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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爱拒于门外》 · 苇舟ナツ · 1.1万 字

坐在公园里空无一人、冰透人心的长椅上,我有种正在等待永不进站的列车的错觉。

从遇见妻子那天开始,我还以为自己有了归处。但只是错觉,到最后,我还是坐在那天那张长椅上,哪里都没去。

大家逐渐改变,只有我没变。永远、永远。

握紧拳头时,手上传来「沙沙」的声音,我发现右手中的信。似乎从妻子在公寓里交给我之后,我就一直握在手上。

脑袋早已胀满,无法好好思考。我几乎是反射性打开信。

皱成一团的黄色信纸内侧,写满难读、扭曲、淡又细的文字。

给启太

我到底是在痛苦什么?有东西吃,有地方睡,我到底是在痛苦什么?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要是没有我就好了,我讨厌带给别人困扰。我并非不想外出,但一旦走出去,我一定会想:「我是个废物啊。」我害怕认清这个事实,我没办法像一般人、像启太一样做到普通的事。我害怕连普通的事都做不到,害怕被瞧不起、被说坏话、被看,害怕丢脸,要是被奇怪地温柔对待一定会让我想死,让我明白自己是弱者。我也知道像我这种人死了最好,但是死一定很疼、很痛苦。要是没那种过程,我马上就可以去死。死亡不恐怖,恐怖的是过程。想消失,我好想消失。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不管是睡觉还是醒来都很痛苦,不管是活着还是去死都很恐怖。然后,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回不去了,为什么只是变老就如此痛苦呢?明天肯定没事、后天也肯定没事,即使如此,只要我开始思考未来就什么都看不到,只要想到时间流逝我就会感到痛苦。现在明明没事,但我只要想到有事的那一个瞬间到来就觉得恐惧。那个时候绝对会来,我已经不再年轻,就快满三十了。好怕变老,我会变成一个没用的丑陋中年大叔。没有人爱我,到死都是孤独一人。这让我发狂,让我觉得快疯了。我已经疯了。反正不会有任何人理会我这种人。再这样下去不行,这种事情不用启太和妈妈对我说,我自己最清楚。但是已经太迟了,都到这种时候了,不管做什么都没用、没意义,根本没有做的意义。妈妈做得到,启太也做得到,只有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变成这样,但是情况已经发展成这样了。我也可以觉得现在好就好,不管一切、神清气爽,一时之间也会变得轻松。大家都是傻蛋,到底是有什么意义啊。反正到最后全都会消失,最后大家都会消失啊。那么努力活着到底能得到什么?大家打从一开始都别出生就好了。你应该不懂吧,因为你是笨蛋。说老实话,我有时很瞧不起你。我一直想,你就是只社会的狗啊。你也很瞧不起我吧,但我更觉得你是个笨蛋。觉得随社会起舞的你很可怜。咦?我以前说过这种话吗?你一辈子都被社会耍着玩,但在毫无自知的情况中结束一生,和众多无聊的人类一模一样。我好想看你受伤的表情,好想伤害你,因为像你这样的家伙,就是让社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之一。无聊,但是,好羡慕。所以,我希望你原谅我。你大概觉得我很娇纵吧。但是啊,就算我想要努力也努力不起来。这世界有像我一样的人。要是有人对我说我光是存在就是种罪恶,那我到底该如何是好。我没去拜托任何人,没拜托任何人把我生下来。要恨的话拜托去恨我父母。真的,像我这样的垃圾不要出生就好了。真有罪的人不是我,而是生下我的父母。我只希望你了解这点,我没有错。要是一开始就没出生,我就不会如此痛苦,也不会造成身边人的麻烦,但出生在这个世上不是我的错,是爸妈的错。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杂碎,但是,就算我想要努力也努力不起来。不就是吃饭、工作、睡觉、生小孩、养小孩、死去吧,为什么我得照这种早已看清的模式活下去不可。而且,还要生小孩耶,我的孩子一定会想:「我一点也不想出生到这世上。」绝对至少会想一次,也可能每天都会想。然后,我的小孩又生小孩之后,他也一定会想:「我一点也不想出生到这世上。」无止尽重复下去。傻了吗?那我来停下这个循环,为了不浪费花费在这个杂碎身上的资源和猪的生命,就算是杂碎也是要吃饭。大家都会死,大家真的都会死啊。眼前有许多空白不断延续,明明空荡荡,却得补上才行。没有想做的事,虽然不很具体,但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就算想做却做不到。虽然让这种垃圾在世界上活下去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希望有人救我。我可以听见世界的声音:「不需要你、不需要你、不需要你。」我讨厌全部的人,大家全消失就好了。去死,你也去死。不对,我其实很羡慕,好羡慕你。我已经搞不清楚了,全都搞不清楚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总之,我绝对不会造成你的困扰。你是我最宝贝的弟弟。妈妈死了之后我也会去死,所以你放心吧。

我把信丢到地上,用力踩到它被雪与泥搞到乱七八糟为止。

不会造成我的困扰……你早就已经造就我十二万分的困扰了。

不管是生是死,都已经把我的心搅得一团乱。你知道吗?肯定不知道吧。我已经扭曲到无法爱上女人,生理上无法想要小孩了。这大概全是对你们作为的报应。我为了活下去而变得坚强。我无法将怒气发泄在你们身上,因为你们的心灵非常脆弱,要是我认真责备你们,只会让你们的心灵更加崩坏。我在和你们相处中,了解把弱者逼到角落只会得到虚无。所以至少,我试着努力远离你们,但你们对我,却只会拿出为了你们自己好的温柔来伤害我,不愿离开我。

所以,母亲、哥哥,我决定要对你们见死不救。

我经济不够宽裕、精神也不够强大到支持你们。但是,这也是早已结束的事情了。不过,我好希望能出生在正常家庭里。希望能有个让我能正常回去的家,所以我想着,那至少创造个让我能回去的地方吧。不过,在此发生一个问题。我没办法和女人上床,我也不想要小孩。说到底,我根本没喜欢过人的经验。因为这样,我几乎要放弃组成家庭了,却在意外之中有了个家,但是都到了这种时候,妻子才表现出想要孩子的不上不下态度,总觉得我比起以前还要更加疲惫。

风从我旁边吹来,雪花玩弄着我暴露在空气中的脸颊。

眯眼看着疯狂飞舞的雪花,我好几次都想站起身。跟个傻子一样。就算躲在这种地方也不会有任何帮助。虽然我很明白,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因为啊,我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

原本大片的雪花变为细雪,接着终于完全停止。我听到用力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接着,有人轻柔地「咚咚」在我手上轻敲。

「找到你了。」

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谁的手。

「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记得。」

「是这样吗?」

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吧。

大概是上空风势强劲吧,雪云一扫而空,夜空中无数星光闪耀,刚刚那场雪仿佛是场梦。星光与白雪反光交错中,感觉公园自己正在微微发光。以淡淡发光的景色为背景,妻子就站在我面前。

就这样,千草的爷爷带她一起到青森住。

千草呵呵笑着,又接着说:

「爷爷啊,教了我很多很多事情喔。像是玩雪、在下雪天里喝的热巧克力超好喝,还有,他说:弘前公园的樱花非常壮观——」说到这,千草突然顿了一下。「——和千草一样可爱,我们哪天一起去看吧……之类的。」

在祖父过世之后,接续扶养她的是她母亲。

「我觉得是这样。千草一点也不无情,千草……」

千草停下笑,紧紧抿住嘴唇。她的脸颊和鼻尖很红,眼睛也带着微润水光。白雪反射出的光芒淡淡在她身旁绕上一圈,一想到这个身影就是我的妻子、名叫千草的女孩,我胸口感到一阵紧缩。同时间,冷冽的怒气让我的心脏、全身都已沸腾。

不是我。

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他们四处搬家,很少在一个地方待上很长的时间。懂事之前她的记忆很是暧昧,只记得父母感情不好,总是在吵架。

最后,千草站起身。

你大概真的非常珍惜我吧,那并非全都是演出来的。我懂。

「应该是傍晚吧……不对,是早上?我也不记得了。总之,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剩我一个。我一个人不知道在干嘛的时候,爷爷来接我了。他对我说『过来这边』后,我大概就那样跟着他离开了。」

我是个很无情的人。」

千草苦笑说着:「妈妈一脸不愿意。」

『千草是个不太喜欢讲自己事情的人。所以请你尽量听她说话。』

我把我自己心中一字一句的话慢慢说出来:

千草边看着夜空,打断我的话。我屏息、犹豫之后才要说出口的话,最后还是吞回去。

开始说起青森的事情,千草原本紧绷的表情也慢慢放松:

——愿意好好珍惜你的人,肯定存在。」

见我还是没有回答,千草的笑容霎时紧绷起来。

「千草。」

我为了不让声音颤抖,用尽全身力气绷紧身体,然后把这句话挤出来:

她母亲接手扶养她时,严正禁止她提到关于父亲的事情,还包含她祖父的事情在内。她的母亲当作她父亲、祖父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但是千草也努力记着和祖父之间的回忆加以抵抗。但是,她的记忆确实被时间渐渐冲淡而消失。

见我沉默不语,她又说:

「……对谁?」

我突然想起她从青森旅游回来那个晚上,在睡梦中向谁道歉的事情。

我抬起头。

「能说出口,真是太好了。」

「启太现在就在我旁边。」

「启太,我们走吧。」

我光是坐在那里保持上半身直立就已经耗去所有力气。我看向远处地面,避免自己低头,突然,千草的手从我视线前穿过:

心里想着,回家不就好了吗?只要站起来,和妻子一起回家就好了。回家之后泡个热水,暖暖身体之后钻进松软的棉被中,安稳睡上一觉。肯定只要这样就好,对我来说,只要这样就足够了,明明这样就足够了。

拜托你别再装作没发现了。

「告诉我。」

「我春天时不是去了一趟青森吗?那时候啊,其实我有点期待,看会不会想起很多事情。但是我还是没想起来。爷爷明明那么疼我。

你为什么不伸手争取。

明明就是我说出口的,但这句话却狠狠插进我的心口。

她边想边说:

「千草。」

牙根咬得太紧,让我迟迟说不出话来。但是——

「他们两人都说绝对不要我,都说我很多余,都不想带我走,真的很努力想要吵赢呢。」

『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哪天真心想要和谁上床,那肯定会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时光。到那时,你肯定能让自己和对方都变得幸福。』

「那是你住青森时的事情?」

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我现在正打算要做的事情,就是这种事情,不是吗?

我没办法继续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短暂沉默之后,我使出所有力气再度开口:

「其实啊,这件事情,我曾经和别人说过一次。」

但是,我更知道。

「启太,我们回家吧?」

千草继续说她的回忆。

「不,应该不是。因为我是在那之后才去青森。」

……但是,中途开始,气氛好像变得很奇怪。那时是在那人的房间里,现在回想起来,房间又暗又小,而且因为没地方坐,所以我们坐在床上,这大概让情况更糟了吧。我当时真的完全不了解这种事,因为还只是个孩子。」

「他说他觉得我好可爱。」

「说什么?」

因为身边总是有着让我们放弃什么的理由。找到一个理由来放弃一件事情很痛苦,但也知道正因为痛苦所以轻松。愈是痛苦愈能原谅自己。愈是痛苦,愈能觉得原谅自己也没有关系。会觉得自己从恐怖的事情、从会让自己受伤的事情中逃开也没有关系。

千草在一瞬间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她忍住,只说了一句:

深川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接着听见妻子坚定地对我说:

她好长一段时间,只是站着踌躇,最后终于坐到我身边开始说话。

「回家吧,你会感冒喔。」

我想起几个小时前分开时,她朋友对我说的话。

她可能四处奔走吧,湿掉的头发贴在妻子红润的脸颊上。

「我初恋男友,应该是十七岁的时候吧。」

我想象十七岁的千草,以及坐在她身边的青年。

「男人就是无法克制这种事情啊。我明明就说我不要,明明就说我不行了。」

她说那场没有结果的争执持续好几天。我边听千草说,边想象小小的她把自己裹在棉被当中,两手盖紧耳朵,努力从父母的互相叫骂声中保护自己的样子。

「……那应该不是无情。我想,对你来说,爷爷过世让你无比痛苦吧。因为你太喜欢爷爷了,所以,光是想起来都让你痛苦……然后,因为你顾虑到母亲,里面也混杂着一点罪恶感吧。」

——小唯,你口中说的就是这个表情吗?那种表情就是这个表情吗?

说完之后,千草露出一个软软的微笑。

但是,我却没办法马上抬起头。

「千草的,过往。」

我突然涌起一股怒气,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对谁生气。但是,涌起了一股无处可去、无可控制、激烈又冷冽的怒气。

「嗯,我想快一点会比较好。」

「但是,我却想不起来。比方住在青森的哪里、在那边住了多久……还有爷爷的忌日是什么时候,之类的。」

「所以,你别——」

我拿出全部的自制力,开口说: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我知道啊,现在就在我身边。」

「一点也不好。那个人听完我说的话之后,一开始抱着我说:『你很痛苦对吧。』那让我很安心,也很高兴。因为一直都没有人这样温柔对我。

「我已经,不想和千草继续在一起了。」

她说:

因为啊,其实你应该有得到真正幸福的力量才对。

千草轻笑出声,她的笑声消失在散发淡淡光芒的夜晚公园里。

我可以看见。你和我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因为一点小事互相欢笑、一起在软绵绵的被窝里睡觉、用温柔眼神看着对方,然后轻轻相拥。哪天你有孩子之后,你会摸摸他的头,偶尔还会紧紧拥抱他。

她还小的时候,似乎是和父母三人一起生活。

「我觉得爸爸和妈妈看起来互相憎恨,我还是希望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但是,他们最后还是离婚了。然后,他们开始吵起史无前例最激烈的架……他们在吵谁要带我走。」

我几次试着要发出声音。

「那,我们要说再见了。」

眼睛无与伦比温柔。几乎要让我产生错觉,这世上柔软、温暖的东西和爱情……全浓缩在那里面。

「是啊,这世界确实有那种人,但也不全是那种人。

她这样说着,不知何时停下原本前后摆荡的双脚: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

和祖父一起坐在暖炉桌前剥橘子、祖父帮她洗澡刷背其实让她背很痛、还有他们一起做了涂上满满奶油的甜咸烤苹果。

「……可是,这世界上不全是那种人呢。」

「我记不得理由了,他们每天晚上都会互骂,光听都觉得很恐怖、很难过。」

千草紧抓着长椅边的手指关节发白,我侧视她发白的手,点头表示我在听。

她说父母之间的争执陷入胶着,然后某天,那个人来到千草当时居住的公寓。

千草抓住我的手,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让她拉着我走:

「要去哪?」

我看着她的背影问,她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说:

「去找你哥哥。」

远处黑暗中,从家中透出的灯光稀稀疏疏亮着。

我们沉默着边吐出白色气息,边在静静堆积的新雪上留下足迹。就像是到处把我们两人的脚步声留在这个白色城市里一样。

千草似乎朝着车站方向前进。

转过好几个街角,经过明亮的便利商店前,千草说她想绕去便利商店一趟,所以我就在店外停车场等她。

几分钟后,千草提着塑胶袋走出来,我们又继续往前走。

抵达车站。

我们并排坐在空无一人的候车室里,千草从塑胶袋中拿出两人分的罐装可可亚和肉包来。

接过可可亚,我用冻僵的手指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那温暖的甜蜜滋味慢慢渗入我冷彻心扉的身体。

千草看了我一眼之后说:

「平静下来了吗?」

我点点头,虽然想向她道谢,但却说不出话来。

在开往宇都宫的首班电车发车前的时间,我们两人沉默不语。

终于,在预告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催促之下,我们才穿过收票闸口。

站在月台上。

眺望着在微亮天色中从远方接近的电车车头灯,千草开口:

「我当时很晚才打电话给你对吧。就是一年前,我们在宇都宫车站见面时,我不是对你说回去之后就打电话给你,然后一直没打吗?」

——逗子?

「然后啊,难得都来到这里了,我也想要去看看民宿的大家……可以绕过去一下吗?但如果你累了就算了,没关系。」

「我很久没做这种事情了,所以很有趣喔。小洋也长这么大了啊,之前看到她的时候还在学爬而已耶。小洋,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感觉遥远的地方,传来冰雪融解成水的潺潺水声。

「小花姐,你好。」

在陌生男子的声音叫唤下,我突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在电车中。

是归乡游子吗?月台上有许多人交错行走,虽然脑袋一片混乱,但我们总之先走出车厢,靠墙边站以免挡到他人去路。

我看了看千草。仔细想想,我们在一起一年,她却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想要什么而来拜托过我。

帮着忙乱的小花姐做菜的千草,看起来十分开心。她种类丰富的料理当中,有几道就在这边如此这般学会的吧。

「小花姐,跟你借一条围裙喔。」

好不容易她终于站起身,转过头之后,从包包中拿出手帕,静静交给我。我把手帕用力压在额头上盖住脸。

我觉得不可思议,转头看小洋,只见她乌溜溜的黑眼珠中,倒映着满月。

突然感受到一道视线,定眼一看,刚刚的小女孩躲在楼梯旁的阴影处,不断盯着我看。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别过眼去。然后,小女孩又摇摇晃晃走过来,把她的背靠在我背上。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她接下来竟然强硬掰开我的双腿,然后在我双腿间坐下。

虽然有太阳照射,空气却很冰冷。薄薄雪地上,四处暴露出下方的黑色地面。千草边走边小声哼歌。

「喔,是喔。」

然后才慢慢想起来。在夜晚公园中和千草说完话后,我们搭上首发列车前往宇都宫……哥哥的坟墓。从墓园走到公车站的道路上全是雪水和泥土混杂出的泥泞,我们在车站附近的店吃煎饺当午餐,从宇都宫车站搭电车打算回到公寓去……完全睡过头了。一路睡到湘南新宿线的终点——逗子。

电车在透着青蓝的微亮天色中前进。

「没关系、没关系啦。」

一走出车站,就闻到海风的气味。大概就在海边吧。千草熟知门路地东钻西窜,我跟着她背后走出小镇后,果然看见大海了。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来到一个比较小的聚落,一栋两层楼高、淡橘色墙壁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这个就是千草口中的民宿。

「先生,已经到终点站了喔。」

「我现在马上泡茶,等我一下喔。」

「但是这么突然好吗?」

「欸——你要来帮忙吗?不好意思啊,但真的帮大忙了。今天客房全满,而且打工妹妹还突然跑回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目送她离开。

看着开始查询上行电车时间表的我,千草有点迟疑地说:

「哇,快进来、快进来。哎呀,这是你男友吗?还是老公?先生你也快请进。」

抵达民宿后,她按下玻璃拉门旁的门铃,却没人回应。

「启太,别忍耐,把你心中所想的事情讲出来吧,一个都不留,全部。不管是怨还是恨都可以。还有啊,你也可以伤心喔。或是你想要怎么做、曾经想要怎么做之类的。我觉得你把这些全说出来会比较好,我就在这里全盘接受。」

我边看着黑暗车窗那头不断流逝的稀疏街灯,开口问:

「您好——请问是预约住宿的客人吗?」

她问我:「我可以去帮忙吗?」我点点头,她马上站起身。

小洋说着,把脸埋进千草肩膀。

「怕怕。」

列车发出和轨道摩擦的叽叽声响,缓缓开动。

千草非常熟悉地从柜台旁的柜子里拿出黑色围裙,迅速穿好后走进厨房。

在千草的催促下,我们又迈开步伐。

「那个,我以前曾经在这附近的民宿打工。」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洋像是看着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抬头往上看。小花姐用指尖摸着小洋的脸庞说:

「怕怕。」

「我向你哥道谢了。」

我与千草对上眼。

随着引擎声在空旷中响起,公车渐渐离去。附近针叶树上的积雪无法承受那轻微的震动,跌落地面碎成一片。

我摇摇头,千草轻轻摸着我的后背:

「嗯,对啊。」

我努力咬紧牙根,却在吸气的时候不小心让「呜」的声音跑出来,我蹲下来,试图想把声音停下,却开始转为呜咽,只要一开始呜咽就停不下来了。眼泪一滴又一滴溢出眼眶,我好几次试着想停,却都停不下来。

小女孩迅速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应该是她祖父的人物身边。

「好啊,我们走吧。」

我们付清坐过站的车资后,走出收票闸口。

此时,应该是走廊的门被拉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探出头来:

她边说边走进电车车厢。

一转头,身边的千草也是边揉眼睛边露出惊吓的表情。

离开墓园要去搭巴士时,太阳已经升起了。

千草边笑边喊:

女性脸上一亮,露出一个太阳般的灿烂笑容:

墓园入口被反射苍白光线的白雪覆盖,我在那里稍微停下脚步,接着重新在脚上用力,加快步行速度。

「小洋,爷爷这边有香蕉唷。」

「小洋,是小千姐姐啊,不记得了吗?你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小千姐姐都会陪你玩耶……咦,你要去爷爷那边吗?」

「因为我很害怕。我很怕你笑我:『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啊。』而且还想,如果你随便告诉我一个电话那该怎么办,所以才迟迟不敢联络。是因为你先打电话给我,我才打电话给你的喔。谢谢你。」

我呆站着,而我身边的千草则是手脚俐落开始动起来。俐落清除贴在墓碑上的枯草,从公用的取水处提来一桶水,接着从包包里拿出大概是她在便利商店里买的海绵,仔细擦拭布满水渍的墓碑。

「你知道在哪里吗?」

离开密集住宅区,开始出现田野风景时,天色已亮。一整面的银白世界在太阳照射下,如大海般闪闪发亮。我们搭乘的列车影子就在上面奔驰。

「不知道,你带我去吧。」

围绕着建筑物的低矮围墙内,有开放式的缘廊,从缘廊旁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民宿里的样子。木制地板上,放着四张木头做成的长桌。但不管是那里,还是更内侧的柜台,一个人也没有。

当我们两人面面相觑,正讨论着要不要回头时,背后传来十分响亮的女性声音:

「刚好来到这附近啦。」

「嗯。不管你再怎么恨他,我都很感谢他。因为有他,我才有机会认识你。我也感谢你的爸爸和妈妈,不管他们是怎样的人,他们都是生下你的人。」

的确,她以前好像曾经说过自己在民宿打过工。

千草呢喃着:「好漂亮喔。」她的眼睛下方出现淡淡的黑影。

「别这样说啊。难得都来了,留下来吃个晚餐吧。」

回想起来,我当时一直没有接到她的电话,让我焦躁不安。

哥哥的墓上覆满枯草,非常凄凉。

不久后,逛完街的住宿旅客陆续回来,餐厅一下子热闹起来。我也想要帮忙些什么,但最多也只能帮忙排碗筷而已。因为我搞不清楚东西南北反而容易添乱,所以除了把摆盘摆好的料理端上桌以外,也只能无聊地坐在桌子旁发呆。偶尔会跑去厨房边偷瞄,看有没有东西需要帮忙送。

千草抱起小洋,套上拖鞋之后走出通道。我也很好奇,跟在后面走出铺着小碎石的通道,努力朝她抬头的方向看,但是什么都没有。

完全没有记忆。

而且,可能再也没有两人一起走在观光胜地里的机会了吧。

「嗯?有什么东西吗?」

愈接近墓园,冰冷的心脏像是在胸中愈来愈膨胀一样,让我难以呼吸。每当我几乎要停下脚步时,我都会咬紧牙根,抬头瞪着清澄的蓝天看。

柜台后面似乎就是厨房。小花姐慌张地套上围裙,接着泡好热呼呼的焙茶出来给我们:「你们慢慢用啊!」然后又为了准备住宿客人的晚餐,像一阵风回到厨房里。

那是位把黑发在后方扎成一束,晒成健康小麦色的中年女性。一手牵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女孩,往我们这边走来。

「谢谢你帮忙,反而让我不好意思了。」

「我不是说了吗,要去你哥那里啊。」

小花姐边喝茶边说。住宿客人用餐完毕,也招待我们吃完晚餐后,现在正在稍作休息。

「小花姐,你真的不用客气啦。」

千草摇摇头,小女孩窝在她腿上,她梳着女孩看来十分柔软的头发。

我好几次都想要出手帮忙,但却做不到,只是呆站在一旁看着那幅景象。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千草「呼」地吐了一口气之后站起身,拿起水勺舀水,一勺一勺淋在墓碑上。接着在墓碑上搓几下,确定墓碑干净之后,便把水桶和水勺摆到一边,接着拉过我,让我站在墓碑前。我在她催促之下,做做样子短暂默祷之后,往后退一步。接着,千草走到墓碑前蹲下,双手合十默祷一段很长的时间。

「……道谢?」

抵达宇都宫车站之后换搭公车,接着在目的地下车。

小洋慢慢从千草脚上站起身,往通往走廊的门跑过去。然后看了一下天空之后,又慌慌张张跑回来,抱住千草的腰:

我点点头。边点头边努力要把千草这个人这种不擅长熬夜,却非常擅长早起的小细节,和这片光景一起记在脑中。

小女孩在她母亲打开门锁之前,一直盯着我和千草看,在门打开之后,马上跌跌撞撞往里边跑去。小花姐原本想要追上去又踏进门。我犹豫了一下,千草轻轻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最后是千草关门的。

是不是搞错了啊?

「哎呀,这不是小千吗!怎么了,跑来玩吗?」

从车窗往外看,月台上的看板写着「逗子」。

「不用,在这边就好了,只是来看看小花姐而已。」

千草边看着洗干净的墓碑边说:

终点站?

我们边注意着不要滑倒,边「噗哧噗哧」地发出声音踩在湿雪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车辙上,往公车站的方向走。因为刚刚大哭让我觉得丢脸,根本不敢看千草。

「不用怕喔。」

听见千草的话后,小洋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天空,她小小的手又抓紧千草的手,再次把脸埋进她肩膀。

「怕怕。」

「那个是月亮喔。」

「夜、亮?」

「月亮。」

「夜亮。」

「嗯,月亮姐姐。」

小洋偷偷看了月亮一眼之后,果然又马上低下头。

「怕怕。」

「不用怕喔。月亮姐姐啊,她就从天上保护着你喔。不管是你开心的时候,还是你悲伤的时候,她都会在那边一直看着你,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喔。」

小洋的脸虽然还埋在千草肩膀里,但她紧紧抓住千草的手已经放松了。

「怕怕。」

虽然她这样说,但现在却看不出来丝毫害怕的样子,似乎只是单纯开心玩着这个游戏。

我不经意看向千草,发现她的表情无比温柔,让我心脏不禁漏跳一拍。

将来有一天,千草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吧。

然后也会像这样,一字一句把这世界的事情,一样一样告诉自己的孩子吧。

如此一想,让我几乎无法忍受。

小花姐对我们说:「住一晚再走也好啊。」但我们慎重拒绝,取而代之,我们请她送我们到车站坐车。

「再来玩喔。」

小花姐开的车转过街角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我用尽自己拥有的温柔,尽可能轻柔地,握住千草的手,然后在心里祈祷。

「小优,你看,是压岁钱喔。」

我差点喷笑出声,但怕吵醒千草,我努力忍住。

一瞬间脑袋空白。

「小优,真是太好了耶。你有没有对奶奶说谢谢啊。」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啊,这样一来,可找不到新男人啊。

我,喜欢千草。

希望你可以幸福。

我们两人的身影倒映在黑暗的车窗上,街灯一个一个从我们的身影上快速经过。突然,列车猛震了一下。

「嗯,你好棒喔。妈妈,真是太谢谢你了。」

希望,你能够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保重喔。」

因为我们是计算好时间才离开民宿,所以等没几分电车就进站了。

可能会很害怕,也可能会受伤。但是,就算害怕,就算会受伤,你绝对有可以幸福的力量……我想,其实大家应该都是这样出生的。对吧——拜托,请一定要是这样。

母亲疼爱孙子疼爱到无法无天。

我还以为她醒来了,但她已经完全睡死了。

但是,已经不恨了。

我也回以妻子一个微笑。

一周后,我和千草离婚了。

下意识这么做啊。话说,还稍微有点翻白眼!

此时,千草突然轻柔反握我的手。

坐在睡着的千草身边,我一直看着前方。

然后,大概是放松了吧,千草散发出来的气息软了下来。大概是想睡了吧。从她平常的行为模式来想,在几乎彻夜未眠的情况之下,真亏她能保持清醒到现在呢。

六年后。

啊,但这点,大概、肯定就是千草的可爱吧。翻白眼的千草,我也很喜欢。

* * *

新年回家探亲时,母亲兴高采烈地出来迎接我们一家人。

* * *

在那之后,千草的头靠到我肩上。这一年早已熟悉的体温传递过来。我咬紧双唇,侧眼看着千草……她睡得很沉。

我避免肩膀摇动地慢慢深呼吸,接着伸出手。

自从儿子出生以后,我不时会回老家探望母亲。

「谢谢。」

在回程电车开动的同时,千草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妻子摸摸儿子的头,对我微笑。

「别这么客气啦,智子。」

我……

和母亲之间的争执,还有哥哥的事情,我没办法全部当成没发生过。

那一刹那,温暖的东西从我身体深处无止尽往外溢出。

到最后的最后还这样卑劣,真的很对不起。

希望你可以好好伸手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希望你能好好抓紧。

希望……有人能把我给不起的东西全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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