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侦探之死
《真夜中的侦探》 · 有栖川有栖 · 2万 字
1
T双膝跪在光滑的地板上,朝东北方向低着头。东北在日本古代阴阳道里被称为艮位,是个不详的方位。鬼门,即恶魔会出现的门。
现在,所有的祭品都集齐了。
把美丽的女孩摆成跳舞状,大地涌出了伟大的力量。这个力量从柔软的手指向鬼门射出,形成一条直线。
四道力量可能不够,但五道就没问题。释放出的五条线,在海峡涌起白浪,在周围缠绕后变成火焰状扩散,将目标完全捕获。
善哉,善哉。
这样敌国就无法危害我们美丽的祖国了。
日本守护,成功。
欢喜到极点的T热泪滚滚而下,忍不住发出了呜咽声。
为完成崇高使命的自己感到骄傲。
成为祭品的女孩们,想必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因为欢喜而发出间歇的喊声,T抬起了头。他望向艮位方向,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敌国被神圣之光包围了的幻觉。
我们的仇人啊。
净化吧,净化吧。
无力吧,无力吧。
不断吟唱的时候,他听到了祭品们的灵魂正在与他相和。
《孤独的祭坛》保林•山本著
2
爬上路两边都是连绵房屋的清水坂,穿过仁王门。上次来清水寺还是小学六年级的春游。京都在战火中保留下来的有名场所屈指可数,和往日一样有大量的观光客。付了门票,爬上正殿的楼梯,可以看见高为十八米的舞台。
三濑龙马戴着针织帽,正靠着栏杆观景。不,是装作观景。他戴着太阳眼镜在舞台上寻找纯的身影。
「久等了。」
从左侧接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不知所措地回答了一声「啊」。
她还在摆弄缎带,三濑的眼神闪烁,随即看向了街镇方向。
是有这个可能,假设的话怎样都可以。
「根据报纸上所记载的情况,砂家是死后两到三天以后被发现的。被杀的时间是五号到六号。如果我跟踪没失败的话,可能就会看到他和犯人见面了。」
「放松紧张的神经,我乘上了同一辆车,站在较远的地方盯着他的时候,有一瞬间认为砂家不会也发现我了吧。尽管戴了帽子和眼镜,外表有所变化,但这点手段太小儿科了,简直是小看原侦探的眼力。」
这等于没说。分促连活动频繁的地方是在九州,也可能是有时候在新闻里看到的福冈支部。除了支部外,各地还有隐秘的据所。
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在召和二十年九月十八日前,这城市并没有受到空袭。因为有很多文化遗产,所以美国都没有攻击这里。市民也煞有介事地认为很安全,可这太过乐观。德国的古都德累斯顿也被联合国彻底破坏了。在他们眼里狗屁都不是,连黄色的猿之古街也被烧毁。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站了起来。因为空着手,还以为他是要去厕所……大意了,明明砂家进店以后就一直穿着大衣的,就像傻瓜一样没有注意到,让他漂亮地选了个死角走出了店外。」
「那我们还是自然一些怎样。」
像小孩一样啃着大拇指的时候,铁门下出现一个人影。是明神。起身后,他没有寒暄就直接问道。
「在四条河原町的阪急百货店的化妆室里换的。绝没人跟踪我。」
「这里没被烧毁真是太好了。」
「……你不会回公寓了吗?」
想记笔记,但被看到的话就糟糕了。
父亲在背后支持着我。
之所以空手,是因为小包藏在大衣里面夹在胳肢窝里,喝咖啡的钱就放在桌子上。
「我们组织有自己的情报网。」
完全没想到有这事,她听说砂家住在东淀川区。开摩托跟踪的话十分钟就到了吧。
「这样啊,你也很辛苦啊。」
纯没有帮腔,而是转移了话题。
砂家在下午出门了。手里只拿着个黑色小包,并不像出远门的样子。看见他站在国铁东淀川站前往大阪的站台,还以为他又要去梅田。
边朝音羽的瀑布方向前行,纯压低声音开始讲起。
「虽说是新情报,但也就这些了,只有我才知道的砂家的行动。……怎么了?」
他打电话给我,并不仅仅是告诉我他跟踪砂家的始末。比起听她的推理,他更想要收集情报吧。
我确实知道这女孩,但不方便说。
三号开始公寓就没人了,是因为对原侦探采取了侦探行为啊。
「刚才不是说了,我去了一个支部。跟丢砂家以后,回到了大阪本部后,就这么去了支部。」
现在不是说这种闲话的时候吧。
她简单地回答后,三濑慢慢把头转了过来。
「三濑先生,这话你必须自己对警察说啊。就算我说警察也不可能认真听的。」
「因为还有别的事,也来过京都。别看我这样,实际上是很忙的。」
「二号傍晚,我和你在公园的椅子上谈话。那时候,发现有个中年男子正在观察我们。他的行为很不自然,正用什么机器偷偷拍照。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盯着我的,但看了以后发现他是跟着你来的。于是我产生了兴趣,这人是谁啊?他确认了你的房间以后,就上了停在附近的车离去。我开着摩托跟踪他,直到他回到贴着门牌「砂家」的家里。意外离得很近。」
纯没有搭腔,三濑自言自语地开始对事件进行研究,虽然附近只有几个像法国人的观光客,他胆子也太大了。
「警察已经盯上我了,一定会戴上有色眼镜来看待我所说的话。你就当做传闻告诉他们吧。地点在樱桥的咖啡店「若草」。到那里打听的话,可能会有店员记得客人奇怪的行动。」
被批评也没办法的事情,但他并没有责怪自己。
在广岛、长崎之后,京都也被投下原子弹,一度成为废墟,终战六十五年后终于完成了复兴。可是,三面被青山包围的古都,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超过广岛、长崎,有九万人在大火中丧生,京都御所和二条城之类,许多寺院和神社等历史文化遗产都化为灰烬。被称为「日本的故乡被烧毁」的悲剧之爪痕,如今在街道的各处还有残留。
在桂之家时闪过的灵光,加上现在了解到的新事实,组合起来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她需要对此深思熟虑一番,但她同时也想知道三濑的行动。
——他相当在意那个女孩,所以才来的吧。
「没想到你会这样打扮,看漏了呢。」
「为何让她进去?」
「空闲纯来了吧,她进来了吗。」
「是姐姐给我的。虽然是我先问起的就是了。」
「混在修学旅行学生中是最好的法子,可不凑巧,现在时间不对,所以显得很醒目。」
——也许是通往真相的线,所以要拿到手。拿到手以后才能把炸弹投出去。
风又一次吹来,轻轻吹起了纯前面的头发。
召和时代快要结束的时候,许多建筑物终于能得以重建。当然是仿造品。尽管人们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但依然感觉到悲哀。连没看过原件的人也一样。
「没想到你随身带着变装道具,拿个大背包也是这原因吗。」
「在这里遇到你太好了。人声嘈杂的话也不用担心被人听到,就这样谈话吗。」
「三濑先生戴太阳镜的季节也不对,同样很醒目。」
「谁知道。警察可不知道那方面的事情。」
虽然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但作为一个评论员让他听听也不错。这个男人的话,确实可以进行评论。纯脑中的推理,对押井所掌握的情况来说还不够成熟而十分危险。别说展现侦探的才能,甚至可能会让人失笑。因为太过空想,和警察说的话也会不值一提——。
「可是,京都人里面也有一些人私下认为「尽管不能原谅丢原子弹的事,但京都几百年间腐烂的家伙们一下炸死却让人十分痛快。」要彻底追究原因的话相当复杂,需要听听秋代小姐都市心理学所考察的内容。
两人在大阪站下车。三濑不知道砂家有没有察觉到被人跟踪。跟踪剧开始,三濑拼命追踪着原侦探。
「她说要确认有没有来过这里,我觉得可以,就让她看了一下。」
纯和他一样,并排靠在栏杆上。
已经做好了觉悟。
说着她摆正了水手服胸前的缎带。因为尺寸相同,所以从秋代处还拿了几件她不再穿的衣服。尽管也可以私下穿,但一开始她就打算把水手服拿来变装之用。秋代还送了浅茶色的大衣,对侦探来说这种可以双面穿的衣服可是珍宝。
「我按顺序来说,暂时请不要提问。」
「于是我就考虑这是怎么回事。好像他监视的不是我而是空闲纯。可是,也可能我是监视对象,和我接触了以后才跟踪你到房间的。如果你是监视对象的话,现在才确认房间号也太奇怪了。于是我立刻联系了组织里的同伴,让其调查一下砂家,知道他以前是名为「金鱼」的侦探。而且和押井有关。于是我盯上了他,想知道这家伙这么做的动机。」
「木箱中装满水把人溺死,真是前所未闻的杀人方式。甚至觉得相当奇怪,但这里隐藏着解决事件的钥匙。为何犯人要采取这样的方法呢?」
虽然担心接手此事是不是明智,但作为侦探可不能逃避。
「接下来,空闲纯侦探,接下来你将如何推理本次事件?我知道押井一伙内部也在盯着这个案件,因此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在电话中显得很急躁,见面了以后反倒安心下来,尽说一些废话。
「好吧,我告诉你。可是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是不是需要换个地方呢?」
警视身后可以看到芝木,真为他捏把汗。
「那么,我们走吧。」
「从四号到现在,实际上你是在干什么呢?」
三濑抚摸着栏杆说道。
「不,我当然要回去。我只是去旅游了啊。设定上就是悠闲地从北陆开始到信州进行生命的洗礼。希望我会到大阪的时候,事件已经被解决了。」
纯也朝三濑走的方向迈出脚步,从正殿东面走下了石阶。
从本部的警部那里知道了意想不到的事实后,图子在车库找了个合适的木箱坐下,整理一下思路。
「然后到今天都在某支部吗?」
「我得到了一个同伴的帮助,在砂家家附近埋伏。那天他只是到梅田购物,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行动。问题在四号。遗憾的是,我们经过一天的监视,得出了「这家伙不是分促连的敌人」的结论,从而放松了警戒。我自己得出「躲起来偷拍可能是我的错觉,尽管是和押井有关的原侦探,现在也洗手不干了。只是有空骚扰年轻女孩的色鬼而跟着她到了家而已」这样可笑的结论。这样的话只要让你小心提防就可以了。四号早上同伴回去后,我自己想再观察一会儿。于是就——」
这货为什么来这里啊,杀人事件的搜查是我们负责的,只是调查介绍侦探工作的押井的话还好。
「请让我听听。」
纯呆立在原地。三濑所说的事实,对她的推理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为什么你会知道警察对你有兴趣呢?」
砂家走下地下街,在樱桥马上又走了上来,走进附近大楼一楼的咖啡店,可能是在等人吧。该店面积很大,地形错综复杂,三濑也进店,坐在被柱子挡住视线的一张桌子上。
「警视指出了那个女孩想要成为一个侦探的可能性。但我对此有所怀疑,突然本人来要求看一下现场,我认为是个观察她是否想成为侦探的好机会,于是就同意了。当然,我全程陪同,没让她触碰现场的任何东西。」
「是怎样制造的?就算是假设也请让我听听。」
「是押井周围吧。那可是误解。我本来就在这个月上旬就要去支部的。在这之间发生了砂家先生的事情,不知为何警察对我很感兴趣,于是我就不方便回去了啊。」
原子弹爆炸后,京都人比以前对传统行事和作法更严格了。对在爆炸中幸存的事物更为眷恋。
那个年轻搜查员看到纯来这里,图子让她进了现场的事,就跟明神作了报告。
3
「两点四十分左右。我边反省,边喝完了苦咖啡后就去了本部。」
「嗯,说回正事。我离开公寓以后,砂家先生就被杀了。先说好,我和他的死没什么关系。」
「你跟丢砂家先生是四号几点?」
「我并没怀疑你。但你就是为了说这个才把我喊出来的?还以为你想逃亡了啊。」
「警察这么认为?」
「被警察追得四处逃窜,反而立场会变得糟糕,还不如躲在暗中不出来。这样的三濑那里听来的话能否会被警察相信呢。我自己因为父亲的事,警察对我的印象一定不会好。」
说着他摘下了眼镜。
纯并不清楚他们情报收集的能力有多强。但既然称作情报网,想必是有相应的搜集能力吧。
「包里面堆着塑料袋,刚刚才丢进去的。」
「昨天开始对纯进行跟踪的中警的一个年轻人被甩掉了。本以为他足够了,结果还是被摆了一道,在河原町跟丢了目标。虽然她在岚山站接到一个电话,但并没有做好监听的准备。「
——怎么办。要说出实话吗?
「的确,我和砂家有接触点,也知道他的事情。但并不想把这些告诉警察,虽说如此,本意并不是为了隐匿犯罪搜查时情报。因此只能托付你。」
「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到底是怎么回事?找不到和这次事件之间的联系。
明神的目光冰冷。怎能让这样一个中警混蛋欺负到头上,刚这样想的时候,忽然一阵胃痛。
「那么,你看到她做了什么?」
这要怎么回答才好呢,图子慌忙思考。结论是——怎么想就怎么说。
「就是表面上的观察。只是对这个地方看得很仔细。」
「她问了什么了吗?」
图子拼命回想。
「她问装着遗体的木箱里,水是不是满的之类。我回答因为从边上破坏以后水就流出来了,所以不清楚是不是完全满的。」
「你真是个亲切的男人。」
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因为反光,只看见一个黑影在逼近。
「她有对什么感兴趣吗?」
「她一直看着那个可移动工作台,特别是桌面上。」
听到这话,黑影朝工作台走了过去,开始检查桌面。
「我也注意到桌子上有新的伤痕。纯看的就是这个吗?」
「是的。」
「关于这个她没问什么问题吗?」
「是的。就不发一言进行思考。然后走到墙这边——」
「墙壁的哪里?你指出来。」
他指了指那个位置。
「高度就是这一带,一直从那边看到这里。」
「这个位置和工作台的高度一致。——然后纯又做了什么?」
「调查了砂家兵司周围的人物,其中有一个人和咒术连续杀人有关。很难想象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明神恢复了从容。坐在边上的木箱,示意图子也坐下来。外面站着的芝木也走了过来。
「看了墙壁和工作台后,看到她的手有几次奇怪的动作。后来想想是无意识的动作吧。」
三濑专注地听着。
「我的想法是这样。犯人先找了什么借口把砂家先生约到没人的地方,大概是什么赚钱的事情之类的。所以砂家大意了,吃了安眠药睡了过去。犯人把昏睡的砂家先生手脚都铐上,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木箱里。」
「不过,空闲纯想到了什么,警视你知道吗?」
「那个啊,大概是年轻孩子之间玩的那种新魔法之类的吧。」
木箱是由六块木板构成的。如果最后盯上的是那块被称作「盖子」的话,那并不是躺着的砂家眼前面的那一块,而是头顶上的那块。
他故意问这种对方痛处的问题,明神却故意咳嗽了一下。
让人生气的是,芝木连连点头。刑警的尊严都去哪儿了。接下来不好好教育指导他一下是不行的了。
不管「对吧」「我认为」这些,实习侦探在三濑这个评论员面前只管前进。
「是的。」
「砂家就这样站在竖起来箱子里,然后放水……怎样做啊?」
「真的有这种过分的事情吗?」
连纯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过刺激。她想到了时限复仇机这个词,但没说出口。
在这里芝木也是连连点头,真想让人大声斥责他。
「正好三次。」
她说这是假瀑布的时候,又被取笑了。
这下连图子都觉得这种事情是有可能的了,这是极其卑劣的行为。
「就是这样的感觉。手合十的时候,双手手心并未恰好一致,右手的指尖要稍高一些。」
三濑神色不变地说。
接下去会很恐怖,但作为侦探不能就此停止不前。
「这些事实可以推测出的事情是,在咒术连续杀人进行中,有个被害者的遗族尽管委托砂家进行调查,但他并没有取得成果。可是,说不定是他在暗地里和陶崎弥撒男进行不正当交易。」
「制造不在场证明,或者说是自动溺死装置也可以。」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三濑挑衅起来。
「真是残酷的拷问。……不,不是这样的吧。」
「买到的不仅仅是保密而已。恐怕狂热的信者陶崎恳求他的吧。「如果不把这五个人作为祭品上供,我的伟业就完蛋了。为了守护日本,无论如何请不要阻止我的仪式」。砂家就封口费和他谈判,答应了陶崎的请求。」
「砂家调查陶崎的事件,这并非无根据的想象。被害女性的一个遗属,因为不信任警察而雇佣了侦探进行调查。尽管可以不让报纸和电视报道,但网络上也有很多发表不满的人。现在都有因为得意地写下这种旧闻,而被当成消除对象的人。」
砂家虽然昏睡着,但那时候也应该醒过来了。
「但是,他并不是被害人的好友,甚至没见过被害人吗?仅仅是发现者的话,没理由憎恨犯人。」
「那是因为……」
又是一个得分点。
「死刑判决的瞬间,陶崎所说的话你们知道吗?他说自己是守护日本的英雄,并这么说「我遵守约定了哦」。因为不知道何意所以没有报道。但这是和谁的约定,也该理解了吧?被告席上的喊声,这是第六点。接下来——」
「就这么放置不管,里面的砂家也会因为衰弱而死亡。可是,犯人使用了别的方案。是为了让砂家在自己预定的时间里被溺死。这样的话——」
和父母来这里的时候,不知何故纯并不怎么高兴,于是就迁怒于瀑布,说什么「明明水淅淅沥沥的,算什么瀑布嘛」。父亲开心地笑了。
母亲笑着听着他们的对话。
「她看了看其他的东西,说了句「好可怕呀」,就走了。」
「「金鱼」明明找到了犯人,但他非但没有告诉委托人和警察,反而放过了他。然后向陶崎拿了封口费。」
「左手是工作台的话,较高的右手是什么?想不出符合的东西。」
因为很简单的动作,要模仿也很容易。图子两只手合十后,左手一直横向伸展。然后右手像是追逐左手一样倾斜。
觉得询问意见这点会很困扰,可明神根本没把图子当成对手,反而在车库里走来走去。
「十五分钟前刚和警部无线通话。我个人不知道这两者要怎样联系起来。」
「岚山山脚下那房子的车库就是现场吧。温水很快会变冷,还是冻死会比较快。——大概是用热一些的水,再用暖气让温度升高之类的。总之,犯人把砂家置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但是如果这么做的话,在冻死或者淹死之前,就会因为箱子里的氧气消耗殆尽而窒息死。」
「啊,对啊。……陶崎他自首了。」
第三个点。
中年女性们的欢声盖过了三濑的喃喃自语。音羽瀑布周围也很热闹。像三根水管一样,水流分三道而下,有人排队用长勺子勺水喝,还有老人在为同伴解说不同的瀑布有什么好处。
「哼,如果怕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来。又不是血染的现场,她可能只是来看想看的东西而已。」
「再来一次。」
「就可以准备不在场证明。」
明神简直就像是在给学生讲课。
警视的脚步忽然停下了。难道是他聪明的头脑里得出了唯一无二的解答?图子挺直身子,可是——
警视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的眼神里闪着光辉。
「那时候纯的视线看向哪?是看着自己的手吗?如果是的话,那就是有意识的行为,为了检证自己脑中浮现出的事实而进行图解一样。」
图子模仿了三回,之后明神也同样模仿了这个动作。
「是的。」
芝木完全理解了明神的话。
芝木耿直地回答道。
「箱子里装了水吗?」
「是的,只能说是残酷。刚才我说了放水,实际上是温水。因为这个季节泡在冷水里的话,在溺死前就先冻死了。」
明神啪地敲了一下工作台的桌面。他是想说移动的左手代表的只可能是这个工作台。
那个人在路上看见濒死的第五个被害者,于是就打了119通报。
4
被问到有注意到什么事情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情。
芝木握紧拳头说。他的身体因为悲愤而颤抖。
「我所画的就是这样的图画。的确是侦探这种肮脏的人类所干出来的事情。这种事情无论是社会还是道德上都不会允许,所以才会有禁止侦探进行类似警察行为的法律啊。」
「怎么了?你该不是觉得说错了很丢人吧。实习侦探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即使不相信我,跟我说说也不亏。老子是和砂家案件无关的第三者,也一样讨厌警察。来,请说吧,这是你作为侦探的第一步。」
「砂家即使不干侦探,无业状态也能悠闲度日。押井对此也感到奇怪,所以并不是侦探时期有很多积蓄。另一方面,继承了遗产,手头宽裕的陶崎,逮捕后却是身无分文。我们认为是他为了进行犯罪的准备和实行花费掉了,可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也不知道。这是第四第五点。」
还有迷惑。
「尽管发现相关的几个点,巧妙联系起来的话就会得到一幅图画。轮廓模糊点也没关系,只要调查其显示出的东西就可以了。线索集中起来的话,轮廓也会清晰,连细节都可以看清楚。我们不是推理小说里所写的那种名侦探。错误的尝试很常见,不用介意这个,首先用直觉把点和点之间联系起来。」
「没错。但一开始是竖着的。里面的砂家先生也一样是站着的。犯人在那种情况下放水。」
「话虽如此,但那不是因为还有点没有被发现吗?找出这个点才是你们的工作啊。」
「总而言之,盖子没盖上以前,箱子的形状与其说是棺材,不如说是上面开着的牛奶纸盒。从上面把砂家放进去的。」
——别太深究哟。据说是创立清水寺的僧人因为被瀑布打动而开始修行,连现在也有慕名来此修行的人。
「话说回来,本部联络你了吧。砂家被杀是和陶崎弥撒男的事件相关的事。」
无论哪个都好危险啊。」
「是的,木箱是横放在地上的。可犯人在把砂家放进去的时候,箱子则是竖起来的。因为箱子很重,所以可能使用了撬棍之类的工具。」
「这是十分危险、残酷的机关。作用是杀人和制作不在场证明。相当可怕的发明。」
「我们认为即使要溺死人,也没必要丢进那样的箱子。正因为溺死之后把尸体横放进棺材就一样的箱子,「溺死的金鱼」的图才得以完成。明明盖子上就算不钉钉子也是可以的。」
「可是,就算这个侦探再怎么卑劣,放过杀了五个女人的人罪犯也会受到良心谴责的吧。难不成是陶崎说「只有一个人了,让我做完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果约好「目标达成后就自首」的话,更容易让卑鄙的侦探放过他吧。」
「并不需要把水放到淹没砂家的程度。大概到头浮出水面这样,然后盖上盖子。」
终于明白明神所说的意思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金鱼」自然会被委托人所怨恨。即使不是委托人,和五个被害者相关的人,也可能因此对侦探进行复仇。
图子终于找到机会反驳,但警视毫不动摇。
芝木连连点头。
就之前所了解到其他事实,就是第七点。把七个点连起来,虚空里就浮现了一副图案。那就是复仇者的样貌。
图子则觉得你这家伙别装模作样了快点说。
「不,恐怕还没有放水。不然就无法做成定时自动溺死的装置了。我考虑了很多手法,也许还有更简单的,但请作为例子听一下。」
「即使只有这两点,也能浮现出模糊的画像。砂家通过擅长的犯罪行为分析,对陶崎事件进行调查。于是,就此而被人怨恨,被当成侦探而进行复仇。牵强吗?是否成立可以事后检证,这样就行了。我重复一遍,我们不是那种幼稚而低俗的读物里所描写的狗屁名侦探。」
话题转移了。
因为自己不成熟,所以想要有人商量。可以的话想听听父亲的意见,然而目前是不可能的。
水声滔滔不绝,是个密谈的好地方。纯和三濑离开人群,站在墙边继续交谈。周围无人注意到他们。
「砂家是过去通过押井照雅介绍工作,被称为「金鱼」的侦探,擅长犯罪行动分析。我们是在美国FBI学习的,可砂家也掌握了我们这一流派的技术。这个搜查方式最让人期待的成果,是陶崎弥撒男所犯下的无差别连续杀人,即俗称咒术连续杀人。」
——假瀑布在大阪。不不,说是假的会收到惩罚的。复制这里的清水寺就在四天王寺边上。舞台和瀑布都模仿的很像,只是规模要小得多。
明神用食指指着空中。
「砂家被杀的方式相当异常。犯人为了溺死他而准备了水之棺。这种和叫「金鱼」的侦探名相符的死法,透露出的气息很浓厚。犯人留下了信息,那就是「侦探之死」。
「你怎么想?关于那个手的动作。」
「她做了几次?」
明神使用网络,而不是用internet这样较新的英语。这种地方可以感觉到他的顽固。
「那个无意识的动作是怎样的?尽可能正确地模仿给我看看。」
「我虽然未见过实物,但好像木箱盖子附近有缝隙,从那可以保证必须的氧气。」
——明明不打算再说的,为什么要和这个人说呢?
「被害者的遗属雇佣侦探进行搜查的事实,这也会是有意义的一个点。」
「我」变成「老子」了。是有意识的想要缩短和纯之间心理上的距离吧。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种看穿人心的光。不愧是擅长伪装的龙马。
「箱子竖起来……。可是发现尸体的时候不是横着的吗?」
喜欢推理小说的话,「利用远程杀人制作不在场证明」这种还是会说的。
周围完全没有人。别人可能都不自觉地不去打扰正过着两人世界的人男女——水手服的纯和稍微年长一些的三濑。尽管是误解,但现在来说是再好没有。
「就让我听听看,要怎样在预定的时间把人溺死?」
「这都只是我的想象。」
拒绝的时候,纯想起了明神在奥多岐野所说的话。
——愚弄我们警察的,正是那种空想出来的诡计。
「原理很简单。使用那种时限装置,在特定时间让木箱倒下来就行了。」
木箱竖起来的话,砂家的头就在水面上。当木箱横倒以后,水漫过了口鼻,砂家就无法呼吸了。
「但是,木箱里的水并没有满啊。即使木箱横倒下来,脸也可能在水面上不是吗?」
「从纵长的空间变为横长空间后是相当难的。需要一直保持着困难的姿势才行。这种姿势无法一直保持下去。」
忽然,三濑露出痛苦的表情,他马上进行深呼吸。
「光是听着就觉得呼吸困难,这种死法我实在是无法接受。」
「我觉得是因为非常怨恨的缘故。这种做法,很像是以复仇为目的的犯人所为。」
「除了给予被害者巨大的痛苦和恐怖外,还有什么好处?」
这也并不是愉快的话题。
「那就是对塞进木箱里的砂家先生说明,为何他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这时间的话就不能称为复仇了。想想这个情景就感觉阴森森的。」
纯也不想去想象当时的情景,但她作为侦探必须要承受。
「有时限装置的痕迹吗?」
「光这么看的话是没有。但是,如果利用现场的某个东西的话,可以制作这样的机关。」
押井望着后视镜,有印象的那辆白色车子,看着它慢慢地从后面开到面前。看来警察并不想隐藏自己的行踪。
如果用木箱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话,犯人就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关系者之中,只有花隈慎一和常田启介。明白了这个诡计以后,两人去了远方的行为就显得十分可疑。
「先用工作台把装着砂家先生的木箱立起来。因为有车轮,所以光这样的话是无法支撑的,有必要在工作台和墙壁之间必须放上固定工作台的东西。」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出没有阻止陶崎弥撒男的侦探,对他进行惩罚。陶崎自首,受到了死刑判决,而实际上是他共犯的侦探却在社会上安然度日,这我绝不能允许,发誓要其以性命来作为惩罚。」
「这我第一次听说啊。」
「我多嘴一句啊,你不准备回去从商吗?中介生意已经没有侦探了。」
「回到押照集团的话,可以为了喜欢的大阪而工作,也可以通过商业手段和中央对决,你看如何?」
边藤贵枝。她父亲经过森胁律师介绍,委托寻找侦探的正是押井。常田不是信口开河的,而是陈述事实。
「可能会出现有希望的新人。」
因为大阪机场已经决定废弃的关系。也有需要感谢政府决定的地方啊。尽管很气派,但押井并不愉快。
不知道他怎么制造的不在场证明。他四号早上开始就不可能去桂之家现场了。在砂家死亡推定时间的五号到六号之间,他正在九州旅行。
虽然是在押井邸的搜查会议上听来的,但警察肯定也做了调查。花隈没有设置自动溺死装置杀死砂家的机会。
「正如你想的那样,因为我喜欢她。只是单恋,并没有梦想能想进一步发展。我憧憬她,感谢她存在于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我一点儿也不想去对她告白。因为我这样无聊的男人,不想去增加她的困扰。如果她有恋人的话,我会从心底祈祷她能幸福。但是,因为陶崎和砂家的错,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并不是发现有人跟踪,而是发觉了双重诡计。
「这些我当然知道。奈良的枕词是「青丹よし」,出云是「八雲立つ」,难波则是「押し照るや」。都很美。」
和平时不同,说了些多管闲事的话。他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
「对、对、比如说是雪。」
「怎么了,常田先生?今天老是找茬,是不喜欢在我这里干吗?」
押井照雅起身抚平了裤子上的褶皱,真行寺晴香送他出了画廊。
——这么滔滔不绝的我简直就像是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
「十分感谢你当时说漏嘴。虽然我认为多半就是砂家,但却无法确认。知道果然如此之后,我觉马上决定行动。以前就制定了对他进行惩罚的计划,道具也准备好了,所以说干就干。二号就请假四号开始休息。那个时点我骗砂家先生有赚钱机会,已经开始对他进行操纵。一切顺利进行。」
「因为我隐瞒了。——媛山弓子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失去了意识,在发现三个小时以后死亡。我和媛山曾经认识,只是濒死的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用最后的力气,对不知道是谁的人说着「犯人说你是被选中的祭品」之类的话。除此之外还有一句不明其意的话。犯人笑着说「如果你对死去感到遗憾的话,就恨侦探吧」。」
并非有所依恋,但无意中面对音羽瀑布时,纯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押照集团的创始人押井照卫门这个名字也很有趣。把姓名缩写,当成难波的枕词了。」
「我有机会知道,出于一个可怕的偶然。这简直就是上天的安排。」
看不到他的脸,反而有些害怕。押井觉得正在开车的简直就是个怪物。自己现在正掌握在怪物的手里。
「那么,我走了。两三天后会再来,谢谢你的咖啡。」
这种事情干嘛一定要和他说啊,自己明白就可以了。行动的顺序先不说,但不管喜不喜欢,最终还是一定要让警察知道才行。
已经无法听到车子的引擎声。如真空般的车内,只有常田的声音在回想。
「押照的本部大楼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气派。」
押井惊呆了。这人真是常田吗?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如果知道了犯人,你打算怎么办?」
「抱歉,稍微迟了会。也没有其他要去的地方了,直接回家吧。」
「用当侦探的心情来想想怎么样?花了不少功夫,还设置了那些死脑筋的警察想象不到的细节。接着仔细地对砂家说了为什么不得不把他杀死,我很满足。」
「可我觉得侦探这样的狗,比起偷偷放到野外,能做到更大的成就。」
完全不明白。对押井来说,是他请求留在身边工作才答应的。一时不禁怀疑常田是不是脑子不正常了。
这个机关更是假想。
他说了很多下周将要举办的新人画家个展的事情。也许只是走个形式,大约一小时之后,终于谈完了砂家的事。警察在身边徘徊的不快感也告一段落。
雪融化到一定程度以后,工作台就会移动,木箱则大幅倾斜。这样的话工作台就会重重撞上墙壁,因此在桌面上留下了伤痕。
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胆怯的了。
5
发现者会如何打开木箱这点也无法正确预测。从结果来看是破坏了侧面,水就流了出来,所以并没有发现箱子内部水并没有装满的事实。
「我以为自己知道了,可是从三濑先生那里听来的新事实,却让推理产生了破绽。」
「是你杀了砂家先生的吗?」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你也不要叫纯为天空啦。」
「说的也是,我们去喝杯茶吧。」
「祖父比较讲究这个。「押照必须为了大阪作出贡献」这样。然而现在却成了中央的走狗。我可不想回到这样的巢穴里。」
「横放木箱和墙壁之间,有这么大小的工作台。有车轮的,很简单就能推动。犯人就是利用了这个。」
但是,接下来就不对了。
那样的话,为何常田不断说自己杀人的事情啊?明明只要保持沉默的话,就可能完成完全犯罪了。
走到屋前,被问了这个问题,只答了句没什么。冗长的事情要说一遍很麻烦。
「真是出人意料的想法,不愧是侦探的女儿,值得为你鼓掌。可是,能证明犯人做了这些事情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用带车轮的工作台,总之工作台和墙壁之间夹上坚固的东西的话,木箱就能放在工作台上。」
雪并不是一下子就消失的。但可以通过实验了解到经过多少时间会有部分融化,直到工作台支撑不住木箱的重量。当然不可能精确到几点几分,但调整到某天天内发生,从而制造不在场证明是能做到的。
「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明白了。固定工作台的东西,只要到那一代的山里,用车就能很简单的运回来。调整好量的话,就能在差不多时间内消失。也就是——雪。」
「但昨晚一个疑问涌上心头。如果警察没能看破诡计,我就可能逃过处罚。这样真的好吗?连恶魔一样的陶崎最后还自首接受了死刑判决。我杀了砂家,利用不在场证明逃过处罚,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的话,岂非连陶崎都不如。这么想着我失眠了,一直烦到天亮。良心上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所以我对你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和真行寺分开后,他走向停车场。常田已经下了车,打开了后备箱。
「常田先生也不是犯人。那人虽然四号晚上才去旅游,但那天到傍晚一直在屋子里工作,没有时间去桂的别宅。原本以为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崩溃了,但三濑先生的证词又让其成立。虽然这么问有点傻,但你看到的真的是砂家先生吗?没有搞错日期吗?」
押井也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这里第一次开口提问。
「想拿到大量的冰和干冰是很困难的。所以推测这里用了雪。」
开上了高速公路,常田说。
为了说明现场物品的位置关系,纯画了张图。
——托父亲的福,我全都明白了。
「之后,你和天空说了什么?」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未变。车子也开得十分顺利。可狭窄的车内,气氛变得十分异常,押井感到十分紧张。
走下舞台,回到仁王门。风吹过感觉有点冷,好想喝杯热柠檬红茶。
「到你这里来是为了收集关于侦探的情报。无论如何也想知道的是调查陶崎弥撒男事件的侦探是谁。因为坚信总有一天会查到,才在你这里干了七年。可是大家的口风都很紧,不是那么简单能打听到的,但没想到在本月的一号让我知道了。你被砂家兵司态度激怒,不经意露了口风。这是我来这里以后第一次听到陶崎的名字。」
「我觉得是花隈先生。原因是介绍侦探工作时产生了什么纠纷,比如当侦探的弟弟和砂家之间产生了争执。虽然我也没什么根据……。砂家先生四号下午两点四十分还活着的话,花隈先生就不可能作案了。那天早上他已经去了韩国。」
「我和弓子不是亲人,也不是婚约者和恋人,只是住所相近,偶尔在路上见到会打招呼的交情。她家是卖花的,虽然在上大学,也会帮父母打理生意。我喜欢从她那里买花。仅仅如此,仅仅这样程度的关系,为何要立誓复仇呢,你觉得不可思议吧?」
「层高六十八层,高三百二十米,是日本第一的超高层大楼。因为靠近大阪机场,根据航空法本来只能建造二百米以下的,但作为特例被批准了。真不愧是押照集团。」
「我拜托边藤先生说需要寻找侦探,但他并没有告诉我。因为合同明确规定需要对侦探的事情保密,有巨额违约金所以绝对不能说。尽管如此,在追问之下,他也只说了是通过森胁律师找到了侦探。于是我接近森胁律师,终于找到了你这里。」
对这样的言论感到很生气。事情还不知道是否正确以前,没理由被说到这样的地步。
「不能。」
大和朝廷成立的时候,中心部朝南北延伸。除了上町台地,现在的大阪市域都是海。那里分布着许多小岛,这样的景色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里被当成神话的原型。押照原意是闪耀的光辉,向大阪的海上发光。遣隋使和遣唐使所乘坐的船,在难波津和住吉津朝闪亮的海洋出发。
车子顺利地前行。
他在司机身后问道。反光镜里只能看到左耳,看不到他的表情。
「骗了你真不好意思。我并不是想当侦探,也不是想为侦探出一份力。实际上正好相反,没有比侦探更让人憎恶的了。」
「虽然理解她想要自己去寻找母亲的心情,但并不想让她走上侦探的道路。在这个国家是走不通的。」
尽管已经超出押井理解的能力,但至少知道了常田是个有着奇怪热情的人。有着只属于他的价值观,只属于他的行动原理,或者说他的审美意识,和自己相距甚远。那是怎样也无法撼动的顽固者。
「怎么了?」
说什么啊。
「我想问问作为侦探,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置。」
「好的。」常田说着,发动了汽车。
本来两人就不认识,所以跟踪人三濑也可能没有清楚地看到砂家的脸,搞错人也不奇怪。但三濑断言道。
「我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过些日子以后。陶崎自首,事件得到解决后,我拜访了所有的遗属,给逝者上香,从第三个遇害者边藤贵枝小姐的家人那里听到了某个事实。「因为不相信警察所以雇佣了侦探,可完全没派上用处」。我想起弓子最后说的话,察觉到了某个事实。那个侦探不会已经找到了犯人吧?一定是这样,达成了某个协议后,对陶崎的犯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话,弓子小姐遇害的事情,那个侦探同样有罪,必须要对他进行处罚。」
「诶?」
「你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确定我、或者我的同伴是给咒术连续杀人事件进行调查的侦探做介绍的人。但你为何会知道的呢?」
「为什么说这种话?是你说「请让我当侦探,如果不行的话,在你这里工作也好,做什么都行」的啊,你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我以名誉保证,绝没有认错。」
「本来也不是因为喜欢才来你这里干的,我一直在忍耐。」
这样就回到原点了。木箱的诡计只不过是纯的妄想,又或者真凶是未知的人。
对沮丧的纯,三濑开口问道。
真是言不由衷。纯的事他也没当真,正如真行寺所说,不能让那孩子深入下去,那条路是没有未来的。
决定性的发言很简单地被三濑抢着说了,感觉好像遭到了背叛。
「我说累了,请让我休息一会。」
「接下来,在预定的时间,让夹着的东西掉下来。与其说是掉下来,不如说是让其消失。」
「是的,之所以让尸体在桂之家被发现,是为了把你们卷进事件里。一调查,砂家以前是侦探的事情就马上会被发现,让警察把案件以为是围绕介绍侦探工作而导致的事件发展。当然,那个家能随便拿来使用也是理由之一。虽然这么做,在你身边的我也会进入警察的调查范围,但我和砂家没有直接联系,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为以防万一,还准备了不在场证明。」
那时候并未说出什么关键的情报,但还是被常田察觉到了。
三濑的眼神变得柔和。
「你还记得一个叫媛山弓子的女性吗?不,你不记得是理所当然的。她是陶崎弥撒男手下第五个被害者。我是发现她流着血倒在地上的第一发现者。」
不知道他和媛山弓子是什么关系。如果联系紧密,常田是如何从警察那里摆脱嫌疑的呢?
「……那么,接下来去自首?」
反光镜里出现了常田的左眼,正冷冷地看着他。
「到底怎么做我也很迷茫。对你这种拥有自以为是正义感的,又有反骨精神从事介绍侦探业务的,人,我也很讨厌。自首的话,就会被国家权力的爪牙和为了创造体裁而参加审理的审判员们裁决,被判处死刑吧。然后会被吊死。反正都是死,在这里和你一起去死也不坏。」
常田踩了油门,表示速度的指针窜到了一百十公里,反光镜里已经看不到警察的车子。
「我只要朝右打一把方向盘,几秒后就会撞到侧壁,车也会严重损坏。人生最后的帷幕,要一起拉开吗?」
押井摇摇头。但他不发出声音显然无法传递给对方。
「住手。」
「弓子小姐说了「请住手」还是被杀了。一定是这样的。住手这话并不是让人停下来。」
常田终于朝右打了方向盘。
请原谅我吧。
叫声响起。
6
纯乘出租车从池田站来到了押井邸。虽然很奢侈但也没办法。尽管来得很突然,但梅泽还是招待她进了会客室。
等了十分钟左右,看向夹克男出现的地方,押井好像也刚刚回来。衬衫的扣子开了两个,敞开胸口。心情不好吗?
「怎么了,突然前来,有什么事?」
目光的焦点闪烁不定。
「押井先生才是,怎么了,觉得你很奇怪啊。」
「我刚才差点死了。
他说着不明含义的话,这才注意到纯的水手服装束。
「哦哦,这是浪华女学院的制服。你入校了吗?」
「姐姐那里拿的。你知道的真清楚,是制服爱好者吗?」
很严格的判断,连纯都无法提出反驳。两人都认为这个判断很正确。
被问到以后,她回答了一句没有。
「喂喂,等等。的确那样做的话不在场证明就崩溃了……。常田不仅仅是制作了自动溺死装置把砂家杀死,还通过搬运尸体伪装了犯罪现场。双重布置,这也周密过头了吧。
去找警察的话,最后一定会被绞死,他的自由只有今天了吧。
——是景以子。
——之后怎么办,你自己考虑。我暂时还不会回公寓。如果最近警方展开大规模搜查的话,先袖手旁观吧。
「你很努力这点我是认可的,但要当侦探的念头还是打消吧。砂家兵司干了什么,你也知道了吧。侦探的丑闻又增加了一个。」
「想起来心跳还会加速。发生什么了,让我听听吧。」
「他说有点私事,去了很远的地方。」
「就算真夜中,也不是完全黑暗啊。」
「我认为不是。因为考不上警察和法律人士,找侦探的人到处都有。」
「我想和常田启介先生谈谈,他不在吗?」
「去了哪里?」
「这个我知道。」
——我这回不用做出任何判断了。
「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把我送到这里以后,开车走了。他说「明天会去找警察。今天就请放过我吧。我要去父母和弓子的墓地扫墓」。
——这是计划性的杀人事件。你告诉警察凶手是谁,就等于把他送上绞刑架。有死刑制度的国家进行侦探行为就会变成这样。你父母也是知道这点的前提下才工作的,你做好觉悟了吗?
「你真不懂道理啊,已经没人需要找侦探了。」
「恐怕是常田先生认为用那个就好。事先就去桂之家把工作台拿出来了。」
「你呀,迟了。如今暮色深沉。当侦探的已经全都关门了。大街上人流涌动,但并没有客人说「请给我来个侦探」。必须要直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事。太阳下山了,现在是真夜中。你彷徨地走过黑暗的街头,就算喊着「有人需要新的侦探吗?」,寻找卖侦探的店和购买侦探的人,可哪里都不会有的。」
「于是我说「那我们见面吧」,这样的时间两个女孩出门还是稍微有点害怕。于是把社团里关系比较好的男生也叫了出来。很强硬地「不好意思,来陪我们」。」
「我像一个侦探了吗?」
纯依然是水手服的装扮,还有换上这衣服的时候也被跟踪了吗。虽然因为自己是外行没有发现,但还是感到一肚子火。
还以为是什么事,常田和邻居之间产生了争论,被报警称他侵入住宅和物品损坏。
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但纯开始开口道。
他和刚才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一副呛人的口气。
没法很完美地进行说明。
「砂家先生和我还有我父母没有什么关系。」
纯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是的,七号傍晚从九州旅游回来的常田,在自己家——也可能有车库——把死去的砂家先生从木箱里搬出来,乘夜运到桂之家的车库。」
一直在场的康子,抚摸着胸口说道。
来访者是京都府警的图子警部补和见过一面的年轻刑警。除此以外还有三人。图子走上前一步,像是要把接待的齐藤康子排除在外一样。
「曾经和浪女的孩子交往过。还是二十年以前的事情。」
不能听他的。
纯没有马上回答。她还没有余裕考虑到这一地步,只是离事件的真相更接近了一些而已。只是察觉到那个人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的话,还距离真相很远。
「我什么也不好说。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了杀死侦探做到这样的地步,在憎恨侦探的同时空想出如此诡计又加以实行……」
——并不是只要指出犯人就好。好好想一下,如果是你父母会如何处理事件,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要跟上父母足迹的话,你自己的想法先稳定下来比较好。
「我就算说了你也要反驳。很漂亮什么的只能苦笑了。美丽的夜空具体是什么?这种东西在现实社会中并不存在。这个国家的天空,是不知何时会从北海道飞来导弹的天空。」
背后响起了敲门声,押井吃了一惊。慢慢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明神。
短短的沉默后,玄关处听到有人的声音。押井站了起来,纯跟在后面。
「府警的家伙一下就回去了,似乎完全没把中警的警视放在眼里啊。我还有话没和你们说呢。」
押井只想说真是无聊。
他笑着说最后还是被甩了。
「但是,现在常田先生——。」
「是这么回事啊,那么在自己家杀完人以后,和遗体一起回到桂吧。」
这不是完美的推理所得出的结论,如果硬要说成是碰巧也没法反驳,但押井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
——接受这个很好的忠告。
话说的时间很长。知道了常田的告白和他之后的行动,纯收到了相当的冲击。即使押井说完了,她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又这样说道。
来这里之前,三濑对她说。
纯藏在墙壁后面。问答持续了一段时间,他们终于走了。但并不是回京都,估计是找个理由去常田家里搜索。
相似的东西可能别的地方也有,当她想到这点的时候就马上发现了诡计。这点就不告诉押井了,感谢一直在她心里的父亲。
「常田先生并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的。他会对警察说,还是一直保留着这个谜题呢。这说不定是对我这个从事侦探工作之人的嘲弄。」
并没有想在此质问他的意思,只是脱口而出。
「来这里找常田先生就是并没有跟踪他啊。无论如何到明天之前——」
——根据你的推理,常田启介是犯人。虽然明白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但还是空中楼阁,也许调查的话能找到证据。动机虽然不明,但从犯罪的样子来看,恐怕是对原来是侦探的砂家抱有恨意。这个恨意如果能被大众所共情的话,会作为侦探恶行的例子传开。如果这样的话,你想成为的侦探的社会地位会进一步一落千丈。这样也好吗?
「你只是根据现场奇怪的木箱提出了不在场证明诡计的方案,和现实完全是两回事啊。」
「你说差点死了,是真的吗?」
在押井邸工作的时候,常田找机会回到自己家,把花言巧语骗来的砂家关进水之棺,告诉他为何他非死不可。做了这种事情还能不能找到证据,就要接下来详细调查了。
「要对答案只能等他自己供述了。但是他这样的行为是为了复仇吧。亏你能想到啊,向你脱帽致敬。」
「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常田先生也太可疑了。他打算因为别的事被逮捕吗?」
押井双手挠头。
「回去?开什么玩笑。这是对警官说的话吗。」
常田自己已经决定好了一切。卸下重担的同时,也察觉到自己错过了好容易得到的一个机会。
「把他藏起来是不行的哦。因为你是押照集团的四男所以小看我们就麻烦了。上面也有说过你不需要担心。你也不想你的父兄如做针灸吧。把常田交出来吧。」
明神站在玄关,并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寻求进屋的许可。
从访问桂的别宅,看过现场开始,就推理出那个木箱是限时自动溺死装置。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清楚的说明,听者能否理解而有所不安。
「我在奥多岐野的时候,朋友曾经晚上十二点打来电话。说「被父亲不讲理的骂了,现在一肚子气,睡不着」。」
「他明天就会回来。来这里之前他会先去找警察,所以今天就请回吧。」
「黑啊。又黑又寂寞。有可怕的危险。还是早点回家睡觉的好。」
常田的不在场证明实际上有漏洞。为了确认,纯去旅游想去押井邸问梅泽和康子。还是乘了阪急线,到池田移动中,她一直在考虑知道常田是犯人后该怎么办,但始终不能得出结论。
「很好的回忆,然后呢?」
「真夜中有很多让我心情激动的经历。即使朋友不在身边,一个人看着晴空,只要空气没有污染,就会觉得天空惊人地漂亮。所以,我并不害怕。」
——复制这里的清水寺就在四天王寺边上,舞台和瀑布都模仿的很像。
押井关上门说。就如同在斜坡上滚动的石头一样,事件正朝着不可避免的结果发展。
「是的,这样奇怪的装置居然有两个,而实际凶案现场在别的地方,确实不容易想到吧。」
「如果他否认犯行,彻底抵赖的话你能战斗吗?证据之类的东西可能全被处理了。「这样的不在场证明诡计是可能的,所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犯人」这种分析,就算推理小说读者也不能接受吧。你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侦探呢。」
「也就是说,自动溺死装置有两个?常田在自己家进行了犯罪,而在桂之家只是重复一遍而已……」
并不是华丽地解决了五里雾中的事件。当纯确信谁是犯人的时候,常田已经自己认罪了,她对事件的解决并没有什么贡献。即使如此,她也想展示自己作为侦探的一点才能。
「你打算放过常田启介吗?」
「因为他对个人隐私很抵触,所以……」
见了三濑后,知道了砂家四号下午两点四十分还活着。这个新的事实说明没有人能设置不在场证明诡计。但谈到如果是常田的话勉强也有可能时,话题中断了,她讲得口干舌燥。
和三濑在五条大桥边分开了。他指着道「河原町在那边」,在纯离开前一直站在葱花样装饰下。好像是不想被发现自己要去哪里。
押井无法理解。确实存在暗黑的夜晚,砂家兵司的头上也只是没有星光的天空。但自己所看到的不一样。
「在毕业的中学集合,说说话,朋友们都恢复了元气。三个人在学校角落的草坪上躺着,看着天空谈话,感到很快乐。时间一下过去了,真是光阴似箭啊。」
押井看着纯的眼神里带着疑问。
——恒河。
「我是感觉你好像知道了。」
他把右手放在左手掌心,好像在催促她快说。
押井挠着敞开的胸口。
尽管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但内心心潮起伏。一旦在那样的场合,也可能会有所动摇。
然后,丢进另一个木箱,关上盖子。
「那么……常田先生呢?」
7
还以为警察都已经离开了。押井和纯一下都怔住了。年轻的女佣也是面无人色。
纯默然不语。
「可是,你也看了桂的现场,发现工作台的桌面有伤痕才是破了诡计吧?桂的现场如果是伪造的话,不可能留下那样的伤痕啊。」
押井说谎了。
「好吓人啊……」
押井坚决否认。
「不,我没做这种事情。他明天会去找警察的。」
「好像只能等一天了啊。」
接下来他看向纯。可之前一样,她紧闭着嘴唇,盯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双手合十后,左手一直横向伸展,然后右手像是追逐左手一样倾斜。
「这是什么?」
虽然这么问,但她也意识到了这动作的意义。睁大眼睛捂住了嘴巴。
「这是你在现场所做的动作。我不明白表示什么意思。如果左手是工作台的话,那右手是什么?」
不可能会老实说的吧。正如预想的那样,她的回答支支吾吾。
「我忘了。明天也许常田先生会想起来。」
这时候就不用多嘴了。她像蚊子一样无力,也做不到其他事情。
「警察认为常田是犯人吗?好像是因为其他事情来找他的。」
押井也赌气般问道。他是在哪里都知道自己立场的男人。
「别的事情的话,要对京都府警失敬了。他和邻居的纠纷,跟杀人事件无关。」
「没关系还紧紧抓住不放啊,为什么是他呢?」
「谁知道。今天早上府警慌慌张张的,我才想和他谈谈啊,也许能发现和砂家之间的联系。」
这并不只是回答提问,而是为了警告押井。
「比起这个,你该清楚现在是推出的时机了。之前的事,因为押井这个名字就算揭过了。你有这个出色的身份是你的幸运,无聊的游戏就这么停止吧。」
押井什么都没说,只是板着脸挠着头。反抗般看着他的是纯。亲眼看着父亲被逮捕,她这个年纪必然会感情用事。自己生活在怎样的社会,在日常生活中慢慢了解就可以了。
康子完全不能理解。
「虽然你没有回答,但还请仔细考虑。如果对国家现状不满的话,暂时去外国,从外面看看日本也不错。你很有钱,去哪里都可以。去外面看看的话,也许会再次发现日本的优点。」
她像新闻节目里的主持人一样喊道。押井一语不发,康子又对着纯说。
「也许这样比较好。无论去哪里我都愿意跟着。我也认为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希望了。」
「有需要侦探的人,那就是必要的。如果因为有卑鄙的侦探所以要禁止侦探的话,警察也应该禁止才对。」
她是认真的。好像误以为明神是在提出「去外国的话,就放过你的罪行」这样的条件了吧。
这样的纯,却微微露出了笑容。仅仅一瞬,也许曾经只有明神不明白。
心头涌上了无法说明的复杂感情,明神关上了门。
「如果去外国的话,请带上我和梅泽大姐。请不要抛弃我们。」
「打扰了。」
纯看向她,冷静而温和地说。
「因为生在这个国家,你也很辛苦。母亲失踪了。父亲被逮捕了,这么年轻却遭到了这样的事情。」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纯开口说。
「康子小姐,请冷静一点。我没打算去外国。」
纯断言道。
「老爷。」
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在奥多岐野和朋友谈话的时候,纯经常会笑。长大嘴,笑得前仰后合。现在虽然不再如此,但她已经十七岁了,总会要有所经历。父亲被逮捕以后,她的笑容也完全消失了。
「电视里虽然说「这个国家只有希望是不存在的」,可我认为希望不是政府制造和分配的。如果有做这种事情的国家的话,我也不想去那边居住。」
这是,之前一直像消失了一样的年轻女仆喊道。
「但是,现在的你已经没有希望了……不是吗。」
「现在的我,只剩下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