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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爱拒于门外》 · 苇舟ナツ · 1.7万 字

早上起床后,和妻子一起吃早餐,做好准备后,出门上班、工作,下班回家后和妻子聊个天,洗澡、睡觉。虽然每天都很像,却有点不同,这样的每天累积到最后,终于在十二月最后一周做完今年最后的工作,开始休年假。

休假第一天。

从连日手忙脚乱中解放的我,虽然察觉天亮了,但还是比平常多赖床一下。在梦境与现实交互出现的浅眠中,我感觉有东西轻抚脸颊,于是微睁开眼。

妻子的脸就在我面前,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悲伤。

发现我睁开眼后,她笑咪咪停下抚摸我的手,像是要收尾一样用指尖敲敲我的额头后起身。我呆呆看着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出房间的妻子背影。

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只有瞬间这么疑惑后,又再度在柔软温暖的被窝中沉睡。

今天早餐是勾芡豆腐、裸麦饭、菠菜味噌汤、昨晚剩下的入味卤肉还有满满糖蜜的苹果。

喝了味噌汤后,感觉好放松,身体慢慢温暖起来。

「真好喝。」

我这样说后,妻子露齿而笑:「好高兴。」那个笑容和叫我起床时的笑容完全不同,当我夸赞她做的菜好吃时,她真的笑得很开心。

大概是为了增添香气,勾芡豆腐上摆有几根短短的柚子皮丝。她在做菜时,到底在这种小地方下了多少用心啊。

「我常常在想,你到底是在哪里学会这么多料理的做法啊?」

「打工的地方。像是日式料理店、还有民宿之类的。因为我曾打过很多工,所以就学会了,还有食谱。」

她边呼呼吹凉汤匙上舀起的勾芡豆腐边说,我心想「果然是这样」,总有一种「应该不是父母教她的」感觉。

妻子花费许多心思的料理,只消十几分钟时间就接连放在我的胃袋。她做菜所花的时间应该更多,我等于每天都在吃她的时间,我的身体由妻子的时间组成已久,这段近一年的时间,我感觉妻子慢慢侵占我的身体。相同的,我也以怎样的形式慢慢侵占妻子的身体吧。

冬天早晨有点寂寥的阳光,柔软穿过蕾丝窗帘的隙缝,缠绕在我们身上。妻子的轮廓散发淡淡光芒,我像是看见不可思议的光景一样看着妻子,仿佛在作一个漫长的白日梦。如果我现在用力握住这无可捉摸的柔软现实,感觉许多东西都会在一瞬间消失。一旦过去,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一瞬间实际存在过。

学生时,我以为可以轻易看穿未来;实际上,只像是拼命在不确定的时间海中前进,这世界的一切不停流动而且不确实。肯定是因为这样,所以现在这一刻才如此珍贵。睡傻的大脑想着和我完全不相称的事情。

这肯定是因为一年前还是陌生人的妻子就在我身边。

去年的此时,我想着明年肯定也是孤单一人。

「……你还是真是冒失呢。」

「您儿子年纪多大?」

不久之后,老板把咖喱饭端上桌。我想我不会再来这家店,所以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吃这个咖喱了吧。我拿起汤匙,机械式地维持着来回盘子和嘴巴之间的动作。视老板偶尔投射过来的视线而不见。

二十九岁。我感觉梗在胸口的栓子被拉开,累积在里面的紧张轻易地释放出去。

「哇——是煎饼耶,我开动了。」

「不用做那种事啦。」

学生时代一起度过年末年初的深川已经结婚,和怀孕的妻子两人一起在远地过年。深川就这样教会我寂寞这种感情。

「是啊,我儿子啊,看到这个都会很开心。」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星形小黄瓜哪里有卖啊?」

不知道是天然呆还是肚子饿了,妻子伸手拿取煎饼。老板还是没离开,杂乱的眉毛皱成八字形,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被看到有点不舒服,就在我想问「有什么事情」前,妻子先开口:

因为是年底的白天,超市中许多人携家带眷,有点拥挤,期间交杂着店员非常有活力的声音。妻子稍微停下脚步,我还以为她看见熟人,但她注视着的是陈列着镜饼及小门松等新年摆设的商品专区。

自从长大成人后,我再也没在餐饮店里收到赠送的零食了,更别说是煎饼,从来没收过。我觉得有点奇怪,但妻子却:

入社会第一年,我变成一个人过年了。

胸口一阵骚动。老板看起来是五十岁后半,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是生是死,但如果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龄。

老板回到柜台后还是闷闷不乐,低头看着星形小黄瓜。都快三十岁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东西开心啊。妻子对我说话,我把怒气赶到心里角落,配合着妻子。现在不可以迁怒妻子。

「如果有小孩会想要装饰一下,但只有我们俩嘛。」

「嘿嘿,果然如此。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有没有可能而已。」

我想读出妻子到底想买还是不想买,但她看起来像是单纯看着风景一样,我读不出来她的真心,她也是觉得可有可无吗?

如果不是那样,我想我现在应该独自一人排在结账队伍中吧。

「啊!」

小孩?

「欸——讲啦,很在意耶……」

她问我:

「谢谢你,我自己擦就好。」

「你怎么了?」

不经意想起她的身影,胸口突然一阵紧缩,我摇摇头。

她在蔬果卖场物色着,突然眼睛一亮:

「嗯——」

「你刚刚想说什么?」

仔细想一想,和妻子一起去那家店似乎显得有点寂寥。我决定放弃这个选项换个方向,但她非常敏锐:

妻子把两、三个有着深色横纹,头大屁股小的芋头放进我推的推车中说着:

「二十九岁。」

「对。」

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我脑袋一片混乱,眼前的男人也很不知所措,感觉非常动摇。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涌起一股激烈的厌恶感。不对,不是这个人。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明明一直都不曾存在啊,这个人不是我父亲。

和妻子一起站在店门前重新看了一次后,果然觉得这家咖啡厅有点寒酸。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招牌已经发黄,橙色的砖瓦也已染黑。

框啷。

老板傻了不成?

在我这样想时,她偷偷瞄我一眼后说:

「那比启太大五岁左右呢。」

味噌汤翻倒了,温暖的液体立刻在桌子上扩散开,溢出桌面的味噌汤滴湿我的裤子。我慌张拿起抹布擦桌子,妻子立刻站起身,拿着毛巾走过来问着:「没事吧?」要帮我擦裤子,我瞬时伸手抓住毛巾打算从妻子手中抢过来。

「哎呀,真是不错呢。」

「——不好意思,因为我不小心听到了。请问你的名字是叫启太吗?」

买回来的食材把冰箱塞得不留空隙,从早上一路忙到现在,现在还要准备晚餐也太辛苦了,所以我们决定到外面吃。

「要吃日式年菜吗?」

在带着一圈淡淡虹彩光晕的月光照射下,妻子的头发看起来很光滑。我们默默走着,妻子静静地把肩膀靠过来。隔着厚重的大衣布料,我似乎感觉到妻子身上的柔软热气。我有点犹豫后,握住她冰冷的手。

他说话的方法和很久没和人好好对话一样很不自在。去年一整年,我常到这家店里来吃饭,但这几乎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出单字以外的话。

在那之后也——

老板的眼睛一瞬间失去光芒,他悄然而笑:

步出公寓后,外面的温度比刚刚又低了几度。

我不知所措,怎样都没差,这种习惯我已全都丢在老家了。老家过年时绝对都要吃日式年菜。虽然我并不喜欢,但哥哥很喜欢栗泥,每到过年时总是吃得很开心。每年都只有栗泥特别快消失,剩下的料理只会在冰箱中渐渐腐败。

我点点头,但没出声。

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开口问我。就连那个声音都在飘向空气的那一瞬消失无踪。声音是什么呢?是身体创造出的声响。声响好像是空气的震动吧?妻子的声音,震动我的鼓膜。总觉得每件事都很不可思议。

「那就做些比平常还要豪华的东西吧!」

她开心伸手拿起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食材。她仿佛是为我的饮食生活吹入一股新文化之风的窗户。

我想我应该听错了。见我没有回话,妻子低头问:

「这是……?」

妻子现在摆在公寓里的是组合式书柜,所以我们又买了两个和家里八格书柜相同的书柜格,先回家一趟放下东西后,接着前往超市。

我和妻子走进收银机前长长的队伍中,在等待结账时,我想起去年年底的事情。

走出超市时,太阳已开始西沉了。这个季节,日落开始没多久,天色转眼就一片黑了。走着走着,夕阳的颜色逐渐转为深蓝,回到公寓时已经可以看见星光闪烁了。

「……好啦,买吧。」

就在妻子起身去洗手间时。

「你有哪家推荐的店吗?」

「要买吗?」

购买共有的家具。这是买齐生活所需物品的意思,也就是假定我们还要一起在那间公寓里生活下去的行为。我觉得这个行为中隐含相当大的意义。

等好久之后老板终于开口,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如此宣示之后,她在人潮中迅速前进,我连忙跟上。

附餐的沙拉先端上桌,我和妻子各自拿起叉子。

她有点捉弄我似地说着,然后把脏掉的抹布拿到水槽去。

早上和妻子一起大扫除,下午到附近的家具行买东西。刚开始一起住的时候,因为彼此都过着独居生活,所以家具类非常够用。只有一点,因为我原本没有书架,所以我带来的书还待在衣橱里的纸箱中,所以不由得想要买个书柜。

「你特地请他弄成这种形状的吗?」

当他说到「儿子」的时候,偷偷瞄了我一眼。

这种感觉该不会是「怜爱」吧?我不知道。虽然不太清楚,但我喜欢现在这个时间。

说老实话我也不太了解。至少到去年为止,我从来没正眼看过新年摆饰。要是有钱拿来装饰房间,我倒宁愿拿去买东西吃。

「咦?是海老芋耶,好稀奇喔。你有吃过海老芋吗?」

妻子快速看了我和老板一眼,开口问:

我好几次觉得,这家店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一样。这样一想,老板大概是等着儿子上门吧。在他心中,儿子仍是小时候的样子,会因为星形小黄瓜睁大双眼,也会拿木制的动物们玩游戏吧。

「我有亲戚是小黄瓜农家。」

「你买伴手礼了吗?」

她直盯着我看,脸上带着淡淡微笑。我慌忙地别开眼,手伸向水杯打算喝水,却不小心撞到味噌汤碗。

「乌鱼子耶!这个虽然很贵但超好吃的喔。很贵啦,非常贵就是了!」

「咦?你看,这个小黄瓜。」

我大概有一半以上没听进去。感觉到一股注视着我的视线,往柜台看去,和老板对上眼。老板迟迟没别开眼,像是想说什么一样,还以为他终于移开视线了,没想到他在柜台下方东翻西找,接着握着什么,毫不犹豫走近我们。妻子似乎也注意到这件事,停止数小黄瓜,抬起头。

老板转向妻子,像是得到对话契机一样松一口气地开口:

老板站在有点愣住的我和妻子面前,慢慢在桌子中央张开握紧的手,有三小袋煎饼滚出他的掌心。

妻子马上发现星形小黄瓜,接着用叉子捞起一片,仔细端看。

「这是京都蔬菜,拿来做炖煮料理后,会变得粘粘的,超好吃的喔。」

「对了,你是明天要去和朋友见面吗?」

妻子问我,我直接想到那家常去的咖啡厅。

打开那扇依旧不好开的门,钝钝的声音没有任何改变。老板站在柜台内轻轻点头的习惯也没有任何改变。我和妻子也仿效他点头示意。我们在入口附近的双人座位坐下,妻子十分感兴趣地四处环视。四处留下磨损痕迹的木制桌子、菜单上的油渍、并排在墙边的木制小动物园,这家店和之前相比丝毫没有任何改变。和以前不同的,大概就是妻子坐在我对面吧。我点了咖喱饭,妻子点了乳酪吐司。

尴尬的气氛在我们之间流窜,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我怒火中烧。他为什么要来扰动我的心,要让我有这么尴尬的感受呢?

出现一段不可思议的沉默。

我对着吓了一跳的她说:

「没什么。」

妻子在我身边喊着「好!」突然变得非常有斗志。

时已至今,我不可能承认这件事。

小时候,每天晚上母亲总是把对父亲的谩骂当作催眠曲哄我睡觉,他是舍弃我们,不负责任的大烂人。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过好几次想要见见他。但是不知为何,却不曾感到寂寞。脑海中突然浮现哥哥小时候的身影,我立刻否认这件事。

「那个,我儿子的名字也是启太……虽然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分开,已经几十年都没有见到他了。然后我想着,该不会是……不,应该不可能。但是之前我就觉得你很像,年纪感觉也差不多。嘿嘿,啊,真是不好意思。」

「……请你们吃。」

结果我们最后还是决定去那家咖啡厅。

「那……不,没特别,你想吃什么?」

我看着突然放下的煎饼又看着老板,他有点结巴地说:

「星星形状耶……我的里面有两片,你的呢?一、二……三……」

母亲今年也准备日式年菜了吗?

老板脸上挂着卑微的笑容走过来:

「先生你真幸福呢,有个这么可爱的女朋友。已经和父母打完招呼了吗?哎呀,我说这什么话啊,哈哈。」

「……」

他大概没发现我不想理他,自顾自热络地不停说话。

「其实我啊,不是个好爸爸,是个很失败的父亲。」

「……」

「只不过,我真心觉得对不起那孩子。所以,该怎么说呢,虽说事到如今也不能怎样,但就是,嘿嘿,希望他能幸福。

……虽然和先生你说这种话也让你很困扰吧。」

他像是突然发现我的存在般接着说:

「哎呀,你真的很像我儿子。算是模样很像吧。然后啊,身为一个父亲,就会有点担心,所以看见你交女朋友——」

「那个,不好意思。」

我打断他的话,老板有点不安地笑着。

他这些话肯定是想对儿子说。我知道他把我和自己儿子重迭在一起,而他毫不客气且单方面的亲昵让我不悦。

「可以请你闭嘴吗?」

「咦?」

大概是没听清楚,他要笑不笑地歪着头。当我准备再说一次时——

「让你久等了!」

妻子开朗地走回来,老板对着我和妻子暧昧一笑之后走回柜台里。

我原本和妻子还有一句没一句交谈着,但话语似乎被空间吸走一样,开口的次数逐渐减少,最后几乎完全不讲话。等到妻子吃完之后,我马上站起身。

付账的时候,老板边结账边说:

而且,最近的她……不,可能是我想太多,希望是我想太多。

「真有你的风格耶。」

「你刚刚的迟疑是怎么回事啊?」

「你和老婆上床了?」

深川突然抬起头,眼睛闪亮光芒问我:

「——喂,如果一志将来有天足不出户,或是变成你父母那样的人,你该怎办?」

『好狡猾。如果不要我就别生。既然生了就要负责啊,照顾我是义务吧。如果不要我就负起责任杀死我啊。』

「你真的很厉害,竟然有觉悟当爸爸。」

在妻子洗澡时,我把两人的床铺铺好,今天也是早上才晒过太阳的松软床铺。我的茶色床铺和她的象牙白床铺之间一如往常,拉开小小缝隙。

我咬紧差点要讽刺扭曲的嘴唇。他发给我刚出生的一志照片的那天,不知道我看到他该保护的东西、他正在保护的东西时,受到多大的冲击。坐在我对面的他,可能没有注意到自己谈到儿子时,表情已然是个温柔的父亲。

「怎么可能忘啦。」

但是。

妻子俐落将白萝卜切成半月形后让我拿着,接着把乌鱼子切成薄片。

早餐是自制的芝麻豆腐、山药泥、裸麦饭、白萝卜和海带芽味噌汤以及淋上柠檬的魩仔鱼和生蛋。

「别怕,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从以前就想要小孩吗?」

于是我稍微扯离话题:

和之前不小心看到时一模一样,孩子气的小字胡乱在上面写着。

深吸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接着静静吐出沉积在胸中的空气。沉淀在胸口深处的东西瞬间化作一阵白烟,就这样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轻轻抱住我。我轻轻拉开她的双手。

我或许是个冷淡的人吧,这样就好。所以,我也希望母亲能尽量不要来干预我的人生,希望她就此消失,我想要过我自己的人生。我再也不想要想起家人的事情,也不想再被拉回过去时光。

「虽然是为了新年买的,但稍微试个味道吧。」

我跟着抬头看夜空:

「请再和女友一起过来喔。」

「是啊。」

『我一点也不想出生。好想消失。』

「你会怎样?」

『20○○·12·5 致亲爱的你』

笔记本上几乎写满文字,但最后还是出现空白页。可能有什么事情在她心中画下句点了吧。我才这样想着,文字又出现在下一页中,短暂的空白仿佛时光隧道,出现了与至此完全不同的成熟文字:

「我去扫浴室喔,书柜交给你。」

「不知道。但是,总之会好好看着他,好好看他在想什么。人家不是说个性会受到先天和环境因素影响吗?所以好好找出原因,接着依状况选择应对方法。」

回到公寓之后,我马上去洗澡。

我发现他给人的感觉和学生时代大为不同,原本瘦弱过头的身体养出不少肉,神情也变成充实平稳的成熟男人样。

午餐是好几天前做好后冷冻的什锦烧,面糊里加了许多山药泥,所以解冻之后还是十分松软。我吃着午餐,却无法好好正视妻子的脸。感觉只要开口就会不小心提及笔记内容,所以只能随口回应她报告大扫除的内容。

我和深川约好傍晚在东京的居酒屋见面,但我却对妻子谎报聚会时间,下午立刻如逃跑般离开公寓。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会这样想。而且我觉得就算问你这种事,你应该也不会生气吧。」

虽然时间还早,但我钻入被窝中闭上眼睛,迷迷糊糊浅浅睡着。感觉远远听到吹风机声音,大概过不到一小时,听到小小的开门声,妻子进房间了。我可以听见她屏息,一步又一步移动的声音,为了让她知道我还没睡,我转过头去面向她。她愣了一下,接着包着棉被往我的方向蠕动,我反射性僵住身体,她钻进我的被窝中,碰碰我的肩膀小声对我说:

因为早睡的关系吧,早早就醒了。

然后,一路都很安静的妻子有些顾虑地开口:

浴室传来妻子胡乱哼唱的歌声。

突然提到这个话题,让我狼狈不堪:

妻子或许希望我看见吧,这种想法让我翻过下一页。

留下她离开被窝。

时间一如往常过去,妻子打扫完浴室后回到房间来,从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擦亮房间内每片玻璃后,就到了午餐时间。

「嗯,感觉能懂。」

「亏你还记得耶。」

我边用筷子戳鸡胗,稍微深思一会儿:

我们马上试喝看看。我从沙发上站起身,从餐具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妻子在里面放进冰块,接着倒了两、三公分热呼呼的浓稠生姜糖浆进杯子后,再倒入气泡水。生姜的香气和微细气泡一起迸发出来,用汤匙轻轻搅拌之后,姜汁汽水就完成了。我们小小举杯互干,她偷偷抬眼看我,接着露出非常幸福的表情站着喝下汽水。我也跟着喝一口,生姜的丰富香气和甜辣爽朗口感让我吓一跳。我第一次知道姜汁汽水是这样做的,但基本上,根本不可能出现自制姜汁汽水的想法吧。妻子放下杯子后,带着恶作剧的表情把中午购买的白萝卜和乌鱼子从冰箱拿出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再回来,她已经在自己的被窝中睡着了。

妻子留下这句话后走进浴室,我把昨天买来的两个书柜格放在原本的书柜上后,用螺丝固定。接着把我放衣柜里的装书纸箱搬出来,把里面的书摆进书柜里,没一会儿就整理完了。浴室传来莲蓬头冲水的声音。

她不是女朋友,是我的妻子。但我也没想纠正这个错误,默默收下找零后,轻轻点个头步出店外,妻子也随后跟上。走在回家路上,她很体贴一句话也没说,这让我非常感激,因为我不太想说话。

「你想要小孩吗?」

听见浴室水声停止,我转过头,拉长耳朵,接着听见刷子有节奏刷着磁砖的声音。

「对不起,上厕所。」

我们从彼此的工作开启话题,他说他去美国出差一周,才刚回来而已。稍微聊一下之后,我提到他儿子的事情。

他边说着,边把起司鱼板塞进嘴里,他似乎还是很喜欢鱼板。

直到最近为止,如同被风吹拂互相逗弄的逗猫棒,我们两人不让彼此看见真心,舒服生活着。一起生活无比轻松舒适,所以也不想要刻意把痛楚翻出来让对方看。我想着时间到时,我总会知道妻子的事情,知道她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才能变成今天的她。

『明天是最后一场比赛,偏偏是第二天,糟透了。啊——反正都不生小孩了,为什么每个月还要受到这种折磨呢?好想生为男孩子啊,月经不来也没关系了啦。』

妻子确实这样说——如果是我,就不会把藏有秘密的地方交给他人整理。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睡癖吧。

『我绝对不要和那些人一样,绝对不要成为不负责任的父母。不对,话说回来,期待那些人的爱情本身就是个错误。我怎么会希望那种人爱我,真是笨蛋。就是因为期待才会难过,别再做这种事情了,变坚强一点吧。』

把极薄的乌鱼子放在白萝卜上送进口中,乌鱼子的咸味和水嫩的白萝卜十分搭,是个独特却会上瘾的味道。虽然食材美味也是原因之一,但妻子真的很擅长让食物变得更好吃。我和妻子如同共犯般咀嚼食物,又喝一口姜汁汽水。在浓郁的乌鱼子之后,口感比方才更加爽快。

泡在满满的热水中,冰冷僵硬的身体得到舒缓。用松软的浴巾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睡衣,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后,刚刚发生的事情从我脑袋中消失,只感受到满满的莫名幸福。就这样呆呆看着天花板,不久前还在厨房里弄东弄西的妻子,拿着装满琥珀色液体的小玻璃瓶走进房间来。她非常得意地举高瓶子对我说:「我做的喔!」瓶子里的东西是生姜糖浆,大概是才刚做好吧,瓶口还冒着白烟。

「你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啊,所以才会无法原谅他人的怠惰吧。」

从厨房传来芝麻的香气,妻子站在瓦斯炉前很专心地搅拌着什么。我从背后对她说让我帮忙,她把手上的刮刀和空间全部让给我。她说这是芝麻豆腐,我照着她的指示,用小火煮着锅中的清稀液体,不停均匀搅拌。液体逐渐变浓稠,外表也开始散发光泽。我把这件事告诉正在磨山药的妻子,接着把锅中液体倒进她递给我的保鲜盒中,最后把整个保鲜盒泡进冰水中。

好想快点见到深川和他说话,时间前进的速度让我焦躁不堪。

我简短回答,除此之外什么都说不出口。

好几片薄薄的云朵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冷风吹拂下,星星在云朵之间的黑色天空中闪闪发亮。

「嗯,是啊,没什么改变。」

他敏锐察觉到我在说谎。

对我而言,父亲是罪恶的象征。抛弃母亲、抛弃哥哥、抛弃我。他毫无责任感、是个自顾自的无聊男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见他。老早以前,我已把父亲的存在从脑中抹去,他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对我来说,母亲和父亲没多大差别,我一点也没兴趣,只希望她别再管我。不知道到底是吹什么风,她最近常常传简讯给我。每次收到她的简讯都让我心情混乱。

看见妻子满足的表情,让我有种很是奢侈的感觉。

饭后休息过,我们又继续昨天还没做完的大扫除。

他装出一副很害羞的样子。

对象当然是我吧。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我还是下定决心开始阅读——

「你家还是一样吗?」

妻子不怎么想提自己的过去,我曾经问过她:「你有没有什么烦恼?」但她微笑着摇头否认。婚前,我也曾问她要不要去向她父母打招呼,她很开朗地说:「我没爸妈。」我也把这件事当成好借口,没带她回老家去。理由或许很幼稚,但我怎样都不觉得母亲有对我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所以我对向她尽到做孩子的责任有种不公平的感觉。结果,我们都没到彼此老家去报告结婚一事。我逃避了原本该做的事情。

啊,真的够了,今天真的,已经够了。换个心情吧。

『书柜交给你。』

等不下去的我提前三十分钟抵达约好的居酒屋,没想到深川已经到了,看他似乎正在独酌。

「还是一样啊?」

深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上一秒那么渴望着对话的人,就在我眼前喝着酒。看到他满足的表情,等待时在心里准备好的几句话全部消失无踪。

我们「唷!」「喔!」地简短打招呼,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啤酒。

我很自然向由上数来第二层伸手,摆放大型书本的那层。绿色的大学笔记本依旧藏在旅行杂志之间。

我抽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不,不是。」

我到连锁咖啡厅边喝几杯咖啡,边阅读在车站书店买来的文库本打发到真正约定时间前的空白。与其说是阅读,倒不如说只是把视线滑过文字而已,我没法读进每个文字。只要稍有放松,文库本上的印刷字体就会被妻子的手写字体取代。

「嗯——我从以前就很向往幸福家庭啊。为此需要孩子,需要有一志啊。」

我吞下口水,如果要向他坦白,现在或许是个好时机。话都已经到嘴边了,但我不想搞砸这好不容易的相聚。

「……那个薄薄的云,长得好像流冰喔。」

在老板把儿子投射在我身上的同时,或许我也把父亲投射在他身上了吧。

妻子的被窝早已空无一人,打开窗帘发现外头还是一片黑暗。看时钟才知道还不到六点,我走出房间。

「你在夸奖我吗,别这样啦,我会害羞。」

「唉呀,我们公司里有个叫坂卷的家伙,超随便的。虽然不怎么像,但只要和他扯上关系,每次都会让我想到那些人而烦躁。」

「干嘛突然这样说啊?」

我边啃毛豆边说,他非常开心点头:

最近的日期与「致亲爱的你」的标题让我全身僵硬,这种开头方法像是在写信。

不管是哪一页,都只写着抽象的内容。或许具体发生的事情只存在妻子脑海中,只有无法收纳的感情化作文字遗落在笔记本上,似乎不是以让他人阅读为前提书写。虽然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但妻子也曾是个孩子,也曾在无能为力的日子中挣扎这一点,倒是很明确地表现了出来。

「一志就快要满一岁了对吧,一月生日嘛。」

啤酒上桌,互相干杯喝下一口酒时,我想着该说什么话。

看着仰躺毫无防备闭上眼的她,我马上就知道她在装睡。

短暂沉默后,深川把啤酒放在桌上:

「嘿,小处男。我们来说认真的吧。」

「我感受不到丝毫认真耶?」

深川不管我在苦笑又继续说:

「嗯,很认真的,我其实很尊敬你。」

「你干嘛突然说这个啊。」

「听好,你这样别扭来又别扭去的,个性早就歪七扭八了。」

「你真的尊敬我吗?」

「是。你就是很重视自己和对方的身体,还有小孩子的事情,所以才会如此自制。看起来就是这样。你就是一路这样走来,也可以说这就是你重视他人的方法。所以,如果你选择一辈子都要当个处男——」

「与其说选择——」

「你听我说啦,就算你一辈子都是处男,我还是会爱你一辈子啾。」

「哎呀,你别胡闹啦,我根本就硬不起来。而且——」

深川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是我误会了吗?你并不因此困扰吧?」

我有点混乱。

「但是我妻子……」

「我现在是在讲你的事。」

在我努力读取深川的意图时,他带着难解的表情豪爽吃下最后一片鱼板,边咀嚼边说:

「挂桥啊,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哪天真心想要和谁上床,那肯定会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时光。到那时,你肯定能让自己和对方都变得幸福。」

「……你认真这样想吗?」

再翻下一页,是九天前写的日记。

「因为啊,一开始真的吓一大跳耶。千草这小鬼,我才一时没注意,她居然只为了要问煎饺名店在哪,就跑去把穿着出席丧礼的衣服,在长椅上睡着的人叫起来。还想说怎么一回事,她竟然说出要和那个人结婚,而且你竟然也说好,当然会被吓死啊。我那时心想:『啊,这个人有点不正常吧。』不对,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两个人才对。

不管有没有出生,我都想着你。然后,爱着你。如果你出生了,那我会尽全力让你觉得能出生到这个世上真是太好了。但是,因为我没办法陪你到人生最后一刻,所以偶尔还是要严厉教育你。为了让你拥有自食其力的力量。我有可能用错教育方法,可能会因此过度伤害你。

「不敢相信!你看到那种表情竟然毫无反应吗……真是的,总之,我希望你可以好好了解千草。拜托你啰。」

「……对不起,谢谢你,你说得对。」

这样很怪吗?

「千草是个不太喜欢讲自己事情的人。所以请你尽量听她说话,虽然我觉得自己和她是好朋友——」

我现在,正因为二十五岁这个年龄而摇摆不定。让我烦恼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身为女性,生殖能力能够使用的时间有其极限;另一个是,如果已经百分之百下定决心要生下你,那我希望尽快怀上你。因为,越早生下你,我能安全守护你的时间也越长。

「小唯。」

这段话,大概也能套用在妻子身上吧。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你是不是不想要小孩的人?顺带一提我因为很怕怀孕,所以无法和人上床。」

「什么事?」

「怎样?」

捞起刚做好的葛切,扎实到很难相信不久前还只是液体。

「美国伴手礼。这是巧克力口味喔,就算不用也可以当成紧急食物。」

「说来说去,你们两人还真的处得不错呢。」

我把深川给我的伴手礼丢进车站的垃圾桶中,不知是因为罪恶感还是因为喝了酒,我带着隐隐抽痛的头痛,搭上几分钟后抵达的电车。

深川吞下口中食物,边在手提包中翻找边说:

要是妻子认真想要小孩,那我又该怎么办呢?光是思考都让我恐惧。我之前曾想过,或许某天会因为什么影响得要面对这件事。因为我在选择对象上贪图轻松,但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形式碰上。

但是,如果你是女孩,可能会在二十多岁时——男孩可能是三十多岁(对不起,我不太了解男孩的事情,也可能是二十多岁),才能真正原谅我。不管你再怎样怨恨我,这天都会到来。然后面对要不要生小孩的选择,自然而然思考起要为了自己生孩子。

但是,我最近明白了。

但是,不管你有没有出生,你的生命对我来说都很珍贵与重要。我很爱你,好想抱你,虽然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但你已经可爱到无与伦比了。就连还没出生的现在,你都已经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想要见你,想要保护你。我爱你,就算你还没出生。

我暧昧点头回应。

小唯露出稍许寂寞的表情摇头,温柔笑着:

我们在居酒屋里待到最后一班电车,在车站里道别。深川开朗挥手说:「下次再见吧!」飒爽地搭上电车离去。

我转头回家,天空开始下起雪,我开始头痛了。

路灯不断从倒映在黑色车窗上的乘客及空位中流逝。

妻子好几次像是想开口说什么,我都装作没看见,看着手上的书度过,但我根本没读进书本内容。明明想和妻子在一起,又不想在一起。要是认真思考,不就代表这种生活要结束了吗。不知不觉中,好几条紧绷的线互相纠缠,仿佛慢慢地把我们的空间勒紧。

『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哪天真心想要和谁上床,那肯定会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时光。到那时,你肯定能让自己和对方都变得幸福。』

刚刚才告别的深川身影,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还以为你对我印象很差。」

二号下午,小唯到我们家来玩。

我努力露出笑容,真心头痛了。

和大学时代的深川,以及和妻子一同度过的每一天。

老实说,我无法想象自己三十岁后的样子。希望自己能真心想要小孩,希望孩子出生之后,他问我他为什么会出生时,我可以回答他:「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你啊,谢谢你出生到这世上。」为此我现在才会写下这些,借由书写整理心中想法。

小唯这次真的说完再见后,头也不回走过收票闸口了。

小唯突然狠狠捶我肩膀,让我措手不及。

「我想,千草现在最打开心胸的对象是你,因为她在我面前从来没露出那种表情过啊。」

——开头的那段文字,仿佛一封信。

第一次见到妻子那天她的声音,我记得那是个下雪天。

假设我生下你了。

元旦夜,我们做了葛切当甜点。

我这几年不断思考关于生下你的对错,但如同前几天在日记里写到的一样,我的心情稍微有点改变。我开始思考,或许这个烦恼没有正确答案吧。我也不知道这个改变是好还是坏。

小唯把酒杯拉离嘴边,呵呵笑着:

「嗯,如果你的那个时候真的来临,我会很高兴唷……找到了,这个拿去。」

我把睡在沙发上的她抱到被窝中,自己也在旁边躺下。

只要没有第三个问题。

20○○·12·21 致亲爱的你

「那种表情是什么……好痛!干嘛?」

「你觉得我那天是去参加谁的告别式?」

「嗯,这个人啊,开口闭口都是启太、启太的喔。还真是喜欢你呢。」

坐立不安的我,从座位上站起身,紧紧握住拉环。只要电车摇晃,拉环就会随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如同深川在我身边,妻子身边也有小唯。

你可能会和我很像,个性无比认真;也可能和我完全不一样。但是,你肯定在十几岁时会有很辛苦的经历。其规模与理由,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孩子,所以也无法确定。但十几岁就是这样的年纪。如果你在痛苦的时候,特别是在烦恼于自己出生的时候阅读这个日记,或许会责备身为母亲的我有多不负责任吧。而我的确该被你责备。

我们平淡度过除夕夜及正月初一两天。

你会经历许多经验。会有非常多的快乐回忆,同时也会有同等数量的痛苦回忆吧。但是,最后终究一死。我每天都思考着要把你送到这样的世界,我该负起什么责任。

孩子不应在顺其自然下出生,也不应是发泄性欲后的附加产物。这样一来就和动物没两样,也对不起孩子。我一直,至少到大学毕业前都这样想。但是,现在搞不懂了。生物学上的正确理论,与身为人类的正确理论不见得能划上等号,才会因此产生矛盾、烦恼,思考什么才是正确。但是,无法一直思考下去,我正渐渐被年龄逼迫要做出选择。

我和小唯几乎睽违一年没见,和记忆中一样,她让我联想到温柔的长颈鹿。

坐在摇晃的电车中,过去的往事浮现在脑海中消失,消失后又出现。

抵达车站,她向我道别后径自走向收票闸口,我目送她离去,她走到一半突然转头,犹豫了一下后又走回来。

才没这回事,我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20○○·12·5 致亲爱的你

我忍不住叫她。

小唯自在地歪头回问。

「她最好的朋友就是你啊。」

但我现在想要你的理由,完全是来自于我的孤单。我为了不让未来的自己孤单,所以才想要你。我对此感到罪恶,所以现在不愿性交。或者该说,我害怕到做不到。你非得要是在期待下诞生不可,虽然想尽早生下你,但另一方面,我也害怕且抗拒你是因为排解我的寂寞而出生。

「你有女朋友吗?」

不管是深川还是妻子都逐渐改变。不可能一直原地踏步,我也有所不同了吗?改变的部分、没有改变的部分、不得不改变的部分,焦躁与倦怠全部混杂在我心中。我已经够大了,但或许还远远不足吧。我不想要孩子,但如果想要留住妻子,或许可以。我对突然冒出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混乱。说到底,或许会因为生理上的厌恶感,连行为本身都做不到。

把白色的葛粉液倒入小托盘中薄薄铺平,接着把整个托盘放进沸腾热水中。白色液体在热水中一瞬间就会变成透明无色。妻子手脚俐落用个像是钳子的东西把托盘夹起来,接着丢进冰水大盆中。

小唯几乎没有犹豫。

不,话说回来,妻子不也说过她无法和人上床吗?那本笔记是怎么回事?之所以不直接对我说,是因为不知该怎么应付自己的变化吗?

「这吃下去会死人吧。」

但我想不起来妻子问这句话时的表情。这些问题和妻子的表情,原本都应该和那天在车站里擦身而过的人群一起,消失在我的记忆中才对。

关键人物的妻子睡着后,留下我和小唯两人独处。一开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小唯非常健谈,所以不怎么尴尬。

小唯深有感触说着。

在那之后也快过一年了啊,总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呢。」

回到家时,妻子还悠哉睡死在沙发上。

一和她聊天,让我感觉到「她真的是妻子的朋友呢」。虽然个性不算非常相似,但总觉得两人有不少共通点。

「你抽烟吗?」

而且,要是有了孩子,要是那个孩子和哥哥一模一样呢?那我岂不是束手无策吗?我非常清楚,清楚自己无法改变任何人。而且,我身上流着他们的血,流着垃圾母亲和精虫冲脑父亲,那些家伙们的血。我大概无法爱自己的孩子,无法成为人父。如果我不想要,却为了自己生小孩,那我就会变成那些家伙们的同类。

妻子做了很丰盛的餐点,我也在不添乱的情况下在一旁帮忙。做菜时,切菜、磨泥、拍肉、油炸等,因为做各种动作的关系,两人之间的尴尬也消失无踪,甚至还能笑闹。

小唯帮我们吃光了剩下的日式年菜,而且她还是个酒国豪女,在滴酒未沾就倒在沙发上睡着的妻子身边,她一个人喝完自己带来的两瓶红酒中的一瓶,而且丝毫不受影响。

小唯起身说要趁着还没太晚赶快回家,我原本要她留下来过一晚,但她坚持回家,最后我只好妥协送她到车站去。

「谁知。」

坐在摇晃的电车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看见的妻子笔记。

说着,拿出一个薄薄的小袋子给我。

但是这样不行,不能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要好好面对自己,正视自己的心,时间就这样逼迫着我。所以我很感谢时光。也很感谢启太。启太很珍惜我,这让我非常开心、幸福、珍惜每一天,也让我稍微能够描绘起有你的未来了。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和互相珍视的人在一起,能够如此幸福,所以我自己也有点吓到。虽然很开心,但也很困扰。因为启太不想要小孩,如果哪天我真的想要你,那我可能就没办法继续和启太在一起。所以,得要再好好思考才行。好好思考自己想要怎么做才行。

「那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虽然我说这件事有点奇怪。」

「但是,这件事情,你应该不是想对我说吧。」

打开大门,外面一片漆黑。我和小唯并排走在刺骨冷风中,往车站前进。厚重的云层看起来快要承受不住自身体重,随时都可能下起雨来。

「千草就拜托你照顾了。」

用刮刀刮除之后,一片透明薄薄的葛切就会Q软地浮在水中。

白萝卜乌鱼子、凉拌炸海老芋、生鱼片、真鲷的山药鱼浆片、莲藕天妇罗还有放上大量葱和红萝卜泥的汤豆腐。

小唯边微笑看着妻子边说:

「是这样吗?」

在认识启太时,我觉得他和我很像。我觉得他肯定也是个从没被人真心祝福自己出生的人,他自己也察觉到这件事情,所以打算孤单过一生。一开始要是不这么做就无法活下去,所以强硬压抑自己的心情,接下来却愈来愈没办法正视自己真心想要怎么做,开始不懂真正的自己了。

我走进病房。

有个男人睡在这莫名煞风景的方正白色房间正中央的床上。白色窗帘摇摆,穿过缝隙进入房里的光线照射在肥肉膨胀、毫无线条的脸上。粘腻贴在额头上的头发闪耀油光,他微微张开空洞且萎靡的眼睛。

「喂。」

他听到我的声音后和我对上眼,接着像是怕受伤般迅速别开。

「把汤姆还来。」

男人嘲弄似地扭曲薄唇闭上双眼。

「我已经不在意你了,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男人似笑非笑、沉默以对。

「但你别把汤姆扯下水,要死自己去死,把汤姆还给我,我自己照顾它。」

闭着眼睛的男人毫无防备,我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恨意不断扩大。

想杀了他,好想杀了他。

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体逐渐缩小,手脚、肩宽、脖子缩短,油腻的肌肤变得细致柔软,男人变成一个少年,变成一个身体瘦弱到让人惊讶,天真笑容挂在稚气脸庞上的少年。

来吧,要怎么下手,要怎样杀了这和害虫没两样的人。

我也在不知何时变成少年,变成一个身材比他更瘦小的少年。我仰躺在他身边,小小脑袋中想着该怎么杀死他。突然,有个柔软的东西碰触我的脸颊。

是汤姆。它的身影让我胸口一阵紧缩,圆滚滚的黑眼看起来十分悲伤。

「启太、启太。」

睁开眼,女人的苍白脸庞就在我眼前。明亮的病房消失,我在微暗当中抬头看她,脑袋一片混乱。啊,是我的妻子啊,然后现在还是晚上。

「你作了什么梦?」

听到她的问题,刚刚还在脑海中的影像一瞬间变得如海市蜃楼般模糊不清。妻子像是看着重病病患般看着我。

「……猫咪的梦。」

我无法忍受地跳离妻子身边,抓过一件上衣冲出公寓。

妻子的声音愈来愈小。

「那是什么?」

「你不记得吗?第一次在车站见到你的时候,这个就掉在你脚边,我捡起来的。上面写着『给启太』,所以我想应该是一封信。然后啊,对不起,那时候你好像没醒来的迹象,我还以为是别人的东西,想说里面不知道有没有写联络方式,然后就……看了一点内容。这个是你哥哥……给你的信吧……」

我从妻子手上接过,仔细端看。

「启太,你偶尔会说梦话。说『对不起、对不起』,其他也说了很多……」

「?」

「我知道我很差劲,但是我想要好好珍惜你是真话。」

「我没有办法为了做爱而做爱,而且也不想要有小孩,所以和男性交往时会感到很大的压力。但是孤独过一生未免太寂寞,所以我在寻找可以单纯和我在一起的人……你看,你听到这段话后,表情还是没变。

妻子直直看着我的眼,我还以为她会说出孩子的话题,但她却摸摸我的头。她的手很温暖,我闭上眼。

不是梦。

「你哥哥的事情。」

「因为你在哭,我好难过。」

抬头一看,只见透明水气逐渐浮上妻子眼眶,聚集成滴之后划过她的脸庞。

从刚刚开始,身体一直轻轻颤抖着的不是妻子,是我。

「你的笔记本又是怎么回事?变心了吗?如果你真这么想要小孩,那我就侵犯你如何?但别想要我照顾小孩,我也不会认的,你要负起全责养小孩,因为我讨厌麻烦。我不想要小孩,但是和你在一起很轻松,维持这样就好。这就是我老实的心情,如果厌恶就抛弃我,去找个正经男人结婚吧。」

妻子把袖子压在眼睛上。

「不是说『喔』的时候吧。」

空无一人的夜晚街道下着雪。

哥哥的告别式结束后,离开老家时母亲硬塞给我,我在车站里丢掉的垃圾。虽然没看里面内容,但我大致可以想象哥哥会写什么。大概就是对世界的恨意和怪罪一切、为自己辩护,根本不值得一看。

「你啊,差不多该放松了。」

她像是下定重大决心般起身走出房间。我听见她打开厨房柜子的声音,几秒后,回到卧室的妻子手上握着黄色纸张。

「我觉得这个人肯定不会放开我的手。」

「你等我一下。」

短暂沉默之后,妻子又接着说:

脖子像是被水碰到,我讶异睁开眼,妻子慌张说「对不起」,抓起袖口胡乱擦着我的脖子。但此时又有水珠滴到我额头上。

「猫咪?」

我吓了一跳,根本不知道自己说过这种梦话。

妻子举起手,我看着她直直看着我的脸,这才惊觉。

「咦?我说过吗?嗯,算了,反正都过去了。我也没想要瞒你。」

「继续说下去啊。」

「你该不会是看了这个之后才想和我结婚的吧?」

「我知道,我们真的对彼此来说都很方便。那——」

拜托。

走着走着,我在途中的公园长椅上坐下,抬头看着不停降下的大片雪花,哈哈大笑。

枕头旁突然出现「滴答滴答」,有什么东西掉落反弹的声音。

妻子犹豫了一下:

「喔。」

妻子难得露出逼不得已的表情,在我问「什么」之前她先说了:

我的脑袋空荡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啊?」

几乎是一年前。

我边伸懒腰边坐起身,慢慢地把妻子压倒在地。她纤细的身体轻易被我推倒,我跨坐在她身上,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十一点半。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全都知道。」

她这样一说,我摸摸眼头,确实是湿的。我真的混乱了,然后以为我还在作梦。感觉眼前的一切覆盖着一层薄膜,一点也不真实。

我呆呆看着妻子。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

我愈说愈不流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妻子一头雾水,连我自己都觉得一团乱。

妻子扬声说着。身体渴望着睡眠,我边打哈欠边说:

她在无法理解状况,沉默不语的我旁边低声说:

「你刚刚也哭了。」

当我这样想时,妻子露出微笑:

一般人听到之后绝对会说『你只是任性吧』或是『你是小孩喔』、『对方也太可怜了吧』、『那你干嘛想和男人在一起?』之类的,绝对不会有好脸色。如此一来,年轻时还好,年纪大了之后,对女人来说就只有地狱等在前面了。就算再怎么觉得自己想要男朋友,也没办法欺骗自己。我也没办法好好说明,但那时的你已经筋疲力尽了。所以,我就想,这个人应该需要有人好好珍惜他。

「嗯,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对不起,只是个梦而已。」

如果是梦,差不多该让我醒来了。

快一点,快点醒来。

「更过分。」

「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

妻子坚定地回答,我觉得她的声音很不真实。

「是同情吗?」

但我无法理解她现在哭的理由和意义。她又继续说:

「你一点也没错。」

啊,对了,说起来确实有这档事。

「对。」

拜托,把所有的事情,都当成没发生过。

「你的愿望,不可能全部都实现。」

「嗯,我躺着啊。对不起,让我再睡一下。现在几点?还是晚上对吧。」

「有只黑猫到我们公司大门讨食物吃,它看起来肚子很饿,瘦到连肋骨都清晰可见,叫个不停。我不理它,它却没有停止。这让我愈来愈烦躁,它靠着别人活下去的身影很没用,让我好烦、好愤怒,所以我就关上大门把叫声隔绝在外。然后隔天,当我再次开门时,它已经死在门外了。我觉得没喂它东西吃是对的,生物不就是这样吗,无法自己活下去的就会被自然淘汰,只有优秀者才能留下后代,不这样做世界的均衡就会崩坏。不是见死不救就是负起责任……不能光说不练,得要选择才行……」

和哥哥丧礼那天一样,那天也是个下雪天。

在气息混乱的我身下,妻子从双手的隙缝中对我说:

希望把这一切归零。

——快啊!

脚底莫名虚软,明明不冷却止不住身体颤抖。不对,应该会冷,因为正在下雪啊。

但是此时,我产生一个疑问:

那天下着雪。

只要有人珍惜他,他就不可能会放开对方的手。」

「不懂。」

「因为你在说梦话的时候就在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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