國中時候有跟同學們一起演過類似的話劇來着。”
“原來是覺得沒時間啊……不過真羨慕你呢,居然是出於這種理由。”社長嘆了口氣,“我可是想找都找不到呢。”
“社長!”
我悄悄地,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緩緩地,睜開雙眼。
“雅。”
我……已經不再害怕了。不管是面對觀衆,還是那段生活。即使他們不在,我……相信我可以繼續前進。
她尷尬地撓撓臉頰,而我只是微笑地聽着。
畢竟最開始入社,讓大家自己展示時你還是畏手畏腳的。而且前幾天排練時你的狀態看起來也不是很好……所以那時我真的挺擔心的,怕這個角色對於你來說難度是不是太大了,甚至……還想再幾天臨時換演員來着。”
“小雅,表現得很好哦。”
即便我“想成爲”,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從和大叔那離開過後,我就再也沒有聯繫葉。雖然她在期間給我發了許多信息,不過我都視而不見……不,是那段時間我幾乎和外界切斷了所有網絡上的交流,就任由母親給我加上一層層枷鎖。而被大叔和惠乃姐一起“救”出來後,我又重新和葉聯繫了下,並解釋原因說是學業太忙了……雖然是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但葉居然坦然接受了。不知道是出於對我的信任,還是早就看出端倪……不過我並不想抱着這麼強的猜忌心去揣測葉的心思啦。
也就是說,我在他的屋檐下,大概只待了一個月多的時間呢。可是,那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不過肯定會如此的嘛,那麼長時間沒聯繫,但只是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理由……任誰都會懷疑吧。我嚥了口口水,準備說出實情。葉並不是什麼“外人”,就算和她說出所有的事實,從我在酒吧工作的事,到和大叔一起住在一個屋檐下,她都會……接受的吧?大概。
……
包括在葉你面前也是哦。說把,我特地悄悄地用餘光瞄向身邊的葉,想要觀察她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早有預料,葉早就微微地側過自己的臉,不知望向何處。她沒有說話,從草坪那拂來的風將她留長的發撩起,在青綠色的簇擁中,她的側臉顯得卻有點孱弱。
“小葉,我呢……可能做了些錯誤的事情。”沉吟着,我看向她視野的方向,在一片青綠中,開始吐露自己的心聲。
而就在昨天,葉突然給我發消息,問我今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喫個飯玩一下。其實我也有考慮到今天社團可能會弄一個慶功宴什麼的,但考慮到那段時間我至少還有去學校,可葉是一面都沒有碰到了。爲了消除她的疑慮,所以我選擇接這個提議。我們依舊約在了老地方——也就是車站,但因爲這段時間都是借住在惠乃姐下面,而且用的還都是大叔的錢,所以今天我必須控制下自己的開銷啊……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呢?”
一瞬間,部長的臉突然扭成一個十分奇怪的表情,朝我湊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按照劇本朝舞臺中央走去。
……
“欸,這樣嗎……”聽不到八卦的她顯然有些失落,“還以爲是小雅對象來着……不過小雅你這麼漂亮,想找個男朋友一定很輕鬆吧。”
不管雅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都能接受的,只要……不要像那時候一樣離開我身邊就行。雅你……對我來說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啊。”
“希望如此吧……”她也跟着苦笑了下。
“有……約?難道是……”
“本來……我還很擔心你的來着。
“嗯。”我點點頭。
“但目前我是沒這個想法哦。”
“好久不見了呢~”
我也是那時才知道,或許葉……還是沒從那時候的經歷中走出來。不過那又怎麼樣呢?每個人不都是被自己的過去牢牢束縛着嗎?我們真的能坦然面對曾經的那些經歷嗎?說到底,我們都沒能從其中剝離出來,葉也好,我也罷,就連御先生也依舊對他過去錯誤對我決定耿耿於懷……現在我們所能做的,只有拖着它們所給的枷鎖,向前走。
注意到了舞臺下的觀衆,不知爲何,雖然依舊沒有佔滿整個禮堂,但人數似乎比最開始多了許多,當然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但是……我真的很幸運呢。在過去的人生中,我遇到了你——葉你真的是對我最重要的人。現在的我,肯定不會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可我也知道,葉你也有自己的人生,我們不可能一直被捆綁在一起。葉你……將來一定會奔向守在的地方的吧。所以每當我想到這裏,都會不自覺地……感到有些空虛呢。
“嗯?”
不過……我依舊珍惜着在過去那種站在舞臺上的時光,它讓我感受到,自己是確切地活着的,而且是在我想象中的那樣活着的。我由衷感謝着那些陪我走到今天的人,即便我深陷泥潭還沒有放棄我的人,即便我污穢不堪,還是接受着我的人。在這個舞臺上,我……是被他們拯救的,不然我不可能會走到今天,也不可能……能像現在這樣,懷着勇氣站在舞臺的中央。
來到校園中,葉的興致似乎減弱不少,大概是因爲對開放日的期待還是過高了吧……我們並不是什麼好學校,裏面的學生也比較懶散,社團對於這些活動也挺敷衍了事的。所以我們只是逛了一會,喫了幾份烹飪社的小喫後就開始一邊散步一邊閒談起來。而現在的我們正坐在一張長椅上,想要放鬆片刻。
“啊,晚上就……算了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擺擺手,“今天晚上我有約了。”
“突然說這麼沉重的話是想幹什麼啊……”她笑着朝我擺擺手,又扭過頭去。
“就因爲……很忙啊。我的課很多,而且打工的排班也挺滿的,如果再談個男朋友什麼的……完全沒時間嗎嘛。”我苦笑了下,搖搖頭。
“那是當然的!”興高采烈地點頭,我們一同朝反方向走去。
我同葉在大街上閒逛着,漫無邊際地聊着天。
最後,停下的我仰頭望向遠處蔚藍的天穹,沐浴在清風之中,我由衷而欣慰地輕笑起來。
努力地……飛向更遠的天空吧。
曾經的我……也很喜歡這樣站在舞臺中央,成爲演出中的主角,享受劇本,享受觀衆的掌聲——這也是我爲何在最開始選擇話劇社的原因。
“什麼嘛……突然說這些肉麻的話。”我苦笑了下,接着,便陷入沉默。
想起什麼似的,我將社長叫住。她停下腳步,轉頭有些疑惑地瞥向我。
“……”
一兩個月了……上次和葉見面的時候,我記得自己好像還住在自己的出租屋裏……原來離那個時候也有一兩個月了嗎?
演出結束,大家在幕布後面脫下演出服,將臉上的濃妝卸下,開心地相互交談着。看着這樣的場景,我不由自主地欣慰地笑起來。
可正當我覺得自己要一無所有的時候……我遇到了他。那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對所有人都無意識地施捨着他那廉價卻又讓人沉醉的溫柔。他把深陷泥潭中的我拉出來,不在乎我身上的污穢,還將我身上的泥濘給擦拭乾淨。不可能避免的……我喜歡上了他。
“不是男朋友啦,是一個發小而已。”知道她要說什麼的我連忙將她壓回去,“因爲最近很忙,那個發小已經很久沒見了,所以今天想去見見來着。”
“但現在看來……雅你演的真的很不錯呢,不,用完美來形容也不爲過吧。雅你以前是有經過培訓什麼的嗎?”
“你一定……要幸福哦!”
“那麼我去跟她們商量一下晚上的事情,先走了哦。”朝我揮揮手,背對着我向人羣走去。
“沒關係的啦,我相信社長在未來肯定可以見到適合你的人的。”
忽然間,同膠捲般放映的回憶開始走向尾聲,本來被白光裹挾的我,又漸漸墮入結束的黑暗。但不同於被黑暗束縛着、刺痛着的那個夜晚,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害怕了,就連那原來的那份寒冷、那份痛楚,現在都令我……感到溫暖,且柔和。
況且我也有些小祕密沒有跟你說呢。她輕笑了下。
音樂響起,在這片碩大的空間中迴響,籠罩。
現在在葉身邊的……可不是葉記憶中的那個我了哦。在之前的一段時間,我真的……找不到繼續走下去的意義了。沒有意識的父親在病房裏像只蛭子一般吸食着我們的精力,母親也變得精神不穩定,曾經的那個家……我已經再也回不去了。漸漸的,我好像……丟失了一些情感,怎麼樣去愛他人,怎麼樣才能感到幸福,我都不知道了。只是在別人面前擺弄着那看似溫柔的笑臉,實際上……只不過是欺騙人心的僞裝罷了。”
可是,真正來到這個社團事,我似乎發現自己喪失了那種成爲主角的勇氣,雖然這個社團在過去從未有過演出。但在一次社團內部展示活動上,我卻因爲懼怕在他人面前的表現,成爲了唯一沒有表演的新社員。
“小葉!”順着聲音,我在人羣一下就發現了那位披着黑色長髮的少女。她欣喜地朝站在原地的我奔來。一來到我面前就牽起我的手。
側過臉,察覺葉正以柔和的目光注視着我,臉上盪漾着溫暖的笑。
在舞臺上自己的地方落位,我掃視了眼臺下的觀衆。除了零零散散的幾對情侶在小聲的交談,剩下的都是些在家玩着手機的學生。晃眼的聚光燈打在身前,照得我難以睜開雙眼,但適應了片刻後也就習以爲常了。
“這樣啊……那不就是有過專業經驗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其實我入部的時候……就是抱着玩玩的心態來混混日子的。畢竟那些學長學姐也天天無所事事,直到我當上部長都沒有過一次真正的表演。而且……我其實也害怕着站在舞臺上的感覺。
葉似乎也看出了什麼,沒有繼續說話,只是注視着前方的草坪。
“啊,爲什麼?”
部長笑着朝我走來,祝賀道。我也點點頭致意。接着她拉了一張椅子,在我身邊坐下來。
而我則端坐在那,注視着她的背影微笑着。
但當你們站在舞臺上的時候,看着你們的表演,我真的很羨慕你們呢。羨慕你們有站在舞臺上的勇氣,羨慕你們可以……那麼坦然面對觀衆。看來我這個部長也得加油了呢。”
“是啊。小葉你的頭髮居然已經留這麼長了?”我也開心地迎上去,有點驚訝地感嘆到。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有一片靜默。
“雅!”
“這樣嗎?可是我們社團的展示已經結束了哦。”
雖然同學們都很好心地告訴我沒關係,但只有我知道,過去那個洋溢着自信心和表現欲的自己……可能永遠回不來了。
我又再次回到了舞臺中央,但與最開始我獨自站在那不同。我……正牽着所有演員的手,我們排成一條整齊的線,靜靜地杵着。
“話說回來……雅你最近很忙吧?怎麼今天突然有時間了呢。”
不約而同地,我們鞠躬致謝着。幕布也隨着底下的掌聲緩緩落下。
“啊?今天是雅的學校的開放日嗎?”結果葉似乎顯得有些驚訝,“今天一整天都是嗎?”
“嗯……最近是在忙校園開放日的排練,不過今天正好演出結束了,所以就想出來玩玩咯。”
說罷,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掛着幾分釋然。
“晚上和我們一起出去玩玩吧,就當做是慶功宴了。”
“在你離開的那段時間,我經歷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我知道那場鬧劇是徹頭徹尾的錯誤,但是從那之後……我似乎失去了許多東西,即便葉你再次回到我的身邊,我還是發現曾經那個我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突如其來的詢問讓人不知所措,我只能呆呆地坐在那裏,不敢轉移自己的視線。
……怎麼可能啊!那可是守的父親啊!但是……就將這些祕密向我最好的朋友隱瞞真的正確嗎?而且我……真的可以一直進行下去嗎?
但是因爲一些因素,我和他不可能走到那步關係,因爲如果我們邁出那一步……不管我們是否接受,他身邊的人、和這個社會是不可能接受的。所以在最後……雖然很掙扎,我還是選擇了作爲正確的抉擇。因此我也停滯不前了一段時間,但我一直在告訴着自己,我……想要成爲像他那樣的人,像他那樣可以在別人困頓中伸出手,像他那樣溫柔……現在的我,也不再迷茫了,爲了那個目標,也一直在不停地努力着呢。”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苦衷,也不在乎雅你做了什麼錯誤的決定,即使現在的雅……已經和以前全然不同了。但我一直堅信着,堅信着只要是雅的話,她想做到的事就一定可以做到。
所以……不要在乎什麼正確與否的決定了,如果那個人……是雅真正重要的對象,就不要違背自己的本心,不要……這麼放手。我曾經也就是因此而糾結,認爲自己接近守是錯誤的抉擇,結果到最後……差點失去了他。
雅,可千萬不要作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哦。”
“嗯。”
我毫不猶疑地點點頭。
不要作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啊……
我嘆了口氣。
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因爲離開他的身邊而感到後悔了呢,坦然地接受這樣的事實……或許也是一種成長吧。
……
夜晚,和葉一起喫完飯後,我們便在電車站前分別了。我看了眼時間,發現還挺早,看來今天翹掉兼職並不是正確的決定嗎,這個時間點明明還可以做一會的。
那就……先回惠乃姐家吧,估計這個點她已經回家了吧。和御先生不同,我似乎很少看見她加班,在平時她甚至會幫我準備晚飯,不過今天我提早和她說了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喫飯……
“鈴鈴鈴——”
正當我思考着的時候,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我拿起手機一看,是惠乃姐。
“喂,惠乃姐。”
“那個,雅……你現在還在外面嗎?”
“嗯,還在,但準備回去了。”
“這樣啊……我還在公司,不過也馬上就回去了,那麼我們在家裏見吧。”
“呃,好……”察覺到惠乃姐的語氣有些急促,我詢問到,“那個……什麼事了嗎?”
“嗯……部長他出事了,現在的情況很麻煩,等你回來之後跟你說吧。”
語畢,惠乃姐便立刻將電話掛掉。
難道我就只能走到這裏了嗎?這日本的治安啊……
我放開那隻捂住傷口的,用雙手牢牢地抓住她那隻握着水果刀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想從她手中搶過來,而終於知曉發什麼的她也立刻將自己的另一隻搭上來,和我僵持着。手上,鮮紅的血液順着手臂潺潺,我緊咬着牙,一邊忍着疼痛,一邊不敢有絲毫懈怠。
“你把我的女兒……藏在哪裏了?!”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辦公室,離開公司。
該死……是傷口太深了嗎?還有這條路上爲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啊?!
“那要看這件事怎麼發展了。從那天看來,那個女人……似乎是那種什麼事都可能做出來的傢伙。”
(三)
“那個,請問你是……誰”雖然知道自己現在看上去十分邋遢,不夠我還是儘可能地禮貌地詢問到,“我們是有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嗎?”
我嘆息着,從口袋中掏出手機,盯着閃爍的屏幕,卻不知該幹些什麼。
那時的我正好拿着一個紙箱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先將一些東西搬回家去,按照領導說的那樣“看起來”像是辭職了一樣。面對河野突如其來的質問,我並沒有理會,只是自顧自地整理着自己的東西。接着抱着紙箱經過她的身邊,在辦公室的門口停下腳步,輕聲道:
我嘆了口氣,而河野則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那麼……既然他們做不到,就讓我給你應有的懲罰吧。”
而我……則滯留在電車站口,像一塊木樁一般,杵着一動不動。
社長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從我對面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的跟前。
御先生……出事了?
點開,電話號碼出現在界面中,點開,撥通。
回到家,我看了眼時間,確認無誤後便撥通了河野的電話。簡單的寒暄過後,就從頭到尾地解釋了前因後果。
眼瞼控制不住地開始合上,但在視野的角落,我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朝我小跑過來。
嘆息着,我自嘲地苦笑着。
女人似乎並沒有聽見我說的話(或者是根本不想聽),她駝着背,沉吟着,那銀白色的長髮將她的面孔逐漸遮蔽,雖然不知道她的表情,但這樣低沉的聲音……很難不讓人懷疑她是否有什麼問題。
要告訴她嗎?嗯,其實這件事本身就與她有關,而且她也不小了,應該有知情的權利。但最近看她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很穩定,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她的話……她會不會把所有的錯誤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呢?我不想再看到她因爲這些事受傷了,但……
今天的屋子……還是同平日那般冷清呢。
河野基本上每天都會打電話跟我機械地彙報情況,公司調了另外一個部門的副部長過來接手我的工作。也正如我所料的一般,兩個部門之間的職能完全不同,這個傢伙對於我們的工作幾乎沒什麼瞭解,所以索性把工作全部丟給下屬,這也加大了他們的工作量……我也有試着去聯繫領導,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可能給我好臉色看。包括之前那件事,他們說的只是“我們正在努力處理”。說不定我大概就會這麼被辭退呢。
“……怎麼自己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考慮我們啊。”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一陣蒼白的苦笑聲,“所以總而言之,部長你並不是就不會回來了吧?”
至少這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次離開到底意味着什麼。
我停下腳步,再次轉身,開始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這個看上去已經五六十歲的女人……是雅的母親?明明在那時候碰到她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的啊?那時的她……給人感覺只是一個疲憊的中年人,但爲什麼現在……
“部長,發生什麼事了?你……是要辭職嗎?還是……”
“放心,我會照顧好小雅的。不過……這些事情要告訴她嗎?”
所以,雅暫時就拜託你了,正好趁最近在家比較閒,我就是試着去解決下這件事吧。”
大概是……我早就知道這樣的事情,總有一天會發生的吧。該怎麼應對,以及該拿着這樣的態度去接受,這些事的答案……在不久前我就在心裏盤算了一次。
……
不自覺地,我將通訊錄打開,指尖滑動着屏幕,然後停在某一處。
“要不……先去喫個飯吧。”
“……果然,不能期望那些廢物,除了一個勁地在那敷衍拖延着……根本沒有給你這個小偷應有的懲罰啊。”女人在喃喃着什麼,但我並沒有聽清,只是有點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女……兒?
於是,我等待着。
“那麼接下來……”女人將她手中的東西舉到她的面前,我也總算看到那是什麼——一把小巧的水果刀。什麼啊,原來是這種東西。
“守”
冷笑了下,我無奈地攤攤手:
“怎麼了?”
在這段時間……就先姑且委屈下你了。不過你最好還是知道,所有的決定都是基於公司對你的信任和過去你的功績……我不在乎你到底是否真的和照片或者信裏面幹了一樣的事情。但……”
“我和你說過的吧,阻礙男人前進的只有兩個東西——酒和女人。以前我還以爲你和那羣廢物不太一樣,但現在看上去也沒什麼區別啊。
“好的。”我笑了笑,平日那麼嚴肅死板的傢伙,總會在這時候流露出一種笨拙的溫柔,“我知道了,河野你也是。新換過來的領導可能會對你們不太好,如果你們受了什麼委屈記得及時聯繫我。”
轉瞬間,這個看上去“垂垂老矣”的女人身上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向我衝過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我……甚至只是呆愣在原地。女人似乎從腰間抽出什麼東西,我只看到了一道銀光閃過,然後……
丟掉了工作之後,才發現日子出奇的無趣。雖然那些繁瑣的工作看上去十分無聊,但至少將那更爲無趣的日常給填滿,而將這些都抹去之後,如何打發時間則變成了難題。
答應下來後,河野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彷彿……又如鯁在喉。
“總而言之……把雅這麼交出去是不可能的。實話實說,看那個女人的狀態……我並不認爲雅有重新和她一起生活的必要。把她送到到治療機構裏面接受專門的治療纔是正常吧。
突然間,有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我緩緩回頭,眼前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但在那銀白色的髮絲間,還夾雜幾縷黯淡的金黃。她臉上佈滿皺紋,看上去彷彿一個老態龍鍾的老者。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受委屈什麼的……部長你當我們是小孩子嗎?”電話另外一頭傳來一陣乾笑,“那麼……就先再見了。”
將頁面關閉。
她似乎覺得自己勝券在握,渾身都是破綻,就毫無防備地向我一步步走來,而等到她靠近我的時候……
“也就是說……小雅的那個母親在我們三個在外面一起玩的時候偷拍了照片,接着拿着這些所謂的證據匿名舉報了部長……然後上面的意思是讓部長你暫時停職,等風頭被壓下去之後再回來,是嗎?”
她是個虛弱的女人,不可能堅持那麼久的,而且只要我一用力……
“明明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你爲什麼連我最後的東西都要奪走?”她將我的思緒打斷,像個潑婦一樣歇斯底里地宣泄着,“那可是我的東西啊,是被我們供養到這麼大的廢物啊,沒有她的話……”
午休時間,似乎得知我被領導叫走,河野門也沒敲地闖進我的辦公室。沒有思考那麼多,她徑直朝我走來,雙手撐在我的辦公桌上,劈頭蓋臉地問到:
“沒有她的話,你賺的錢就不夠了是吧,你的虛榮心就得不到滿足了是吧?”我-朝她投以鄙夷的眼神,“看來不管說多少次你這種人都不會懂的吧,她不是東西,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像你這樣把別人當工具的傢伙,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理解你女兒所經歷的痛苦吧。”
“好的。那我下班的時候就去聯繫下小雅。部長……”
原來這就是孤獨嗎……離開了在酒吧中的縱慾,離開了公司,離開了她,這時候的我……才知道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受。那時候的她……原來也是在承受着這樣的痛苦嗎?明明成爲了一個大人這麼久了,卻被這樣的處境壓得無法喘息——還真是可笑。
語畢。電話被掛斷後拉長音在耳畔迴響,我嘆息着,癱倒在客廳的沙發上。疲憊的軀體彷彿墜入了溫暖的陷阱,我不自覺地閉上眼。
正當我以爲是一個攔路的瘋子,準備轉身離開並抱怨起日本的治安時,那個女人突然在後面朝我怒吼道。
屏幕的正中央的時間靜默地擺在那,我知道現在離喫飯的時間還差上不少,但是就這樣像具行屍走肉一般躺在家裏又有什麼用呢?還不如去給這幅空殼增添點飽腹感。於是,我從餐桌上堆積的雜物中翻出錢包,離開公寓。
而耗盡了所有力氣的我,再一次跪倒在地上。那份疼痛開始轉變成無盡的疲憊。我低頭看向傷口,才發現那裏已經完全被觸目驚心的血液染紅。
我用最後的意識吐槽着,渾身無力地躺倒在水泥地上,接着,雙眼的視線開始漸漸模糊起來。
我看你那個部下,叫什麼來着……河野是吧?好像和你走得也挺近的,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吧。”
“哈哈哈,你就應該用這種姿態看着我嘛,哈哈哈……”女人則是癲狂地站在一邊大笑起來。
至於鈴木雅……河野似乎已經將那件事告訴了她,但她並沒有因此聯繫我什麼的。雖然我挺擔心她的情況,但從河野的話來看,她們兩個的生活還算平穩,相處得似乎也不錯,所以至少……不必過於擔心吧。
“總而言之,你的女兒不在我手上,至於她在哪裏……很遺憾,我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需要您的話,估計會自己回來的吧。好了,再見。”
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依舊是沒有這個勇氣,還找什麼藉口。不過那些爲人父母的成年人……不就是好着這點面子嗎。我和他們沒有區別,都是那種失敗,但不敢承認自己失敗的9;抑鬱不得志的傢伙。
說起來,我……爲什麼會這麼冷靜呢?明明是這麼嚴重的事情。我卻……這麼釋然地接受了。
可正當我想要在一瞬間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水果刀抽走時,腰間的傷口傳來的疼痛在一瞬間似乎讓全身的神經都震顫起來。我似乎低估了這個傷口的程度——但管不了那麼多,我還是賭上所有的力氣,也正如我所料的一般,女人支撐不住在一瞬鬆開手。而奪過刀的我,下意識地將它遠遠拋出去。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朝她臉上揮出一拳。
“你……自己要保重。”
“……”
那麼,就是重複着這樣的日常,我丟失了看日曆的習慣,甚至已經忘了從那一天之後過了多久。從健身房回到家中,把揹包隨意地丟在沙發上,在凌亂的餐桌前坐下,對面的玻璃拉門映照着我那邋遢的面龐,隨之席捲而來的……就是充斥着整間屋子的空虛。
每天在牀上昏睡着,直到毫無睡意再從牀上爬起。看着已經到中午的時間,隨便到一家便利店應付午餐,接着回到家,簡單地準備片刻就前往家附近的健身房。之前和她“同居”的時候,因爲工作的繁忙,我已經很久沒有去健身了,最近又重新有了空閒,這也不乏爲一個打發時間的方式。
……
“沒關係的,回到家後我會給你打個電話……到時候在裏面再說清楚吧。”
一陣鑽心的疼痛從腰際傳來,我總算意識到自己大概是被女人拿着刀子之類的東西刺傷了。捂着疼痛傳來的地方,我難以忍受地跪倒在地上。
“因爲念於你過去對公司的貢獻,而且最近我們也正好處於一個關鍵時期,所以在這件事我們決定不過分追究。但是古宮你就先暫時不要來公司上班了,避免被對方抓住把柄。我們這邊也會對其稱我們將你開除,並且給她提供一些文件,來暫時把這件事壓下去的。
意識還很清晰,雖然很痛,但不至於不能忍受,可能是她沒刺到要害,或者是我平常有健身的原因……總之現在我還有機會,如果就是在這裏任她宰割,那就什麼都結束了。
語畢,他背對着拍了拍的我肩膀,緩緩地離開,只留我一個人在會議室中。
就這樣,手指在半空懸着,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然後……
而在耳畔,尖銳的警笛聲傳來。
(二)
“沒事,你告訴她吧。畢竟這件事到時候可能還需要她出面……雖然那並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
真的是瘋了……
“嗯,再見。”
不管怎麼樣,有件事是無比清晰的——不能把她交回那個女人的身邊。雖然我知道不可能一直將她綁在我和河野身邊,但至少目前爲止,按照我身上的積蓄支撐她的日常生活和學費開支是沒問題的。所以現在……只能先暫時辛苦下河野了。
在碩大豪華的公寓中,無法得到任何滿足,只能跟那虛無的恐懼感作伴。
我苦笑了下,還是這麼決定到。
我還是沒有跟守聯繫的勇氣。難道是因爲我害怕因爲現在的狀況,跟他聯繫的話會暴露自己的軟肋嗎?難道是害怕讓他看到一個成年人在他面前傾訴嗎?
“既然不交出我的女兒的話,你活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指尖和屏幕,隔着彷彿隔着一層薄紗,明明可以觸碰,卻……沒有勇氣。
“……你。”
我也是第一次感到……這間平日無比狹窄的會議室,原來是這般空曠。
……
下樓,抬頭看眼天空,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就連太陽還在天際邊閃爍着並不耀眼的日光,絲毫沒有落下的意思。這個點去喫飯……那些店會開門嗎?那就再到便利店解決吧,買份便當回去加熱一下。說起來桌上的垃圾也得清理一下了,這個屋子好像從她走之後就沒有再仔細地打掃過了。回去之後就簡單掃下地吧……如果我還記得的話。
“嗯……基本是這個意思。估計這幾天上頭會派別人暫時代替我的位置,沒關係,到時候我會跟他說好不要給你們太多負擔的。”
“喂,你。”
思考着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我百無聊賴地一邊低頭看着水泥地上的紋路,一邊向前行走。
“我……想變成和御先生一樣的大人。”她曾經和我這麼說過。
如果真的作出了那樣的覺悟,那就試着去承受下我們所要經歷的煎熬吧。只有真正品嚐過這些不願面對的東西,才能……真正向前邁出腳步啊。
她訕訕地笑着,朝我緩緩移動。而我則忍受着劇痛,單膝跪在地上。
語畢,我嘆息着,準備離開。
“嗯?你在說什麼?”
那單薄的身板自然不可能扛住這一擊,她摔倒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捂住自己的臉。
“欸,雅!”
“……啊?嗯?怎麼了嗎?”
一陣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轉頭望去,發現是一起打工的同事叫了我。她的名字是……綾裏嗎?
“需要補貨了哦……你剛剛是走神了嗎?”
“啊,好的……剛剛確實是在想別的事情。抱歉。”我尷尬地撓撓臉頰,向她點頭道歉道。
“今天好像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哦,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嗯……確實是發生了一點事,一些……私事。”
“哦,這樣啊……”
聽到這番話,綾裏便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經過上次我對她的訓斥,她似乎對我剋制了許多。我們之間一直保持這一種微妙的距離,而且似乎……再也無法消除。
我嘆了口氣,一邊開始補貨,一邊繼續開始神遊。而腦海中的意識,再次被拉回幾天之前。
……
御先生……怎麼了?
接通惠乃姐的電話,劈頭蓋臉而來的就是這一個消息,我焦急地想立馬追問下去,但對方已經將電話掛斷。
不久後,惠乃姐回到家中,我也立馬迎上去詢問,簡單地得知了前因後果後,我頓時覺得渾身無力,癱坐在餐桌前的靠椅上。
那個女人……去御先生公司舉報了他?還在暗地裏拍了我和御先生兩個人的照片?她到底想幹什麼?這也太瘋狂了吧……不,我做出那些的事遠比她瘋狂得多,仔細一想,這無非就是普通母親想要追回自己女兒的想法嗎?女兒就這樣被別人“拐走”,任哪個母親都會因此擔心吧……當然這些都建立在她精神正常的情況下。
現在已經不能用普通人的態度去理解這個人了,實話實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再見這個女人一面。在她的身邊,我永遠不可能成爲我想成爲的人,只能被她捆綁在她精心編織的痛苦中。
“那……”仰望天花板,沉思片刻,我向惠乃姐提問,“惠乃姐姐……我能做些什麼嗎?”
“嗯……部長有說過,如果這件事公司那邊壓不下去,可能就需要你出面了……對你來說沒問題的吧?”
我點點頭。
“至於現在的話……還是保持現狀好,打工最好也要小心點——最好就暫時先別去了,如果被那個女人抓住事情也會變得很麻煩。
如果重新來過,回到日本以後,我不會對守保持緘默。在我陪伴在他身邊短暫的那段時間,我很少同說話,甚至連一次正式的促膝長談都沒有——這明明是我最想做的。可如果真的給我這樣一個機會,我真的能保證自己不會坐在他面前,然後沉默不語嗎?
我嘆了口氣,將臉湊過去,接着……
我一股腦地闖進病房,坐在牀邊的惠乃姐姐立馬比出“噓”的手勢。
和葉的關係恢復了從前,每天我們都會相互報告自己的情況,聊些閒天。惠乃姐姐回來之後,我們也會在那狹小的客廳說上幾句。一切似乎就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行着,平淡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雖然並非如此。
我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在後悔中度過的,如果哪一天,有人讓我問我有哪些事情想要重新來過,可能我連續講上好幾個小時都講不完。但實話實說,如果讓我重新作出一次決定,現實又會變成什麼樣呢?這一點……我似乎從未想過。
一邊靠着手機導航,一邊憑着自己的印象,我來到他家附近,但漫步了一會後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熟悉的大樓。不過……
那麼……我就只能強忍着,強忍着不讓自己因爲後悔感到痛苦。迫使自己堅信着每個人都會像自己一樣,在一些時候作出錯誤的選擇。
對冰冷的鐵軌吐出的白氣,在一瞬間消散在空氣之中。
“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這個男人到底跟你是什麼關係?我們的人生全部玩完了,這都是因爲你,知道嗎?”
可是我又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這事情完全比我想象得複雜,如果隨便地插手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我將夜晚的兼職全部辭去,上完課後就回到惠乃姐姐家,將自己埋在房間裏,做着無意義的思考。
“你把我的女兒……藏在哪裏了?!”
“那就交給你了哦,好好照顧部長啊。”站在門框邊,她朝我囑託道,“我可還等着他回來上班的呢。”
小雅你……就姑且相信我們這些大人處理事情的能力吧,專心於你現在地生活就好。部長和我們走到這一步……就是希望你能過上你想要的生活,就這樣被打破了,我們也會傷心的哦。”
說到底,都是我在給他們添麻煩而已,一直都是。
“……”
不會讓你有事的……你拯救了我這麼多次,每次都義無反顧地保護着我。這一次……我是不會那樣放手的。
至少……要和他談談。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重新來過,我不會讓那個少女在那個時候離開,那麼接下來的事情也許都不會發生。但是……那樣的生活能繼續下去嗎?遲早有一天,還是會被那個瘋子發現的吧。
……
“怎麼樣了?!”
總感覺……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本來這場看上去力量懸殊的對抗應該在轉瞬間就分出勝負,但大概是剛剛刀傷的影響,御先生遲遲都沒有成功——現在的我擔心的不是他是否能將那把刀奪下,而是那道傷口到底是什麼程度。
不過很幸運,再僵持了一段時間過後,那個女人終於因爲體力不支而被御先生將刀奪取,拿過刀的他一把將其甩向遠處,然後給女人臉上來了一拳重擊。那個女人在強烈的衝擊下直接摔倒在地上,一隻手捂着面頰,滿臉不可思議的樣子。
“他家是在哪裏來着……”
我不想安於現狀,如果不做些什麼……按照那個女人的性格,說不定已經在私下作出了什麼奇怪的計劃。我瞭解她,她不是那樣“正常”的傢伙,即便在她沒有變成這樣的時候也是。
“這完全比我的情況嚴重多了吧……”
即使我知道他們說的或許是正確的,但我不可能就這樣言聽計從……我就是這樣的人。
這是在御先生的家的附近啊……難道是那個女人找到了這裏?通過跟蹤?她是想要把我搶回去嗎?
是御先生。
是那個女人。
……
“御先生,聽得到我說話嗎?”無視了女人在一邊歇斯底里地怒吼,我輕輕地搖晃着他的肩膀,卻發現他似乎已經失去意識。
月臺上,凌冽的寒風晚風拂面,如同刀絞,稀稀落落的乘客在大理石地板上靜靜等待着,雙眼無神地注視那閃爍的屏幕。
御先生這裏……就先交給我吧。
簡直就跟小雅你那時候一模一樣呢。她苦笑了下。
將自己的手,輕柔搭在他那蒼白的面龐上。
真是諷刺啊,但總有一天,我也會變得跟你一樣的吧。不過……
“必須要叫救護車……”我喃喃自語着,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我沒有回話。只是對她回以微笑——她總是喜歡用這種方式來溫暖別人。
正確的做法……得先報警。
可是……我真的就甘心這麼坐以待斃嗎?因爲這件事……御先生又會變得怎麼樣呢?
我好恨,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無知,恨自己……爲什麼是我。如果成長爲一個獨當一面的大人的話……
打完電話,警察說在十分鐘之內會到達現場,我將手機放下。而那個女人似乎並沒有輕易地作出下一步,只是一步步朝御先生靠近——像是一個狩獵者,凝視着落入陷阱的獵物,認爲自己絕不會失手。
說罷,關門聲響起。而我則將視線投向病牀上的他。
我應該衝出去幫他嗎?如果現在插手的話,毫無疑問勝利的天平將向御先生那邊傾倒,但……
我想要就這麼衝出去,但少見的,這一次理智戰勝了衝動。如果現在我這麼衝出去,僅憑我的力量,可能不但救不了御先生,連自己的安全都會搭進去。
那站着的兩個人,相互對峙着,一個是那個女人(雖然和上次分別判若兩人……但我不可能認錯),另外一個……
“……好想見他一面啊。”
看着她臉上那抹自信的笑臉,和還是單膝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御先生,一股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警察來了。朝我們撲來的女人被兩個成年男性壓倒在地上,雖然那個傢伙還在不停地掙扎,但在兩人的壓制下完全動彈不得。另外的警察走到我面前一邊詢問情況,一邊查看御先生的傷勢。得知我已經打電話叫了救護車之後,便讓一個警察先將我帶離現場。
好瘦,好粗糙……他最近到底有好好生活嗎?
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就是這個決定,徹底改變了我們之間的軌道。
自己的雙脣,與那乾澀而苦的脣瓣貼合在一起。粗糙且冰涼的觸感傳來,毫無那些小說中所描述的柔軟可言……但我並不想這麼放開。
這個玩笑可不好笑哦。我走過去輕輕地敲了下惠乃姐的額頭。她則是朝我吐了吐舌。和惠乃姐姐相處這麼多天下來,最初她那種不讓人親近的嚴肅感已經蕩然無存……相反,她其實是個相當親切的人。
當然,都是謊言罷了。
“總而言之……”她瞥了病牀上的御先生一眼,接着又望向我,展露出有些釋然的笑容,“你們都沒事……纔是最好的。”
不行,我必須……
而遠處,正好傳來警笛聲。
終於,女人和御先生之間只剩下一步的距離,霎時間,跪在地上的御先生突然起身,雙手將她握着刀的那隻手伸去,牢牢抓住,好像想要將那把水果刀奪走。很明顯那個女人沒有反應過來,可在刀即將脫手的那一瞬,她又將自己的另一隻手搭上去。兩人就這樣僵持着不放。
“小聲一點,御先生正在休息。”她嘆了口氣,解釋道,“傷口挺深的,加上受傷的時候有劇烈的運動,所以傷口裂開導致失血過多……不過幸運的是沒有傷到內臟的位置。但大概要在醫院躺上好幾天了……從送到醫院來到現在一直都在昏迷狀態,估計是太疲憊了吧。”
那時候……他把我從那個“家”裏“救”出來又是怎麼樣呢?也是站在月臺上焦急地等待嗎?
(四)
如果重新來過,我不會將守丟在家鄉然後出國。可是當陪伴在他身邊的時候,失去雅的我真的有自信給他想要的生活嗎?
“……好的,我知道了。”最後,我點點頭,“那我暫時把兼職給停掉,去學校的路上也會小心點。”
明明是個溫柔的人,卻又無比笨拙。明明對於“愛”這種事執着得像個孩子,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表白。明明自己擔下了所有,但總是在我們面前,露出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而御先生……在注視着女人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再次因爲體力不支跪在地上。而且更讓人害怕的……是在片刻後將一大片水泥地染紅的鮮血。
“那小雅,現在已經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
在警察局做完筆錄,已經是深夜。從警局一出來,我想都沒想就向醫院奔去。在裏面等待的時候我詢問了警察們御先生送往的醫院,給惠乃姐傳達了消息,估計現在她正在醫院裏陪着御先生。
穿過一條小徑,從道路的盡頭突然傳來那熟悉的、歇斯底里地吶喊聲。
真的,已經是最後了,就讓我在任性一下吧。
我立馬拿起手機撥通電話,一邊匆忙地向他們交代事情的經過和事發地點,一邊時刻關注着他們的情況。
我一邊思索着這些問題的答案,一邊偷聽他們的對話。御先生的語氣很強硬,沒有退讓的餘地,而那個女人……似乎已經喪失了理智
他躺倒在地上,剛剛的行動似乎已經讓他喪失了所有力氣。凝視着地上那片鮮豔的猩紅,我再也無法忍耐,從樹叢後面向御先生衝過去。
左顧右盼着,卻發現四周空無一人——爲什麼偏偏在這時候這個地方連個行人也沒有啊!這該死的日本治安。
手上的鮮血、從衣服中滲出的鮮血……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沒有聯繫御先生,因爲一旦看到他發過來的文字,聽到他的聲音……我還是會不知所措。
“你啊,真的是……”對着他,如同囈語般喃喃着,我有些苦澀地笑起來,“被許多人愛着呢。”
算了。我苦笑着搖搖頭,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如果啊。
“所以,快點好起來吧。”
如此說罷,我朝惠乃姐輕輕地笑了笑:
“喂,你們在幹什麼?!”“那裏好像有傷員,快點叫救護車!”
沒有那麼多如果,也從來沒有什麼後悔的機會,而且……我深知潛藏在自己內心中的那份懦弱,因爲它,我無法做好任何事。
“只要專注於現在的生活”嗎?又是一套大人的論調呢,雖然早就聽得厭煩,但又不得不承認……現在的自己就是這麼無能。就是因爲之前的自作主張,才導致今天的事發生,如果我不那樣沒頭沒腦地回到那個女人的身邊的話……
而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那個女人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包中掏出什麼東西(我猜是金屬利器),向御先生衝過去。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就連我這個旁觀者也沒有看清。只見那個女人在下一秒又拉開了距離,而御先生則捂着自己腰的部位,痛苦的跪倒在地上。
“也難怪守會討厭你啊……這種自作主張的大人,任誰都不喜歡吧。不過……我不就是被這樣拯救的嗎?”
能贏——我這麼感覺到。
下意識地,我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從盡頭的樹叢邊探出頭觀察着。
在地上捂着臉的女人發現我的出現,立馬回過神來衝我嘶吼道:
汩汩的鮮血,從那裏流下,一點點血滴掉落在水泥地上,將灰色的地面染紅。
“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大人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在離開前,一個警察對我微笑着說到。
“一直以來,真的謝謝你了。”
“你這個傢伙……有在聽我說話嗎?”女人好像被我的態度激怒了,咬牙切齒地向我走來,而我依舊不爲所動,只是等待着電話的接通。
……
“我……不會辜負你們的期待的。”
所以,在某一天,我翹掉了一個下午的課 悄悄地來到他家附近。
想什麼啊……他自己不就有汽車嗎?
……
那個女人是怎麼找上御先生的?她們爲什麼抱有那麼大的敵意?又準備了多久?這些本應該在此刻充斥在腦海中的疑問卻並不存在,現在的我,只有一個想法。
我苦笑,自嘲着自己的自作多情。在處理這些事情時他遠比我要冷靜許多。那時我以爲他可能真的要被那個發瘋的女人給留下了……果然,能在關鍵的時刻作出最理智的判斷,只能是大人啊。
而我這時纔看清了,那個女人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已經浸染了血紅色的水果刀。
霎時間,脊背傳來一陣冰涼感,皮膚上冒出冷汗。
同樣是在病房中,我又對沉睡的他說出了這句話。
“不用,今天惠乃姐你已經忙了一天了吧?而且我今天把課都翹了,基本都沒耗費什麼精力啦。”
“這樣啊……好吧,我知道了。”她笑了笑,點點頭,從牀邊的靠椅上起身。
緊閉着雙眼,卻感覺那掛在天穹邊的圓月,將一抹光打在身上。而那晚風……依舊凌冽刺骨。
而且至少,我算是拯救了她吧。
……
總感覺從面頰的某處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
我睜開眼,下意識地去觸碰自己的嘴脣,但發現它依舊是乾澀且粗糙……果然只是在幻想嗎?接着便發現自己正身處黑暗的病房中,想要起身,但腰部卻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感。我這纔想起自己在不久前就是因爲這道傷口失去意識,所以我只好乖乖地躺着,將臉別向一邊。
病牀的一旁,一個人在靠椅上端坐着,垂下頭,似乎已經墜入夢鄉。
“真是的,大學生就好好回去休息,留在着逞強幹什麼啊……”我苦笑了下,想找一張毯子給她蓋上,但考慮到自己的情況……最後還是隻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可是這樣會着涼的吧……
於是,我輕輕地伸出手,搖了搖她的手。她似乎睡得挺深得,我只好加大自己搖晃的力度。昏暗之中,我注意到她的雙眼終於緩緩睜開。
“呃,嗯……御先生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關心我嗎?我朝她笑了笑:
“還好,就是有點累……傷口好像已經不是很痛了。”
爲了不讓她擔心,我儘可能輕鬆地說道。
“所以不用這麼在意我啦,早點回河野家吧。”
“現在?”她拿出手機,似乎是看了眼時間,“估計……已經回不去了吧。”
“那至少拿條被子蓋上,像你剛剛那麼睡着很容易着涼的。”
“……我知道了。”她乖乖地從一邊拿過一條毯子蓋在自己的身上,注視着我。
接着,就是讓人無比尷尬的沉默。
“最近……過得好嗎?”我率先開口問到。
明明忍受了那麼久獨自一人的時光,但現在……我卻不想就這樣在沉默中度過這個夜晚。
“好嗎?這是什麼問題嘛……”少女苦笑了下,“反正和你比起來……要好得多吧。惠乃姐一直很照顧我,下去都要弄得我不好意思繼續再住在她家裏了。學校也差不多吧,成績不上不下,沒有交心的朋友,也沒和別人的關係鬧得太僵……怎麼搞得跟長輩報告近況一樣啊!倒是你……這幾天有好好喫飯嗎?”
其實這封信是在我給我兒子寫信的時候另外寫的。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鼓起勇氣作出這樣的決定,實話實說這個勇氣來得實在太遲……不過呢,我雖然已經四十六歲了,但還剩下的時間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而他才二十二歲,真正的人生剛剛開始,我們之間的時間還有很多。
鈴木雅小姐,展信佳。
“是是是,但你們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吧?爲什麼不考慮一下呢?”
我扭過頭,凝視着陰暗的天花板,沉思着。
我在愛媛(也就是我的故鄉)這邊找了一份清閒的工作,一邊照顧父母一邊上班,日子過得挺充實的。和這邊的大爺大媽打好關係後發現這樣的生活可比城市裏輕鬆多了,所以一下子玩性大發,一晃眼四年就過去了……現在的你大概也畢業了吧。工作找到了嗎?還在給河野當累贅嗎?自己能照顧好自己嗎?不行不行,再說下去就跟那些操心這操心那的大叔大媽沒區別了……
“我……想要離開這裏。我的父母已經很老了,以前他們撫養我長大,對我的關懷總是無微不至。可現在……我能陪他們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所以,我打算辭去現在的工作,回到離他們近一點的地方。至於這裏的房子……”
愛媛這邊已經開始下雪了,注意保暖。
“這樣啊……那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惠乃姐點點頭頭,“那也要恭喜你了,總算是獨當一面了。”
羣青色的天穹中掠過幾只匆匆的白鳥,它們在雲中來回穿梭,最後飛向遠方。
“那接下來……你又打算怎麼做呢?”
我瞥了一邊的雅一眼:
“結婚的時候一定要通知我哦!”我嬉皮笑臉地同她說道。
“算是……有吧。”我苦笑了下,“基本的進食肯定是有保持的,畢竟每天還得去健身房嘛。”
“可是最開始離開了你,我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呢。”她嘆了口氣,自顧自說着,“我一直……不想結束那種和你的日常,甚至還幻想着那樣的日子可以持續下去,以至於……等到夢醒了之後覺得無所適從。”
“基本的進食……真虧你沒倒在健身房呢,不過倒在那也好,那樣我媽也不會拿把水果刀衝到你家邊上了。”
(五)
腰上的傷比我想象得要厲害上許多,以至於我繼續在醫院裏躺了一週多的時間才正式出院。河野還有她的工作,雅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從大學翹課。所以大部分在醫院的時間還是靠我自己打理,這也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雅你也是一樣。
等我一拉開木椅坐下,惠乃姐就直接問到。
“哎,那件事還早得很啦,別拿他來調侃我哦。”
當然,我沒有忘記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
嘆了口氣,我又從包中拿出一瓶清酒,擰開蓋子,慢慢將它倒在石碑上。
“我啊……就是被你們這種人改變的,很可笑吧?明明是兩個神經大條的笨蛋,卻……不對,其實照顧不好自己的人,就只有我而已。”自嘲地咧着嘴,我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離開之後就無所適從的人……只有我這種傢伙纔對。但現在沒事了,我已經……知道該怎麼一個人走下去了,以後也是。
關於這件事……我其實和河野還有雅都講過。那時她們問我接下來想要做什麼的時候,我是這麼回答的: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時間吧。
那封信是什麼?”
“不客氣。”她朝我微笑着,接着別過頭去,將窗簾拂起,銀白色的月光打進來。她的背影……顯得有些寂寥。
我想回到和她在一起的地方。這並不是依然沉湎於過去,而是想與它們告別。在那裏花上一段時間,好好正視自己,正視迄今爲止四十二年的人生。我總是覺得跑得越快越好,卻不知道該衝向何方。四十二歲的年紀……說早不早,說遲不遲,但對我來說……是時候該怎麼做了。
爲什麼作出這個決定呢?想要照顧自己的父母確實是一個原因,但……我也有一些自己的私心。
“這就是有錢人的思維嗎……”她嘆了口氣,搖搖頭,“我可不會再接受御先生的施捨了哦。”
“果然……作爲大人說謊果然不太好啊。雅,我也因爲你而改變了。我也會在你離開的那段時間無所適從,還是河野先察覺了我的異常,我才能去直面自己的內心。不然……也不能把你從那個地方拉回來了。
……
“欸,真的嗎?在哪裏?”
……
“……雖然平時相當靠譜,但沒想到在這方面卻忸怩的像個小女生呢。”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那就回到正題——
希望我的預感是正確的吧。
母親……現在雖然從精神病院出院,但是情況依舊不穩定。我將她留在了一家福利機構,每個月都會匯過去一點錢。我知道這樣對自己的母親或許是錯誤的,但……我已經不想再將我那所剩不多的激情浪費在她身上了。
當人真正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時,會發現時間似乎過得很快。我也是如此,總覺得在恍然之間,四年就過去了。而在終於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寫了兩封信,一封是久違地、寫給守的信,至於還有一封……
“給,是他寫給你的哦……起初我還有點驚訝爲什麼要寄到我這裏來,現在想想估計他以爲這四年你還一直住在我家吧。”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你一個人過得好嗎?會覺得孤單嗎?”
“嗯……也不是吧,只不過是突然丟了工作有點不適應而已。不然你以爲我這麼多年是怎麼走過來的。”
突然間,她站起身,緩緩走到窗邊。月光從縫隙中闖入,將她的剪影映入我的眼中。
“我啊……把守好好養大了哦,不,也不是我養大的……很抱歉啊,雅。我沒照顧好守,如果你知道的話一定饒不了我的吧。不過現在的他過得很好哦,找到了對自己最重要的人,就和那時的我一樣。
“知道知道,不過下次別在大庭廣衆下口無遮攔啊,小孩!”惠乃姐嬉笑着拍了拍我的頭,轉身離開。
不過,有個女孩就跟那時候的你一樣有着一個想法呢。她也希望自己能成爲一個合格的大人,但卻改不了她那種骨子裏與你類似的笨拙。明明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逞什麼強啊。可是……”
我蹲下身,輕撫着石碑的表面。光滑且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我微笑着喃喃:
離開公司的那一天,包括河野和青山在內的許多下屬都過來給我送別(當然其中並沒有黑澤)。聽着他們一起說着“謝謝部長一直以來的照顧”,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漾起幾分暖意。
“因爲現在的就業形式真的很困難啊,聽到朋友說那邊有空餘的文職工作,我就去了唄。”我無奈地攤攤手。
我一直以來,都覺得這輩子最幸運地事就是遇到了你。也正因如此,你離開之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不管是承擔一個父親的責任,還是作爲你的丈夫繼續活下去……我都不知道該做什麼。所以……我就逃了哦。這可都怪你呢。”
來到和惠乃姐約定的咖啡店,發現對方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朝我微笑着招手,我連忙一邊朝她走去一邊打招呼道。
我走進市中心的一個小小的公園,找了張長椅坐下,接着便將信封拆開。裏面只有一張信紙,字並不多,我簡單地掃視了一眼:
在住院期間,因爲那個事件,還有一些警察在我身體情況好轉的時候來訪問,詢問相關情況。我也趁機問了下情況,當時那個女人被帶到警局後,因爲精神不穩定的原因甚至作出了襲警的行爲。最後警方對她進行了精神評估,目前暫時待在精神病院中。而河野來的時候也提起過這件事,似乎因爲沒有什麼當事人,所以這件事基本沒有什麼反響。警方也僅認爲是一場惡意傷人事件。雅的證詞則說,雖然她和那個女人是母女關係,但因爲一直以來對她的虐待,自己已經和對方過着毫無瓜葛的生活,而那天經過那裏純屬巧合。實話實說,我真佩服她有對警方說謊的勇氣……
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信啊,我找找……”
我……一直以來都不敢面對過去的自己,不敢面對那個不管是作爲丈夫,還是父親都不算稱職的自己。不過,現在的我,似乎已經有勇氣作出不一樣的選擇了。所以,一直以來……也謝謝你。”
在我的提醒下惠乃姐開始在包包裏翻找起來,不一會便取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走上前,從袋子裏拿出帶來的鐮刀和別的清理工具,我開始清理石碑周圍和覆在上面的雜物。忙活了半天后,石碑終於展露出它的原貌。那是一尊青石碑,上面沒有寫任何字,就簡簡單單地擺在哪裏,彷彿融入羣山之中。
“以後我還會來看你的,每年都是。下次,就帶一個不一樣的禮物吧。”
“我啊……真的很寂寞呢,只有一個人的話。”
“大概是我們都還沒準備好吧……”
“是在愛媛那邊的有家公司……”
那麼現在就只能寫一些扯家常的內容咯。
好吧,總之你過得好就好。
“御……先生。謝謝你改變了沉淪的我,一直以來……都謝謝你。”
從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四年多。
一直以來……謝謝你。”
“那這傢伙也太小瞧我了吧。我怎麼可能一直當惠乃的累贅啊。”我一邊拿“他”開涮一邊將信封接過放到一邊,“現在我可算是個正兒八經的大人了呢。”
“嗯……挺好的啦。最近也算是找到正式工作了。”
“要不要空出來給你住?反正等我回到那邊也會買新房子的。”
反正這麼久纔想起給你寫信的我肯定過得挺好的……這話真的好像那些不負責任的大人說的話啊。總之要先說聲抱歉,隔了這麼久纔想起要聯繫你,最開始寫信的時候我還害怕河野現在不跟你在住在一起了,不過後來想想也沒差,畢竟你們關係這麼好她應該會送到你手上的……怎麼覺得我的語氣越來越像那種怠惰的中年人了啊,不過事實也就如此嘛(笑)。
沒有回應,遠處的樹梢傳來一陣清脆的鳥鳴。
最後,在城市的這套公寓我用相對較低的價格賣給了別人。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在臨近的一個小城市找了一份中規中矩,也不是很費力的工作,買了一套一戶建,把父親和母親都接過來一起住。
語畢,我從石碑前起身,將一邊的空瓶拾起。
瓶中的清酒流盡,我將空瓶擺到一邊。被清酒浸潤的石碑反射出一點光亮。
“這是你最喜歡喝的吧?每次和同學們的聚會都要喝這個,但酒量又差得要死,每次都要出盡洋像……真希望你能像自己說的那樣成爲一個成熟的大人呢。
接下來的事啊……
看着遠去的她的背影,突然間,我感覺有點寂寥,但隨即又欣慰地笑起來。
“我說,你啊……”一片漆黑中,我隱隱約約瞥見了少女的微笑,“離開了我……是不是就不知道怎麼生活了?”
在離開的時候,他並沒有說自己要去什麼地方,彷彿同石沉大海,四年了無音訊。可是我就有那種預感——他大概就會在那個地方出現。
月色中,那是個很美的笑容,純潔、無瑕,美得動人心絃。而我……彷彿真的看到了某個人的影子。
“惠乃姐也是,好久不見了~”
我希望你接下來看到的是人生新的一個起點,也由衷地希望你能獲得你想要的幸福。所以……請繼續走下去吧,不管會走向什麼方向,你的黑夜已經結束了,而明天馬上就要到來。
“真是沒品的笑話啊……”
……
我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靠着打工的積蓄搬出了惠乃姐的家,當然靠着晚上便利店的薪水並不足夠。所以我選擇退出了話劇社(學姐們都很惋惜呢),甚至減少了課堂的出勤率,去多打幾份工……我不想再成爲她的累贅了。不過最後還是有驚無險的畢業了。也就是在我搬出去後的不久,惠乃姐就開始和公司的後輩交往了。那時的她已經成功接替了“那個人”的位置。
我用有些戲謔的口吻調侃道,一邊苦笑着一邊輕輕地敲了敲石碑。
“說的也是。”我苦笑了下。
忽然,混着碎葉的風拍打在臉上,我抬頭望向天空。
不論過去多久,這條路都是這般坑坑窪窪,起伏不平。
“最近過得好嗎?”
至於選擇去愛媛工作……其實我是有自己的私心。這份工作其實是葉介紹的,她最近也開始在那邊工作了。而她的那份工作……其實算是“那個人”介紹給她的。
“好久不見,小雅!”
“跟你比起來還差的遠啦~說起來惠乃姐你男朋友呢?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啊?姐弟戀真好呢~”
於是,我笑了下。
……
“啊?那這邊的房子是……”惠乃姐顯得有些詫異,將我的話打斷問到。
出院後,公司那邊也如約發來了將我召回的通知,但……我並沒有選擇接受。而是在接到通知的當天向領導們遞交了辭職信。那時看到他們那寫滿驚訝的表情,我似乎在一瞬間理解了孩子惡作劇的快樂。
“爲什麼呢,突然作出這種決定?”
“我不打算租下去了。接下里要搬到那邊去,就在下個月。”
我小心翼翼地低頭注視着腳底下的石板,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向前邁去。撥開瘋長及腰際的雜草,山間的清風隨着涼意襲來。聽着皮鞋踏在地面上的迴響,我終於走到了這條路的盡頭。
盡頭上,是一塊已經被青苔鋪滿的、小小的一方石碑。
那裏是他的家鄉。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呢。”她扭頭看向窗外,感慨到,“已經……四年多沒有聯繫了吧,也不知道現在他過得好不好。”
拿着手裏的信封,我和惠乃姐在咖啡店前告別。
不過雖然說想寫封信問候一下,但真正開始寫的時候卻又不知道該寫點什麼。如果只是簡單聯繫的話不如直接發條短信啊?我不能做一個敷衍的傢伙——我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才寫出了這封信。
謹啓,古宮御。
……
白氣從口中呼出,消散在冬日的暖陽中。我將信紙摺疊,重新裝入信封中,站起身。
接下來該要去哪裏呢?
不知道欸。那就……去他去的地方吧。
現在的我,是否已經能成爲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