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不要走
《夏日、檸檬與overlay》 · Ru · 5744 字
紺野小姐沒有再聯繫我,推特賬號也搜不到了。
搜不到之後我才意識到,我手頭上連一張紺野小姐的照片都沒有。因爲我早已習慣通過這個賬號來觀察她。
浴鹽也已用盡。就連借給紺野小姐的居家服,也早已清洗乾淨。冷凍的咖喱也喫完了。到處都失去了她的痕跡。
真是個夢一般的夏天。九月即將結束,隨着時間的流逝,我嚴重的自我厭惡也逐漸減輕。然而,那如鯁在喉的痛苦還是沒有消失,反而日漸惡化了。
(只不過是又回到從前而已)
但爲什麼痛苦會更勝往昔呢。我在確認攝像頭狀態的時候,發現自己又在撓脖子了。
自那以後,因爲我把項鍊取了下來,這無意中的壞習慣很快就復發了。本來應該扔掉一了百了的,但那件銀光閃閃的東西至今依然躺在衣櫃的角落裏。我不知道我爲什麼沒扔掉它,我也不願去想。
壓下嘆息,向窗口望去,開始西斜的陽光給初秋的空氣鍍上了淺淺的黃色。時間明明還未到黃昏,天空卻已變成了這個顏色。我真切地感受到白天愈發短暫了。
「……開始吧」
我自言自語道。拿過接在廉價筆記本電腦上的有線鼠標,打開油管開始了直播。今天是沒什麼目的的閒聊回。久違的直播。
「大家好,有人在嗎?雖然已經發了預告,但畢竟是這個時間,不知道有沒有人來呢」
我隨口說着開場白打發時間,直播間裏便陸陸續續有人進來了。評論欄裏稀稀落落地飄過幾句“好久不見了啊”“我好想你啊”之類的評論。
「嗯,好久不見。謝謝你小實。啊,最愛竹輪,歡迎」
我點了幾個熟悉的名字挨個打招呼。觀察了幾分鐘後,感覺觀衆數不再增加,便對着攝像頭笑了笑說,我們開始吧。
評論欄裏得間隔好一會纔會出現一條新的評論,基本沒有直播的氛圍。大概是因爲和紺野小姐待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幾乎沒進行過幾次像樣的直播。我原本以爲是狂熱粉的老觀衆們也不見了一半左右。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壓抑住心裏的難過。直播不是工作,領不到工資,但卻可以增加自己作爲聲優的曝光度,起到混個臉熟的作用。至少,比起在拍遺照、放煙花、喫咖喱和海水浴中的度過一個荒誕的夏天要更有意義。
把工作拋在一邊,轉而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我這種無關人士身上,還拉着我一起做那些事。我真是個笨蛋。
「……問我最近怎麼了?哎呀,近來碰到了一點煩心事呢。不是的,都說我沒有男朋友了」
我苦笑着念出各路評論,並逐一回應,然後又撓了撓脖子。最近我已經很少出汗,開空調的次數也明顯減少了。
她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垂下的視線前方,紺野小姐露出了輕柔的微笑。無比溫柔的笑容。
「——紺野小姐」
我還記得,當時有個惡劣的黑子故意挑事,大放厥詞說什麼像你這種活得如此悲慘的底層聲優,想接到工作只有出賣身體一條路。我實在是沒法當作沒看到,哭着把那人罵了一頓,把好些死忠粉都嚇得不敢發言了。當然這個直播最後是沒法留檔的。
額頭被碰了碰,我抬起頭,在極近的距離上對上了紺野小姐美麗的視線。
「是的……」
然後是「2」「3」「4」,鼓掌一個接一個打了過來。這下每個用戶限額的五萬日元已經用光了,正當我這麼想時,又有另外的新人進來了。接着又是打賞,「1」「2」「3」……
「我只是隨手點開了個人頁面最上方的那個視頻」
(——紺野小姐)
「我會讓這個家裏永遠都是夏天的。電費我來付,檸檬酒喝完了我去買,煙花放完了我也買給你。加了浴鹽的海水浴也隨你」
未加抑制的大吼扯得嗓子火辣辣的,但我沒有在意這些,而是站起身來。啪嗒,有幾滴液體滑落在膝蓋上。我拿起手機,連門都顧不上鎖就衝了出去。背後傳來響亮的關門聲。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紺野小姐在想什麼、感受到了什麼,我也不明白我在想什麼、爲什麼要跑、爲什麼會哭,爲什麼、爲什麼這麼不希望夏天就這樣結束。
我對着攝像頭髮出怒吼。
接過喫不了苦瓜的人的接力棒,又一名新人進來了。真難得,我看看名字是什麼——
「Unimal小姐」
『我想知道您的名字』
收到這條收尾的消息後,過了一會兒,提示音響起,又來了一條追加消息。
(可是——)
遺書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痛苦、厭惡、怨恨和嫉妒,有的只是一切美好和優雅的事物。裏面包含了鄭重的感謝和誠懇的道歉,卻沒有一處提到我的名字。
我急忙衝進起居室,但沒有發現紺野小姐。我毫不遲疑地直奔那扇門而去。那扇從不打開的門。她一定就在那裏。
打開那一瞬間響起的怒吼聲把我嚇了一大跳,紺野小姐說道。
評論裏有人問“就是剛剛進來發了一串評論的人在打錢?”,我點點頭確認了這一點。這期間新的打賞還在不斷刷出來,我在一片混亂中想要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我注意到了。
她這麼做的時候,我感受到了極大的滿足。紺野小姐眨了眨眼。儘管如此,儘管我對紺野小姐仍然一無所知。
淺色調的高檔信箋上,是用認真細緻的筆跡寫就的文字。這一行行工整的文字排列在一起,構成了紺野小姐的遺書。我的視線上下移動,拼命讀着遺書的內容。
「紺野、小——」
從剛纔開始就在瘋狂通過鼓掌來打錢的帳戶名,是navy_lemon01、navy_lemon02、03、04——
「本來隨便找一個人就可以了,但那個時候,我意識到了」
「不是啊,也沒有吵架……就是和朋友之間發生了很多事——也不能說是朋友吧……嗯——」
(是紺野小姐)
「啊——」
我一邊想着說了也無濟於事,一邊又逃不開窮人的思維定式,覺得無論遇到多麼荒唐的事情,如果沒法爲工作和直播增色就沒有意義。微笑的面頰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聲音也小了一些。
紺野小姐,紺野小姐。
「沙樹小姐」
然而,在我確認新人的名字之前,叮咚的一聲,那人便打賞了一個鼓掌。評論的部分只寫了個「1」。金額——是達到上限的五千日元。
「啊……」
紺野小姐睜大的眼睛美得出奇,眼裏倒映着我不顧一切的身影。難以抑制的悲痛噴薄而出,我繼續說道:
「什麼?爲什麼喫不慣香菇?口感不好嗎?說到口感,我常常聽人說起,對討厭番茄的人來說,果肉還算可以接受,但果凍就死都不行……啊」
評論欄裏一下子刷出來好幾條“朋友哦”“是朋友啊”的評論。我應和了幾遍“別埋汰我了”,然後笑道:
「我們聊一聊吧」
「啊,有新人來了,歡迎。毀滅吧苦瓜星人……真是個不得了的名字,這麼討厭苦瓜啊?」
「只是我單方面認爲的——朋友」
「如果是這個人,說不定會爲我而哭」
因爲,這大概只是——執念罷了。
「我叫沙樹,西島沙樹……」
『百忙之中深感抱歉,正式場合就拜託您了。紺野紗耶香』
正好有新人進來了,我便開始了“招待”。老粉們也迅速切換成歡迎模式。評論區開始你來我往地交流起來。看到話題順利揭過,我也鬆了一口氣。
我剛想對她說“不要走”,但紺野小姐迅速消失了,接着又很快換了個賬號出現。我出言叫住她,卻沒有得到回覆,只有屏幕上不斷刷出的打賞提醒昭示着她的存在。
※
「啊,好像一下子來了好多打賞——對,來自新人的」
哈哈哈,笑聲越來越低,到最後已經微不可聞。評論又刷出一串“誒——”“這個我熟”“我懂的我懂的”安慰的話語。偶爾來點自虐式的段子還可以收到這麼多評論啊,冷靜的自我在心裏想道。
「……」
(紺野小姐)
臉頰上不斷傳來溫熱的觸感,喉嚨哽咽,痛苦不堪,呼吸困難,聲音也發不出來。我好不容易壓下喉嚨裏的哽咽,然後——
我狠狠地扇了打算反抗的紺野小姐一巴掌——然後拿起遙控器,飛快地動起大拇指。
開頭是一句客客氣氣的“承蒙關照了”,和第一次發給我的私信幾乎一模一樣,遣詞用句相當恭敬。內容裏寫道,考慮到收益的抽成比例,爲您送上了一百四十三次鼓掌。
「我現在就去你那邊!給我等着!?要是放我鴿子我可饒不了你!!」
我擺擺手說,都說我不想繼續討論這種沉重的話題了。如果直播中一直是這種消極的話題,是很難吸引到路人的。我拍了拍手,招呼大家換個話題。
我卻有一種感覺——隔開我們世界的薄膜,正在緩緩融化的感覺。
「啊——」
她整理好頭髮,擺正坐姿,微微眯起眼睛,靜靜地注視着我。
「不過這也強求不來。我也隱約察覺到了,也想過如果真的如我所想就慘了。真的到了那時候,我又只是覺得,果然是這樣啊。這不是常有的事嘛。好了不說這個了,你們有什麼感興趣的話題都可以拋給我。喂,都說不提這個了」
紺野小姐平靜地說完,打算起身。我有些捉摸不透她的意圖。紺野小姐微微點了點頭。我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從她身上挪開了。
我連直播都沒關,就這樣穿着運動鞋,衝進了剛剛來訪的秋日裏。開始帶上寒意的風不住地拍打在臉上,將湧出的淚水吹乾,留下一道道淚痕。沒過多久我就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但我不在乎。
她輕啓朱脣,低聲說道。嘴角上揚。
「……我本來是想練習如何傷害一個人的」
“咚”的一聲,胸口被頂了一下,我跌倒在地。內心充滿了“不要”的念頭,我翻身躍起,騎到了紺野小姐身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漫無焦點的視線慢慢轉過來,凝聚在我身上。光滑的表面映出我的身影。
評論欄裏開始熱鬧起來。“怎麼了”“沒事吧”“還好嗎”“別勉強自己”,看着這些不斷刷出的文字,我想說點什麼作爲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紺野小姐悄悄靠過來,將啜泣不停的我擁進懷中。溫暖的觸感將我包裹在其中。那是生者的溫度。
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背後,到底是什麼呢。我什麼都讀不出來,不明所以,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不爭氣,只能默默地落下淚來。一隻纖細的手伸了過來,替我拭去了臉上的淚水。今天的美甲是冷色調的。
所以,能不能不要走。湧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後面的話我怎麼也說不下去了。抽泣的聲音和空調聲混在一起。呼吸也變得困難了。
「……Unimal小姐」
「咦……咦」
紺野小姐明明已經注意到我了,卻沒有轉頭,而是自顧自地用纖長的手握住繩圈,踮起腳尖——我立刻飛奔過去。
「梅雨季剛過那時候,某一次深夜的直播裏,你發飆了對吧」
在我回復前,下一條消息就來了。她接着寫道,原稿附在下方。後面是幾張照片,信箋的照片。我立刻點開了。
「夏天——夏天還沒有結束……!」
鼓掌的動畫只有我自己看得見,所以在其他觀衆眼裏,就是一個莫名其妙的新用戶在刷屏,把我弄得手忙腳亂的。
紺野小姐小聲說道。我撐起哭累了的雙眼看向一旁那個模糊的身影。那雙美目正安靜地眨着。
這個表情看起來像是微笑,但又和微笑不一樣。她就用這種難以言表、無法形容的、混入了某些複雜情緒的表情,靜靜地注視着我。
上方傳來滴滴、滴滴的提示音。伴隨着巨大的風機聲,熱風吹了出來。三十二度的暖氣。紺野小姐睜大了眼睛。啪嗒啪嗒,不斷有水珠滴落在她的臉上。
我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即使是在如此之近的距離上,我還是沒法從紺野小姐的眼裏讀出任何信息。我怎麼都無法弄懂這個人。
「是嗎」
打開上翻式的門,裏面是一間純白的房間。空空蕩蕩的寬敞房間裏,僅有一架三角鋼琴,別無他物。
(煩死了,誰管那麼多啊)
光滑漆黑的鋼琴,琴蓋緊閉。紺野小姐赤腳站在上方。繩圈就在那端麗的面龐前搖晃,她靜靜地注視着那個近乎橢圓型的圓環。身上是那件檸檬黃的編織衫。
把那具纖瘦的身體從鋼琴上拽下來,然後拖着摔倒在地的身體,儘可能離鋼琴遠一些。這時,我感覺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定睛一看,那是個白色的遙控器。紺野小姐在我懷裏掙扎起來,讓我沒法順利按住她。
在第十五個賬號打完錢以後,手機響起了提示音。我飛撲過去抓過手機,打開消息應用,裏面躺着一條紺野小姐剛發來的消息。
「等、等一下」
「我會讓自己發揮作用的,所以……」
「我打算辭掉工作」
平靜的聲音,彷彿是在講述別人的事情。紺野小姐用清冽的聲音問我,你還記得嗎。
(什麼情況這是,咦——)
※
我用顫抖的聲音大叫道。熱風吹起了頭髮。我吸了吸鼻子,壓着紺野小姐的胸口,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起來。
儘管只帶了一部手機,但我還是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紺野小姐的公寓。東拼西湊總算用手機結掉車費後,我跟着購物歸來的主婦衝過自動門禁,終於來到了紺野小姐的房門前。門沒有上鎖。
我們並肩靠在三角鋼琴上,抬頭看着持續吹出熱風的空調。
身下的地面已經暖和起來,房間內的空氣又悶又熱。連一身夏裝的紺野小姐都出了一層薄汗,我就更不用說了。但這樣就好。
紺野小姐撥弄着鬢角的碎髮。
「辭掉工作——」
我還以爲她下一句話是回老家去,但是我猜錯了。
「然後消失」
「消失」
我呆呆地重複了一句。紺野小姐靜靜地點了點頭。空調的風吹起了劉海,汗水順着我的脖子淌落下去。火辣辣的疼痛。
「不通知任何人,也不辦手續,把名字、工作,一切都拋在身後,搭上電車」
「消失了——去哪呢」
我顫抖地問道。身旁傳來撲哧一笑。
「還沒想好呢,大概會去泡泡溫泉吧」
「泡了溫泉,接下來呢?」
問到最後聲音都沙啞了。紺野小姐波瀾不驚地望着不斷吹着風的空調,慢慢轉過臉來,露出一抹出淺淺的微笑看着我。
「……不知道。你覺得呢?」
這個人還沒放棄尋死嗎?我不知道。無論我如何費盡心思,努力觀察,都無法看透她內心的想法。
想來是因爲我臉上的表情相當絕望,紺野小姐爲難地笑了笑。那是個有些無奈的、不設防的微笑。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她微笑着嘆了口氣,注視着我說道:
「要一起來嗎?」
「誒」
她的語調輕鬆得好像在邀請我一起喫咖喱,我驚得睜大了雙眼。紺野小姐長長的睫毛先是垂下,復又抬起——現出一雙寫滿了認真的眼眸。不閃不避的視線。
撲閃撲閃的美目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散發出驚人的魅力。我不由得看呆了。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空調送出的熱風拍打在臉上,滲出的汗水浸溼了脖子,我被疼痛刺得瑟縮了一下,引得空蕩蕩的房間中央那臺唯一的三角鋼琴發出嘎吱一響。
「啊……」
紺野小姐用那高雅音樂一般的美妙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我問你,沙樹小姐」
「紺野、小姐」
(紺野小姐——)
紺野小姐是認真的。我只明白了這一點,除此之外仍然一無所知。紺野小姐的真實想法是什麼,過往的人生是怎麼樣的,又有什麼煩惱和困難,我都一概不知。但是。
「……我、我——」
我的視線彷彿被那雙美麗的眼睛吸住了。視野的一角,繩圈依然在搖晃。紺野小姐眯起雙眼,似乎在詢問。我得說點什麼回應她。可是,說什麼呢。
一直以來覆蓋在那雙美目上的薄膜,在這一刻似乎融化了大半。紺野小姐的問題一定是發自真心的,並不是玩笑,也不是敷衍。明白這一點後,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你願意和我一起,嘗試這麼一趟『旅行』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會不會結束,說不定會永遠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