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封口浴鹽
《夏日、檸檬與overlay》 · Ru · 5404 字
明晃晃的餐刀劃過,餐盤裏的肉應聲分開。紺野小姐將鴨肉送入嘴裏,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夜晚的餐廳燈影朦朧。我坐在半封閉包間的靠牆座位上,渾身不自在地擺弄着刀叉。
昨天她發消息給我說,定在明天下班後可以嗎。便利店昨天的排班正好是深夜,我當然是同意了。她輕飄飄的一句「一起喫晚飯順帶開個會吧」讓我放鬆了警惕,可來了才知道居然是這麼正式的餐廳,又讓我緊張得不行。
紺野小姐沒有關注我侷促不安的反應。她優雅地放下餐刀,歪着頭問道:
「您怎麼了?」
「沒什麼,那個,啊……你經常來這裏嗎?」
我沒有承認我發現自己出現在這裏太不合時宜了,所以心裏在緊張。甚至一切能讓我輕易承認的坦率和淳樸的特質我都沒有。自尊心也在阻止我這麼做。
紺野小姐用餐巾擦了擦手說:
「嗯,我挺喜歡這家店的。因爲離公司和家裏都很近,帶人過來很方便……」
她那黑色的眼睛在桌上打量了一圈。偌大一個餐盤上盛着一小塊精緻的烤鴨肉,黃芥末醬和柑橘調成的醬汁點綴在周圍,配上用鐵網烤制的時令蔬菜。紺野小姐用手示意着餐盤說道:
「菜是一道接一道端上來的對吧。大家的注意力會自然地聚集在喫上面,所以即使是和交情不深的人一起來,也不用擔心冷場」
「哦……」
(這算什麼,上流社會的社交界嗎……)
爲什麼非得和不熟的人來這種高級餐廳喫飯呢,我無法理解。她讓我見識到了異世界的“上層”,我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抽了抽,趕緊切了一塊鴨肉送入口中。很美味。
提到這個。我偷偷瞄了她一眼。紺野小姐正不緊不慢地喫着蔬菜。舉止嫺熟。
(既然她帶我來這裏……是不是說明,這個人覺得我們之間容易冷場呢)
就在這時,我們對上了視線。紺野小姐露出一副早就明白我在偷看她的表情,對我微微一笑。
「Unimal小姐是不一樣的」
「……唔」
能不能不要讀取我的想法,我會不知所措的。
我尷尬不已,只得又喫了一口鴨肉。這份據稱是從法國運來的鴨肉被厚厚的油脂和柑橘醬汁包裹着,有一種甜辣相間的陌生味道。
「就是‘那個’啊。還早呢」
「紺野小姐,你現在有空來幫忙嗎?有補貼的」
「…………」
「就是這樣」
(我不明白啊,可是——)
「抱歉,我有約了」
我看着她的餐刀在盤子上翩翩起舞,漸漸入了迷,紺野小姐笑着對我說:
男人的視線轉到我身上,然後微微睜大了眼睛。我們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
真是喫得乾乾淨淨啊。使用餐刀的動作既細緻又養眼。她的一舉一動正無聲地表露出,她是在異世界出生,又是在異世界長大成人的。
神崎先生(前前後後見過三年的面了,這還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撲哧一笑,來回看着我和紺野小姐。
(還是別想了)
並沒有人可以保證肉經過烹飪就一定會變得美味。這塊肉之所以這麼好喫,設備、知識、技藝等諸多因素缺一不可——簡而言之,就是要有錢。
那就沒必要陪我走去車站了吧。也許是我的想法表現在了臉上,紺野小姐開心地聳了聳肩。
留下我一個人傻傻地在下層等待,來自異世界的兩個人操着異世界的語言談了起來。紺野小姐笑眯眯地與神崎先生商量,時而開開玩笑,時而嚴肅認真。神崎先生雖然偶爾會使用玩笑般的語氣,但基本上很尊重紺野小姐提出的意見。
紺野小姐低頭致歉。神崎先生無力地笑了笑說,真頭疼啊。
「時間……還是很寶貴的」
(我說,紺野小姐)
我嘆了口氣,嚥下一口鴨肉,靜靜看向“埋單人”的臉。
(我怎麼覺得……)
「哦」
紺野小姐微笑着走了過去。被稱作神崎的男人“哎呀”一聲聳了聳肩,舉起一隻手示意了一下。手裏拿的是電子煙。
「還得走一段路纔到車站,沒關係嗎」
神崎先生愉快地笑了笑說,這樣啊。然後雙手合十做了個抱歉的動作,電子煙的指示燈也跟着晃了晃。
說到這裏,紺野小姐停頓了一會兒。長長的睫毛扇了好幾下,似乎是陷入了思考。她垂下眼簾說道:
「……紺野小姐」
※
(她果然……沒有生病啊)
一邊說着時間所剩無幾,一邊帶我來這種地方,連筆記本都不打開,卻說夏天很快就過去了。這個人到底有什麼願望,又打算怎麼實現呢。她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我一概不知。
兩人笑得肩膀抖個不停,接着又開始聊起公司裏的事和接下來的發展。在路燈的光線下,人影拉得老長,而我只是個獨自立於夏夜之中遠遠眺望着他們的背景。這算什麼。
「這樣的人生會更加豐富多彩——我以前聽人這麼說過,所以就照做了。但是我現在發現,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不過,也不止是這樣吧)
我說不出口,因爲我心知肚明。
還沒等我想好該說什麼,紺野小姐先我一步回答了。我也默默點了點頭。
「……嗯」
「晚上好,倒是神崎先生,您怎麼了?這邊可不是去車站的方向啊」
「呵呵,不用着急,慢慢來就好了。時間的話——」
「嗯。因爲離家很近」
「即使要付出更多租金,也應該住在公司附近」
「我會送你到車站的」
要問我有什麼亮點,我也只能勉強說出味道不錯。我原以爲鴨肉鹿肉這些都是偏硬的,但眼前這份喫到口中卻是軟嫩多汁。這就是烹飪的力量嗎。
「Unimal小姐已經喫飽了嗎?」
我還是不要了解太多關於異世界的情況比較好,不要再思考下去了。這是爲了保護自己。誰都會有難言之隱的。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呢)
她爽快地說道。淡泊的語氣中不見一絲負面情緒,讓我感覺很難受。
離開餐廳後,我們乘着夜色向車站走去。這家法式餐廳的選址頗爲隱蔽,周邊道路上並不是十分熱鬧。
是男人的聲音。停下腳步的紺野小姐頓了一秒左右,柔聲答道:
「——噢」
「──咦,這不是紺野小姐嗎。你怎麼在這啊」
「借用紺野小姐一點時間,就一分鐘」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對了,在便利店」
盤子裏的菜餚在一臉平靜的紺野小姐面前逐漸減少。我看着她流暢的動作,又暗自嘆了口氣。
「沒事,我穿的可是這個」
「對了,剛纔說的‘那個’,現在只完成了一半左右,完全陷入僵局了。從形勢來看——」
紺野小姐冷不丁地說道。
「是、是啊」
我認識的紺野小姐根本不是這樣的。她應該是更加難以理解、對於主動的交流沒有任何回應、連笑容是不是真心的都分辨不出來、眼中讀不出任何信息、來自異世界的、謎一般的女人。(而現在——)
我在想什麼呢,爲什麼我會感覺鬆了一口氣。我沒道理會這麼想吧。
「我來散散步,順便跑出來摸魚。抽完這口還得回去繼續加班呢。真是受不了啊」
(這段像電視劇裏一樣打情罵俏的對話是怎麼回事啊)
「啊……快別捉弄我了」
「啊——……如果去的時候那個大叔正好不在,事情也不好辦啊……」
「…………你這是想死的人該有的樣子嗎」
(……還好這頓飯是由紺野小姐埋單)
(對了,這個人——就快要死了)
「噢,是那個啊。這樣的話,那就要放棄其它門店了,你去問一下篠山先生——」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根本不是這樣的。
「啊?」
「哇……真不好意思」
聽到這種滿是異世界感的你來我往,我除了愣住也做不出別的反應了。沒想到這種像是腦子不好使的編劇一拍大腿想出來的戀愛劇的臺詞,竟然會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不是挺好的嗎。反正這段時間也有工資」
「……嘖」
「Unimal小姐,這邊有條近路」
叮,金屬碰到盤子的聲音。在店裏朦朧的燈光下,紺野小姐的長睫毛在臉上投下模糊的陰影。那雙眼睛的背後究竟隱藏着怎樣的感傷,我依舊不得而知。
「你、你好……」
紺野小姐牽着我的手,走進了住宅區的公園。在白天,這裏應該是一家人待在一起、其樂融融的地方。不適合我的空間。
大概是工作的話題告一段落了,紺野小姐笑呵呵地開始了閒聊。端正的臉上毫不吝惜地展現出微笑,生動傳神地向神崎先生傳達着諸如“我現在很開心”、“並沒有防備着什麼”、“我信任你”的帶有善意的信息。
一種奇妙的真實感湧上心頭。噁心、討厭的感情鬱結在心底。我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只是感覺呼吸困難,連吞嚥的動作也變得難以完成,渾身上下都感覺不對勁。
「原來你們認識啊。是朋友?」
我不置可否地答道。在夜晚的公園裏,神崎先生笑着說了聲謝謝,這次輪到紺野小姐輕輕舉起一隻手,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看着他說道:
他是我打工的便利店的常客,經常來買同一個牌子的電子煙。我就說怎麼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聽過,但是公園裏太暗了,之前沒法確認。
我抬起腳跟指着鞋子說道。看見我腳上穿慣了的運動鞋,紺野小姐放下心來。
「這麼說,你對附近很熟悉嗎」
「畢竟夏天一轉眼就過去了」
紺野小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海闊天空地閒談,同時還不忘解決盤中的鴨肉。這塊鴨肉在我看來還是挺油的,但她動刀叉的速度絲毫不受影響。
(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這個讓人無法理解的異世界的人,不是很快就要死在某個不爲人知的地方了嗎。喜歡米色、討厭苦澀的東西、經常點檸檬口味的飲料、就在我眼前喋喋不休的這個“紺野紗耶香”——再過不久就要死了。神崎先生對此一無所知,而我正是她的幫兇。
「呵呵,不好意思。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下意識地嘀咕了一聲。只是毫無自覺的自言自語。低沉的聲音帶着少許嘶啞,和扭曲——傳到耳朵裏的一瞬間,我悚然一驚。
這種忍受着『付出更多』換來的生活,這樣的人生,還不足以讓你感到豐富嗎?
不知怎麼的——我隱約有一種疏離感。
(——不過)
手上的動作都停下來了,聽到她指出這一點,我“啊”的一聲舉起雙手,醬汁便從順着刀柄流到了手上。我連忙拿起餐巾擦拭。
紺野小姐的眉眼間滿是柔和,言笑晏晏,偶爾露出認真得讓人驚訝的神情。她的表情那麼生動,讓人一眼就能知道她現在的想法——是覺得有趣,還是陷入了認真的思考。
我沒精打采地走着,腳底沙沙作響。紺野小姐的高跟鞋踏在地上,只發出了輕微的腳步聲。過了一段時間,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突然停止了。
「啊,難不成是‘那個’?還沒有完成嗎?」
「我還沒有同意借給你吧?」
呼,吐氣聲比想象中還響,我自己都聽到了。我立即推翻了前面的想法。
可是什麼?這個問題連我自己也答不上來,只好一口氣嚥下了嘴裏的食物。鴨肉的味道順着喉管滑落下去,鼻腔深處還殘留着柑橘與黃芥末醬的芬芳。
我所說的“豐富”,和紺野小姐所說的“豐富”是不一樣的。這也許是源自世界的差別,也許是因爲生存層面不一樣,是橫亙在我和紺野小姐之間的某些根本性的東西造成了這種差距。即使說出口也無濟於事。
紺野小姐呵呵一笑。晚風帶着殘餘的熱量拂過臉頰。她鬆軟的捲髮在我身旁輕輕搖曳。
「不,可是……」
我感受着心底的鬱結,默默忍受着這種情緒。回過神來時,兩人的閒聊已經結束了。
神崎先生收起電子煙,帶着友善的笑容看着對我們說:
「對不起啊,說了這麼久,就到這裏吧。這一帶沒什麼人,兩位路上小心」
「神崎先生,您辛苦了。明天見」
「嗯。這位朋友不好意思,佔用了你們難得的私人時間真抱歉。那就再見了」
「啊,沒什麼……多謝費心」
神崎先生也不忘跟我打個招呼。他向我輕輕點了個頭後就走了。兒童公園裏只剩下我和紺野小姐。短暫的沉默。
「……呼」
紺野小姐嘆了口氣,垂下眉毛,帶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微笑看着我。
「還請您對神崎先生保密哦?」
「……那當然了」
難不成她以爲我會說出去嗎。神崎先生是個好人,我怎麼可能把這樣的人捲入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態中呢。再說了,這種敏感又私密的話題,我又怎麼會不負責任地到處宣揚呢。
我按捺住心裏淡淡的不愉快。紺野小姐什麼也沒注意到,啪地一拍手說道:
「對了,我們換一條路吧,請往這邊走」
不待我回答,她立刻調轉了方向。高跟鞋邁步向前。紺野小姐頭也不回,唱歌似的問道,可以順便來一趟我家嗎。
(紺野小姐的家?)
「離這裏很近的。很快就好」
「……哦」
她又變回了那個難以理解的人。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個樣子了。而且——
比起剛纔那個簡單易懂的紺野小姐,還是現在這個比較好。
異世界閃閃發光的女人們有時會互贈浴鹽。我雖然聽說過這個,但在現實中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半是好奇地四處打量,看見紺野小姐走進起居室,消失在內部房間的門後。到底有多少個房間啊。
「這是什麼」
我讓身體滑入浴缸,讓熱水一直沒到鼻尖。水面波光搖曳,散發出清爽的香氣。我咕嚕咕嚕地吐着泡泡。
無言之中,我只得點了點頭。她溫柔地向我道謝。手裏的袋子沉甸甸的,身上依然感覺不對勁。缺乏了現實感的現實。
等了不到兩分鐘,紺野小姐很快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個繫着緞帶的袋子。
「嗯——……算是封口費吧?」
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走進了一幢佔地面積廣闊又相當華麗的公寓樓。一樓設有管理櫃檯,還有類似酒店大堂一樣的空間。紺野小姐的房間在十六樓。
「……」
紺野小姐說要送送我,我拒絕了。我踩着運動鞋來到車站,搭電車回到家裏,時隔一年半又一次放滿了一缸熱水。
「我並不是不相信Unimal小姐。這不僅是封口費,也包含了我讓您在公園裏稍候一時的歉意」
我又想起了紺野小姐。擺弄刀叉的漂亮動作,第一次見到的簡單易懂的表情,還有,從剛纔開始就揮之不去的、難以言說的感覺。
拍拍水面。加了浴鹽的熱水清澈透明,散發着些許清香。
(……好鹹)
「……哦」
請替我保密哦,紺野小姐又露出了微笑說道。我心裏的鬱郁不快遲遲沒有散去,也說不出什麼漂亮話來回應她。
紺野小姐帶我來到玄關前,對我說請稍等片刻。透過長長的走廊,可以窺見起居室的一角。很寬敞的房間。
「請收下這個」
「這是浴鹽。不介意的話,請用吧」
在狹窄的浴室的一角,微波盪漾的浴缸裏,我屈起膝蓋,像個孩子似的讓身體沉入水中。從沾上嘴脣的熱水裏,彷彿能嚐到海的味道。
她爲難地笑了笑。我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遞過來的東西。乍一看很像是香囊,也散發着好聞的味道,但是又比香囊更大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