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夏S相片

炎炎夏日，時光飛逝。在賬戶餘額穩步增長的同時，我和紺野小姐一起度過了同一個夏天。

我們一起去了夏日祭典，欣賞了煙花表演。也一起乘上電車，漫無目的地四處漂泊，在興之所至的地方下車，迷路了就在附近找間民宿過夜。還一起在黃昏時分來到車站前喝酒聊天。紺野小姐的臉上總是洋溢着開心的笑容，還把拍下的照片上傳到了推特。

我漸漸不再畏懼豪華又昂貴的咖啡館，也學會了如何在高檔餐廳使用刀叉，記住了時尚餐具的生產商，還知曉了可以出現在商務場合的辦公休閒裝的顏色搭配。

這個與紺野小姐一起用心度過的夏天充滿了新鮮，一路上都是讓人眼前一亮的光景，絢爛得讓人懷疑這是不是現實。時間就在陣陣蟬鳴中悄然流逝。

回過神來時，日照和酷暑都達到了巔峯。

「請用這個吧」

她隨手遞過來一臺看起來就很貴的相機。我急忙用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不讓這有如千斤重的物件掉在地上。

郊外廣闊的河岸上沒有任何遮陽物，頭頂直接暴露在烈日的炙烤之下。我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我們是爲了拍照纔過來的。挑了個人煙稀少又寬敞明亮的地方，我們一起搭上電車來到這裏。不知道紺野小姐是什麼時候買的相機。

我拿着相機，無奈地說道：

「我都說了好多次了……我既不是coser也不是攝影師，拍照和後期都做不來的」

「沒關係的，我想讓Unimal小姐幫我拍」

「唔……」

這個人偶爾會這樣毫不遲疑地語出驚人。然而，我仍然無法從那雙美目深處看出任何感情。讀不出信息的眼睛。漂亮的瞳仁。

儘管如此，我沒有再爲這雙漂亮的眼睛感到不快，這是不是說明我也不對勁呢。

紺野小姐微微一笑。又是讓人看不明白的笑容。我不情不願地調好鏡頭，對準那張精緻的臉。

如此這般拍了幾張，卻怎麼也拍不好。相機本身的性能並沒有問題，操作也不算複雜，但是紺野小姐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是因爲緊張嗎。我放下相機。

「紺野小姐，笑一個笑一個」

「我、我試試」

「你的臉在抽搐哦」

我不禁看得入了迷，食指在無意識中按下了快門。簡直就像一幅畫一樣。紺野小姐笑着向我伸出手來。

「請讓我拍幾張宣傳照」

紺野小姐無聲地點了點頭。我們之間一時陷入了沉默。難到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誰讓紺野小姐整個人都僵住了呢」

「呃……我就不用了吧」

「其實，我並不是很喜歡自己的着裝」

「Unimal小姐，請問之前的熱戀新聞是確有其事嗎——！」

在高得嚇人的畫質下，照片不一會兒就把存儲卡塞了個滿滿當當。在夏日的烈陽即將沉入西山的時候，我們一齊搭上電車，返回了東京。

「原來逆光會造成這麼大的影響啊」

從來不打開通風，也不見紺野小姐進出。我知道她的臥室在另一間房。如果是作爲儲物間使用，那直接和起居室相通也太奇怪了。

「真是的……紺野小姐！不要拍我剛纔的表情！快刪掉！」

「所以說，沒必要脫的」

（……真漂亮啊）

「我知道啦……」

「才、纔沒有！」

「可惜沒能去到海邊」

「……脖子上的傷口都癒合了呢」

看到紺野小姐即興扮演起強行擠到身邊進行突擊採訪的娛樂記者，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是我決定該往哪噴的，是我的戰鬥力」

紺野小姐又是發笑又是生氣的。即使無法看清那雙眼睛深處的感情，即使只能明白表面上的情緒，這個人也還是很漂亮。

「只、只要給我一罐殺蟲劑，我也能發揮出強大的戰鬥力的！」

「是嗎？」

之前謎一般的害羞立刻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面對這強硬的措辭，我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與其說發揮的是紺野小姐的戰鬥力，不如說是那罐藥劑本身的戰鬥力吧」

「紺野小姐，之前一起乘電車去旅行的時候，很有趣吧」

「想刻意擠出笑容還真難啊……」

「啊，不——」

視線微微上揚，一副鬧彆扭的樣子，真可愛。我按下了快門。紺野小姐沒有發覺，而是小聲嘀咕道，太可惜了。

「請回答我～新聞中的N姓男士指的是中野先生對吧？」

（攝影師啊……）

她眯起的眼中透出柔和的目光，手指在將觸未觸時停了下來。我有些害羞，微微低下頭。含糊不清地應和了幾句“嗯，是啊”之類沒頭沒腦的話。紺野小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紺野小姐輕輕掩着嘴，呵呵一笑。

「不，我說真的，還是饒了我吧」

「啊？是啊」

「那是誰啊！」

「你指的是啥啊！」

「Unimal小姐，來交換一下吧。我也來幫您拍幾張」

一聲動聽的發問打斷了我的思考。我含糊地笑了笑應付過去。那邊的房間是做什麼用的呢，如此簡單的問題，我卻怎麼也問不出口。理由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不是，這誰忍得住啊……啊——！」

（……那間房間是做什麼的呢）

爲了緩解尷尬，我下意識便想去撓撓脖子，指尖卻在觸到項鍊的時候停了下來。紺野小姐注意到了這一點，開心地眯起了眼睛，修長的手指伸了過來。

「成功了！這是今天最棒的一張照片！哈哈，啊哈哈哈！」

「我還是第一次覺得音樂的很有趣。這都是Unimal小姐的功勞」

「還有，紺野小姐不是總是穿得很漂亮嗎？即使不脫也能拍出好照片啦」

紺野小姐摸了摸上臂，我見狀忍不住笑了。

「既然決定要配合我，就請不要笑場呀」

「不也挺好的嗎。故意什麼攻略都不做就搭上電車出門，這也是旅行的妙趣所在」

「Unimal小姐！」

這種事偶有發生。我無法理解紺野小姐的感情。這個人腦子裏在想些什麼，我向來一無所知，所以有時會在無意中說出什麼多餘的話。恐怕這次也是這種情況吧。

挑選照片是在紺野小姐家裏進行的。我滑着面前看起來就很貴的平板電腦，然後啪嗒一聲拉開了一罐碳酸燒酒。紺野小姐也同樣開了一罐。和往常一樣，西柚和檸檬的香味飄了出來。

看到她陷入了驚慌，我感覺十分有趣，竊笑不止。簡單地解釋了一下什麼是曝光後，我笑着指了指紺野小姐的胸口。

「在想什麼？」

紺野小姐“哇”地捂住了裙子，有些不好意思。因夏日的炎熱微微泛紅臉頰上淌着晶瑩的汗珠。肌膚在強烈的光線下更顯白皙。幾縷髮絲被汗水濡溼，貼在鬢角上。

「又想和我比拼得分嗎？」

通過對話緩解緊張情緒，讓模特露出自然的笑容。把模特的注意力從鏡頭上的引開，嘴上說着鼓勵的話，同時抓住時機按下快門。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吧。

「Unimal小姐，請不要遮住臉」

※

在夏風的吹拂下，那身完美的辦公休閒裝的裙襬輕輕盪開。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對了，後天要不要一起去卡拉OK？」

紺野小姐的知識相當豐富。不知關於歌唱的知識，她這是第一次接觸呢，還是從前就知之甚詳呢？比我這個爲了聲優工作學了個一知半解的人，她對音樂理論方面的知識可謂如數家珍。

看到她難過得臉都皺成了一團，我不由得笑了出來，連帶着照片都拍糊了。我急忙夾緊手臂，但肩膀還是顫抖不止。

「對啊。在夏天結束前，我好想把Unimal小姐痛扁一頓啊」

「對對對」

「是這樣嗎，但是你對音樂術語很熟悉啊，比我還清楚」

「是啊，多虧Unimal小姐英勇無畏地戰鬥了一番……」

「那、那是因爲……Unimal小姐在電車上睡着了」

我保持架着相機的姿勢和她對話，但沒有按下快門。紺野小姐不服氣地撅起嘴。

「哈哈，當時紺野小姐不也在呼呼大睡嗎」

「是啊，我也沒想到。不過只要調一下曝光就好了」

「暴露……？」（*譯註：曝光和暴露的原文都是這兩個字：露出）

而且顏色搭配也很棒，我說。紺野小姐突然閉上了嘴。她這是害羞了嗎，我繼續說下去：

「我說的是真的哦？我對殺蟲劑的運用還是頗有心得的」

「要採訪請先聯繫經紀公司！」

「我前一天也直播到很晚」

我掰着手指數出幾個雜誌的名字，她不知爲何興致缺缺地垂下了眼簾。我歪了歪腦袋，便看到紺野小姐用指尖繞起一縷頭髮，開口說道：

我懂的。如果在心裏一直提醒自己要露出自然的微笑，臉上就會莫名其妙地僵硬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有本事的攝影師還是有辦法引導模特擺出不錯的表情——

「結果那間民宿又小又破……還有蜈蚣爬出來呢」

按着鬆鬆軟軟的地墊，我來回打量着。這是間寬敞的起居室，室內擺放着設計精美的傢俱，足以看出主人品位很好。房間深處有一道孤零零的門，無論何時過來，房門總是緊閉着。

「一開始，我還以爲你是從雜誌裏走出來的呢，像是Trad啦，Ayla啦，Edge啦」

爲了尋找破綻，紺野小姐又是蹲下，又是伸長手臂，鏡頭始終不離我左右。我沿着河岸邊四處逃避。紺野小姐居然如此靈巧，穿着高跟鞋就這麼追上來了。身後傳來歡快的笑聲，向我發問道：

盛夏的河岸邊迴盪着兩名童心未泯的成年人的歡鬧聲。趁着四下無人，我和紺野小姐隨心所欲地按下快門，到處嬉耍。

聽到她如此爽快地斷言，我歪了歪頭。

「嗯，也對。我本來以爲能坐到海邊的，沒想到卻被扔到那種深山老林裏面去了」

「痛扁……」

「你剛纔想歪了對吧？」

「嗯。因爲我沒什麼音感」

聽到我冷不丁地向她搭話，紺野小姐微微歪了歪頭。我沒有在意，繼續往下說：

我想都沒想立即答道，紺野小姐撅起了嘴。就算你擺出這副表情，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啊。

我“啊”了一聲打破沉默，隨口扯了一句這間房還是這麼寬敞啊。紺野小姐的眉頭也舒展開來，說道，是啊。

那次以後，我和紺野小姐也去了幾次卡拉OK。學會呼吸方法和發聲方式後，她也漸漸唱得有模有樣了。即便如此，唱完後的評分也最多在85分上下。想超越我還是很困難的吧。

對於拖鞋的使用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紺野小姐深有感觸地說。這一本正經的表情也很有意思，我再次按下快門。

「好好好，就當作是那麼回事吧」

（啊，現在的表情就很好）

「這可不行哦」

「嗚嗚……」

「……」

「不，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卻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小聲說道：

雖然只在電視上看過，但我還是回憶起資深攝影師的工作方式，並決定模仿一下。

「那是因爲我前一天加班了！」

紺野小姐一把從我手中搶過相機，一個人咔擦咔擦地拍了起來，我慌忙用手遮住臉。紺野小姐樂呵呵地說，把臉露出來嘛。

「不，請恕我直言——知識和技能是兩碼事哦，Unimal小姐？」

「唔」

以前無意中說出的臺詞被人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紺野小姐開心地笑了，拿起飲料罐，輕輕地和我放在桌上的罐子碰了碰。

「Unimal小姐明明是個勤奮務實的人，但是被人指出這一點的時候很容易害羞呢」

「不，不是這樣的……」

「呵呵，真有趣啊」

紺野小姐惡作劇般不斷碰着我的罐子。我嘴裏說着“好了好了，再碰就要翻了”，拿起自己的罐子。她開心地答了一聲“好～”，然後喝起了自己的酒。

她看起來已經完全習慣了飲酒，檸檬味的碳酸燒酒順着喉嚨咕嚕咕嚕地滑了下去。經過那般猛烈陽光的洗禮後，她的脖子依舊白皙通透。我不由得看呆了。

「哈，真好喝」

她長呼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裏的酒。看着理所當然地說着酒水好喝的紺野小姐，我總感覺自己把她帶壞了。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精緻的臉頰和眼角也開始微微泛紅。

「Unimal小姐？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感覺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理由不明，只是心臟開始莫名其妙地怦怦直跳。我沒有再去撓脖子，而是一個勁地滑動着手裏的平板。紺野小姐湊了過來。

一時間，我們兩人都專注地看着平板電腦。但無論哪一張照片拍出來都是外行人水平，曝光不足和畫面模糊比比皆是。因爲只有一張還算看得過去，用作遺照的照片很快便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