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北見千冬 1990-11-20
《仿造品和絢麗多彩的灰》 · loundraw · 1萬 字
從叢樹影緩緩流動。在始發的東海道新幹線(注:由日本東海客鐵道營運的高速鐵路線路,連接東京、名古屋、大阪1;上,只聽見呼嘯的風聲。
「只有我們兩個人呢……」
千奈美一邊說着,一邊伸了伸腿。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嘆了一口氣。
「小千,你還好嗎?會累嗎?」
「嗯,不累。」
我口不對心地回答。其實光是坐着,我都有一種快窒息的閉塞感。手腳異常沉重,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然而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十一月有點冷呢。」
「跟小千已經認識三個月了。如此一想,時間過得真快啊。」
「的確呢。我現在只想快點看到妖怪杉樹。」
「嗯,我也很期待。」
她眯縫起眼睛,我也報以微笑。雖然臉上掛着贊同的表情,但我的內心卻在想着別的事情。
我想去自殺。
到達那裏之後,就縱身跳下懸崖。然後,一直滾落,就算被樹枝刺傷也無所謂。
到時,千奈美會是什麼反應呢?
你一定會困惑不解吧。你就是這樣的人。雖然你說我們是朋友,但我完全沒有把你當作朋友看待。
這是我的報復。
你給予我光芒。
那是耀眼得讓人心生厭惡的光芒。
所以,我要給予你相同分量的影子。
我眺望窗外的景色。只見遠處有一隻小鳥,正在高空展翅飛翔。
***
「你……」
媽媽說完便打開了我的房間門。我喫了一驚,放下了手中的漫畫。
你趕緊離開吧。我可不記得自己曾拜託你過來鼓勵我。明明可以說些無聊的話,大家一起傻笑着度過的啊。
因爲我發現,我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眼前這些照片,都在向我訴說着一個無法逃避的現實:這個雪白的房間已經和世界脫節了。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現實讓我痛苦不已。
「小千,你那時候爲什麼想飛呢?」
媽媽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說:
「沒事,讓她進來吧。」
「千奈美,你不用再給我帶照片了,謝謝你。」
她聽到了我的話後,滿臉疑惑地歪着腦袋。
「啊……怎麼會……不可以啊。」
「別這麼說嘛、你看,我又帶了幾張照片過來。不介意的話就當參考吧!」
「但是,我沒有別的話題可以說。」
「我的意思是不想給家人添麻煩。」
我出院回家休養這件事,她應該是不知道的。但是,之前跟她聊天的時候,我也許曾提及我家的情況。她是調查了之後纔過來的嗎?
那時,在三樓的病房陽臺,我準備縱身一躍。在停車場裏有一名懷抱相機的少女,她抬頭看着我,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內心的空洞不僅沒有被填補,反而被她挖得更深了。她以爲我會爲此而高興,還興高采烈地在我面前重複着這樣的行爲。我明明說了不要,明明已經拒絕了……我的容忍已經到達極限。
但是,閱讀和自己親筆寫作果然是兩回事,我連思路都想不出來,根本無從下筆。
無論我說什麼,她都置若罔聞,只是一直保持着仰望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再三確認。據她所說,她纔剛開始踏上週遊日本的旅程,空閒時間也許不是太多。
我大聲喊道。她握着鑰匙扣,眨着眼睛。
「怎麼就沒關係了?」
十七歲的秋天,正在上高中的我因爲身體不適早退了。一週後身體的無力感還是沒有消失,於是我來到醫院求診。經過一系列的檢查後,醫生與我面談,所以我知道自己被病魔纏身,而且病情不斷惡化,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兩年。
我表示放棄,準備返回房間。但把手放在護欄上之後,我察覺到手臂沒力,無法支撐身體,也許是檢查太累導致的吧。
「千奈美來找你玩了!」
「千奈美,求你了,不要再說了。」
「怎麼可能說開始就開始啊,初次嘗試寫作,不可能突然就下筆如有神……」
「好的。」
我住院之後,媽媽辭掉了工作,寸步不離地照顧我。雖然她表面上很堅強,但即使化了妝,也難以遮蓋她的疲勞。
今天,千奈美也在我的牀上鋪滿了照片。
「嗯,因爲這樣花的錢比較少。媽媽也不用每天去醫院照顧我。輕鬆多了。」
「鏘!這是我在旅行的時候買的禮物。」
牀上鋪滿了顏色鮮豔的照片。她真不愧是旅行家,除了名勝古蹟外、還有許多其他風景照。所有照片都洋溢着她的個人特色,就連隨處可見的風景,似乎也散發出一種與衆不同的氛圍。
「你真礙事。」
***
她支支吾吾的,然後跑到了我病房的正下方,張開雙手,一副要接住我的架勢。
「誒,我還有很多喜歡的照片想給你看呢。」
「怎麼了嗎?」
「那麼,機會難得,就努力試試看吧!」
我將信封塞到她手上,她一臉茫然。
我的病情在緩慢惡化。雖然對日常生活沒有太大影響,但失眠和軟弱無力的日子都漸漸變多了。在寒冷的早晨,關節和肌肉也會疼痛。
「跟你沒關係。」
「對了,小千,聽說你的小說寫好了?回去之後,絕對要讓我看啊。」
「千冬,你看你看!」
「你給我看了很多照片,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知道啊。但是,正是因爲不能飛,我纔要飛。」
***
「哎呀,你們不是約好了嗎?」
她得意揚揚地跟我講述每一個按下快門的瞬間。一開始,這明明是愉快的對話,可我已經逐漸笑不出來了。
在夏季進入尾聲的那一天,有人喊住了我。
我有點難爲情地回頭,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眨着眼睛,我又敲了敲欄杆說道:
「千奈美拍的照片真的好美啊。」
千奈美對我的病情漠不關心,反而問起了小說的進度。放在桌旁的原稿紙,雪白無痕。我喜歡看書,小時候經常閱讀繪本,現在牀頭櫃上也排列着文庫本。在我談到自己小學的時候曾想過當一名小說家時,她給我買了原稿紙。
「嗯,今天就給我看,說好了。」
就算她再過來,等待她的也只是空空如也的病房。
「既然你阻止我了,那就負起責任啊,快來幫忙。」
「小千現在也還活着啊。」
「嗯。那我下次帶些能讓千冬高興的東西過來!」
「不如今天就讓她先回去吧。」
她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樣看待她那份天真爛漫的。
「爲什麼呢?」
「好的,可以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抱歉。」
「沒關係的。」
「既然這樣,你就不用勉強自己過來了。」
真相是我想擺脫她。
「千冬,情況怎麼樣了?」
她似乎胸有成竹,說完便得意揚揚地走了。大概一週後,她又來到了病房,雙手提着一個紙袋子。她在我面前雀躍地打開了那個紙袋子。
其實,還有其他原因。
「請你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你的旅程很美好。但是,聽你說這些,我很痛苦。聽到那些我無法親身經歷的事,讓我感到空虛。所以抱歉了,說點別的話題吧。」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久違地跟同齡人對話,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今天,她也隨心所欲地跟我討論了各種各樣的話題。這個我行我素的少女突然闖進了我平凡的日常生活,在跟她相處的時間裏,雖然我是被她牽着鼻子走的,但感覺倒也不壞。
不過沒關係,就算不願意,她也會看到的。
「因爲治療費非常昂貴。我弟弟明年就要考高中了,他應該想上私立學校。既然如此,錢應該花在活着的人身上。我現在不是在治療而是續命。讓前途一片光明的弟弟爲了不久於人世的姐姐,放棄大好前程,這種做法太愚蠢了。」
***
我們換乘在來線(注:日本鐵路用語,指新幹線以外的所有鐵道路線)後,在一個小車站下車。山間的天空白茫茫的,深秋的寒風刺骨。我們在掛着零星時刻表的等候室裏,等待着開往登山道的公共汽車。「千奈美,讓你幫忙拿行李,不好意思啊。兩個人的行李很重吧?」「沒事,你不用介意,是我提出要幫忙的,這點重量,小意思啦。」「這樣啊。」
「普普通通吧,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
千奈美抿了一口茶後問道。旭日在高山的彼岸升起,之後被隧道擋住了。空間的間隔感開始變短,讓人有一種已經進入了山谷之中的真實感。我的眼睛追逐着猶如離弦之箭的熒光燈,回答道:
「我知道了,不飛了。」
「千奈美來了嗎?」
「嘻嘻,不過我也只是一個攝影菜鳥。」
「人不能飛……」
***
「回去之後再說吧。」
「該怎麼辦呢?千冬,你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吧?」
「不是這樣的……總之,下次我們聊些別的話題吧。說一些別的……」一些能填補我內心那個空洞的話題。
「媽媽,我還是想回家休養。」
距離那次相遇後,過了三週,千奈美揮着手,嘎啦嘎啦地推開病房的門。
「所以,前陣子你出院了,改成在自己家養病嗎?」
「不是啦,我說的是小說。」
我不會讓她如願以償。她想自我滿足,但我絕不容許她這種自私的行爲。
如此一來,她應該就會明白了吧。
「人不能飛,跟小鳥不一樣。」
她緩緩地點頭,要說我沒有負罪感,自然是騙人的。但我鬆了一口氣。最後,她低着頭離開了。當媽媽進來看我時,我握住媽媽的手請求道:
她抓着被子的一角,將視線挪到了病牀上。
媽媽關上了門。不一會兒,千奈美的身影就出現了。她一邊拉開椅子,一邊環顧房間的四周。
「房間好可愛,而且好乾淨。」
「還行吧,畢竟我並不是經常住在這裏。」
「這樣啊。」
她來找我應該不是想說這種場面話的吧?於是,我也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但她突然靠了過來。
「我想了一下,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
「然後呢?」
「然後啊……」
她開口說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千冬,你告訴我,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吧。我會努力幫你實現的。」
頭痛感襲來。她那自信滿滿的表情讓我眼前一黑。
適可而止吧,我可沒有拜託你做這種事情。
爲什麼要逼我去面對現實啊?她這份單純和遲鈍,讓我焦躁不已。千奈美和我是兩個世界的人。既然這樣,我們在各自的世界裏生活就好了。她不需要特地來到我面前,向我炫耀我們之間的差距啊,這樣真的讓我很難受。
一種帶着惡意的感情湧上了心頭。不管怎樣拒她於千里之外,她始終不肯放棄。於是,我想到了一個很過分的計劃,還因此不自覺地笑了。原來我還有心思去恨一個人啊。我將目光停留在書架上,流暢地說出這番話——
「其實,有一個地方我很想趁着有生之年去一次。你帶我去那裏吧,拜託了。」
千奈美並不知道我的意圖,她如搗蒜般不住地點頭。
「好的,我們一起去吧。千冬——」
這時,她突然噤口不言。
「怎麼了?」
「有件事想請求你的同意……」
我邁步向前,千奈美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的臉緩緩地抽動,那藍色的雙眸看着天空。
千奈美說道。但是,我已經沒有心情回應她,身體極度衰弱。從裏到外都在發出哀鳴。
我握住她的手,原路折返。回頭張望,依然能看到妖怪杉樹。青綠色的小草和樹木隨風擺動,一片悠然自得的景色。然而,我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起來了。
***
「嘿喲——」
要死了,幾秒之後我就會死了。
我也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反覆央求媽媽,她終於答應讓我外出。也向醫院確認過了,如果只是一天,而且有人照顧的話就沒問題。
「加油,小千!」
「結果,小千還是沒有把小說已經完成的部分給我看!幹嗎要藏着掖着呀?」
「如果可以,我想過和大家一樣的生活。哪怕只是一小段時間也好。」
這樣挺好的。爲了媽媽和家裏人,這是最好的選擇。
沒有必要在到達目的地之後,才實施那個計劃。
「你生……生氣了嗎?」
我撫摸着千奈美的頭髮,她一臉詫異。
用「壯觀」二字來形容它,真的非常貼切。杉樹的樹根到中部位置明明都是乾巴巴的樹皮,可是中部以上卻如同爆炸一般,呈現出枝繁葉茂的景象。每當清風吹拂,如低鳴般的聲音便將這個澄澈的空間包圍了。此時,想來一個深呼吸的似乎不止我一人,我和千奈美張開雙手,相視而笑。
過了一會兒,坡道猝不及防地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平地,陽光灑落在小草和樹木上。儘管沒有任何標誌和招牌,我們也猜到了。抬頭仰望,就能看到妖怪杉樹筆直地朝着天空生長,逍遙自在地佇立在一片寂靜中。
「千奈美,我那句話並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啊。」
她附和了一句後閉上眼睛,輕輕地笑了笑。
不久後,她看向我,一如既往地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前方,有一棵樹齡已經一千八百年的古樹,人們叫它「妖怪杉樹」。作爲名勝古蹟,它有一個正式的名字,「妖怪杉樹」只是在一部以這個地方爲背景的小說中,女主人公給它起的名字罷了,
千奈美髮出了感嘆聲,然後架起了相機。
「他是三年級的學長,參加了棒球社團,在學校很受歡迎。不是我自吹自擂,那時候也有向我告白的男生,但我都拒絕了。朋友們就去三年級的教室幫我偵查,還告訴我前輩也很喜歡我,然後……」
千奈美一臉嚴肅,若有所思。
我們在樹根處席地而坐,喫着千奈美做的三明治。
「沒什麼,回去吧。」
我回握她的手,她嫣然一笑。
「哇……」
我下意識地問道。
我還想再體會一下這種日常生活的幸福。
她瞪圓了眼睛的樣子太滑稽了,我忍俊不禁。
「嗯,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妖怪杉樹的真面目。」
她簡短地回了一句。
「沒有生氣。快到了,我們快點走吧。」
我身處記憶之中。
「千奈美!」
「你走得太快了,等等我啊…」
「千奈美!」
「而且,我們約好了。」
然後,我死了。看了妖怪杉樹後,我縱身一躍跳下懸崖,一切都畫上了休止符。
登山口處生長着鬱鬱蔥蔥的樹木,我停下腳步重新系上了鞋帶。千奈美則凝視着遠方的濃霧。
我撒謊了。
突然,我腳下一滑。清晨的露水沾溼了地面,我的鞋底打滑踩空了。身體失去平衡,不聽使喚地傾向懸崖的方向。糟糕了——我伸出手在空中揮舞着,想抓住些什麼。我的雙腳也離開了地面,已經無力迴天了,但我猛地覺得一身輕鬆。
「約好了?」
「你不是說過嗎,『那就負起責任,快來幫我忙』。那天,小千不是想飛出去嗎,我阻止了你,所以我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這纔不是那麼美好的事情呢。」
其實,只要是距離遠的地方,我去哪裏都無所謂,但千奈美興致勃勃。之後,她頻繁過來我家,幫我收拾行李和調整日程,
我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很沒分寸的問題,於是一邊回味着舌尖上蛋黃醬的酸味,一邊回憶往事。
關於小說,我一直無從下筆,然而在訂下那個計劃之後,居然下筆如有神助一般飛快地寫完了。我故意將完成的原稿放在了書架的顯眼處。書中所寫的,是我被千奈美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故事。雖然沒有明確交代登場人物是誰,但只要讀過這本書的人,都會認爲我是受了千奈美的唆使纔會踏上這趟旅程的。
就算現在,在這裏終結也可以啊。
是啊。
然後,我就住院了。
因爲是千冬,所以叫我小千。那這樣的話,千奈美也是小千吧,她有沒有察覺到呢?
我嘶啞地呻吟着。她卻一邊拍照片,一邊輕快地邁着步子。
她含糊不清地說着,在深呼吸了一下之後,像是窺視我的反應一般抬起雙眼看着我。
我的肩膀和腰部受到一陣鈍重的衝擊,接着還出現了耳鳴的症狀,透不過氣。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好不容易張開雙眼後,我發現自己的視野因爲疼痛而變得扭曲。環顧四周,才意識到自己還身處登山道上,但是看不到千奈美的身影。
「終於到了呢。真的不用休息一下嗎?」
「是怎樣的人呢?」
「咦,是這樣嗎?」
「其實,我是第一次到別人家裏做客,你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所以,那個……」
「我們該回去了吧。」
「嗯,和朋友在一起最開心了。那時候,我經常盼着下課,一點兒都不在乎上課內容。」
當初說要爲我實現願望的不是你嗎?現在你獨享其樂,這到底算什麼啊!
「別生氣,因爲最好一口氣讀完更有趣呀!」
「聽起來很有趣啊。」
所以,我要讓你負上相應的責任。
我大喊着,一個勁地向昏迷不醒的她大喊。
大概是貧血了,我想停住腳步,可是雙腿完全不聽使喚。我整個人搖搖晃晃的,然後失去了平衡,緩慢倒地。等一下,現在不可以倒下,這樣千奈美就真的成爲千古罪人了。不對,是我在自欺欺人啊。我並不想活着。我果然——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要是我坐下休息,恐怕就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不錯嘛,名字很奇怪,聽上去很有趣。我也想看看實物!」
她精神抖擻地站起身,麻利地收拾垃圾。
「所以,爲了能當天來回,我早上五點在家門口等你。千奈美你到時來接我吧。」
「小千生病之前是一個怎樣的人呀?」
「爲什麼千奈美要爲我做那麼多呢?」
雜誌說大概步行三十分鐘就能抵達妖怪杉樹的所在地,但我已經堅持不住了。我盯着崎嶇不平的路,堅持不懈地邁出腳步。清晨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照進來。
對不起。千奈美一直那麼溫柔。
我們手牽手登上斜坡,不知不覺間似乎爬到了高處,遠處那迎着陽光的羣山映入了眼簾。我注意到她的腳步有點不自然,於是幫她分擔了一小部分行李。那些東西的重量超乎我的想象。原來她一路上都拿着這麼重的行李啊。
「感覺像是在野餐呢!」
千奈美注意到我之後大喊道。她抓着樹幹,身體前傾,立起腳尖,伸長了手臂。她那張拼命的臉就在我眼前,然後我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小千!」
我朝斜下方張望。只見她披頭散髮,仰臥在下方的位置上,雙目緊閉、手腳仍保持着被甩出去着地後的狀態,一動不動。
「那麼……小千有喜歡的人嗎?」
「怎麼了?」
「千奈美!」
其實我沒有請示媽媽,也沒有請示醫院。「我和千奈美出去玩了。」我只留下這樣一封信,就任性地離開了家。
「千奈美真是一個笨蛋。」
短暫的一生。如果可以轉世重生,下輩子我想要健康的體魄。
「嗯。」
她一直都是開朗的人,應該對誰都是如此,跟我是否生病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我猛然覺得眼前那個揹着帆布書包的背影很可愛。
所以她才這麼努力啊……明明沒有必要如此逞強的……
「嗯。」
比起接受我自殺的事實,讓他們怨恨令女兒遭遇事故死亡的千態美,或許會好受一點兒。我明明已經拒絕了光芒,明明已經讓千奈美別說了,然而她還是一意孤行。
雖然我不喜歡她,但是我絕對沒有想過要她死。拜託了,我再也不會想那愚蠢的計劃了,我會乖乖回家,不會再鑽牛角尖,不會再胡思亂想了……拜託了,睜開眼睛吧。
「好美啊。」
我和他們漸漸疏遠了。「那我們下次再來看望你。」——這種約定,漸漸也變成一種表面上的形式。我不想讓他們對我處處顧慮,於是選擇了斷絕聯繫。
「我們會在天台一起喫便當,也會在朋友家裏聊天聊通宵。爲了做學園祭的展出品,放學後也一直留在學校,甚至還在學校過夜了呢。」
「千冬,我可以叫你小千嗎?」
「我的朋友還挺多的。」
溫暖的陽光撒在身上,有種酥癢的感覺。我放鬆臉頰,把雞蛋三明治撕成小塊。千奈美則躺在綠苔上,問道:
這是似曾相識的景色。
模糊不清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可見。
我在欄杆旁蹲下身子,雙腿發冷,雙目緊閉。要是被別人看到這樣的我,真是無地自容了。我在內心祈禱:停車場的人千萬不要往上張望。
剛纔那個女生是怎麼回事啊?
如果她裝作沒看到我,或是勸我,我還能理解。但她站在正下方說什麼「可以哦」,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病房的門打開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飛奔過來,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被她一拉,我摔在了陽臺上。看到我回到地面後,她似乎鬆了一口氣。我仰臥着,看到她那張泫然欲泣的臉。
爲什麼你看起來比我還難受啊?
我想開個玩笑,想逗她笑,於是說了一個笑話——
「好險啊。其實直到剛纔爲止,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能飛起來呢。」
星星點點的光芒照射着四周,隨後逐漸蔓延,將黑暗包裹。太耀眼了,我明明閉上了眼睛,卻還是擋不住。明明耀眼無比,我卻陰差陽錯地睜開了眼睛。這時,比剛纔更加奪目的光芒照射進來。等眼睛習慣強光之後,我看到了眼前景色——那裏出現了一片藍天。
「小千。」
一張令人懷念的臉出現在眼前。五感逐漸變得鮮明起來,有淚珠劃過臉頰。
我還活着。
我的人生,還沒結束。
「千奈美,過來這邊。」
「欸?」
「拜託了。」
我拉了拉她的手臂。細長的手指撫上我的喉嚨,呼吸暫停後身體的感覺也變得遲鈍。在我將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推開了她的手。她失去平衡,壓在我身上。冰冷的空氣充滿了肺部,我感覺心跳恢復了。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般。我用力地抱着千奈美。
「小千。」
「千奈美,我果然還是想活着。」
我也差不多習慣這種生活了。
也許,我應該視若不見。
「我很期待!」
「你的意思是……」
我立下誓言。
「什麼事?」
背影漸漸和景色融爲一體。片刻後,無論我怎樣聚精會神地凝視,也無法看到那個背影了。
有光纔會有影。
「我不想看到小千放棄。你跟我說過你想活着,所以無論多痛苦,你都不能認輸。小千的痛苦也好,內心矛盾也好,我都一無所知。我知道的只是你很任性。」
「小說。」
「還有一件事,說不定你已經忘記了。」
我將整份原稿扔進垃圾桶,然後暗自發問——有完成這個故事的決心嗎?爲了完成這個故事,做好了獻上剩餘生命的心理準備了嗎?我想誠實地直面自己。
「我相信你,我等你。無論多久都好,我會一直等着你的。」
「… …」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只是一個勁地強忍淚水。
叔叔:
她的聲音很堅定。我不禁感嘆,她果然很厲害。
「你說的話也有道理。」
「我玩得很開心,小千。」
「小千,你醒了嗎?」
大喊一聲後,千奈美扭頭邁步前進。一步,又一步。清風吹拂着她的秀髮,她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不會忘記的。」
我高聲呼喊,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活着很痛苦。
「千奈美!」
生命,終究會完結。
我不是人類。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和她一起邁步前進。
「你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會忘記小千的。」
她輕輕地抱着我,那股柔和的力量,讓我有活着的感覺。
她的語氣很溫柔。
千奈美耷拉着腦袋說道:
無論何時,我都希望自己能活着。
「不過,不能聽到你的感想有點可惜呢。」
「不過啊……」
「你要好好等我哦。」
耳際傳來了她的聲音,她那雙小巧的手正撫摸着我的頭髮。
我覺得她大概是在笑吧。
「爲什麼?! 」
「我想請你再等我一下。在剩下的這段日子裏,我會努力完成小說,讓它成爲家喻戶曉的作品。所以,看到這部小說時,千奈美一定要認真讀一下。」
即使會傷害家人、朋友或是其他人,我還是想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想隨心所欲地活着。
我坐在桌前,攤開平滑的原稿紙。一個未啓程的故事,一個純白的世界正等待着我。
「整體來看還是不太滿意,我想重寫一遍,所以暫時不能給你看。而且你不是要走了嗎?」
如果我真的要尋死,那天估計已經成功了。在千奈美趕到病房之前,鬆開抓住欄杆的手就好了。
我背對着自言自語的她。這是太陽的顏色,還是緊閉的眼皮的顏色呢?我的視野染上了一片橙色。
爲了讓千奈美能了無牽掛地踏上旅程。
也許,正如叔叔所言。
標題非它莫屬。我握着鉛筆,腦海裏不斷浮現那個笨拙但天真的朋友的身影,我們只相處了幾個月。
「到了!」
「我差不多要走了。和小千在一起的這段日子,真的很高興。我也是第一次和別人一起去旅行,開始還很緊張,擔心旅途會不會順利。如果我跟你說,我來到世上才一年,你會不會笑話我呢?」她半開玩笑地說道:
其實,人類真的可以飛翔。
我想再次和千奈美相見。
沐浴在和煦的陽光裏,我的確曾經生存在這個世界上。
「還是不給你看了。」
「小千,我可以說一些過分的話嗎?」
「但是,你不要再想着尋死。」
千奈美扔下行李。
有影就必定有光。
她停下腳步,向我揮手。
一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不對,明明是你救了我。
她架起了相機,只按了一次快門。她背上行李,一邊凝視着我,一邊漸漸遠去。我們的距離,一點點拉開了。
「是啊,我得讀完再走。」
「保重啊!」
在我家門前卸下行李後,我們佇立在道路中間目送着出租車遠去。電車的聲音,樹木的沙沙聲,還有孩子們的嬉鬧聲。熟悉的大街,這是比過去更美麗的大街。
儘管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在世上了。
她拿着帆布書包。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刻,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但是,我仍然願意相信,我們能心意相通。
「但是,時間已經到了,還有很多我未曾遇見的風景和人物,我要留下所有的記錄,要去拍更多的照片。」
「我也是。」
我從睡夢中醒來,眯縫着眼睛。夕陽灑滿了電車,坐在座位上也能感受到鐵道平穩的震動,彷彿身處夢境中一般。
好久沒給您寫信了呢。
「到了呢……」
這是我心中所想,並沒有什麼原因,是打從心底的願望。
我準備寫一部非虛構的文學作品。光是看故事,可能無法瞭解兩位主人公之間到底經歷了什麼。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她和我一起度過了同一段歲月,只有千奈美會注意到我的決心。所以,這是一封信。
我以爲自己深請這個道理。但是,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能否直面種種不同的時間洪流呢?
千奈美輕輕地搖頭,然後抱着我小聲說道:
千條美
「我不善言辭,認識我的人也都討厭我,我想着自己是不是不適合跟別人相處。所以我很高興,能像這樣和小千一起聊天,一起歡笑。小千幫了我很大的忙呢。」
「啊。」
千奈美已經下定決心接受自己未臻完美的部分,揹負起一直受到傷害的命運。她決定堅持走下去。而這樣做,正是爲了她自己。
我寫下第一個字,故事開啓了。
只要有希望飛翔的心就可以了。懷抱着這份心情,我能去任何地方。就連那個不爲人知的,遙不可及的地方也可以。
然而,我還是想活着。
要承認自己還有生存慾望是一件很虛無的事情。在還無法觸摸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光芒之前,我就會消失,這是無法抗衡的命運。最後的日子會是怎樣的呢?我開始變得恐懼死亡。但是,正因爲這樣我才必須寫,必須留下最後的回憶。就像千奈美用照片記錄,我也想用文字寫下我的心情。
早晨來臨,我從牀上起身,伸出軟弱無力的手臂,從書架上抽出原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