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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hypre Note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千早茜 · 1.2萬 字

《透明夜晚的香氣》全一冊 3 Chypre Note插圖(1)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全一冊 · 3 Chypre Note · 第1張插圖

大拇指般粗的蘆筍,拿在手中有沉甸甸的份量感,就算以流水沖洗,它依然如不知溼身爲何物似地,昂首挺着穗尖、彈開水珠。我用削皮器剝着已切掉數公分的根部,用菜刀尾端摘下淡褐色的三角鱗片葉。

在早晨的陽光照射下,它的綠色沒有任何雜質,看起來淺褐色的三角鱗片葉則帶着些微的紫色。

「不要水煮,用煎的吧。」朔少爺邊拆紙箱邊這麼說。從北海道送來的蘆筍有綠有白,一根貼着一根插在偏大的玻璃杯中,在廚房裏放得到處都是,簡直就像專賣蘆筍的花店。

「要煎到帶點焦黃喔。」

朔少爺又說了一句之後,我才發現我還沒有回答。「對不起。」我從流理臺下方拿出鑄鐵平底鍋,單手拿鑄鐵鍋實在太重了,我的肩膀歪了一邊。「小心喔。」即使會出言關心我,朔少爺也絕對不會觸碰我。確認平底鍋在爐上擺好了之後,朔少爺就從冰箱裏拿出泡着檸檬香茅的水瓶,端到餐桌上去。

我覺得有點怪,伸長脖子看了看水瓶,原來我忘了放檸檬片進去。

今天做什麼都不對勁,我用力閉上眼睛深呼吸,集中精神在平底鍋的火焰大小。

朔少爺和平常一樣,烤得脆脆的薄片吐司兩片,上面疊着煎到焦黃的蘆筍和太陽蛋,配上百里香調味的烤番茄,胡椒則各自現磨。端到餐桌,一邊欣賞着雨停的園子,一邊享用安靜的早餐。

「很抱歉,我忘了在開水中加入檸檬。」

我遞出放着幾片檸檬切片的碟子,朔少爺卻回道:「不,這樣剛好。」然後專注爲一根蘆筍撒上岩鹽。

面試時我覺得朔少爺似乎是個神經質的人,我警戒着他可能是那種嚴格遵守自己訂下的規矩,並且要求身邊的人也要遵守的類型。不過朔少爺雖然個性極度纖細沒有錯,但也有彈性的一面。

我又想起了哥哥,他從不改變自己的習慣與作風,與其要配合外面的世界,他選擇了窩在自己的世界裏。他從小就嚴格遵守自己決定好的規矩,只要發生預期外的事就會歇斯底里。因爲重度偏食,他的皮膚總是很粗糙;我們並排的牀墊,只有他的每次都拉得整整齊齊,連四個角落都不放過;棉被或毛毯也是沒有任何歪斜地對齊牀墊,枕頭正確地擺在牀單中心線。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哥哥就是不這麼做便無法入睡的孩子。明天要穿的衣服疊好放在枕邊,上面再輕輕擺放眼鏡後他纔會閉上眼。眼鏡散發出寒光,彷彿在說它不會放過任何一絲紊亂。

「妳不喫吐司嗎?」

朔少爺沉穩的聲音把我從記憶深處拉回來。

「啊,對……」

我感覺他在等我繼續說下去,於是我謹慎地開口:「今天你託我買了司康。」

「我擅自在內心期待着是否有點心時間,所以刻意喫少一點。」

「還真是精明呢,」朔少爺笑了。

「今天有特別的客人來訪,所以我想奢侈地喝個下午茶。」

其實我是沒有胃口,但卻撒了個小謊,討厭謊言臭味的朔少爺似乎沒有察覺,逕自在吐司上塗着奶油。看來這種程度的謊他聞不出來。

有一種不想深入瞭解朔少爺工作內容的心情,我只想默默做好他交代的事。

我覺得我們眼神交會了,但老婆婆卻以帶着迷濛的眼睛看着這邊,她的眼神讓我想起了朔少爺。

他們的眼裏只有哥哥。

在黑暗中張開的手掌,失去血色,質感如蠟的手掌緩緩地向我靠近,上面的皺紋和指甲的形狀我有印象,但是在黑暗中我看不見臉。「妳選吧。」手掌這麼說。不知何時,掌心裏放着玻璃小瓶子,是藤崎小姐毫不猶豫拿走的小瓶子。我無法選擇,因爲就算選了我也無法揹負責任,但是我知道,就算我不選,悲劇依然會降臨。接着,我的身後有什麼東西垂吊下來,兩道細長的影子筆直朝我腳邊伸過來,我不需要回頭,也明白那是什麼。

我想起朔少爺之前說過的話。

「我只是照着畫而已。」

「第一次見面時,我也被說了呢。『再放着不管,半年後不保證你還有命活着,看是要立刻去醫院,或是要無視我說的話,你自己選擇吧。』結果是嚴重的肝功能障礙,聽說是從口臭聞出來的。不過呢,那股口臭就算不是朔少爺任何人都聞得出來,我身邊的人之所以一聲不吭,是因爲當時的我根本不聽別人說話。而朔少爺毫不猶豫地向這樣的我指出問題,不管別人說他什麼,他都是個好人。」

「蘆筍含有一種叫『蘆筍酸』的物質,經過消化後會產生含硫化合物。」

「不是,但老師製作的香氣似乎可以打動人心……我覺得,他應該是天才,雖然這是個有點不負責任又草率的詞。」

「我知道。」

現在回想起來,面試時我也被測試過是不是會說謊的人。

「……呃,是呀。你說那有股臭味嗎?」

「畫得很好呢。」

在香料植物與藥用植物菜園還要再更進去的深處,密集林立着高聳的大樹,像是在保護屋子一般,源叔稱之爲樹木園。園子深處有一棟老舊的木屋,木屋就位在中心處,是工具室兼源叔的休息室,也放有朔少爺抽取芳香原料用的大型機器。

我對蘆筍的印象只有那是爲便當增添色彩用的蔬菜,沒想到只是煎過就能成爲大氣的主菜。我用刀戳破半熟的太陽蛋,在穗尖沾滿了蛋黃。

源叔推着手推車,用棉布手套的手背處擦着汗這麼說。這裏是樹蔭下很涼快,不過陽光照射下的菜園已經熱得有如盛夏。

「也太隨便了!」新城大叫。感覺他一來氣氛就會變得輕鬆,我不知不覺間鬆了口氣走向廚房。

或許是說累了,源叔倒了茶繼續喝着。

「沒錯,雖然有國外作家寫說那是很棒的香氣,但有些人聞起來像是雞蛋或腐爛洋蔥的異臭味。」

——香味會被永遠記憶下來。

我深長地吸了一口氣,有潮溼土壤及樹林的味道。意識回到現實,慢慢地調整呼吸。

「藝術那些我不懂,不過朔少爺的確是個特別的人。現在是休息時間嗎?」

「意思是如果遇到了討厭的事就再也忘不了嗎……」

「所以纔有人覺得像蛋吧,因爲溫泉也有一種類似蛋的味道。」

源叔向全身緊繃的我露出笑容,眼周擠滿了皺紋。

我擠出笑容。「她畫植物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不是在綠色的地方單純塗上綠色而已,還會加入各種顏色調出不同的綠。」因爲老師的這句話而洋洋得意的日子也只到國中爲止,升上高中之後,我和以美術大學爲目標的同學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這讓我害怕,於是我輕易就放棄了畫畫。

「多虧妳很用心地維護這個家,所以就算新城粗魯地走進來,門鉸鏈也沒有發出聲音,地板也不再嘎吱作響。」

注:原文爲「番茶」,指用比較成熟的老葉製成的茶,風味較不及以嫩葉製成的「新茶」。

我用昨天做的豬白肉湯汁蒸煮白腎豆,在裏面加入燙過後切碎的培根,以鹽調味,之後和義大利麪拌勻,最後再撒上一株量的迷迭香增添香味。一切都按照朔少爺的食譜動作,不過上面沒有關於義大利麪種類的指示,我記得他喜歡貓耳朵狀的義大利麪。當我在放乾燥面類的架上尋找時,「一香小姐。」有人叫我。

朔少爺滿足地眯起眼。「啊啊啊,受不了,我幾乎沒睡,都要吐了。」新城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聲音沙啞,還有一股煙味混雜着些許酒精的味道。

「很好喝。」

「老師在使用廚房,所以我得到了自由時間。」

「是呀,像是大蒜或咖啡之類的很好懂,不過我還可以知道除了食物之外的事,像是健康狀況。因爲我的尿味都在預料之中,所以真要說的話,我會對他人的尿液味道產生反應。」

「老師他,」我輕聲問道,「鼻子真的很靈敏嗎?」

「烤梅乾配粗茶※也很好喔,我來泡吧。」

我還有其他在意的事。

「因爲我不懂老師區分好味道和壞味道的標準,像是新城先生的煙臭味,濃烈到連我都聞得出來,但他卻從未說過一句話,可是又會毫無來由地厭惡一般人聞不出來的謊言臭味。」

源叔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發出「嗯?啊?」的聲音。新城買來的玫瑰聽說是名叫「佐姬」的食用玫瑰。源叔解開腰間的水壺,以壺蓋代替茶杯倒了杯茶遞給我。

我在內心發誓,從現在起我一定要在朔少爺之後上廁所。「感覺我纔是有缺陷的那個人呢。」他溫柔地笑了。

「拿去。」新城將白色的箱子放在一臉淡然的朔少爺面前,裏面塞滿了深紅色的玫瑰,顏色和房東太太的爬藤玫瑰很像,但稍微偏粉紅一點,花朵也小了好幾圈。不帶莖也不帶葉,只有帶着花托,強烈且華麗的色彩讓周圍之物相形遜色。

「嗅覺是一種本能,畢竟朔少爺就像野生動物一樣。會討厭說謊的臭味,大概是因爲他人說的謊曾給自己帶來不好的結果吧。就像是,如果曾在非常香的花田中被蜜蜂刺過,那麼就算花香味再怎麼香,也都會留下不好的印象對吧?人類很健忘,這種小事或許很快就忘了,可是若像朔少爺這樣擁有絕對嗅覺的話,我想很難輕易就忘記吧。即使是像小姑娘妳這樣的年輕女孩聞了會皺眉的煙臭味,對朔少爺來說這或許是多年好友,沒有威脅感的味道。」

「妳可以把這些都摘到只剩花瓣嗎?」

「不可能,知道『習慣』是怎麼回事的人是不會讓自己習慣的,小姑娘。」

這幾天,我都做着同樣的夢。

「好啦好啦,我知道。一香小妹,這杯水可以給我嗎?」

源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叫我放心。拍完之後,才忽然驚覺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應該把手套脫掉的,太心急啦。」他大聲笑着。

我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

一回頭,尖頭皮鞋蹺在旁邊的椅子上,用一副懶散姿態喝着茶的新城映入眼簾。朔少爺站起身,拍了拍新城的腳。啊,看來他可以觸碰新城,我這麼想。

「這樣子啊。」源叔在我身旁坐下,他摘下草帽,用圍在脖子上的毛巾來回擦拭着頭。

「就算衝過水也會殘留在空氣中,所以纔會有廁所除臭劑呀。」

源叔很肯定地說。嗅覺似乎有個特徵,持續嗅聞同樣的味道之後感覺就會慢慢遲鈍,稱爲嗅覺疲勞,聽說專業的調香師都很明白這個道理。

「如果妳聞不出來的話那就是了。」

我停下手,看着自己的畫。

「是呀,雖然我也不懂。小姑娘,妳要是還在意什麼就問吧。」

我坐在木屋入口,像寬大梯子般的木製階梯上,色鉛筆在素描簿上奔跑,畫着生氣蓬勃的蘆筍、早餐用的百里香、剛纔摘下來的迷迭香,還有朔少爺要我拆開的深紅玫瑰圖案。

粗啞的聲音突然落下,新城靠在敞開的門上,我完全沒注意到他進來了。朔少爺不知何時已經察覺到了,頭也不抬地用指尖撕開第二片吐司。

「那我也是嗅覺缺失症嗎?」

「謝謝。」我雙手接下,是冰過,有着煙燻香氣的焙茶。

「有些人喫了蘆筍之後尿味會變臭。」

「對,不過有一定數量的人無法感受到那種氣味。就我的經驗而言,聞不出這種味道的人反而佔多數,似乎是基因的關係,還出現了蘆筍嗅覺缺失症這個詞。」

朔少爺用撕成小片的吐司沾起從戳開的番茄中流下的淡紅色汁液。以結果來看,不但暴露出自己的尿液味道,還被說是嗅覺缺失症,這是一段皋月聽了以後很可能會氣到兩眼昏花的對話,但朔少爺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繼續說道:

「這是上一次的懲罰。」

「照你希望的,早上剛摘下來。」

「連他人的都聞得出來嗎?即使已經沖水了?」

我將最後的蘆筍切成四等份放入口中。

我不是在測試他,我邊對自己辯解邊用刀子切開蘆筍前端。是深綠色的味道,也帶有甜味,柔嫩的口感令人驚訝。

「這麼說,早上朔少爺點出他宿醉的事。」

我一直忘不了被捕的藤崎小姐的臉。爲什麼朔少爺明知人心會發狂,卻還是調製了香氣呢?之後每次新城帶來怪異的委託案,我都不想知道結果。是爲了報酬嗎?還是爲了滿足好奇心?爲什麼朔少爺願意忠實地製作委託人想要的香氣?他難道不會因爲自己製作的香氣所帶來的不幸結果,而陷入自我厭惡嗎?

「真少見呢,他在做什麼?」

朔少爺捧着玫瑰的箱子來到廚房,「我們有篩網吧?大的。」他的視線看向上方的架子,我伸直背脊,從朔少爺視線前方的架子上拿下幾個篩網。他拿起一朵花,用雙手手掌包覆,搓揉着將花萼捻碎,紅色的花瓣一片一片掉落。

「好好喫,原來是這樣的味道。」

因爲他沒問所以我刻意不說,不過其實我從來沒意識到喫完蘆筍後尿的味道。

「尿嗎?」

「嗯,大家聞到的都不一樣,即使用氣相層析法以科學方式分析成分,會有什麼感受還是每個人都不同,而且經驗也會影響氣味的感受。」

「這是京都粗茶,我死去的老婆是京都人,本來覺得這是什麼有燒焦臭味的茶,結果習慣之後就喝上癮了。」

「不過聞不出蘆筍尿味也不會有什麼困擾吧。」

源叔人很好,但不是多話的人,沉默籠罩着我們。從樹葉間流泄的陽光細碎地搖晃着,樹蔭的對面可以看見菜園。這裏的園子很安靜,可是白天卻有種鬧哄哄的感覺,大量的植物全力散發色彩與香氣,在太陽底下喧騰不已。

「老師,你除了蘆筍以外,還可以從尿液中聞出其他東西吧?」

這時候,傳來了踏過小枝丫的聲音,從源叔對面的樹林間,可以看見一個白色的小小人影越走越近。

「爲什麼這麼問?」

「聽說要用煎的,風味纔不會跑掉,不過用煮的顏色比較漂亮。」

「製作玫瑰果醬。」

「比起這個,在喫飯時聊尿的話題,這種絲毫沒有敏感度的地方纔是問題吧。」

銳利的言語讓我畏怯了起來。

朔少爺沒有停下動作直接回答:

「可以照着看到的東西畫下來就很厲害啦。」

是一位身着白色蕾絲洋裝的老婆婆,外搭散發出光澤的長擺罩衫,像女演員似地斜戴着寬帽檐的帽子。

「朔少爺也會畫畫嗎?」

「我想對朔少爺來說,大概沒有好味道或壞味道之分吧,他對味道非常平等。對初次見面的人的體味說那麼多也只是在做分析,在他眼中那並不是否定。新城的煙臭味是老樣子了,要是味道有變,他反而纔會說點什麼吧。」

「意思是每個人感受不同嗎?」

隱約可以聽見兩人的對話聲。「說是想製作少女的香味。」「還真是籠統,幾歲的少女?小學生還是國中生?還有月經初潮前還是後?」「我說你啊,就是這點很危險。」「我只是想知道正確的需求。」對話中間我去收走了自己的餐盤,裏面還有一點食物,我在廚房迅速扒進嘴中,將粗茶端給新城後,開始處理午餐的食材。

不過從頭到尾,我的父母都沒有在意過我的繪畫才能,他們單純覺得只要給我蠟筆和素描簿,我就會一個人乖乖地玩。

「不錯呢,在熱水中加入百里香一起煮的話就能出現和洋兼蓄的效果。」

源叔將毛巾重新圍在脖子上連忙起身,一點也不像對入侵者毫不留情的他。

「我只是受僱工作,我怎麼想和工作內容無關。」

「妳是希望自己這麼想的吧。」

「會不會是他習慣新城先生的煙味了,所以沒有察覺呢?」

「說有很棒香氣的國外作家文章中寫着把尿瓶當成香水瓶了。」

他說着,又拿起一朵花,一大朵玫瑰在朔少爺的手中解體,無聲無息地散落,看起來就像雙手沾滿了鮮血微笑着。

「我不知道妳在在意什麼,不過他是個好人。」

我起身去拿乾淨的玻璃杯。「喫了這個吧,百里香對宿醉很有用。」朔少爺建議新城喫掉剩下半個的烤番茄。

「真正有才華的人連看不見的東西都畫得出來,雖然畫着現實中有的東西,卻能讓人看到現實中沒有的東西。我認爲這纔是可以打動人心的藝術,就像老師一樣。」

「老源,好久不見,你看來心情很好呢。」

老婆婆以沙啞的嗓音道。源叔驚嚇地停下腳步,小聲碎念:「我沒辦法應付那個老太婆。」「哎呀,你想逃嗎?」老婆婆愉快地笑着,依照兩人的距離應該是聽不見纔對。我偷偷地笑了。

「你還是一樣沒骨氣呢。那位小姑娘是宅裏的人嗎?」

「是的,」我站起身,「我去叫老師過來。」

「謝謝妳的貼心,不過他似乎已經察覺我來了。」

我一看,朔少爺正橫越過菜園。老婆婆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我的眼神落到她的手邊,單手拄着白色的柺杖,即使面對刺眼的陽光她也沒有眯起眼。啊,我才發覺,她的眼睛看不見。

「蝴蝶夫人。」

朔少爺用帶點親暱的平穩嗓音呼喚。

「要再去散步一下嗎?」

「你這人都不能讓人突襲你呢,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

「您一來就知道了。我很想陪您在園子裏散步直到您滿意爲止,不過我的肚子有點餓了,不嫌棄食物簡單的話,要不要一起用餐?」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也餓扁了呢。」

被稱爲蝴蝶夫人的老婆婆身體轉了個方向,細碎地擺動白色柺杖往前走,朔少爺並沒有伸手扶她,我也就跟在兩人後方。蝴蝶夫人靈活地走上玄關前的石梯,進入洋樓後說了句「打擾了」就消失在訪客用的盥洗室。

「很有精神的一位女士呢。」

我忍不住感嘆出聲,朔少爺開心地在我耳邊悄聲說:「她是過去美好年代的大和撫子。」

我送了煎蛋卷、切薄片的白肉、醃小黃瓜和茄子,以及他最喜歡的鹽味飯糰給源叔。在我製作白肉沙拉,進行白腎豆義大利麪最後一道步驟的期間,餐桌不斷傳來朔少爺與蝴蝶夫人爽朗的談笑聲。

用餐時她也不需要任何協助,她迅速地摸索,掌握自己的餐墊上哪裏放了什麼東西之後,就喝着朔少爺開瓶的白酒,津津有味地喫着料理。反而是我常常撒東西出來,或是碰撞餐具發出聲音。

蝴蝶夫人和朔少爺散發的氣質非常相像,不論是謹慎且優雅的動作、帶着嘲諷的說話方式,或是不知道正看着哪裏的眼神。

「蝴蝶夫人的名字有什麼緣由嗎?」

我忽然想到而這麼問,她呵呵呵地笑了。「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嗎?」她的頭朝朔少爺的方向伸去,沒有絲毫雜色的白髮非常漂亮。兩人色彩的濃淡也很相似。「那是知名的香水名稱。」朔少爺邊在蝴蝶夫人的玻璃杯中邊添酒邊說。

「還有一件事,爲什麼是僱用我?」

「是呀,國高中時我不是會製造問題的學生。」

「我也到了有鄉愁的年紀了呢。很好,我喜歡。」

朔少爺的表情一點也不困擾,他站起身往二樓走去。

「啊,對不起。」

「好,我再去重泡一壺。」

「或許我是習慣了。」

「他要將香味注入柺杖的握柄。」

「那麼,蝴蝶夫人,請移步到會客室,我們在那裏試香吧。」

「……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訴我。」

「不,」朔少爺微笑,「妳不需要道歉。」

蝴蝶夫人口中籲出深長的喟嘆,這個動作甚至給人雅緻的韻味。

「深深地、深深地綻放,華麗卻又有土壤的溫度,還似乎有種令人懷念的香氣。」

心臟輕微地顫了一下,我覺得被看穿了。只要會客室的窗戶緊閉,外面的聲響就幾乎傳不進來,在密閉的寂靜之中,迴盪着我吞下唾沫的聲音。

「那麼,借用您的柺杖。」朔少爺俐落地起身,拿起靠在沙發上的白色柺杖走出會客室。

「哎呀,我說你,真的以爲我看不見嗎?好啦,飯都喫完了,快點拿新的香味來吧。」

「你明明就樂在其中。說是這麼說,但可是我先發現他的,因爲他身上有着我沒聞過的香味,所以我就過去攀談。他常找出別人,但卻從沒被他人主動發現過,所以爲此大喫一驚呢。我就只看過小川先生驚訝的表情那麼一次,空前絕後。」

「也就是說,她活不過三個月了。」

「因爲我想做看看。」

「機會難得我來泡茶吧。蝴蝶夫人,請先過去入座。」

「啊啊,這是……真正的藺草呢,畢竟最近有很多仿製的榻榻米。」

「妳寄履歷表過來的信封上沒有雜味。」

在司康塗上寶石般豔紅的果醬,咬了一口後,蝴蝶夫人露出微笑。

「所以才用了最高級的原料嗎?」

朔少爺少見地露出苦惱的表情,接着立刻眯起眼微笑。

他的語氣就跟在說明氣味的成分時一樣淡然。

「爲什麼要製作藤崎小姐委託的香味?你不是曾拒絕她嗎?」

朔少爺將紅茶和司康留在停於門邊的餐車上,走到坐在沙發上的蝴蝶夫人身旁單膝着地,以滴管吸起透明的液體,在細長的試香紙上滴落一滴。等待酒精揮發,遞給蝴蝶夫人。蝴蝶夫人一拿到臉前,細瘦的手腕開始微微顫抖。

「什麼?」

「對不起,」我道歉,「我有點難以接受。」

「香味非常適合您。」

化成言語說出口後,彷彿有一種無法抵抗的絕望感滲入體內。

片刻間一陣沉默。喝盡早已涼透了的奶茶後,朔少爺抬起頭,帶着灰色的眼眸盯着我。

「爲了向您的求知慾表達敬意,裏面使用了最高級的鳶尾花。」

「因爲我不想對她做出以言語告知這種粗魯無禮的事。」

不知不覺間,朔少爺的盤子已經空了。她是靠餐具的聲音辨識大家的用餐進度嗎?但她明明一直在說話。我寒毛直豎,感覺一個不留神,連眼睛看不見的地方都會被輕易窺探。朔少爺和蝴蝶夫人都處於我無法感知的世界,這一點是兩人之間最大的共同點。

朔少爺滿足地微笑。

「我說,小川先生這個人,到底犧牲了多少玫瑰呀?我的腦海中開滿了整片花田呢。」

「別怕,我這種老太婆有什麼好怕的呢?小川先生也是,要是讓他聞阿摩尼亞,他也會避之唯恐不及。會害怕是莫可奈何,但沒有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就感到害怕可是一種損失。我小的時候是戰爭的年代,大人們總是哀嘆着鬼子要來了、這個國家完蛋了,結果,來的美國士兵給我們的零食,散發出從沒聞過的香甜味。我那時候開心地伸出了手,畢竟新奇的事物總是很有趣嘛。」

他安靜地呼出長長一口氣。

「我並不是在責怪妳,只要妳覺得舒適順心就好。」

看得出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人與香氣相遇時,竟然會這麼直率地顯露出情感,這讓我驚訝。

我思考了一會兒。

朔少爺的嗓音還是一樣,和請我再倒一杯紅茶或一片吐司的聲音之間沒有任何變化。

「妳會稱呼我爲老師,是因爲妳不想多加思考,只想遵從這裏的規矩對吧?」

我端紅茶給她。「那當然啦。」她仰起了下巴,然後嘻嘻笑着,「哪一天也請他幫妳調配最棒的香氣吧。」她伸出手來,我輕輕觸碰,明明是冰涼瘦小的手,手指關節卻結實粗大,而掌心驚人地柔軟。她沉靜地包覆我的手,她是以手在看世界的。

「從那樣的小地方就開始注意了?」

蝴蝶夫人閉上眼睛,滿是皺紋的臉上有着少女般的天真無邪。

忽然被人直搗核心,讓我張口結舌。是這樣嗎?我也確實有這種感覺,之所以覺得開口稱呼老師會讓我有安心感,是因爲放棄了自我思考嗎?

蝴蝶夫人深深地躺進沙發椅,我急忙擺好司康的盤子,在杯中倒入冒着熱氣的紅茶。

「也被稱作愛麗絲。鳶尾科,經常出現在西洋繪畫或飾品造型中,開紫色或白色的花。原料不是用花朵或莖,而是將塊狀的根莖熟成,耗費六年以上萃取。以人工作業,經過曠日累時的工序後,才能製作出最佳的香氣。這是在土壤下,看不見的地方綻放的花朵。」

本以爲會被留下來收拾碗盤,不過朔少爺回頭看着我的臉,然後靜靜地點頭。

「妳怕我嗎?」

蝴蝶夫人沙啞的聲音笑着這麼說。

接送的車輛駛來,蝴蝶夫人離開之後,朔少爺依然待在會客室中,他坐在單人沙發座上,沉思般一動也不動。

「我可是請世界第一的調香師製作世上最廉價的零食的香氣喔,很讓人興奮吧。」

我有力地反握。「很痛呀。」她「啪」地拍了我的手背,一時間我們笑了起來,兩人一起喫着司康。

將阿薩姆紅茶泡得濃一些,在司康旁附上濃縮鮮奶油與朔少爺做的玫瑰果醬,那是如寶石般豔紅的果醬。

「感官會比任何形式都更有說服力地告訴自己『心願和希望無法達成』,所以我比他人更容易放棄,我想她也是如此。」

空氣暫時沉默。

「蝴蝶夫人,妳眼睛看不見吧。」

「別那麼緊張,我又不會把妳抓來喫。」

我不小心弄掉了叉子,發出好大的聲響。很吵吧,我感到很歉疚。

「鳶尾花?」

「這香味高雅得令人畏懼,聞過這樣的味道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吧。」

蝴蝶夫人露出微笑,起身說道:「多謝招待。」「請問……」我情不自禁地出聲,「我可以一起過去嗎?」

雖然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不解,我仍點點頭。

「那是法國人想像中的東方女性的香味,是大約一百年前製作的絕佳香水,複雜且神祕,是爲了淑女製作的香味。第一次見面時她身上噴了這種香水,所以我才稱她爲蝴蝶夫人。」

「遵守規矩比較輕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因此只是點點頭,「是。」

「不過我想那位女士應該明白。」

「這樣的話,美好的香氣隨時都能引導我。」

「她呀,總是很快就喜新厭舊。」朔少爺誇張地嘆了口氣。

「我總是說不過妳呢。」

朔少爺說出讓人心驚膽戰的話。

我的腦中閃現胸前緊抱小瓶子,頹然跌落地面的藤崎小姐。蝴蝶夫人的薄脣「噗」地笑了。

朔少爺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我想着該說點話而張開了口,卻又因找不出一句話可說而閉上嘴。我想像明白自己死期的內斂野獸,其他人能做的就只有在旁守護而已。

「妳啊,雖然年輕,身上卻散發出複雜的氣味呢。」

「一香小姐,妳以前是個乖巧的學生嗎?」

「她第一次委託我製作的味道是美軍給的口香糖的氣味呢。」

機會難得,我問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妳是會乖乖遵守老師說的話的人嗎?」

「我已經聞膩了,不再噴了。」蝴蝶夫人戲謔地笑了。

「是這樣嗎?」

這麼說完,朔少爺難得地將餐具端到廚房,「我來幫忙。」「謝謝您。」我低下頭。提出了任性的要求讓我很愧疚,但感覺不要道歉比較好。

「什麼事?」

朔少爺苦笑着回到餐桌。

我無事可做,呆立在餐車旁,和蝴蝶夫人握過的手還留着幽微的高貴香氣。就在我輕輕嗅聞時,朔少爺出聲喚我,「可以再幫我倒杯紅茶嗎?」

被這麼催促着,我倒了兩人份的奶茶坐進朔少爺對面的位子,那是蝴蝶夫人原本坐的地方。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沙發上陷得比她更深,她是位很嬌小的人呢,我現在才發覺。

「蝴蝶夫人大約每隔三個月到半年會來一次,先前一直是如此,不過今天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是……這樣子嗎?」我回應了個怪異的答案。

「妳有一種懷抱着祕密的味道,所以小川先生纔會中意妳吧。雖說是味道,不過我並沒有小川先生那樣的嗅覺,對了,應該說是像氣息一樣的東西。小川先生製作的也是祕密香氣呢,製作方式只有他才懂,世上獨一無二的香氣,他將這件事當作是自己的生存意義。」

這麼說完,蝴蝶夫人的喉頭髮出咯咯咯的鳴響,她大笑出聲。

「不用了,這樣就好,加牛奶喝吧。」

「裏面隱藏着新鮮藺草的香味,因爲您以前說過老家爲了迎接盂蘭盆節的到來,總是會在夏初時更換榻榻米。」

「妳沒有噴香水,還有,妳的體味不擾人,大概是因爲妳的情緒起伏比他人平穩的關係。但我沒有厲害到能分辨這是有原因的,還是天生個性如此。」

朔少爺還是用着平常的聲音說話。

「我不是個道德家,只要有人問我有沒有可能,我就想試試看,不論那是什麼樣的氣味。我想一般人,如果是爲了她着想,就會判斷不應該在她精神不穩定的時候給她那樣的香味。但我和她的交情並沒有深到會爲她着想,而且我也尊重她的選擇。」

小學時因爲被稱讚很會畫畫,所以我並不害怕引人注目。

「咦?」

簡直是醉倒在香氣中的聲音,只是扇了那麼一下試香紙,彷彿高級蜜粉的香氣就飄散在四周,悠然自適的蝴蝶夫人看起來就像在森林深處沉睡的高貴公主殿下。

沒有惡意,且解釋得很有道理,但朔少爺無道德感的程度令我感到殘酷。他並不追求正確或仁慈,也沒有後悔或罪惡感,只是忠實地追尋着只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是被稱爲天才,和我不一樣的人。

「確實是呢。」蝴蝶夫人喃喃道。

朔少爺在褐色的奶茶中放入兩顆方糖,以銀色的湯匙仔細攪拌,慢慢地喝下半杯後,將茶杯放回茶盤,雙手交叉抱胸。

朔少爺雙腿交疊,沙發響起嘎吱聲,他一手撐着太陽穴。

「就只有說謊的臭味我說什麼都無法忍受,心有所圖的人、肚子裏不乾淨的人,只要這種人待在身邊我就無法專心。」

「我也會說謊喔。」

「在一些小事情上,大家都會這麼做吧?不過說謊可是需要耗費力氣的。」

「力氣……嗎?」

「不論是騙自己還是騙別人,身體都會累積相應的壓力,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說說謊的人身強體健。當然也有人說謊就像呼吸般自然,或是病態的騙子,這類人的謊言有時候讓人分辨不出來。」

我想起了友善待我的皋月,有些事,我連她都沒有說。

「我連對朋友都沒有說出實情,一直在騙她。」

說完之後,我覺得這簡直就像在懺悔。我移開視線,從沙發的嘎吱聲我感受到朔少爺挪動了身體。該怎麼保養沙發的彈簧纔好呢?忍不住思考起毫不相關的事。

「一香小姐。」

藏青色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妳只是想要隱藏,或是想要忘卻。我想妳的內在現在大概沒有力氣,目前的狀態難以在接收他人的話語或是行爲後,做出吞下去或反彈的反應,所以纔會壓抑情緒想辦法度日,這和說謊不同喔。」

我盯着自己不知何時緊握在膝上的手。

「……但是,這是逃避吧。」

「『不可以逃避』,這種道理不聽也罷,這種話是殺人的正義。」

聲音聽起來很強硬,我看向朔少爺,他對我露出柔和的笑容,但我似乎看見他總是迷離的眼神深處有着暗暗燃燒的烈焰。

「要是在這裏感到任何一點痛苦,都可以馬上離開沒關係。」

如我所料,不否定他人選擇的朔少爺這麼說,但還是感受到一絲寂寞,雖然我沒有說出口。

「對了對了。」朔少爺改變了音調。

「今天早上我和新城談到的想要製作少女香氣的委託者,聽說是個人偶製作師,想要讓自己製作的人偶更加完美。因爲不知道對方有幾具人偶,所以我想親自去看看。」

「真的是有各式各樣的委託呢。」

「很難說呢。」

「我想,要是那位女士不在了,你不就失去可以理解自己的人了嗎……」

「稍微有點興趣了嗎?」

看着朔少爺臉上浮現的表情,我不再說下去。那是和平常的微笑不同,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像是放棄,又像是覺得可笑。而直到剛纔還在看着我的灰色眼眸,又不知道神遊至哪個遠方去了。

茶杯底部,紅茶變成了褐色的茶漬。

「會對第一次見面之人的死亡感到悲傷,妳這種認真的個性有時候是我的救贖呢。」

朔少爺輕輕地笑了。

沉穩的聲音這麼說,眯眼看向窗外,「時間差不多了。」他宣告下班時間已到,像是在回應他的聲音般,古老的落地鍾開始低沉、莊重地響起。

「沒有這種人存在。」

我老實回答,不過害怕朔少爺的情緒已經少了一些。朔少爺站起身,打開一扇窗戶並以金屬配件固定住,外面傳來手推車推過窗下碎石路的聲音,等到那聲音遠去之後,朔少爺說:「不過呢,」

我不禁半站起身,「不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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