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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鋼琴師:「BLUE GIANT 藍色巨星」雪祈物語》 · 南波永人 · 2.8萬 字

1

「來,會彈嗎?」

在總算學會坐起來的雪祈面前,母親擺了一臺玩具鋼琴。

尺寸雖然相當迷你,不過外觀呈現平臺式大鋼琴的形狀,共有三十二個琴鍵。對象年齡爲三歲以上。送這禮物來的親戚可真是性急的人。

才八個月大的小男嬰默默盯着那玩具好一會兒,理解了這是和隔壁房間那個巨大樂器相同種類的東西。

因爲上面同樣有好多黑黑白白的細長棒子……這肯定就是能發出美妙聲音、產生美妙色彩的東西。

母親豎起一根細指,「像這樣喔」地按下白鍵。

是聲音!

雖然跟至今聽過的聲音有一點點不同,但同樣有出現那個色彩!

鼻子長長的動物的顏色也是!

草地的顏色也是!

雪祈前後搖擺着身子做出反應。

母親接着抓起他小小的手,放到鍵盤上。

「來,試試看。」

雪祈難忍心中無比的喜悅,把雙手揮落到鍵盤上。雖然從嘴角噴出了唾液,但他一點也沒發現。

聲音,出現了!好多色彩,一口氣冒了出來!

「好棒,好棒,熱情演奏喔!」

看着嬰孩揮舞雙手的模樣,母親與祖母都開心鼓掌起來。

然而,雪祈小小的手驟然停下。

——————真不滿意。

不應該是這樣的。

「哦哦,確實啦。不過這個聲音就叫做Do喔。」

雪祈緊握着它,觀賞傍晚的卡通節目。

全身黃色的主角今天也在畫面中縱橫無際地飛來飛去。

雪祈發現,母親的表情有一點點黯淡。

是那個聲音——————!

雪祈就跟其他的嬰兒一樣,什麼都會做,但什麼也做不到。

可是雪祈的手現在只會張開與握起,所以同時會按下好幾個鍵。當然也就不可能發出單音,讓聲音變得混濁。

雪祈不懂母親在講什麼。

細長的手指依序按壓三個白鍵。

如果是媽媽的手指,明明可以發出那麼美妙的聲音……

雪祈努力說出那些顏色的名字。

母親帶着傷腦筋的表情站起來,從架子上拿來另一個樂器。

2

「這個,就是Do喔。」

母親霎時睜大眼睛,注視兒子的臉。

爲什麼她要露出那種表情呢?可以學習發出那些美妙聲音的鋼琴,而且媽媽又很擅長教人,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纔對呀……

手上有一塊黃色積木。

纔不一樣。剛纔的色彩很溫暖,但現在的色彩好冰冷。

兩人一起坐到鋼琴椅上,掀開鍵盤上的蓋子。

開懷笑了一場後,電視上開始播起片尾曲。

聲音響起了。

那就像是……她第一次嘗試讓雪祈喫苦的東西時的表情。

在雪祈腦中浮現出和鋼琴那柔和的褐色不同,而是更爲堅硬的褐色。

褐色、綠色、水藍色、黃色、橘色,比較像白色的黃色、鞋子的顏色、隔壁家哥哥去幼稚園時穿的制服顏色、對面家那隻狗的顏色、三輪車的顏色、爸爸枕頭的顏色、今天那條毛巾的顏色、電線杆的顏色、草的顏色、雲的顏色……

……感覺就像遇上了什麼很神奇的事情。

「奇怪?你說什麼奇怪?這就是Do Re Mi呀。」

彈那臺大的鋼琴會發出比玩具更大的色彩。因爲聲音很大。由於音色美麗,出現的色彩也很美麗。

「你也快要四歲了,要不要來正式學學看?」

一個月後就是四歲生日的雪祈,當然知道各種東西和人都有各自的名字。

「因爲這個聲音,聽不出什麼Do啊!」

雪祈忍不住大聲主張。

「怎麼了……?」

「不過……這種事或許還真的太早了。沒關係喔,你不用勉強。」

媽媽以前似乎在一個叫「音大」的地方學習過,鋼琴彈得比其他人好,所以會教別人彈鋼琴。雖然她總說希望多收幾個學生,但現在這樣看起來好像也挺快樂的。

難道這不是普通的事情……?

「再學一段時間你就可以知道了,它們是同樣的聲音。」

雪祈實在搞不懂,爲什麼自己需要特別向母親說明這種事情纔行。

「這個是叫做電子琴的樂器。」

「是喔……」

——————每天都會有大概三名學生來家裏彈鋼琴。有人彈得比較棒,也有人比較差。當彈得很棒的學生來時,雪祈就會很開心。因爲可以聽到好聽的聲音,可以看見美麗的色彩;當比較差的學生來時,雪祈也會祝福對方可以進步。畢竟那個人肯定也不想看見那樣混濁的色彩纔對。

講到大約二十個顏色時,母親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明明自己是如此喜歡眼前這個玩具……!

明明自己如此想靠雙手發出來。

「Do」以電子聲響發出來。

「這麼說來,日文也會形容尖叫聲是黃色的呢……」

接着,從她口中冒出了難以置信的一句話:

這樣只能看到好奇怪的顏色。

雪祈立刻看向母親。正確來說,是看向母親的秀髮。髮絲接着往一旁搖曳,母親把視線轉過來。

然而,母親的語氣中沒有叱責的感覺。

「聽,這和剛剛是同樣的聲音對不對?因爲要讓各種不同的樂器都能發出相同的聲音纔行,所以大家就把這聲音叫做『Do』囉。」

感覺就像小狗明明是「汪汪」叫,卻說那聲音是「嗶啵」……

彈了三十年、教了六年鋼琴的母親,用平日細心保養的手指摩擦下巴好幾下。

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雪祈忍不住這麼想。

「也不是說好不好啦。」

「那太奇怪了!」

「啊!又開始彈了!快點拍影片!」

縱然如此,他還是對這聲音的名字感到無法接受。

雪祈如此想着,把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

熒幕這時忽然被關掉,母親接着坐到雪祈眼前。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比平常嚴肅些許。

母親歪着頭這麼詢問。

高?

原來如此。以後有個跟自己同年紀的小孩要來啊……

發不出美妙的色彩。

母親立刻停下手。

這邊也按按看,那邊也壓壓看。這樣應該全部的地方都按過了……

「我說,雪祈。有個和你一樣三歲的小孩,下次要來學鋼琴喔。」

腦袋都快變得一團混亂了。

因爲,總覺得……很不喜歡這樣。

「……媽媽,這聲音不是褐色的嗎?」

在雪祈眼中,母親那動作看起來似乎在認真思考什麼事情。

搭檔是粉紅色,而喜歡捉弄人的兩名角色分別是紅色和水藍色。雖然顏色並沒有錯,但看完這節目之後總會覺得有點不喜歡紅色和水藍色。

這時候的雪祈已經可以理解,母親在經營一間鋼琴教室。

好怪……感覺好怪——————!

母親的手指指向鍵盤右側。

「這邊是高音。」

「我,要學。」

雪祈總是喜歡摸玩具鋼琴,也喜歡那臺大鋼琴。

因爲「Do」這個發音本身就很濁。明明那聲音是如此鮮豔……

即使不知道顏色的名字,雪祈也想辦法全部表達。

「……嗯。」

她說着,依序按下一個個琴鍵。

「兩個聲音完全不一樣啊。」

她說着,按下上面跟鋼琴相同位置的鍵。

母親把食指輕輕放到鍵盤上。

「音階越高,顏色就會變得越加明亮嗎……」

「……Do?」

雪祈感到有點緊張。至今媽媽明明也都會任由雪祈高興觸摸鋼琴的,但今天的氣氛卻有些不一樣……

「在飯煮好之前,稍微來試試看吧。」

「……什麼叫正式學學看?」

「其實聲音也是有名字的喔。」

小寶寶又動起雙手。

「就是學習彈奏看看旋律囉。雖然可能還有點早,不過你那麼喜歡摸鋼琴,所以媽媽想說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見到兒子臉上帶着些許不安的神情如此回答,母親當場綻放笑容,牽起兒子的手,帶着他來到鋼琴室。

「對,Do Re Mi的Do。接着是Re,再下一個是Mi。」

只能繼續敲打看看了!

完全不對。

「明明聽不出來還那樣叫,太奇怪了……!」

「……那你可以告訴媽媽其他聲音是什麼顏色嗎?」

「高是好事嗎?」

「你覺得這個聲音是褐色的?」

接着又指向左側。

「然後這邊是低音。就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低』聽起來就好像壞事一樣。」

雪祈的小小胸口逐漸感到難受,喘不過氣來。

自己聽不懂什麼Do,也搞不清楚什麼高低。

爲什麼要用那樣粗暴的方式區別聲音呢?

不然這樣吧!——————母親說着,把手伸向放在鋼琴上的書。

接着表示「你看看這個」並翻開書頁。

「這些排列的小蝌蚪裏面,這個是高音,然後這邊是低音。像這樣看起來是不是就比較好懂呢?」

——————這些一點都不漂亮!只是一堆黑色的圓!

聲音原來實際上是這樣的東西嗎……

雪祈這次變得心情黯淡下來。

母親則是儘可能用開朗的語調說道:

「總之,雪祈暫時就先不要管什麼Do Re Mi或高音低音的,用顏色的名字彈彈看吧!這樣比較有趣對不對?」

這感覺宛如自己失敗時聽到母親說「沒關係」一樣。

雪祈莫名陷入一種悲傷的心境。

但還是用自己小小的食指按下鍵盤上被稱爲Do的鍵。

腦海中展開一片褐色,接着輪廓搖盪,緩緩消失。

Do——————用微弱的聲音試着講出口。

這個,叫做Do啊……

「這孩子似乎可以用顏色來感受聲音喔!」

她話才說完就彈奏起來。

它纔沒有什麼名字。大家都只是叫它鋼琴……

有一天,雪祈感覺到背後有人而轉回頭,看見一位女孩子。

她正嘗試着跟這臺鋼琴交朋友……!

失敗了,會不甘心。

拿着啤酒罐的父親用另一邊的手摸摸兒子的頭。

母親馬上關閉電視,指向窗外。

彈了大約十分鐘後,女孩子在琴椅上全身一轉,朝向雪祈。

剛剛回到家的父親則是喝着啤酒回應:

「顏色啊。畢竟也有『音色』這種說法,或許是類似的東西吧。」

對於Do Re Mi Fa So Ra Si Do的叫法,雪祈怎麼也無法習慣。

那模樣彷彿是彈奏出聲音讓她感到開心不已。

3

「因爲聽了就知道音符排列啦。」

看起來大約小學二年級的那女孩開口說道:

就只是——————黑黑的。

黑色的鋼琴表面上,映着自己的臉。

那是真的在爲雪祈開心。

反倒是雪祈看着母親那模樣,莫名覺得害臊。

「……Si So、Si So。」

身上穿着筆挺的裙子,帶有荷葉邊的襯衫上方有張圓圓的臉蛋。一對眼睛又大又圓,直盯着正在彈琴的雪祈。

她接着按下電視的遙控器,「這個呢?這個呢?」地一一詢問。

穿着那樣整齊體面的衣服,應該是來家裏問候,準備參加鋼琴教室的小孩。此刻兩位媽媽肯定在客廳談話吧。

「什麼是抓歌?」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已經學了一年呀,雪祈……如果你不喜歡,可以不要勉強喔。」

那是當自己看電視或打電動時都看不到的笑容。

小葵如此說着,又開始彈起鋼琴。

只要能按照順序好好彈奏就會很愉快,當困難的事情被達成時也會像解開猜謎時一樣感到驕傲。

「啊……對欸,對不起對不起。我叫葵。」

母親對一臉不滿的兒子如此溫柔說道。

映着一張鼓脹腮幫子的臉。

雖然以前那聲音還只是「嗶——————啵——————嗶——————啵——————」而已,不過……

雖然蝌蚪和鍵盤的位置關係已經搞懂了……

「咦咦!那難不成是抓歌?好厲害!」

「鋼琴的、名字……?」

那模樣看起來真帥氣。

和總是鼓着腮幫子的自己恰恰相反。

而且也可以看到媽媽那樣開心的表情。

「哇!絕對音感!」

有一天雪祈用電子琴彈着卡通的片尾曲時,本來在廚房的母親忽然探出頭來,臉頰上還泛着紅暈。

蝌蚪們既沒有光澤,也不會動。一點也不可愛。

最開始,是過斑馬線時紅綠燈的旋律,接着是電視廣告的配樂。從幼稚園畢業時,雪祈的耳朵已經可以從聲音中聽出Do Re Mi了。

「什麼是絕對音感?」

而且身體有如在盪鞦韆般前前後後地不斷搖擺。

「我雖然一開始被嚇到了,但仔細想想看這搞不好是很厲害的感受能力呢!」

彈得並不算很好。

「呃~……Re Mi Fa、So Si Ra Fa……」

「你剛剛在彈戰隊連者的曲子對不對?」

但現在不一樣。

那笑臉看起來好開心……

「那……那個呢?」

雪祈稍微思考一下後,按壓鍵盤彈奏,結果母親這次開心得甚至拍起手來。

「我叫雪祈。」

「齁!受不了你這外行人!現在是說全部的聲音都有各自的顏色,也就是說他能夠用聽的分辨聲音呀。」

直到媽媽們進來房間之前,她這次甚至彈得朝左右都搖擺起來。

母親像個小孩子一樣開心得跳了起來。

每次彈鋼琴時,雪祈總是鼓着腮幫子。

媽媽在看到自己第一次學會走路的影片時,也會露出同樣的笑容。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內心卻有種第一次真的被誇獎的感覺。

只要自己彈得好,媽媽就會稱讚,就會拍手。

然而此刻在那小腦袋裏充滿的不是色彩,而是小蝌蚪。

真不懂她爲何要道歉。

「別這麼說嘛,抱歉抱歉。雪祈的感受性很豐富是吧。這樣啊,顏色……」

然而這位四歲小孩鼓脹的臉頰中,裝的其實不只是不滿。

「嗯。」

「因爲我不是問你的名字,而是先問了鋼琴的名字。」

4

「就是光用聽的就會彈了!哇啊~好厲害!爲什麼你可以辦到?」

「那麼,請借我彈一下~」

但顏色,只有自己看得見——————

彈鋼琴很有趣……光用指頭按下去就能發出響亮的聲音,果然還是很厲害的事情。

「這鋼琴好可愛呀。大概是因爲經常在彈的關係,聲音聽起來好棒。叫什麼名字呢?」

「這鋼琴沒有名字嗎?我給我們家的鋼琴取名叫小黑喔。因爲它黑黑的。」

「沒有啊。」

「啊,對不起喔。你繼續彈。」

「就是光用聽的就能知道音調的高低!全部的聲音都能用Do Re Mi表達!就連用菜刀切高麗菜的聲音也可以!」

比起其他任何一位來鋼琴教室的學生,她看起來都開心許多。

但如果想彈得好,就必須好好練習纔行。

「哦哦~對了!對了!」

因爲那就跟她對其他學生們露出的是同樣的笑容。

「你有看過樂譜?」

五歲的雪祈從這天起,便開始對這女孩感到尊敬了。

雪祈如此說着,從琴椅上下來後,女孩便立刻跳上椅子。

「這種事……很普通啦。」

當演奏到第三曲時,她在雪祈眼中看起來簡直就像在跟什麼大型犬玩耍一樣。一下抱住對方的身體,用雙手激烈地搔抓體毛,一下又抓起狗腳,摸摸對方的下顎,緊接着又磨蹭起頭部。白色的琴鍵就像毛,而黑色琴鍵是狗掌上的肉球。

「我已經彈完了……」

話說回來,這女孩雙眼睜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手也靜不下來地一直揉捏着,大概是迫不及待想要摸摸鋼琴。

而鋼琴是能夠讓她臉上出現更多那種表情的樂器。

「我覺得用名字稱呼,就可以和對方感情更好了。對吧,小雪?」

「畢竟人家說幼兒的腦袋很厲害嘛。像什麼無意識間可以理解其他語言之類的。」

必須讓自己更厲害纔行。

這女孩,第一次看到……

雪祈這麼想着,從旁邊探頭一瞧,發現她臉上笑容滿面。

「就說不是那樣了!這孩子在學習語言之前就先認識了聲音呀!但因爲不曉得Do Re Mi之類的詞語,所以用自己眼睛看見的情報區別了!真是的,我快受不了了。爲什麼當初要嫁給一個這樣沒有品味的人。」

母親一邊把晚餐的菜餚端上桌,一邊如此說着。

見雪祈沒有回答,小葵繼續說道:

就在這時,從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至今爲止,母親的誇獎聽起來都像是爲了讓雪祈更喜歡鋼琴而誇獎的。

母親伸手指向電視,正好在播放綜藝節目的開頭曲。

自己對鋼琴學了好多好多,也練習了好多好多,才獲得了所謂「絕對音感」的能力。這肯定是像必殺技之類的東西。

「既然這樣,接下來要教什麼好呢?」

媽媽看起來連傷腦筋時都很開心的樣子。

「我去尿尿。」

雪祈覺得讓媽媽看到自己害臊的表情很丟臉,於是跑到廁所去了。

但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就是不想讓媽媽看到自己寂寞的表情。

因爲不知何時開始,自己已經看不見了。

那些褐色、橘色與綠色,都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

「小雪,你聽喔——————」

每週會來兩次的小葵,到了五年級依然沒變。

即使在大家都會緊張的發表會上,小葵也總是開開心心地,而且每次都得意洋洋地彈奏鋼琴。今天也是,她把能夠和鋼琴一起表演自己新學指法的喜悅都毫不隱藏地寫在臉上。

畢竟雪祈也已經升上小學三年級,非常清楚小葵這個狀況是很特殊的。

至今也看過了各種來學琴的學生。當中有人感到膩而很快就不再來了,也有升上中學後說要參加運動社團而從鋼琴教室畢業的大哥哥,也有學了十年卻說自己沒有「才華」而毅然放棄的高中生。

大家進來鋼琴教室後,又陸續離開。

偶然在路上遇到以前媽媽的學生時,雪祈總會問對方:

「請問你還有彈鋼琴嗎?」

因爲內心總希望對方還有持續。

不過得到的回應多半千篇一律:

「完全沒在彈啦。手指都硬了。」

大家總是這樣回答,然後臉上笑一笑。

「會一直彈鋼琴的人比較少嗎?」

起初還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感情,但很快就想到了。

的確,班上大部分的同學們也都說家裏沒有什麼鋼琴。也有人忙着參加游泳班、空手道班或補習班等等。

「拜拜喔,小雪」的聲音不斷在腦中迴盪。

這句話深深刺在雪祈的胸口上發燙,熱度蔓延全身。

回到家後,母親一臉擔心地如此詢問。

因此,雪祈決定轉換成音階。

母親聽完話後,對她說:

面對學生家長們送上的讚許,雪祈如今已不再會臉紅害臊。

既沒有哭,也沒低下頭。

她只是一心想要和鋼琴變得感情更好而已……

「嗯~所謂學音樂呀,必須要湊齊各式各樣的條件,否則很難持續的。」

幾個零碎的詞彙傳入雪祈耳中。

頂多只是當別人稱讚「你真的很喜歡鋼琴呢」的時候,勉強回應一句「算是吧」的程度。

「已經很好了呀。也沒什麼嚴重的失誤。」

「幹勁……」

「那感覺與其說在彈奏,不如說好像打從最初就決定好會響起那樣的聲音。」

現在眼前的小葵正在挑戰很難的曲子,經常會彈錯,可是依然表現得很開心。不會像電視上的戰隊連者遭遇失敗時那樣緊咬牙根,而且她本來就沒有在跟誰打鬥。

「我說,你被人家那樣稱讚,爲什麼都不會開心呢?」

即使這樣,還是會聽到。

「很帥喔,小葵。」

但是和她在彈鋼琴時是完全不同的笑容。本來圓滾滾的雙眼,現在眯得好細。嘴脣只有邊邊的部分往上翹。那是像以前那些學生們的笑容。而小葵帶着那樣的笑臉對母親回應:

「賢太郎,什麼事?」

可是爲什麼還能那樣笑呢……

松本市是個羣山圍繞的地方。

她接着忽然往樓梯上跑來。

「條件?」

總覺得「彈得很棒」這種話並不適合小葵。還是「很帥」才最合適她。

自己將來究竟如何打算,雪祈半點頭緒也沒有。

「是。」

小葵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雪祈這麼想着,窺視玄關。

爲了讓手指更修長一些,雪祈用左手拉着右手的手指並說道:

「而且臉蛋越來越帥氣了。」

「不過……鋼琴,妳要繼續彈喔,小葵。」

一直以來,雪祈總會在半年一次的發表會上呈現自己練習的成果。小學五年級在發表會中恰好是排在正中間的年齡,不過雪祈已經在彈奏適合中學生的曲子,而且適合更高年齡的曲子也已經可以彈奏到一定的水準。

只會用成熟大人般的表情回應對方一句:「謝謝您的誇獎。」

他確實有自覺,自己的技術比其他有在學鋼琴的同年級生來得好。合唱比賽擔任伴奏時也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輸給其他小孩們,而且女生們聽到他的演奏也總是會眼神閃亮。也有人問過他是不是將來要當鋼琴家——————但雪祈總是答不上來。

「說得也對,或許是表現太過出色,會讓人有那樣的感覺吧。雪祈也想要演奏得像那樣子嗎?」

接着又是老樣子挺起胸膛,露出得意的表情。

「不愧是老師的兒子。」

隔天晚上,喫完晚餐也洗完澡之後的時間,小葵忽然來訪。和母親在家門玄關講話。

雖然知道偷聽別人說話是不對的,但這次總覺得自己必須好好聽纔行。

意思說,大家都失去幹勁了嗎?

「好厲害喔,居然已經會彈蕭邦的詼諧曲了。」

「真的好厲害。」

「跟我一起拍張照吧!」

「拜拜喔,小雪。」

有一次和那樣的學生道別後,雪祈問過媽媽:

雪祈趕緊把頭縮回去。因爲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露出什麼表情,應該對她講什麼話。這時,從頭上聽見了小葵的聲音:

安靜下來之後,還有聲音殘留在腦中。

彈奏完一曲後,小葵一如往常地這麼詢問。

當時與交響樂團一同演奏的那位波蘭人是站在鋼琴界頂點的一人。他的演奏可說是完美無缺。接連彈奏莫札特、蕭邦與李斯特,讓喜愛古典樂的大人們都陶醉其中。滿場的聽衆無不起身爲他鼓掌喝采。想必他到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會迎來人們如此熱烈的掌聲吧。

「上次媽媽帶我去文化中心聽的那位鋼琴家,彈得很厲害。」

雪祈很清楚,媽媽最近都在爲他擔心。同年紀的男孩子們很多會去參加足球或棒球隊,但自己家的兒子卻總是在家彈鋼琴或欣賞鋼琴動畫。雖然也會玩玩遊戲機,可是都不會出去外面玩。明明運動神經也不算壞地說。

今天是燕子隊啊。看來昨天大概上演了一場精采的比賽吧——————雪祈如此想着,並按下通話鈕。

忍不住在想:如果話語根本沒有什麼意思就好了。

但如果要問自己是否希望變得像他那樣,雪祈答不上來。自己會想要像那樣在世界各地的音樂廳演奏……會想要得到衆人那樣的掌聲嗎?

或許就可以變得什麼都沒發生過了。

5

自己也必須比現在更能夠操縱鋼琴纔行。自己必須那麼做,也一直都認爲自己不那麼做不行。

雪祈也一如往常地回答:

雪祈忍不住歪頭疑惑。

「雪祈~來玩吧!」

鋼琴課的時間早就結束了。認爲或許發生什麼怪事的雪祈決定躲在樓梯上,聽那兩人講話。

「就是想要讓自己更進步的心情喔。」

只要話語的意思消失,或許就不會離開了。

「不過真正最重要的,是幹勁呢。」

「謝謝。」

「既然彈得這麼好,爲什麼不去參加大型比賽看看呢?」

把「拜拜囉,小雪」的聲音,轉換成了音階。

昨天還那樣一臉得意的小葵,現在筆直看着前方講話。

「那當然囉。那個人可是世界級的鋼琴家嘛。」

「怎麼樣,小雪?」

小葵用右手大幅一揮,撫過鍵盤。

心情變得越來越悲傷。

世界會隨着季節而改變。

「到外面去玩一下吧,雪祈。」

自己在生氣……同時也感到無比的不甘心。

唯有一點很確定,就是那個人遠比自己更擅長與鋼琴互動。宛如音符就在體內流動着,透過指尖如實傳送到樂器,化爲完美的聲音響徹全場。

「簡直是鋼琴的貴公子啊。」

每個發音聽起來都有種討厭的感覺。

是這樣沒錯,但有三個地方稍微彈錯了……

「……像那樣的意思是?」

當中也有幾個人問過這樣的問題,但雪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總是「呃……」地露出一臉困惑。

「將來是不是要變得像齊瑪曼一樣?」

小葵臉上——————帶着笑容。

「嗯……我想要演奏得像那樣子。」

從玄關傳來家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媽媽走回客廳的拖鞋聲。

雪祈緊握的拳頭在發抖。

她太可憐了。

跳票。搬家。爸爸。趁夜跑路。親戚。遠方——————

從鋼琴教室雖然也能望見那些風景,不過鋼琴總是帶着漆黑的光澤,不理會什麼四季的變化,彷彿只督促着要人彈奏出更美妙的音色。

「像是練習時間啦,練習用的樂器啦,還有每個月的學費之類。」

雪祈從樓梯上偷偷探出頭,想看看小葵的臉。因爲總有一種預感,以後搞不好再也見不到面了。

媽媽爲什麼要講出那種話?明明不可以講那種話的!明明是發生了壞事,小葵纔要離開的!既然發生了壞事就沒辦法再彈鋼琴了。因爲那個叫「條件」的東西沒辦法再順利了……可是居然還對學生之中最喜歡鋼琴的小葵說,要繼續彈鋼琴……

雪祈回到房間,把棉被蓋過頭。

「是喔……」

明明以前學得那麼努力,卻都變得不再彈琴,還會笑。

春天的櫻花會在古城周圍綻放一片淡淡的粉紅色,夏天的睡蓮葉讓護城河浮現鮮豔的綠色,秋天有楓葉與花楸將山坡染成紅色與黃色,到了寒風刺骨的冬天則有白雪覆蓋飛驒山脈。

「如果我手掌再大一些,是不是就能彈得像那樣了?」

門鈴對講機的畫面上映出棒球帽的徽章。

「因爲我彈得還不夠好啊。」

家住附近的加瀨賢太郎是雪祈從幼稚園以來的同窗,不但會打軟式少年棒球,同時還是個在少棒聯盟參加硬式棒球隊的運動少年。和雪祈可說是完全相反的類型。被太陽曬到黝黑的臉映在對講機畫面上,還露出潔白的皓齒。

「好吧,如果只是一下下也好。」只要見到他這張臉,雪祈也難以拒絕。

打開家門,便能看到賢太郎手上拿着球棒與兩副手套。

「我啊,現在加快了球的旋轉速度。你可要好好接住喔。」

走向公園的路上,賢太郎一句「你知道嗎?」地閒聊起來。內容雖然都是同年級的男生女生們不着邊際的八卦謠言,不過對於放學後總是立刻回家的雪祈來說,這位交友廣泛的棒球小子可謂是珍貴的情報來源。

「這麼說來,雪祈,你之前是不是和二班的傢伙吵了一架?」

「哦哦,那件事啊。」

上體育課在打躲避球時,有三位班上的男生跑來揶揄只會坐在一旁看的雪祈。他們輪番嘲笑說你幹麼那麼寶貝自己的手指,鋼琴不是女人在彈的玩意嗎?居然敢這麼大搖大擺地蹺課,當自己是老幾?——————雖然知道對方也沒多少惡意,但放着不理會到後來也會很麻煩,於是雪祈就當場反駁了。

「白~癡,大聯盟的一流投手也不會像你們一樣玩躲避球啦——————我這樣跟他們說了。」

「哈哈哈!說得好!你個性可真好強啊。不過棒球的傳接球只要戴好手套就不會讓手指喫蘿蔔,你放心吧。」

賢太郎張嘴大笑的側臉看起來善良溫柔。

他能明白雪祈上體育課時總在一旁休息的意義,也能理解那時候的心情。

兩人到達公園後,開始練習傳接球。

從高高劃出弧線的慢球,逐漸拉開距離並加快球速。剛開始還會閒聊對話的兩人都慢慢變得話少,最後只聽得到手套接球的聲響。

賢太郎的球大致上都會投到胸口的位置,而雪祈也會盡力回投到對方胸口。

自己的球又開始變成高高的弧線。賢太郎的球雖然速度快又筆直,但可以知道他還是有大幅放水的。

多到屋外來吧,多跟朋友玩玩吧——————從球路中可以感受到他想傳達的這些心意。

好啦,我知道——————自己也抱着這樣的想法把球投回去。

像這樣,兩人無言地對話着。

傳接球好一段時間後,換成抓起球棒的賢太郎說了一句「給你看一下喔」,並對空揮棒起來。

「欸?怎麼是左打?賢太郎,你不是右撇子嗎?」

「聽說那個人本來是右打,但小時候改成了左打。理由好像是因爲他打擊太強了,結果被高年級的小孩要求改成左打的樣子。」

更何況,現在自己是站在可以隨心所欲地盡情彈鋼琴的立場。

這些話聽起來不只是棒球上的道理。假如左手可以變得比右邊還要靈巧,確實能夠一口氣讓自己進步。

這麼說來,自己確實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只穿黑白單色的衣服了。也總是拜託母親幫自己買黑色或白色的衣服。

但是現在繼續彈鋼琴可以讓自己更加進步。要是停下手指,就會讓自己成爲那些說手指已經硬了而露出寂寞笑容的人。

是呀——————母親這麼回答後,讓雪祈站到門口旁的登臺樂手海報前,拍了張照。

「我下次會聽聽看。」

「我知道啦。」

不過,去東京一趟倒是不壞。

「鋼琴雖然也不錯啦,但那個長大之後也可以彈吧?中學的社團可是隻有中學時代才能體驗的喔。」

6

中學的入學典禮結束後,當走出體育館時,忽然有人從後面叫了一聲。

「真的假的?那意思說他在大聯盟也沒拿出真正的實力嗎?」

「那田徑社也不錯喔。或者乾脆進管樂社。」

房子沒什麼深度也沒高度,頂多就是像一間設計稍有品味的獨棟透天屋。

門後出現的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各種音樂人的大張黑白照片圍繞在左右兩邊的牆上。

從這天晚上之後,雪祈除了不打躲避球之外,也開始練習起用左手拿筷子,用左手寫字了。

母親在聽衆席中央附近的座位一坐下後,便熟練地向服務生點了兩人份的飲料與餐點。

唱完第二段落時,雪祈已經認爲自己可以彈了。

「就是這裏?」

「反正你長得很帥,穿起來很適合就是了。」

「啊!抱歉,雪祈。」

到頭來,雪祈還是每天坐在自己家的鋼琴前了。

響亮的旋律發自四種樂器。雪祈還想循探音符,但自己根本不曉得這是在演奏什麼曲子,而且感覺就算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注意力始終只放在音樂老師彈奏的鋼琴音階上。

就在這天晚上,母親提出了一項令人意外的邀約:

另外,家裏鋼琴空出來的時間變多也是理由之一。由於附近開了一家全國連鎖的音樂教室,導致鋼琴教室的學生減少了。

「不是那樣啦!這是說他因爲一句話變成了左打者,才能在大聯盟上表現活躍啊。所以我也想說要改成這邊。」

「我說你啊……」雪祈嘴上嘆着氣,並看向這位友人毫不覺得自己有錯的表情和頭。

在上頭掛有一面「So Blue」的招牌。

沒有加入管樂社,也沒有參加田徑社。

我也會加油的——————

霎時,在五公尺前方的臺上演奏開始了。

「爵士樂這種東西,我就不用了啦。」

賢太郎說得沒錯。

「對,東京最棒的爵士具樂部。」

那裏肯定會有鋼琴製造商的大型展售中心。

那間爵士具樂部位於一處叫青山的地方,外觀簡直有如車庫。

「居然還喝酒?」

日曬黝黑的肌膚,幾乎剃光的平頭。

「那當作是去學習音響演出吧。那家店的聲音很棒喔。音響工作人員0;PA1;都是超一流的,調音師也很厲害呢。」

賢太郎無論在心境上或外觀上都真誠面對着自己喜愛的棒球。那樣乾脆直爽的態度令人看着都不禁羨慕。

「是啊,我不打球技運動。」

歌詞完全進不到腦中。

母親難得興奮地對雪祈說明起這次要登臺演出的樂手。據說是她從十年前就在關注的爵士鋼琴手,這次要與目前正在竄紅中的小號樂手組團演奏的樣子。

可是現在竟然要去聽更冷門的爵士樂?

「那位爵士鋼琴手呀,媽媽以前也有給雪祈聽過專輯吧?」

只要被樂聲圍繞就不會寂寞。相信鋼琴也是一樣。

「我記得好像是左打者吧?」

變得不太有人彈的鋼琴,不知爲何看起來莫名寂寞。因此雪祈每天從學校回來就會馬上換衣服,然後彈奏鍵盤。

某天,一名高中二年級的鋼琴教室學生這麼說道。

轉回頭,看到的是一套稍嫌大件的學生服上面有顆大光頭。

「聽爵士樂是沒關係的,就是要享受其中呀。」

眼前接着忽然出現一間能夠容納兩百人以上的巨大餐廳。

「好啦,我們進去吧。」

這是、什麼……?

「請問那是流行樂團的T恤嗎?」學生身上穿的衣服引起雪祈注意。

看看周圍的大人們,大家的確人手一杯啤酒或紅酒。每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很放鬆。有下班後的西裝人士,也有身穿夾克的老紳士;有稍微盛裝打扮的女性端着酒杯,也有連帽T配牛仔褲的年輕人。

白底上印有紅綠雙搭流行圖案的那件T恤,看在雪祈眼中雖然不覺得有什麼魅力,不過確實色彩鮮豔。

現在究竟是要上演什麼——————

「不是說上了中學以後就要改用姓氏叫了嗎,賢太郎?不對,加瀨。」

雪祈至今從來沒有一邊聽現場演奏還一邊飲食的經驗。難得到這樣有格調的空間觀賞演奏,喝了酒豈不是會讓耳朵遲鈍嗎?——————雪祈不禁有種想勸誡母親的想法。

肌膚在顫抖。

「雪祈你個子這麼高,可以去打籃球或排球……呃,你果然還是不參加球技運動吧。」

穿着不習慣的制服,唱着不熟悉的校歌。

「對,去年演場會買的。那次演唱會真的超棒~」

賢太郎對空揮棒的動作還很生疏。但他肯定會練得更好。

「那顆頭,很適合你嘛。」

而且也想去一個叫御茶之水的地方看看那裏的樂器街。

「嗯,偶爾聽聽古典樂以外的音樂也不錯喔。」

而且這心情還相當強烈。

而且裝潢是前所未見地高級。深色木紋桌上有燭火搖曳,搭配看起來就很高價的皮革座椅。服務生們的儀容打扮都整齊得無可挑剔。

「雪祈,你要參加哪個社團?」

「我可是爲自己灌足了幹勁。而且很幸運的是棒球社的學長們似乎沒那麼恐怖。」

這說不定是受到交響樂團的影響吧。因爲樂團從指揮者到團員都是穿黑西裝配白襯衫。樂器總是木紋或金色,沒有紅、綠、藍之類的顏色。從演奏者的角度來看也是,沒有燈光照明的聽衆席只是一片黑暗,想必也看不到那些華麗的洋裝和領帶吧。

如果是在松本市舉辦的古典音樂會或獨奏會,雪祈已經去過相當多次了。

這旋律就是如此動感、複雜而自由。

「話說,你上了中學要打哪邊?」

就在擺盤精緻的餐點上桌後,燈光緊接着轉暗。從後方傳來拍手聲,掌聲隨即擴散全場,還有一位客人站起來迎接表演者。穿過聽衆席中間步向舞臺的四名樂手,身上的服裝毫無一致性。走在最前頭的鋼琴手在T恤外面披一件稍大的紅色襯衫。手拿小號喇叭的黑人穿着紫色襯衫配褐色背心。握着鼓棒的鼓手身穿長袖T恤,而走在最後面的高個子白人則是黑夾克打扮。

確實,大約在一年前有聽過。印象中對於平常主要都聽古典樂,偶爾聽聽流行樂的自己來說,當時那專輯聽起來簡直支離破碎,沒有勾起什麼興趣。至於爵士樂本身,雪祈在小學生活中有當作娛樂嘗試彈奏過幾次,但怎麼也對不上自己的喜好。

進入中學的過程中,雪祈實際上也真的苦惱過一番。自己還是老樣子,沒有想要參加鋼琴比賽的念頭。他很清楚如果立志成爲職業鋼琴家,那可說是一條困難重重的荊棘之路。假若以後只是把鋼琴當成興趣,也差不多是該做出決定的年紀了。

於地下一樓完成入場後,又沿着一道狹窄的樓梯來到地下二樓。

演奏環境和古典樂簡直完全不同。

在指定着要購買什麼東京禮物的父親旁邊,雪祈腦中模模糊糊地想着這些事情。

只是爲了爵士樂這種小衆音樂,究竟有什麼必要特地跑一趟東京去聽啊?世界級的鋼琴比賽還會被電視報導,也會播放交響樂團的演奏。著名的小提琴手也上過電視節目。但是爵士樂完全不會出現在熒光幕上。光是古典樂都被那些搖滾樂、流行樂和嘻哈樂曲比下去,班上同學都完全沒聽過地說。

這句話只在心裏說着,沒有講出口。

聲音化爲一顆顆的珠子,打在臉上。

「雪祈老弟好像總是穿黑衣服呢。」

「……加瀨,棒球加油啦。」

雪祈也是到現在依然用左手拿筷子,也能感受到這麼做帶來的效果。

「我會考慮看看。」

「去哪裏?小學生不能去的地方?」

賢太郎一邊用左打動作練習對空揮棒,一邊滔滔不絕地說着因爲棒球場上右投手比較多啦,還有左打者距離一壘壘包比較近之類的理論。

然而自己心中依然還有想要更加鑽研鋼琴的心情。

「左邊,我下定決心要一直當左打了。」

「咦?會很奇怪嗎?」

在一旁,雪祈則是看着自己戴手套的左手。

「沒錯!你知不知道哥吉拉松井?」

「既然雪祈也已經是中學生了,要不要跟媽媽一起去看看?」

高高的天花板上懸掛有好幾十盞舞臺用的照明燈,全部朝着位於大廳中央深處的小型舞臺。聽衆席與舞臺之間只有小小的階梯區隔,距離近得彷彿伸手可及。

這不是比喻,而是肌膚真的在震動。本以爲爵士只是難解的溫和音樂,此刻卻化爲巨大的音量震撼着體表與鼓膜。

母親臉上帶着去聽古典音樂會時未曾有過的興奮表情,將門打開。

纔開始演奏三分鐘而已,四名樂手的額頭上已經冒出汗水。鋼琴手用全身上下敲打着鋼琴鍵盤,鼓手的鼓棒快得讓人眼睛都跟不上,低音提琴手激烈地撥蕩細弦,小號手吹出震撼天花板的聲音。大家都全力演奏着。

「現在演奏的這段,叫主題喔。」

母親湊到耳邊小聲如此說明。明明在演奏中還可以講話嗎?——————雪祈抱着這樣的困惑,小聲回問:

「還有不是主題的部分嗎?」

「聽了就知道囉。還有Solo跟Ad-lib。」

Ad-lib……印象中是「即興」的意思。

站在樂團中央的小號手這時在小小的舞臺上稍微往後退下一步。

瞬間,周圍燈光轉暗,唯一強烈的光線照向鋼琴。

鋼琴手用一副彷彿主張此時此刻只有自己纔是主角似的態度和動作演奏起來。開始重複彈奏一段與剛纔的旋律完全不同的簡短樂句。

他究竟在幹什麼?

這是音樂嗎?

不知不覺間,鼓聲漸小,只保持着基礎的節拍。

突然,鋼琴的聲音變得又快又響亮。鋼琴手專注凝視着一個點,左右雙手宛如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自己動起來。那速度快到用腦袋思考絕對跟不上的程度。鋼琴的一顆顆聲音珠子開始前後連結,化爲一陣陣的波浪並提高能量。

「Yeah!」從後方的座位忽然傳來大聲叫好。

雪祈忍不住回頭,看向發出叫聲的人。居然對一個如此極度專注於演奏的樂手發出那麼大的聲音,這樣做對嗎?但發出聲音的聽衆與雪祈對上視線的瞬間,竟還咧嘴笑了一下。

下一剎那,鋼琴的聲音又進一步升溫。那位鋼琴手別說是受到打擾了,反而像是在叫好聲的推波助瀾下變得更加興奮。

聽衆繼續叫喊,而做出反應的鋼琴手在不知不覺間幾乎把眼睛都貼在鍵盤上彈奏着。緊咬牙根,揮灑發亮的汗珠。

他究竟在看着什麼?

此刻,那個人正在舞臺上創作着音樂。

鋼琴手渾身的重量都透過指尖傳遞到鋼琴上,而且還是以快到驚人的速度,持續了好幾分鐘。就連雪祈也可以感受到,他幾乎要到達極限了。不自覺間,雪祈甚至爲他擔心起來。這個人究竟要到達什麼境界?究竟要變成什麼樣子?……就在迎來某個高潮的瞬間,鋼琴手抬頭看向舞臺。

粗而厚實的炸裂聲響竄入耳中。

經歷長年使用的小號喇叭,將吹入的氣息即時轉化爲樂聲。大聲主張着自己是爲此而存在。

「啊~講那種話很不好喔。沒禮貌。」

四個人一起演奏起相同的旋律。又回到主題了。

聽衆席的大人們總惋惜着他是不是已經放棄了古典樂,但同時也誇獎他的表現。

「雪祈的臉最近好像變了。」

會感到疑問也是當然的。像他這個年紀應該連聽都沒聽過吧。

「不過聽着是很有趣。」

母親則是眯着眼睛表示「假如遇到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來問媽媽喔」,但又補充了一句:「雖然媽媽也沒有正式學過,所以對演奏方法之類的不算懂很多就是了。」

就好像在So Blue的自己一樣,希望聽衆表現出驚訝的感覺。

明明是完全看不見終點的行爲,卻能熱衷到彷彿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呈現出這樣的演奏?是技術,是精神……但光有這些也僅止於表演的程度。

有直接爽快的聲音,有拗曲扭轉的聲音,有響亮變調的聲音,一聲聲都擊打着鼓膜。從聽衆席也發出叫喊聲。演奏者肺中吐出的空氣通過樂器化爲音樂,直響至聽衆席上雪祈的身體中心。而且這些都是即興創作出來活生生的音樂。

在回程的新幹線上,雪祈一路埋頭用手機打着筆記。

這時忽然有一名男孩子靠近過來。對方年約五歲,是雪祈從沒見過的小孩。難道是哪位學生的弟弟嗎?小男孩叫着「大哥哥」並抬頭望向雪祈。

「你覺得怎麼樣?」

明明剛纔演奏得那樣瘋狂,竟能在同一時間與其他三人完美配合。

轉頭一看,幼稚園以來都沒改變的那張笑臉就在眼前。

和古典樂或流行樂是完全不同的衝擊。

「剛纔那個,是什麼?」

後來的三年間,雪祈在發表會上都是演奏爵士樂。

比自己年長的一名小女孩。

「改變是一種好事,無論到了幾歲都一樣。我雖然是從不成氣候的鋼琴家變成了鋼琴教室的老師,但我覺得這樣很好。而你現在也是準備從古典樂轉變成爵士鋼琴手。既然是愉快的改變,有何不可呢?」

「有機會嗎?這裏可是普通的縣立高中喔?」

這點深深打動了雪祈的內心。

但相對地,雪祈本身卻是很拚命。

但光有愉快是不行的。

店內呈現一片不可思議的興奮狀態。聽衆坐在位子上,嚥着喉頭直盯舞臺。當中也有人喝着酒、喫着餐點或放聲叫好。而坐在中心還是個中學一年級生的自己,全身不斷顫動着。

在記憶中的她,總是彈奏着鋼琴。總是彈奏出自己的風格。

「小弟弟,怎麼啦?」雪祈蹲下身子,讓視線與對方同高。

確實,自己現在感到很愉快。

「我也是這麼覺得喔,雪祈。」

長野縣的高中棒球強校多半都是從外縣市招募新成員,賢太郎並沒有受到那些學校的邀請。而他覺得既然要讀書就到考上成績比較好的學校,還誇口說要從那樣的學校進攻甲子園。

所以取而代之地,雪祈所表演的是預先準備好的旋律。終究只是演奏得「像」即興而已。因爲現在的自己只能辦到這樣——————

就這麼過了三個月左右,有一天父親回家說道:

另外,還有一點。

雪祈如此想着,對聽衆席深深鞠躬。

走下發表臺後,雪祈爲了聆聽其他學生們的演奏而走向聽衆席後方。

「加瀨已經提交入社申請書了?」

與古典樂不同的節奏、和絃、音調、樂句、速度、樂曲結構和樂曲展開。

演奏結束後,可以聽見響亮的拍手聲。聽衆席上的聽衆臉上都帶着愉快的表情。

四重奏的組成。領頭者所扮演的角色。

這些全部的精采之處,爲了不要遺忘任何一項——————

聽衆各個臉上都帶着開心的表情。就是爲了這些表情,臺上的樂手們纔會那樣賣命演奏到彷彿隨時會倒下的程度。

Impro真的太難了。

自己真正想看到的,是驚訝。

Improvisation、Ad-lib,也就是即興演奏。脫離主題,在一段時間內演奏樂譜上不存在的旋律。注重自由發揮,當場聯繫音符。

現在的自己就跟她一樣。纔剛剛起步學習爵士樂,無論知道什麼新的東西都會感到有趣。感覺就像一直用蠟筆塗鴉的小孩子忽然獲得了一套畫具。即便只是將顏料從鋁管中擠出來、加水溶解或混合調色,做任何嘗試都很愉快。

小號手保持着樂器筆直朝向聽衆的姿勢,開始編織旋律。似乎爲了不要讓鋼琴營造出來的氣氛冷卻,吹奏着又快又響亮的聲音。然而,沒有像鋼琴那樣毫無空隙而綿延不絕。對了,因爲需要換氣啊。

「今天晚餐是燉小牛膝喔。來,去洗洗手準備開飯吧。」母親說出了她最近開始研究的義大利料理名稱。

在洗手檯洗手的同時,雪祈不經意看向前方。

那源頭恐怕是——————

賢太郎在中學時代直到三年級的夏天都追逐着白球,最終在縣大會的準準決賽落敗。然而退出社團後,他在準備升學考試的同時也不忘到公園練習對空揮棒。

結果少年又抬起頭來……

「那個是叫做『爵士』的音樂。」

「今年的球隊還算普通,但聽說明年會變得很強。更重要的是,同屆的一年級裏還有來自東中的王牌。他可是連外縣市的球探都會來看的投手,我看我們這一代搞不好有機會喔。」

「爵士樂聽起來很明亮,不錯喔。」

而且每個月會有兩次帶着棒球手套到雪祈家來,找雪祈出去練習傳接球。他總會一下「姿勢很棒!」,一下「你個子高,球速好快!」,又一下「你真有天分!」地吹捧雪祈,並且把球丟回來。

「那很複雜的喔。感覺比古典樂更講究才華的樣子。」

「雪祈,鋼琴是一種個人競技對吧?」賢太郎當時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我覺得你也應該體驗一下比較好。傳接球好歹也算是團隊運動啊。」

一名女孩的身影浮現眼前。

「是啊,他們說我明天就可以過去了。」

比起自己,雪祈更爲賢太郎考上學校感到高興。

主題演奏,以及即興演奏的長度與次數。

「Yeah!」——————聲聲叫好與熱烈的掌聲籠罩這個舞臺。

「要不要叫我家孩子也彈彈看呢?」

雪祈差點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燈光的顏色從水藍轉爲深紫,又變成紅色。

之前在青山看到的那一幕,樂手與夥伴們勾肩搭背接受聽衆熱情歡呼的景象,自己究竟何年何月纔有機會親身體驗?

在家長們的耳中,爵士樂大概聽起來很創新而充滿刺激吧。而且在其他人都演奏沉穩的古典樂之中,雪祈的爵士樂似乎宛如一劑清涼劑。

將自己透過眼睛和耳朵輸入腦中的大量旋律,一個一個細心從指頭輸出。

「超級帥氣的喔。」

此刻的自己,是被陣陣宛如嘶吼的連結音符震撼着心靈。

那是在松本從未看過的色彩。

「雪祈同學無論彈什麼都好棒呢。」

首先是節奏感。爵士樂和古典樂在節奏感的分配上並不相同,但自己的腦袋與手指還習慣着古典樂的感覺。明明應該讓曲子更搖擺一些,卻總是彈奏得莫名僵硬。

「我會帶你去見識看看甲子園的觀賽席。」

「不是啦,我是說好的方面。」

「喂,你幹麼都要找我啊?跟棒球社的人練習不就好了?」

在這點上,雪祈完全不行。縱然已經學了將近三年,還是一點訣竅都抓不到。難道是因爲自己已經被培養成按譜彈奏的體質,所以怎麼也無法自由放鬆嗎?

然後過了半個月,雪祈又開始彈起鋼琴了。但與其說是練習,應該講是研究,也是探險。

聽起來肯定是很亂不成章的音樂吧——————雪祈抱着這樣的想法,詢問對方感想。

「雪祈,你還是沒打算參加社團嗎?」

在那之前,只能一個人獨自奮鬥下去了。

然而那並不是雪祈所追求的反應。

「我就說了……」

讀書期間的投接球練習一直持續到升學考試前兩週,然後兩人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7

不過假若說到上美術大學或立志成爲職業畫家,那又是兩回事了。

父親走回寢室脫西裝的時候,接着換成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嗯~要誇獎小孩還真難。」

隔天開始,他中斷鋼琴練習,把母親蒐集的爵士樂CD全部聽了一遍,又不斷找影片來看。

而且——————雖然如果是一流的演奏者就能辦到——————但是光靠鋼琴想要表現出爵士樂特有的立體感,自己的功力還遠遠不足。不管怎麼彈總會讓聲音顯得單薄。雖然內心期望能有爵士鼓或低音提琴一同演奏,可是在母親的鋼琴教室發表會上實在無法冀望這種事情。

聲音的珠子變得越加緊湊,旋律開始蜿蜒曲折。汗水紛紛灑落舞臺。身體前後左右地不斷搖擺,讓樂器也跟着大幅擺動。已經全力吹奏多少分鐘了?肉體應該已經逼近極限纔對。可是樂手卻不停止吹奏。彷彿不惜搞壞身體,也要不斷吹出更新、更厲害的聲音一樣。

雪祈開始學習的爵士樂絕不算什麼古老的音樂,新鮮得令人驚訝,卻又深奧而不見底。

「因爲我現在是成長期也是青春期啦,別管我。」

鏡子中映出來的,是一直以來都按譜彈琴的自己。

他的頭或身體,肯定哪一邊已經要壞了。快停下來吧!——————就在雪祈這麼想的瞬間,鋼琴、爵士鼓與低音提琴一起發出響亮的聲音。

演奏轉移到小號上了。

自己的經驗和技術都還不夠。

說罷,他便轉身跑走了。

「話說,如何啊?棒球社的二、三年級生。」

「是喔。」少年說着,低下視線。

「我不抱期待。」

賢太郎緊握的拳頭捶在雪祈肩上。一股熱意頓時傳來,感受得出他是認真相信自己可以到甲子園去的。

「你就等着瞧吧。話說雪祈你呢?」

「在音樂教室有一臺很大的鋼琴。」

這時迎面走來的一羣女生紛紛抬頭望向雪祈的臉。雪祈從小期待自己的手指可以變得修長,卻沒想到連身材都變得高挑了。而且不知爲何,這張臉看在別人眼中似乎頗爲俊俏,讓自己在一年級新生中顯得受人注目。

「哦~剛纔可讓那些女生見到珍貴的一幕啦。看來那臺鋼琴真的很棒,你很少會露出那麼直率的笑容。雖然說,如果被人家知道你是個酷酷的鋼琴家,肯定會更有女人緣就是了。」

「我纔不想要什麼女人緣。」

「啊~可惡。我也好想講講看那種臺詞。」

「就算沒女人緣的傢伙也是可以講的喔?」

「吵死了。總之你那張臉長得不差,要多笑啦,雪祈。」

「……你差不多也該叫我澤邊了吧,加瀨?」

「哎呀,各自加油啦。」賢太郎說着,便頂着那顆光頭進教室去了。

要多笑嗎?但願可以那樣啦。

假如有誰從天上觀察高中時代的雪祈,看起來或許就像在三臺鋼琴間一直打轉的貓吧。

畢竟他彈奏鋼琴的時間就是如此多。

第一臺,是家裏的鋼琴。

第二臺,是放在自己房間的數位鋼琴。在這裏可以接着耳機彈奏,把自己的演奏錄音下來,分析之後又再彈奏。另外也有試着模仿過塞隆尼斯•孟克、賀比•漢考克、凱斯•傑瑞等人的演奏,每次都深切體認到自己的運指功力遠遠不及這些傳奇人物。但雪祈依然會繼續坐在鋼琴前直到深夜,讓自己能夠追上個一公釐也好。

至於第三臺,就是學校音樂教室的鋼琴。

那臺鋼琴在平臺式鋼琴中也屬於較大的類型,無論音量或聲音的渾厚程度都不同凡響。儘管只是練習,能夠使用較好的樂器總是好事。雖然音樂教室到了放學後會被管樂社使用,但早上和中午都沒人會來,而且教室也不會上鎖,因此雪祈總會趁着上課前與午休時間到這裏彈琴。

鋼琴男子的傳聞很快便傳開,甚至還出現幾名女生會來送水或飲料。然而雪祈並不認爲這是自己的技術或音樂性受到評價,想必只是隔着鋼琴看到一名男生嚴肅練習的表情單純讓人感到稀奇而已。

爲了確保能夠集中精神的時間,雪祈改在早上七點半就到學校了。

和鋼琴教室發表會或合唱比賽的伴奏相比,這又是完全不同類型的緊張。明明那些時候的聽衆人數遠比現在還多地說。

「有,上等貨喔。」雪祈說着,將前一天收到的飲料遞出去,於是賢太郎一把轉開瓶蓋。

那可說是標準曲之一,雪祈已經練習到不看譜也能彈了。

來店的人中約有半數是樂手,其餘似乎是單純的客人。

「……我來這裏是希望學習爵士樂。」

「早安,加瀨。」雪祈上前叫了一聲後,賢太郎便立刻跑過來。

於是緊張地嚥着口水,點頭回應。如果是這首應該沒問題……

「呃……你來啦。歡迎光臨。」

「我應該可以拿到二壘的位置。我們這一代列入先發陣容的或許只有兩個人吧。棒次很有可能是第五棒。」

他接着說出並非預先準備好的發言:

明明是木頭鋪的地板,雙腳卻彷彿要沉入其中。

雖說最大間,但也僅是一家座位不滿三十個的店家。眼前這扇店門也單薄得令人感到不安,然而握住把手卻感覺沉重無比。

令人意外的是,大家的表情看起來很開心。

最深處的鼓手正帶着笑臉看過來。

「嗨,雪祈。有帶來嗎?」

「你……彈鋼琴嗎?」一個纔剛從中學畢業沒多久的少年難得鼓起勇氣到這裏來,想講的話卻連一半也沒能講完——————說不定店長心中是如此想的吧。

「太棒了,是嗎?真羨慕你能夠講話那麼直率。」雪祈說着,又同時擔心會不會連這種講法聽起來都像嘲諷。

必須豎耳傾聽纔行。自己可是終於等到和其他人一起演奏的機會啊。

「呃……也行吧。」

不,必須沒問題纔行。

「不,你也很直率吧?」

「感謝您。我必定前來。」

雖然手指明顯硬得發痛,但現在沒餘力放鬆關節了。絕不能拖拍,絕不能彈錯,而且又要彈得夠大聲,不能被其他樂器蓋掉。

但既然直率,有件事就必須去試試看了。

這家店的即興合奏會是每逢週六晚上都會固定舉辦的。

可是賢太郎卻說自己很直率。

正因爲如此,賢太郎那身黝黑的肌膚更讓雪祈感到耀眼。

按下琴鍵。

縱然如此,雪祈也不能輕易打道回府。

這是自己第一次踏上爵士樂的舞臺。

必須設法改變這種氣氛纔行。

於是他朝着舞臺踏出步伐。

雪祈當天在家提早喫完晚餐,在開店時間準時入店。

坐上鋼琴椅,更是感覺忐忑難耐。

心臟好像快從嘴巴跳出來了。

不過那些視線中也流露出擔心的神情。擔心着這小子真的沒問題嗎——————?

「這樣喔。很高興你來啦,不過……我們這裏主要是到深夜時段人才會多,不可能僱用一個十五、六歲的學生。」

「打擾一下。」

等到開店過了一個小時,小飲一、兩口酒的樂手們便互邀上臺,簡短討論要合奏的曲子、節拍、獨奏順序與長度後,開始演奏。那音色與之前在So Blue聽過的大不相同,真要形容就是比較庶民的爵士樂。然而響徹狹小店內的音樂依然音量十足,相當有魄力。

他們的表情都說着:你彈得好。

「那麼,要上囉。ONE、TWO、ONE TWO!」

而且現在雪祈是在放學路上,還穿着學校制服。與這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如坐鍼氈,難以忍耐。

店長大概也沒料想到雪祈會自己要求參加演奏吧,臉上帶着驚訝的表情愣了好幾拍後,總算回答:

由於還不到營業時間,店內看不到客人。稍遲一拍後,似乎是店長的人物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一想到自己是初次跟爵士樂界的人物對話,雪祈全身不禁僵硬起來。

的確,自己好像不知不覺間變得常會擺出帶有嘲諷而不坦率的態度。也許是因爲學習了爵士樂那樣不循規則的演奏法以及爵士樂手特有的講話方式吧。在爵士業界,BAD似乎是「非常好」的意思。就連遣詞用字都好像不是那麼單純的感覺。

「拜託,這哪裏叫不算差,簡直太棒啦。你是不是爵士樂玩太多啦?越來越常用那種講話方式了。」

如此表示的店長身上那件襯衫的衣襟可以看到幾處縫補過的痕跡。這裏確實看起來沒有僱用新店員的餘力。

滿臉鬍鬚的低音提琴手對着自己點點頭。

這讓雪祈感到內心很難受。

雖然會自主參加晨練的社員通常只有三個人左右,但其中必定會包括賢太郎。

只要辦到這點,後面就——————

客人接着陸續來店。大家似乎多半都是熟客,互相輕鬆打聲招呼後總會朝不合店內氣氛的雪祈瞥上一眼。雪祈每次都會向對方輕輕頷首行禮,並喝口咖啡。不知不覺間,手拿樂器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就在雪祈因爲這句意外發言感到困惑的時候,賢太郎已經舉着喝到一半的寶特瓶,「這個,謝啦。」地跑回操場去了。

舞臺上的樂手以及店內的客人們紛紛把臉轉向吧檯。

就在那位看起來應該是大學生的鋼琴手彈累而伸展筋骨的時候,雪祈從座位起身。

「不好意思,突然登門拜訪。本人就讀北高一年級,敝姓澤邊。請問可以讓我在這裏打工嗎?我什麼都願意做。」

如此思考之間,主題部分已將結束……

雪祈喝着加點的咖啡,觀察學習了兩個小時。

無論如何,盡力彈下去。

四十多歲的鼓手彈起手指。算是比較慢的節拍。雖然知道對方是在客氣,但雪祈連道謝的餘裕都沒有,全神貫注地將節拍記入腦袋。畢竟節拍錯了就不成音樂,當然也絕不能彈錯聲音。

大約經過兩分鐘時,低音提琴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也能聽見吉他的聲音。雪祈這才發現自己剛纔都緊張得只聽到鼓聲而已。

雪祈本身也有自覺,在這種年紀就彈奏爵士樂的自己看在別人眼中應該是很乖戾的人物。感覺像在耍帥,或者裝成熟……

起步時機抓得恰恰好。

到這時,雪祈才第一次從鍵盤抬起視線。

即便如此,他還是勇敢把門推開。

「還不算差嘛。」

內心有種預感——————要是現在不去,就永遠沒機會了。

「少管我。話說你們夏季大賽如何?」

在松本市有幾間會在店內播放爵士樂的餐廳。例如爵士茶店、爵士咖啡廳,也有現場演奏的爵士酒吧。

就像是鋼琴教室發表會時常見到那些家長們的眼神。

客人們的視線都聚集到自己身上。

「音調用A♭,速度大概這樣。」

爵士樂手們齊聚一堂,在臺上切磋磨練的演奏方式——————

「呃?我嗎……?」

雪祈上網調查並幾經考慮後,來到其中最大間的爵士酒吧門前。

在舞臺上,鼓手、鋼琴手與低音提琴手是必要成員,而吉他手、薩克斯風手與小號手則是輪流上臺演奏。雪祈雖然嘗試估測大家的實力,但無奈自己是第一次的經驗,聽不太出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大家對於即興合奏非常熟悉。每個人都認真地配合彼此的聲音,如果演奏得好就會互相露出笑臉,炒熱幾乎座無虛席的店內氣氛。

雪祈小心着不讓自己聲音發抖,開口詢問:

害得大家如此爲自己操心,實在丟臉不已。

正當雪祈思考着接下來應該講什麼的時候,視線忍不住被擺在店裏深處的一臺木紋直立式鋼琴給吸引過去。它看起來使用多年,留下許多傷痕與潑濺污漬。

「呃……我這裏沒在徵人……也沒這計劃啊。」

大人們聽到他這麼表示,又紛紛轉頭看向雪祈。

無論如何——————

三十多歲的低音提琴手說出一首曲名:

向臉上展露些許微笑的店長點了一杯咖啡後,雪祈便坐到距離舞臺最遠的位子。

「All The Things You Are,會彈嗎?」

自身更是比大家擔心幾百倍的雪祈輕輕頷首後,踏上舞臺。

不過十點之前要回家,而且一定要先徵得家長許可喔——————店長這些話從雪祈的左耳進右耳出。但唯一留在腦中的,只有「即興合奏會」這個詞。

大口暢飲的賢太郎臉上佈滿汗水,正是他全力揮過球棒的證明。整張臉都變得烏黑,只有戴手套的左手是白的。

「是,我會好好學習。」

「雖然我這邊沒辦法收打工,不過你要來店裏沒關係。下次要辦即興合奏會,你就來看看吧。」

「是,我彈鋼琴。」

「呃……你應該不是鋪貨業者吧?那不是北高的制服嗎?有何貴幹?」店長一頭蓬亂的頭髮底下浮現着感到訝異的表情。

「那個……請問我也可以彈嗎?」

「謝啦!我開動了。」

雪祈走向吧檯,說出預先準備好的臺詞:

不知爲何,那模樣看起來光彩奪目。

他打算從這裏學習即興合奏與爵士樂的演奏法。

「我說,雪祈。晨練是好事,但我總覺得爵士樂和晨練感覺很不搭啊。」

早晨的操場上,可以看見棒球社員們的身影。

儘管如此,自己還是非講不可——————

正因爲如此,最起碼在開頭的部分,絕對要跟上其他人。

和一旁的吉他手對上了眼睛。

店裏超過三十對眼睛全部集中在雪祈身上。但那不是排擠外人的視線,而是祈禱着這小子不要剛踏入爵士之門就受挫,不要彈到途中哭出來。

某種東西頓時從喉嚨深處湧上來。

啊啊,可惡——————雪祈如此想着,把那東西硬是吞了回去,並望向聽衆,發現每張臉上都帶着鬆了一口氣的笑容。大家正爲自己拍着手,面露微笑。

吉他獨奏的部分開始了。

雪祈放下雙手,看向鍵盤。

黑白交錯的琴鍵,無論哪一臺鋼琴都是一樣。

但是今後大概再也嘗不到這樣的心情了吧。

害臊——————

感謝——————

開心——————

以及強忍淚水的感覺——————

我的爵士之路,起步成功了。

低音提琴的獨奏傳來。

很快又要進入主題了。

後來每逢舉辦即興合奏會的週六,雪祈都必定到店裏報到。

不但有被分配到獨奏的時間,下臺之後又和大人們交流,逐漸瞭解爵士樂的組成構造與現況,以及和爵士樂手的對話方式。

到了高中二年級,雪祈的演奏水準已經到了不輸給鄰近大學的爵士研究社中任何一位鋼琴手的程度。有時也會和大人們組團參加各種小型的爵士音樂祭,讓自己的知名度逐漸滲透到附近縣市的爵士樂社羣。因此和外縣市的樂手們合奏的機會也隨之增加。

某天晚上,當雪祈走下舞臺後,一名在關東地區活動的半職業低音提琴手端着酒杯來向他攀談。

「澤邊小弟,你彈得很棒嘛。」

「謝謝,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

雪祈端着一杯可樂,發揮自己最近學會的圓滑口才如此回答。

然而,對於最近受人誇獎的話語中,雪祈也開始有些感到在意的部分。

「請問是『以高中生來講』的感覺嗎?還是以一名爵士樂手來看有機會發展的意思?」

賢太郎正在二壘位置練習接球。

低音提琴手把手放到額頭,忽然沉默。

王牌投手好幾度對着二壘、對着休息區頷首回應。

兩年前只有三個人來晨練的棒球社員,如今增加到了四十人。由於新球隊在春季大會中奪得了縣內前四強的成績,讓進軍甲子園的夢想變得更有現實感了。

儘管如此,他依然露出皓齒,試着展現笑容。

可惜,兩次都沒有接續到得分。

升上三年級後,賢太郎變得不會注意到雪祈從操場旁經過了。

雪祈腦中浮現出賢太郎在社羣軟體上,對於他沒能去聽音樂祭的事情道歉的文字;也浮現出他在晨練之後細心整理操場的模樣。雪祈自己則是從音樂教室望着那幕景象。

「還有,找誰組團是很重要的。」

威士忌杯中的冰塊已經融化到沒有棱角。

「難道說,你立志成爲職業樂手?」

「你要多聽。然後多彈。試著作曲。多多和別人演奏。」

以及跟着鋼琴一起觀望着他的自己。

忍不住叫出了下面的名字。

「職業樂手」這個詞彷彿帶着重力,深深沉入地面。

無法剋制自己不叫喊。

「請問您講的,是『才華』嗎?」

賢太郎臉上滿滿都是汗水。

在二壘的賢太郎一直在大聲叫喊。

很抱歉,我不知道——————雪祈如此回答,結果對方恢復原本開朗的態度般表示:

對手是先發陣容幾乎由外縣市出身者組成的強豪學校,賽前預測都認爲賢太郎的球隊幾乎沒有獲勝的機率。

甲子園之夢竟然破滅。

他說着,啜印一口波旁威士忌。

第四棒的賢太郎走向打擊區。

對手學校的管樂隊表演了一場精采萬分的演奏。

這是到現在還沒有被任何人問過的問題。不知爲何,雪祈腦中浮現出賢太郎的臉。

「因爲我一直都站在爵士鼓右邊。很多低音提琴手都有這種毛病。」

對方王牌投手擲出指叉球,賢太郎揮棒到一半緊急停下。裁判宣告爲壞球,球場頓時一陣騷動。

即便如此,期待勝利的在校生與畢業校友們,依然紛紛趕來球場爲球隊加油打氣。

但願他們能夠順利,但願賢太郎能夠實現他的目標——————雪祈走在操場旁,心中對着某種存在如此祈禱。

大家還來不及歡呼,隨即轉爲失望的聲音。

8

兩個小鬼正在投接球。雪祈不小心把球丟得老高,但賢太郎還是跳起來穩穩接住。雪祈準備離開公園回家,但賢太郎說自己還要留下而開始練習揮棒。

正確來講,應該是他沒有那個餘力注意到這種事。

「啊啊!加瀨!喂,那是你朋友對不對?他一定可以吧?」

賢太郎的球棒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然而白球飛到本壘後方的護網上。

一路來勤奮努力的賢太郎。

第六球投出。

「縱然做到這種程度,我依然連個芽都沒發跡。你說爲什麼呢?」

變化球偏移方向,裁判用肢體動作判定爲壞球。

直到剛纔還在腦中想問的問題,雪祈硬是吞回了肚子中。

這種問題,自己實在問不出口。

「……你要成爲職業樂手沒問題。畢竟只要如此自稱,從那天起你就是職業樂手了。然而,真正的職業樂手,不是隻靠技術就能當上。」

賢太郎站上左打者區。

直球歪向外角。

雪祈腦中頓時浮現他小時候穿着短褲的模樣。賢太郎手拿着塑膠球棒到處奔跑,而自己總是從鋼琴房中望着他。

對方學校觀賽席上的棒球社員們動作整齊劃一地舞動着。

「何謂什麼程度?」

這邊學校的管樂隊則是用趕工練習出來的演奏勇敢對抗。

雪祈在一旁拿着分發到的喊話筒,觀望賽事。

又叫了一杯酒後,年近四十的半職業樂手繼續說道:

球棒正中球心,「哐!」地發出響亮的聲音。

「賢太郎!」

雪祈把雙手放到嘴邊。

熱愛棒球的他,一路來努力不懈地鍛鍊自己,奮勇挑戰,最終落敗。

就連從觀賽席看過去都知道不可能接到的球,他也奮力飛撲。

下一剎那,傳來「砰!」的接球聲。

負責第四棒的賢太郎在打擊區上熊熊燃燒鬥志,到比賽中盤爲止打出了兩支安打。

賢太郎擊出的左飛球很不巧地直直飛向三壘正面了。

「我啊,左邊耳朵聽不太清楚。你知道爲什麼嗎?」

賢太郎巨棒一揮。

連滑上壘包都辦不到便出局的賢太郎只能抬頭仰望天空。

請問您覺得我有才華嗎?

經過一段彷彿無限的時間,對方纔沉重地開口:

球隊整體也是一樣,大家努力不懈地防守着。

他停下動作,呆滯地望着吧檯內,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雪祈頓時驚覺。

無論隊上那位王牌投手或其他夥伴們,無論在公開場合或在私底下,賢太郎總是對大家讚譽有加的那些話語在雪祈腦中響起。

到了九局,一出局一壘有人的狀況中,對方球隊本來保留不上場的王牌投手站上了投手丘。

低音提琴手就這麼看着遠方,用宛如低音提琴般低沉的聲音說道:

但雪祈絲毫不以爲意。

「對,或許可以說才華吧。」

此刻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位將身體、時間都奉獻給爵士樂的人物。

凡是飛向一二壘包間的球,賢太郎必定會奔去。

在沒有人統一指揮的觀賽席上,大家各自叫喊着。大喊「安打」的聲音被「全靠你啦」的叫聲掩蓋。整體呈現異樣的亢奮狀態。

賢太郎已經連挑戰的機會都沒了。

和他過去一個人練習揮棒的時候相比,表情截然不同。

手套牢牢捉住球的對方三壘手一點也沒鬆懈地盯着壘上跑者。

快速球飛進捕手手套中,裁判做出一好球的宣告。

腦中想必正回想着什麼。

突然的大聲呼喚讓一旁的學生都嚇了一跳。

腦中能想到的只有叫名字。

在公園也好,在早晨的操場也好,他總是練習着對空揮棒,甚至到令人疑惑爲何要練到那種地步的程度。

在中學的賽前壯行會中,賢太郎上臺致詞。對着全校師生深深鞠躬,拜託大家務必爲球隊加油。

三個月後,棒球社在縣立球場的夏季甲子園府縣大賽中晉級到了準決賽。

事情就發生在這麼短短一瞬間內。

這邊的棒球社員們則是各自凌亂地賣命吶喊。

一片沙土上,粗野的吶喊聲與高亢的指示聲此起彼落。

那是確切鎖定到目標的神情。

對方的眼睛彷彿遙望着遠方。

坐在雪祈旁邊的學生說道:

如果是那傢伙,肯定會答得很明確吧。

而且肯定是無法講出口的東西。

跟以前一起到公園傳接球時的表情也完全不一樣。

比賽呈現第一局丟失三分後,我方拚命追趕的局面。

「既然要玩爵士,是的。」

「那個……請問您說的很棒,是什麼程度的誇獎呢?」

要是遭到雙殺,比賽就會當場結束。但如果能增加壘上跑者並延續安打,還有追上對方的可能性。

「賢太郎!賢太郎!賢太郎!」

兩分鐘後,場內響起比賽終了的宣告,他當場哭了。

「賢太郎!」

加油席上的人們還沒能完全從夢中醒來。

有校友深坐在位子上抱着頭。

有女學生哭泣着,也有棒球社員頹喪消沉。

臉上帶着失落表情的學生們爲球員們送上慰勞的掌聲。

總算恢復冷靜的隔壁座位學生對雪祈說道:

「真沒想到澤邊竟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嚇了我一跳!原來玩爵士的人也會有熱血的時候啊。」

聽到這位男生的發言,一旁的女生也開口附和:

「我還以爲澤邊同學個性很酷的說,真的整個印象都變了呢。」

脫下帽子的選手們慢慢朝加油席走來。

從遠處可以看到賢太郎一邊走一邊哽咽。

我是說在好的意義上喔——————剛纔的女生補充這麼一句,於是雪祈對着她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說道:

「傻子,這叫會看時間場合。我只是迎合現場的氣氛而已。」

接着,雪祈背對場上的選手們,離開加油席。

因爲要是近距離看到那景象,自己肯定會哭出來。

雪祈頭也不回地走出球場。

儘管如此,淚水還是流出了眼眶。但雪祈沒有擦拭,繼續往前走去。

賢太郎盡到自己的全力了。

我這位朋友徹底挑戰了自己的夢想。

他讓我見證了這一幕。

下次該輪到我了。

目標是東京的So Blue。

就好像沒什麼高中生會在爵士音樂祭上演奏一樣,也幾乎不會有什麼高中生來聽現場演奏。假若換作是搖滾音樂祭,應該就會全場狂歡了。雪祈也曾當作是探查敵情,去參加過幾十萬人規模的搖滾音樂祭。從巨型喇叭發出轟響與歌聲給一大羣人聽的演唱會,確實很直接也充滿刺激。

其實在內心,雪祈還是希望有人明白。光只是彈奏得好聽是不行的。自己在探求的是更遠更深入的層級。自己想彈的是貨真價實的獨奏。想要實現的是有如信手拈來的即興演出。害怕的是某一天明白自己究竟有沒有才華。自己平常總是對這份恐懼裝作視而不見,又想催眠自己是擁有才華的……

「這也對。」

身爲家長,這是很正常的疑問。

擦拭淚水之前,雪祈刻意將目標講出了口。

「這位是……」雖然知道對方名字,但雪祈故意裝傻。

月亮改變着大小形狀,照耀山坡。

雪祈試着將準備升學考試想成一件單純的事情。雖然需要集中精神與耗費時間,但有投資就必定能得到結果。相較於爵士樂獨特的節奏感以及至今依然摸不着頭緒的即興演奏,這些都單純明瞭多了。

再說,自己有的是精力與毅力。

「So Blue……我記得好像是爵士樂的店家吧?」

9

妳說是不是?——————被賢太郎如此一問,高橋同學回應一句「是呀」,之後又繼續表示:「我雖然也有約喜歡音樂的小松來,可是她說她有事要忙。假如知道是這麼盛大的音樂祭,她搞不好就來了。」

「那麼你是想要加入哪間學校的爵士樂社嗎?」

不僅是長野市和上田市,就連信州的爵士音樂祭雪祈也參加過。

就算失意不得志,就算年紀已大,人還是可以述說夢想。

「恭喜你啦,加瀨。」

然而就音樂來講,雪祈並不認爲爵士有不如之處。

舞臺前是一片人山人海。

「因爲我想繼續彈爵士。」

看看山巒溶化於雨滴之中。

但雪祈並不覺得難受。正因爲自己每次總有些不認真面對感情的部分,所以也不會認爲對方能夠深入理解自己努力探求的東西。

「居然交了女朋友。」

「這種程度的人數我是已經習慣了啦。」

隨着知名度提升,雪祈演奏的舞臺也越來越大。

高中三年級的九月。在菜色中開始出現秋季食材的餐桌上,雪祈儘可能輕鬆地提起這件事。

「真的假的!不愧是雪祈!」

而且身旁還帶了個女孩子。

雪祈轉頭一看,發現是頭髮已經徹底留長的賢太郎。明明夏天都要結束了,他的皮膚卻沒怎麼曬黑。身上穿着剪裁時尚的T恤,完全融入在爵士音樂祭的會場中。

「爲什麼要挑東京呢?」

「不管最後能不能在那家店上臺演奏,當個爵士樂手真的有飯可喫嗎……?」

即便對音樂是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也很清楚靠音樂喫飯是很辛苦的事情。

必須反覆對空揮棒,努力晨練搞得渾身泥沙,讓擊出的那一球能夠帶領自己通往勝利。

「澤邊老弟,要上囉。」

既然想要在So Blue演奏,就不能只是留在長野。

雪祈自己也曾有幾度和女生交往的經驗,但無論哪個對象都不長久。女生們總是被他面對鋼琴時嚴肅認真的模樣所吸引,又被他超乎想像的嚴肅程度而嚇得放手。

對爵士樂學得越多,就越能夠深切體會到站上那個舞臺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說不定比站上甲子園還要困難。那是賭上一輩子也不誇張的遙遠目標。就像至今一起演奏過的大人們也都表示過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站上那裏。

從這天起,他將彈鋼琴的時間縮減爲三分之一,認真坐到書桌前。

他們頭也沒回,互相談笑。如今賢太郎已經放下球棒與白球,開始構築起新的關係了。

雪祈用拿在左手的筷子夾起香菇。是長野縣產的香菇,當地生產、當地消費的食材。然而,據說菌類的孢子可以飛散到很遠的地方。

「不,一般的私立大學。不過能距離市中心越近越好。」

「我打算去讀東京的大學。」

「你說的該不會是音樂大學吧?」從本地大學畢業後在本地企業工作的父親頓時停下筷子,如此詢問。

長野與東京,爵士樂與大學,So Blue與職業演奏家——————彷彿在鑑定何爲實體、何爲泡沫般,他一臉認真地盯着玻璃杯。到了這個地步,父親就會做出比較溫柔的決定。

雪祈口中還喫着香菇,隱瞞了自己其實有想靠爵士樂謀生的念頭。

但光這樣是不行的。

「因爲我的目標,是So Blue。」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嘿,雪祈!我來啦。終於能來給你捧場了!」

「你好。」高橋同學露出些許尷尬的笑容。

看看一片華美的楓紅。

「她叫高橋!我女朋友!」賢太郎露出一嘴潔白的皓齒。

「我一定要在二十歲前站上So Blue的舞臺。」

然而,雪祈心中卻感受到些許寂寞的心情。

不能抱持天真的想法,也不能爲自己找藉口。

「哦哦,加瀨。謝謝你來……」

飛得又高又遠,直逼大氣層。

雖然以前也有說過自己希望繼續升學的想法,但至今從來沒有明講過具體的學校志願。

聽到父親這麼說,母親立刻滔滔不絕地說明起來。超一流演奏家、排場、高雅、名譽、世界水準、日本第一等等詞彙接連冒出。剛開始父親臉上還帶着驚訝的表情,但最後逐漸黯淡下來。

父親拿起啤酒罐補酒到杯中。

多虧自己經驗過多場即興合奏的歷練,現在即使面對超過百人的聽衆也不太會緊張了。雖然臨時組團的成員都是當地大學生或中高年紀的樂手,不過雪祈無論和誰一起演奏都不會顯得遜色。這全要多虧自己比樂團中的任何人都勤奮練習,也逐漸累積了知識與經驗。然而,真正的即興演奏直到現在都還抓不到訣竅。

雪祈忍不住看向女生的臉。是直到一年前還會送飲料來給自己的女孩。

反正我又沒女朋友——————雪祈呢喃着望向窗外,看見飛驒山脈的棱線浮現於黑夜之中。

父親看起來當場鬆了一口氣。

「我沒說我要把這當職業。」

不難理解聽衆爲此瘋狂的理由。

如果要在二十歲前站上那個舞臺,更必須應屆考上大學去東京纔行。

從東京的音大畢業的母親若無其事地問道。

默背英文單字與歷史年代,練習題庫,參加模擬考,提升合格判定評價。

「So Blue!」

「那麼,我就把目標放在東京私立大學的文科了。」

母親的臉頰紅潤起來。

「要不要加入社團都無所謂。」

看看積雪勾勒出白色的棱線。

當讀書累了,他就會這樣賞山。

臨時組團的領隊告知上場時間到了。

賢太郎與高橋同學就這麼消失在人羣中。

「這麼說或許也對。那麼澤邊同學,你加油喔。」

賢太郎有點害臊地回應:

這麼說的確沒錯。雪祈很清楚自己的家境並不算特別富裕。假如讓兒子上東京去,寄送生活費也是一筆可觀的開銷。

如果天真以爲時間還早,不知不覺間就會變得不再是真正的目標。

「哎呀,我接下來要享受充實的高中生活啦。話說這裏可真多人,應該有一千人以上吧。」

「對小松那些人來講,爵士樂還太早了啦。」

其中也有賢太郎,也有高橋同學。

只會淪爲夢想。

那間只會邀請世界級樂手演奏的爵士具樂部。

「那麼你讀長野縣的大學也行吧?而且又可以住家裏。」

雪祈喫完飯如此表示後,便立刻回到自己房間。

看看早晨的霧靄模糊山線的輪廓。

「而且爸,你講這些還太早了。我要先上了大學再說啊。」

最後,雪祈考上了位於池袋的私立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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