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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爱拒于门外》 · 苇舟ナツ · 3447 字
哥哥走完人生旅途的日子到来。
那太过突然,和我以前想象过的情况完全不同。
母亲惊慌地打电话给我,对我说:「弘树不动了。」我睽违六年回到老家,去确认哥哥的遗体。不知该怎么处理,我上网查方法,总之先打电话给葬仪社后,他们介绍一位医师给我,接着请医师到我家来确认哥哥已经死亡。之后,葬仪社提供棺材以及丧礼的方案给我们看,我不断重复「最便宜的就好了,便宜就好」,事情总算是顺利推进。
然后,终于出殡了。哥哥终于走出他长年足不出户的家门了。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成为从家里目送他人离开的人。
哥哥的丧礼没有任何人来参加。
只有两人的家祭,不管是仪式进行中还是结束后,母亲始终没有停止哭泣,我则是一滴泪也没流。
我不懂母亲的泪到底为何而流,这个人到底是在哭什么?明明就是卸下原本以为得背一辈子的重担啊。
哥哥的死因似乎是心脏病发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是不养生、运动不足、压力以及其他众多因素交迭作用之下的结果吧。总归一句就是自作自受,我一点也不觉得哥哥可怜,别的不说,他早一点死我也不用担心以后会被拖累。要是他比母亲晚死,那我就真的得从认尸开始,全部都要一个人善后。
从火葬场回家的路上,我和母亲彼此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葬仪社的人回去后,打开因为物品散乱,长年堆积垃圾以及尘埃而散发异臭的哥哥房间窗户,开始善后。我随手抓起每样东西往垃圾袋里塞,母亲只是呆站在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都是启太的错。」
接着跌坐在地抽噎哭泣。
我停下手,一时之间不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
母亲用哭到红肿的双眼瞪我:
「启太以前总是责备那孩子啊,不是吗?都是因为这样才让那孩子的心生病了。弘树明明就有他自己的步调啊,我和弘树谈过好多次了,也和他一起去看精神科了,但全部因为启太……」
我不知道哥哥有去看医生,母亲又继续说:
「就没有办法嘛。那孩子只是比一般人还要细腻而已,可是,为什么启太总是要摆出那种责备的态度呢……你伤害他就高兴了吗?你说啊。」
我边做着手边的工作,边把母亲不断念着「都是启太的错、都是启太的错」当耳边风。
别期待能和这个人正常沟通,我从很早以前就已明白。
过了一会儿之后,母亲又说:
受到滑进隔壁月台的电车扰动,被灯光染成金黄色的大片雪花随风疯狂飞舞,接着在下一个瞬间,又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静静地被地面吸收。
不管母亲开口说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把到口的话吞回去。母亲已经无比虚弱了,伤害一个无比虚弱的人没有任何意义。这是最后一次,反正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再忍一下,只要再忍一下下,就全都结束了。
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大家都过着自己的人生。哥哥从未亲眼见过这幅光景,就走完自己的人生。拒绝面对现实,在那个小小的家中画下句点。与其同时,我的重担也消失了。
然后,哥哥死掉了。现在,在超越时空后,我的愿望实现了。万岁。
这家伙总是这样,总是算好时机、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出现。我擦掉泪水,打开讯息。讯息中还有一张照片。
看见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时,视线逐渐模糊。
身体愈来愈冷。
没能出门散步,只能在这滞塞空气中死去的汤姆。柔软、温暖又聪明的汤姆。
「我不要,丢了吧。」
要离开时,我严正拒绝母亲要送我到车站的提议,在玄关处穿鞋离开时,母亲拿出黄色的信给我。
我把手机收进手提包中,在下个不停的雪中步向车站。
深川传来的讯息。
那是眼睛紧闭的小小婴孩照片。
在雪中朝车站走去,我边走边想。
接着把抽屉里的东西丢进垃圾袋,广告纸做成的手里剑等等,哥哥桌子抽屉里塞满毫无价值的废物。
在冰冷的长椅上落座等待列车。
我收下几乎可说是强迫中奖的东西,打开大门时,外头已然飘雪。
雪花落在萤幕上,融化后模糊画面。
我把手机贴在耳旁:
假设真的有人打扰他的幸福,那绝不能是我。
我就这样遇见千草。
但从今天开始事态一转,会把一切消除、推到远方去的时间,反而成了救赎。
对不起,把你丢在这种地方不管。
穿过车站收票闸口,走下前往月台的楼梯时,看见到站列车吐出的人潮络绎不绝往上走来,我霎时停下脚步。
我想,深川肯定愿意听我说吧。
从手提包中拿出哥哥的信,我缓缓地捏扁手中的信纸。把我束缚在老家里的枷锁消失了,我自由了。寻找幸福吧,学深川建立一个温暖家庭吧。不,我说谎了,光想都快吐了。我不想要重复相同事情,家庭只是诅咒,我受够了。好想见汤姆,只要有汤姆就好了,在那个和装满腐败橘子的箱子没两样的家里死去的汤姆。胸前口袋里那一搓狗毛。
我们……我们?
哥哥肯定没错、我也没错、谁都没错,不对,实际上所有人都有错,所以所有人才都没错,这就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不、不对,其实不是如此。是躲在自己世界中的哥哥不好,是把哥哥好好护在围墙内,不让他出去的母亲不好。光照顾自己就耗尽力气的我又能做什么呢?连保护自己都不容易,深陷于名为家庭的泥沼中,应该连自立都做不到。我只能从见死不救和照顾他中做选择。明明知道哥哥在那种母亲的照顾下不可能有任何改善,我还是对哥哥见死不救。但我脸皮还没厚到觉得哥哥的死是自己的责任而哀叹。
好不容易打完这几个字后按下传送键,其实光是「恭喜」还不够,但是,我已经挤不出任何话来了。
「你有听到吗?怎么可能听得到嘛,我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情告诉现在的你啊。我可以在学生时期认识你真的太好了,你救了我好多次。但是,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人了……」
因为我很明白。
我把塞满哥哥变形衣物的衣柜内物品全丢进垃圾袋。我边丢边向摆在胸前口袋里,两年前在我毫不知情之下,因病过世的汤姆道歉。
在我步行之间,大片白色雪花一点一滴吞噬街道色彩。这幅光景让我想到世界末日,没错,总有一天会全部消失。包括这身体、记忆、所有一切。要是总有一天会消失,从长远眼光来看,哥哥不管哪时死,结果皆相同。我从没停止憎恨时间,憎恨让事态逐渐严重的时间。
『谢谢。』
【出生了喔。是个二千七百二十一克的小男生,取名为一志。下次来抱抱他吧。】
突然觉得对着没有通话对象的手机自言自语是件蠢事,我闭上嘴。
我跟你不一样。你只是选择让自己轻松的道路,至少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认真地为哥哥的将来担心。
立刻收到他回信。
『恭喜。』
她,千草,脸上浮现亲切微笑看着我。
哥哥过世隔天,母亲在老家交给我的汤姆毛发。
「啊,喂,深川吗?我看到讯息了,恭喜。你老婆身体还好吗?你真的很厉害耶,娶到好老婆,有自己的家庭。世界上我最尊敬你。你肯定会是个好爸爸,我肯定没办法和你一样。
——不对。
我把信丢向垃圾桶。因为手颤抖失了准头,信掉在地上。我闭上眼睛。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烂人就好了,他连让我单纯憎恨他的机会也不想给我。
但是,他有他的人生。现在已经和总是在身边,无话不谈的学生时代不一样了。我和深川的人生早已走上不同道路,所以我没有权利在他的幸福上泼冷水。我也不想打扰他的幸福。
「但是,这封信上写着启太收啊。」
闭上眼睛没多久,我就陷入浅眠中,此时,有人轻柔「咚咚」地在我手臂上敲几下。
『以前,弘树拜托我。他说:「因为启太想要养狗,所以让我们养狗吧。」弘树真的、真的是个温柔的孩子。你离家之后,他也一直担心你……』
「拿去吧,我在打扫你以前的房间时找到的。」
我把发黄的枕头硬塞进垃圾袋里。
对了,听我说,你可能会吓一跳,那个社会不适应者死了耶,太好了。很搞笑对吧,我终于自由了!我将来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了!哈哈!」
「先生,请问你是当地人吗?」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雪花吸走声音,四周无比安静。每走一步,一声声「沙沙」声传进耳里。手机声响起,通知我收到新讯息,我从手提包中拿出手机。
我抬头看着片片飘舞的雪花,不禁握紧手上的手机:
我心想「真的无可奈何」。
我咬紧牙根,写下讯息:
对不起,我甚至连你死掉了都不知道。
那些人或许没思考过虎头蛇尾拉住我有多残酷。又不是现在才这样,无论怎样舍弃也无法真正舍弃、无法完全切割。为了不让自己感受这份郁闷、为了保护自己,我只能对疼痛迟钝。而人心是由许多记忆及感情复杂交织而成,盖上盖子后失去的,应该不仅仅只有那个部分吧。
深川克服非常多困难,所以今天才能像这样,成为人父。
我已经筋疲力尽,连睁开眼睛都快要了我的命。
「对不起……不是这样……我们什么都没错啊……」
我过去的确曾经严厉责备过哥哥的怠惰,而且也在心里祈祷,希望他不幸,超级不幸。然后,哥哥真的变不幸了。沉入深重不幸中的哥哥,用名为家人的诅咒枷锁永远锁住我的双脚。应该是国中时吧,我也曾经希望他去死。希望他受尽痛苦后死去,为他的怠惰赎罪、为剥夺走我的家人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