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泡澡计时器
《夏日、柠檬与overlay》 · Ru · 8412 字
放过烟花的几天后,我上完便利店的夜班归来,正沉浸在睡梦中时,被室内对讲机的铃声吵醒了。
(我应该没有网购什么东西啊……)
我打了个哈欠,掀开毛巾被起身,慢吞吞地跨过榻榻米,打开单薄的大门——然后被门外的人惊得睡意全无。
「绀、绀野小姐」
「您好,Unimal小姐」
那张挂着微笑的脸今天依然漂亮。漂亮是漂亮啦,可是——
「咦,我是漏看了什么消息吗?」
「没有吧?」
只是碰巧到了附近,绀野小姐笑着说道。这样啊,我点点头正准备接受这个说法,却突然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便利店的购物袋。里面是一些似曾相识的物品——卸妆棉、长筒袜和牙刷。
我慢慢指向购物袋:
「……莫非你要来我家过夜?」
「哇,您真是明察秋毫」
绀野小姐笑着提起袋子示意了一番。我扶额说道:
「不是——也太突然了吧?至少提前打个招呼……」
「非常抱歉」
绀野小姐微笑着道了个歉。说起来,今天是工作日,现在还是午后时分,她不用上班吗?
「又请了带薪假?」
「不是」
「咦,那你是排班本就如此,还是没到点就溜了?」
「不是」
看到她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心里的苦闷也不翼而飞了。
「嗯?」
「没有吧」
「作为交换,煮饭就拜托您了」
深受打击的眼神。可我还是无法清晰地知晓那背后蕴含的感情。能隐约察觉到一丝开心,但却无法证实。她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眨了又眨,嘴里依依不舍地说道:
「……」
「可是现在都3点了——」
「啊、慢着……别去那边!」
哪怕是一点点,如果能读出一些和平时不一样的感情就好了。绀野小姐仍然和平时一样,没有和我深入交流的意思,一如既往的难以理解。
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嘛。如果放任她说下去,感觉她的下一句话就是“我们在阳台做露营炊饭吧”,于是我笑着耸了耸肩: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绀野小姐的笑容中可以感觉到她跃跃欲试的心情,我心中的不堪和羞耻感也渐渐消散。连我也变得开心起来了。
盘中的咖喱消灭到一半的时候,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晃了晃勺子说道:
「真的真的」
我伸出手想挠挠脖子,却被项链阻止了,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托了绀野小姐的福好不容易恢复如初的肌肤,我不想又一次把它抓破。
「……真的会更好吃吗?」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里面很乱的,房间又小」
「还有这种事!?」
「呵呵,抱歉。对了,说到冷静,我之前在工作上啊——」
听到“啪”的一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发现绀野小姐正弯下腰往里张望,留给我一个纤瘦的背影。她疑惑的问道:
绀野小姐就像在第一次入住的旅馆探险的小朋友一样,这里翻翻,那里转转。我心头各种纷繁的思绪也被一扫而空了。
「真的吗?」
「果然夏天就是要吃咖喱」
「啊哈哈!」
※
「……我也没吃」
「我可以进去吗?」
我凝视着绀野小姐的脸,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我努力想从那微笑的背后挖掘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当然,这番尝试毫无疑问地以失败告终。什么都看不出来。
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说,绀野小姐并没有谈论很多关于自己的情况,但她不经意间的附和与偶然流露出的笑容还是那么漂亮。真想这样的对话能永远持续下去。
既不是带薪休假,也不是正常排班或是提早下班。如果是错过了上班时间,也没道理会跑来我这里住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无故缺勤,也就是翘班了。
「我还没吃午饭呢。Unimal小姐吃了吗?」
「没有吧?」
「换成这个提味的咖喱酱吧。有好几种不同的口味,就按照绀野小姐的喜好来选吧」
绀野小姐应该也意识到了我和她不在同一个阶层,也不在同一个世界。但是,她肯定想不到差距居然会如此之大。
平日里美甲总是纯色或渐变色的绀野小姐,今天的无名指上是少见的柠檬图案。
那双读不出信息的黑色眼睛蓦地看向我的身后。她眯起眼睛问道:
就这样,我和绀野小姐放下便利店的购物袋,又回到了玄关。我穿好运动鞋,在水泥地上敲了敲鞋尖,绀野小姐用纤长的手指系好高跟凉鞋的系带。我们一齐跑下发出阵阵金属音的楼梯,争先恐后地扑进了绿意盎然的夏日中。
无奈,我只得开口询问。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是我察言观色的能力再敏锐一点就好了)
「没问题。加入切成块的牛肉吧」
「开玩笑的」
「……?」
绀野小姐家里的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里面整整齐齐地储备着当季蔬菜、肉类、鱼和冷冻水果等。对于习惯了这种生活的人来说,我冰箱里的物资实在是匮乏。所以她才会这么吃惊吧。
「来做咖喱吧」
(……真漂亮啊)
「——我说啊,店长真的很让人火大啊!」
反正最后都是由绀野小姐出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呗。不过我还是没这么说。绀野小姐像个孩子似的叫了声“好耶!”,乐呵呵地开始挑选咖喱酱,美甲沙龙出品的指甲在包装上逐一划过。
「该吐槽的地方是这里吗?」
「Unimal小姐,我听说把好几种咖喱块混合在一起才更好吃哦!」
「诶」
「包在我身上。啊,不过我这里没法做露营炊饭哦」
「确实很过分呢。您当时生气了吗?」
「您近期有计划去购物吗?」
我在屋内环视一周。这是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房间中央勉强塞进了一张矮桌,墙边堆着卷起的被褥,空荡荡的收纳箱,和装满了书的书柜。窗帘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颜色,榻榻米也起毛了。
「这是什么话啊,哪本书说的」
我不愿再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还是不知为好,同样,也有很多事情是不应深入思考的。谁也不希望过这种悲惨的生活。
看她这毫不犹豫的模样,我又一次意识到在绀野小姐的世界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心底也隐隐作痛。一股充满了自卑的悲惨情绪渐渐涌上心头,这讨厌的感觉让我揪紧了胸口的T恤。
她那欢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头一看,绀野小姐怀里抱着许多不同种类的咖喱块,从便宜的到价格不菲的都有,辣度分布也没有规律,甚至还有香雅饭*的调料包混在其中。这也太乱来了。可是却不知怎的——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译著:日式牛肉烩饭。香雅饭块的外包装和咖喱块相似,用法也相似)
「关于夏天的书」
绀野小姐拿起我在百元店买来的勺子,优雅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笑眯眯地说:
「我觉得不会吧」
「好主意」
「说起来,你居然能找到我家来呢」
这个过程中,绀野小姐一直默默注视着我。正当我这么想时,她突然啪地一拍双手。
绀野小姐撅起嘴,不情不愿地开始了进一步的筛选。我用手撑着膝盖,从背后悄悄观察她。她说“首先放弃香雅饭的调料包吧”,蹲在地上把它们挑了出来,然后扭头向我问道:
绀野小姐口中的“异世界”还是一如既往地难以理解。她在听我抱怨时应该也面临着同样的状况。但这样就好。
我一头雾水地回答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同时放下水杯。杯垫这种时髦的东西我当然不可能有。
「等我收拾好了再说!」
「我不介意的」
绀野小姐把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眼睛睁得圆圆的。我对她喊道,电费要爆炸了,麻烦你把门关上。她就老老实实地关上了冰箱门,然后歪着头看向我。这下我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样的话,我就能透过遮盖了她全身的薄膜,多少能从这副完美微笑的背后读出一些感情了吧。
爽快的回答。绀野小姐眉头都不皱一下,保持着完美精致的微笑,一副开心的样子。我忍住了叹气的冲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
绀野小姐端正地跪坐在桌前,背后的电视新闻正播放着甲子园的比赛结果。盘腿而坐的我把音量调低了一些,两人一起就着咖喱开始了闲聊。
可是我介意啊,我在心中碎碎念。绀野小姐优雅地脱下高跟鞋,直起身踏上铺着榻榻米的地面,开心地道了一声“打扰了”。
「有点类似怒极反笑呢,不过这样会给人一种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印象就是了」
她垂头丧气地把挑出来的盒子放回货架上,那动作看起来就像被告知家里不许养猫、又把捡回来的弃猫放回去的孩子。我无奈地笑了笑,在那纤瘦的肩膀上拍了拍。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从好几个后备选项中挑挑拣拣,我们最后选择在附近一家高档超市尽情挥洒钞票。
「嗯」
绀野小姐依然保持着微笑,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好好好,那就做咖喱吧,不过材料得由绀野小姐出」
「这不是挺整洁的吗?浴室又怎么样呢」
绀野小姐接二连三地把花椰菜、玉米笋和宝塔花菜等等我从来没用过的蔬菜放入购物篮里。我连买一根98日元的西葫芦都得犹豫好久,她却连看都不看价格标签一眼,只是爽快到近乎随心所欲地把各种蔬菜往购物篮里塞。
※
「啊……」
拎着满满一袋肉、蔬菜和咖喱块,我们并肩踏上了夏日的归途。做出的咖喱在锅里堆成了小山。
当她终于将亮晶晶的指尖伸向“堆满了各种杂物的魔窟”——壁橱时,我面色大变,忍不住大叫一声“住手!”。
「听好了哦,说到夏天,那就是咖喱。书上是这么说的」
「反正都免不了要泡澡的嘛」
(……啊,嗯……)
「我已经气过头了,反而冷静下来了」
「就是咖喱啊,夏季蔬菜咖喱」
这样的现实我当然是打算能藏一天是一天。羞耻感比悲惨的现实更让我难以忍受。
看到这些,也难怪她会吃惊。绀野小姐居住的超高层公寓和这里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然而下一刻,绀野小姐就把我不值一提的小小感伤赶跑了。
「不是,如果你把这些全都加进去,吃完之前夏天就结束啦」
「既然Unimal小姐这么说,那就算了吧……」
「——你还真打算这么干吗!?」
「听你的意思可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看来书里说得没错」
我没法告诉她因为月底缺钱,所以我打算省下这一餐。绀野小姐微笑着说了声太好了,然后一脸认真地凑过来,郑重地说道:
「我之前听到过您的住址」
「哦,对,在网购那时候」
曾经有一次,她拜托我替她买东西。在那次的对话中,我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住址。真亏她还记到现在。
绀野小姐把勺子放在一边,低下头行了一礼。
「那一次承蒙关照了。托您的福,买到了很好的东西」
「别客气啦。那家网站注册会员的过程很麻烦吧」
确实如此,绀野小姐格格地笑了。她一边笑,一边向门口瞥了一眼。
「不过因为门口没有姓名牌,按下门铃前真的需要勇气呢」
我点了点头。由于这间公寓租金低廉,所以租客更迭相当频繁。而且便宜就代表这一带的治安并不算好,所以没有一户居民在门口悬挂姓名牌。
「话说回来,就算挂着姓名牌,我也认不出来就是了」
因为我不知道您的名字,绀野小姐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这……——还真是这样」
我好不容易才把张嘴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不知怎么的,喉咙深处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实,我并不抗拒把真名告诉她。就连出生地、履历、父母的工作和现在的想法都可以全部告诉她。
(可是——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可以说,但是却说不出口。那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绀野小姐家里的那扇门,那间怎么都问不出是什么房间的门。那天以后,我还去过她家好多次,但从来没见她打开过那扇门。这也太反常了。
(……感觉咖喱都变得难以下咽了)
这是为什么呢。气喘不上来,咖喱莫名其妙地堵在喉咙里。
想要进一步了解某个人的冲动,很容易转变成想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的情感。可是——可是。
心里有一种模糊的、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情。身体的感觉好奇怪。出现这种冲动和情感的理由我自己也不明白。绀野小姐抬起了头。
「难道Unimal小姐使用家用电器前从来都不看说明书的吗?」
「什么五分钟……噢,原来之前那个是定时器的声音吗!?」
和绀野小姐在一起时,我时不时会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因为我永远都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一定是这个原因——像这样把本该是自己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才是这份痛苦的真正来源。
「水都不热了吧」
「啊哈哈,击中了呢」
(真是弄不明白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热衷于这么做吗?)
※
虽然在偶然的情况下变成双人面对面的局面,但这个浴池真的很小。本来设计的尺寸就不是给两个人用的,水不断从浴池里满溢而出。绀野小姐开心地掬起一捧水,惊喜地“啊”了一声,笑着说道:
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漂亮的人。沟通起来总是不合拍的人。从那双漆黑清澈的眼睛里,永远都得不到任何信息。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洗完餐具的绀野小姐说了一句『我想开睡衣派对』。明天我有早班,今晚是不能熬夜的,于是我们决定把计划往前推,把原本该在晚上做的事提前到傍晚。反正吃咖喱的时间已经偏离了正轨,现在才来担心生活节奏的问题也无济于事。
特别是故障排除部分,得看过一遍才放心,绀野小姐笑着说。裸露的肩膀愉快地抖了抖。我感慨道:
「别随便改编歌词啊,听得我都要哭了」
(……啊)
「绀野小姐!」
绀野小姐自顾自地拧开了淋浴头的开关,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体后,便说着“挤一挤挤一挤”从背后推着我。只听“哗啦”一声,她强行挤进了狭小的浴池里。
看着绀野小姐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我感觉之前的胡思乱想全都无所谓了。几乎冷却到常温的热水又从双手间发射出来,击打在我脸上,一滴接着一滴滚落下来。我摇了摇头,把脸上的水珠甩开。
她可不是那种一时兴起就随意翘班的人。是另有什么目的吗?我想不通。
这样的轻声细语,让人感觉她仿佛是在透露什么特别的秘密。刚出浴素面朝天的她依然那么漂亮。白皙光洁的肌肤被夕阳映得红彤彤的。
「我一直憧憬着这样的夏天」
我偶尔也会羡慕嫉妒得不得了,但同时,我又讨厌那样的自己,既悲惨,也觉得羞耻。
和绀野小姐在一起很开心。但同时,我又会无可救药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堪,为自己感到羞耻。
「哈哈哈,这是波浪式攻击」
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时间飞一般地流逝。这胡来的“海水浴”真的很开心,我们玩着玩着就忘了压低声音,幸好没有邻居过来抱怨。想来是还没下班吧。
「哇!?噗噗……你干啥呢!」
「是、是啊」
(……为什么绀野小姐没去上班呢)
(在这个人手里,百元店的勺子看起来就像时髦的银质餐具一样……)
她露出腼腆的微笑,温柔地看着我。神情中带有一种无可比拟的魅力。
绀野小姐不解地歪着头,美貌尽显。我呆呆地望着她手上的动作。她像是整理好了心情,又继续优雅地吃起了咖喱。
「您放了浴盐呢」
我用手拍了拍水面,一片蒸汽腾起,带来一阵清爽的香气。在狭窄的浴室里,我把全身都浸在加了浴盐的热水中。水面漫上鼻尖,呼出的气息咕噜咕噜地变成一串气泡。好咸。
「等等——给我——停一下——哇!」
「——真是的,这个澡泡得也太久了吧!」
「很好,那么接下来除了水枪以外都不准用,以那边的淋浴喷头为目标吧」
也许是因为我把剩下的浴盐一股脑地全倒了进去,热水的浓度高得离谱。具体来说就是咸。我仰起头让鼻子露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还挺好闻的。
突然被狠狠地泼了一脸水,我惊讶地叫道。绀野小姐双手合起做成容器的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进入嘴里的水带着浓重的咸味,我眉毛都挤成了一团。
一边把夏季蔬菜咖喱送入口中,我一边为了逃避现实想着这种荒谬无稽的事情。对此一无所知的绀野小姐笑眯眯地向我搭话,我也挤出一个笑容作为回应。
从便利店的夜班归来,小睡一阵后,绀野小姐就上门了。我们在超市尽情采购,一起做咖喱吃,又去便利店转了一圈——然后到了现在,用掉了那时得到的浴盐。
「我倒是认为直接上手操作的人更厉害哦」
我还在垂头丧气的时候,绀野小姐轻轻一笑:
「怎么了?」
这时,我听到了某种电子提示音。
「等不及了,我已经决定再过五分钟还不出来就直接破门而入了」
我狠狠地泼了她一脸水。水珠不断顺着绀野小姐的头发滴落下来,但她好像还挺开心的。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榻榻米刺刺的,凉丝丝的」
「呀」
虽然不清楚到底哪里奢侈了,但我还是强烈地认为自己能理解这种心情。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的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屋内,把房间都染成了橙色。绀野小姐湿润的头发垂在榻榻米上。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说道:
「这不是很好吗,很有我们的风格」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
「嗯。不过因为水温和体温差不多,有种特别的感觉,挺有意思的」
绀野小姐笑着说道。这间房间的榻榻米已经很陈旧了,很多地方都起了毛边,我本来担心她会嫌扎得疼,但现在看来她并没有在意,反而觉得很舒服。
在某种意义上,绀野小姐的生活十分丰富,我有时也会羡慕不已。可要是问我想不想过上那样的生活,我又会回答不想。生活的艰辛确实折磨人,但我也不想合身投入异世界的怀抱。总之,我无法不假思索地选择任何一边。
「啊——」
「是啊。那绀野小姐呢——感觉会从头到尾都仔细看一遍」
「这就有点牵强了吧?」
「对吧。感觉好像海水浴啊,您觉得呢?」
「嗯,怎么说呢……好吧」
「正是如此」
「因为绀野小姐离得比较远,我想想啊——」
「真是的,绀野小姐!刚才的帐我还没——噗哈」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浴室里。为了不让水再溢出来,我稍微坐直身体,小声道了个歉:
那被夕阳染得通红的肌肤好像完全不会留下晒痕,仍然白得刺眼。所以——
「等等——」
「啊哈哈!」
「——谢谢你,Unimal小姐」
把一切都归咎于绀野小姐,却连真名都不愿相告。在羡慕她的生活的同时,又对那个世界嗤之以鼻。我打心底里厌恶这样的自己。
(而且——还不仅如此)
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从她眼中挖掘真相,或者用言语试探,她都毫不在意。无论何时,我向她发起的交流总是得不到回应。
(我真是无可救药的——优柔寡断的人啊)
屋外的的天空中肯定还残留着一抹余晖。就入浴来说,现在可以说是为时过早。
(……这一天的经历感觉好不真实啊)
洗完澡换上家居服(我借给她的)的绀野小姐扑通一下扑在榻榻米上。一直开着没关的电视里正播放着傍晚的新闻节目。我也像她一样躺了下来。空调送出的凉风轻轻拂过脸颊,确实很舒服。
我想起了吃咖喱时那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好想了解这个人的一切,同时,也想把我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她。这种情绪我以前从未体验过。这不明不白的情感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都已经六点半了太阳还没下山,真是奢侈啊」
「Unimal小姐也向我还击不就好了,像这样」
我把不明不白的情绪抛到一边,继续和绀野小姐聊了起来。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我们一起收拾好餐具,把剩下的咖喱送入了冷冻室。
「呵呵呵,有没有觉得很咸?」
「啊——玩得真开心啊」
「……没什么」
「那大段大段的文字,我是无法理解全看一遍的人是怎么想的啦」
(绀野、纱耶香小姐)
「那还用说吗……」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才注意到一池热水已经变成温水了。怎么办,我究竟神游天外多久了,把客人都晾在了一边。
「呵呵,接受挑战。分数该怎么算呢?」
她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是生活水平、知识水平,还是所见所闻,没有一项是相同的。
我记得那一包应该可以用三次的,绀野小姐歪着头说道。我都没有注意到。说起来包装里还附有一张纸,我看都没看就扔了。听我这么一说,绀野小姐瞪大了双眼。
我对她的一切都建立在推测上。看起来很高兴,看起来很开心,看起来很愉快,我只能这样推测她的情绪,却无法肯定。所以我时常感到不安。
浴室门被拉开了。事先没有一点预兆,一丝不挂的绀野小姐突然闯了进来。
从松垮垮的针织衫的袖口,可以看到她可爱的指甲。绀野小姐把手捏成拳头,嘻嘻一笑:
难怪听着有点耳熟,原来是贴在冰箱上的厨房定时器啊。绀野小姐笑眯眯地答道“对啊——”。
「呵呵,我先来冲一下热水哦——」
「你、你、你、你干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么狭窄的地方才不会有海水浴呢。可是绀野小姐又用手发射了一道水枪,兴致勃勃地说道:
「大海是那么狭窄~那么小~」
「能不能不要只瞄准我的鼻子攻击啊!?」
明明是为了照顾我的时间才会提前泡澡,可我却把客人晾在一旁那么久,还让她泡这种冷掉了的水。我也太没用了。
「呵呵——看招」
当“异世界”的人们还在为了工作而忙碌的时候,我和绀野小姐却在狭窄的浴室中尽情嬉闹。玩累了以后,我们用皱巴巴的手指帮对方洗干净头发,总算是离开了这片“海”。
「这个温度还有这么浓郁的香气,想来放了很多吧?」
「我说绀野小姐」
明年,要不要一起去真正的海边呢。
话刚一出口,我又合上了嘴,愣住了。
(我刚才想说什么——)
「怎么了,Unimal小姐?」
「没……什么」
这个回答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我只是睁大了双眼,看着躺在旁边的绀野小姐。这个笑得眯起了眼睛的、漂亮的人。我无法理解的人。还有——
(……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人)
是啊,我们是没有“明年”的,绀野小姐将会随着这个夏天一同逝去。我还以为自己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
「Unimal小姐?」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绀野小姐。身后传来今年最后一次烟花大会的新闻,窗外寒蝉齐鸣。夏天——已临近尾声了。
眼前这双清澈明媚的漆黑眼眸一下一下慢慢眨着。那湿润的表面映照出晚霞的颜色,美得令人目眩。但眼睛深处却不见一丝感情,什么信息也读不出来。我心里变得愈发不安。这是因为我理解不了绀野小姐呢,还是因为夏天即将过去呢?
理由究竟是哪一个?我怎么也分辨不出来。
这如梦一般的夏日即将结束的先兆正逐一显现。和绀野小姐一起“开会”的次数稳步上升,议题也越来越明确,然后——便是九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