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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煙花大會新手入門,自帶消暑用品

《夏日、檸檬與overlay》 · Ru · 4511 字

轉眼間,八月已過半。沉浸在夏日的風物詩中,連時間都加快了腳步。

消息都是由紺野小姐發給我的,我從未主動發給她。消息的開頭總是一句恭恭敬敬的“承蒙關照”,內容則是萬年不變的“第幾次編寫會議的日程預定”。看着這個“幾”的數字越來越大,我感到十分舒坦。

今天又和紺野小姐約了見面。約定的時間是臨近日落的傍晚,地點定在曾經拍過照片的河岸邊,消息裏還寫了『請各自攜帶消暑用品』。我帶上了在超市購買的切成小塊的西瓜,和慣例的幾罐碳酸燒酒。

「Unimal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不是,才這個點,就晚上好了?」

雖然還算不上夜晚,但離得遠一點連眼前的人是誰都認不出來。這個時間段通常被稱爲黃昏。

在河岸邊見面,雖然這個範圍有些粗略,但實際上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會合了。地點就在紺野小姐的裙襬被風吹起的那個臺階附近,這是我們兩人一起選中的那張遺照的拍攝地。

「我一下就想到了這裏」

「我也是」

紺野小姐笑眯眯地說道。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完美的辦公休閒裝,鬆軟的捲髮隨意紮成馬尾辮,披在煙燻粉的法式袖T恤上。下身是細高跟鞋配雪紡長裙。但是——

「……這就是你帶的東西嗎?」

「?是的」

紺野小姐帶着一個碩大的保溫箱。樸素的水藍色。紺野小姐每走一步,裏面都會傳出冰塊碰撞的聲音。

「就穿着這身?」

「是啊」

「你是搭電車來的對吧」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

這人還真是有魄力啊。這話我實在是說不出口,所以只是嘟噥了一句「你提着不重嗎」就接過了保溫箱。紺野小姐簡短地道過謝後,微笑着說:

「請打開看看吧」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嘴裏說着算了不提這事了把線香菸花遞給了紺野小姐。

讀不懂的眼睛,不明所以的微笑,謎一般的漂亮女人。交流時沒什麼反饋,令我難以應對。

無論是在咖啡館還是自己家裏,紺野小姐喝的都是檸檬或柑橘口味的飲料。她好像特別中意檸檬味的汽水,有則必點。

「呵呵,這個看起來是最好的,我就買來了」

「真是準備充分啊,話說這麼多東西,虧你能帶過來呢」

我們聊着無趣的話題,紺野小姐那燦爛的微笑莫名湧上心頭。

我扭開頭,小聲說道:

「聽起來很好玩的樣子。要比忍耐力的話我是不會輸的」

煙花噼裏啪啦地燒了起來,火星四濺。這個一片漆黑的河岸邊,兩個並排放在一起的罐子被染成了橘色。檸檬和西柚。

「不要因爲感動就亂動哦」

「越來越過分了啊!?」

「……難道你以前從來沒放過煙花?」

「怎麼比?」

「可是如果我贏了,就得看着Unimal小姐用臀部寫自己的名字了吧」

鬱郁不快和快樂混雜在一起,變成不安感湧上心頭。可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讓視線從那美麗的側臉上移開。紺野小姐好漂亮。

那是一個紅色的點火器。蠟燭我實在是沒有帶。

帶着五分的玩笑心態,我說出了像小學生一樣的話。紺野小姐一臉嫌棄。我強忍着內心發笑的衝動,隨口敷衍道「只要不輸就好了,不輸就好」。紺野小姐皺起了眉頭。

我傻眼了,紺野小姐紅着臉低下了頭。看她的反應,與其說是悶悶不樂,不如說是在害羞。我靈光一閃,小聲問道:

「…………」

到了準備放煙花的時候,我才突然發現,紺野小姐沒帶任何點火工具。無論是蠟燭、點火器還是打火機都沒有。

「來之前您覺得今天是要做什麼呢?我準備了很多東西。看」

這個人從小到大,只有這樣才能喜歡上什麼東西嗎?在沒有理由的情況下,她是不是從來沒喜歡過什麼、喜歡過誰呢?難道她無法接受無緣無故的喜歡?

「……」

「絕對不要」

爲了不影響到手上的煙花,我輕輕點頭。

「……這樣算是誰贏了呢」

「煙花燒完了」

「……乾脆兩人都一起接受懲罰?」

「飲料嗎」

「想讓它燒得更久一些的話就不能亂動。先掉下來的一方要接受懲罰。這是經典玩法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實在是——)

在放煙花的同時,“編寫會議”也在口頭上開展。紺野小姐列舉出每一個熟人的名字,並分成需要用心寫和可以簡單寫寫兩類。我一邊放煙花一邊聽着,沒有插嘴。

——紺野小姐的“喜歡”總會附帶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紺野小姐畢竟是第一次放煙花,我就讓一讓你吧。不過只有幾秒鐘哦?」

(她笑得那麼開心)

「啊——」

「是嗎,那就是說拿着就不能亂動了」

「最後把這個帶降落傘的煙花放了,我們就回去吧」

「爲什麼你準備了這麼多東西,卻偏偏把點火器忘了呢!?」

我教會她左右開弓或者在空中劃圈圈等常見的玩法,紺野小姐開心地把它們拍成了照片和視頻,還笑着說之後要上傳到推特上去。她早就學會了用表情給照片中的人臉打碼。

紺野小姐開心地笑着。可是,這份“開心”究竟是不是真實的,我無論如何也分辨不出來。

(這個人——究竟是如何忍受着這樣的孤獨,一路笑着走來的呢)

紺野小姐點了點頭,從垂下的頭頂處傳來一聲快要消失在風中的“嗯”。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情慢慢湧上心頭。

「哦……——」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可能這只是我自己多心了。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哇」

鏘,伴隨着這古老得令人懷念的效果音,她拿出了一盒手持煙花套裝。數量豐富,種類繁多,是相當豪華的產品。

我一口吞下最後一點碳酸燒酒,把罐子放在一旁。紺野小姐把線香菸花拿在手上,我也有樣學樣地拿了一根,同時把點火器遞給她。

兩人手中的煙花的前端突然貼在了一起。紺野小姐驚訝地“哇”了一聲,我也慌了神,兩人的肩膀都不約而同的抖了一抖。就在這時,火星掉了下來,“咻”的一聲熄滅了,周圍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紺野小姐嘟噥了一句。我扶着額頭,剛纔的不快被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何而來的疲勞和脫力感。我軟綿綿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她的眼睛仍然漆黑而深邃,充滿了複雜的顏色,讓人無法從中讀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信息。

「真敢說呢。那懲罰的內容就是用臀部晃動拼出自己的全名」

「還是老樣子,選了檸檬味的呢」

(說起來——)

「呵呵,之後可不要後悔」

煙花越放越少。紺野小姐的操作方式危險至極,讓人提心吊膽的,我不得不上去搭把手,不過她也在這個過程中漸漸學會了該怎麼玩。

「這樣不好吧?」

她立即斬釘截鐵地回答道。好吧,我無力地笑着說。紺野小姐一臉不可思議地揮了揮熄滅的煙花。

我無法反抗這無緣無故湧起的衝動。什麼都好,只要能知道一些她眼中的真實。我正要開口詢問時——

「呵呵,我知道啦」

當看到約在日落後的河岸邊的時候,我就意識到她要做什麼了。紺野小姐接過點火器,微微鼓起臉頰說,我本來還希望您更喫驚一點呢。我輕輕聳了聳肩,笑着對她說,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我隱約猜到了要放煙花」

回去的時候分一半給我拿吧,我提議道。紺野小姐堅決不肯,說太不好意思了。我便建議說,那就把唯一一個哈根達斯讓給你吧。雪糕的錢是紺野小姐出的,也是她帶過來的,這種事根本算不上等價交換。儘管如此,她還是點頭同意了。

(難道說……)

「啊——真開心啊!」

一臉自豪的紺野小姐伸手——今天的美甲是漸變色的——從手提袋裏掏出各種物品:防蚊手環,防曬噴霧,退熱貼,小電風扇,毛巾。我不由得感嘆道:

裏面是塞得滿滿的冰塊,和各式各樣的雪糕(全壘打棒、嘎吱嘎吱君、西瓜冰棒、巧克力夾心威化冰淇淋、紅豆冰棒等等)。都是讓人懷念的、這種場合必不可少的商品,真是太棒了。完美的選擇。

「總之先點火吧,懲罰的內容之後再想吧」

「噢……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真虧她穿着這麼細的高跟鞋還帶了這些東西過來啊。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紺野小姐的腳,凝神看去,高跟涼鞋的繫帶在腳上留下了一些擦傷。果然還是硬撐着走過來的吧,待會幫她買張創可貼吧。

「啊,火星越來越大了!好棒!」

「先點我手上的吧」

紺野小姐輕輕眯起眼睛,唱歌似的低吟道:

「啊」

「啊,還附送了一枚高空煙花,還是帶有降落傘的那種。太厲害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過着怎樣的人生。紺野小姐不說,我也沒法問。我對這個人根本一無所知。(不過——)

「嗚……」

「就是這樣」

「對,我喜歡檸檬味的。我這個人早上有點迷糊,檸檬可以讓我很快清醒過來」

「Unimal小姐,把高空煙花留到最後,接下來玩這個線香菸花吧」

這時,某種想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我抓住那一閃而過的念頭,好像明白了什麼。

「什、什麼!?」

我無聲地移開視線,悄悄把手伸進自己包裏。找到想找的東西后,我把它遞到紺野小姐面前。

就在剛剛,我發現了。與紺野小姐一起度過這漫長又短暫的夏天時,每每與她交談,我都會隱約察覺到一種違和感。我發現了這種違和感的來歷。

紺野小姐沒有在意我的視線,轉頭在平時拎的那個很大的包包和今天第一次見到的手提袋裏翻找起來。

「好吧」

不過我也有十多年沒放過煙花了,玩線香菸花的訣竅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但這也沒什麼,在這個從未玩過手持煙花的人面前,讓個幾秒鐘也不算什麼大事。

「紺野小姐,你知道嗎,這種煙花前端的火球,晃一晃就會掉下來哦」

「對啊」

「哈,不可能的啦」

紺野小姐談起遺書時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彷彿是在開展什麼令人期待的祕密計劃一樣。我安靜地聽着,時不時附和幾句。她那燦爛的笑容在時明時滅的煙花的映襯下,美得讓人着迷。紺野小姐無論何時都很漂亮。

「好啊。對了,我們來比一比吧」

因爲方便,因爲不用擔心冷場,因爲可以讓人清醒。其餘的還有廣受好評、效率高、選址隱蔽等等等等。“喜歡”的理由都是同一個,即——對自己有用。

我點點頭,然後一臉神祕地說道:

(我想了解這個人)

「……我還想給您一個驚喜呢」

紺野小姐茫然地歪着頭。我把飲料罐放在一邊,拿起一根線香菸花輕輕晃了晃。

看着那一臉落寞的神情,我感到了些許共鳴。無論經歷過多少次,每當煙花散去,繁華落盡,心頭總會有種莫名的寂寞縈繞不去。

紺野小姐把放過的煙花泡進水桶裏,綻開一個爽朗的笑容,來到臺階上坐下。她啪嗒一聲拉開一罐檸檬味的酒。剛從保溫箱的一堆冰塊下拿出來的碳酸燒酒帶着絲絲涼意。我倆就在臺階上喫起了西瓜,我也喝了一大口西柚味的酒。紺野小姐笑着說道:

「這也算是一種懲罰吧……?」

不過這種玩法大概只在我老家那一帶流行過,這事就先不告訴她了。我只是一臉認真地把“懲罰遊戲是世人的共識”這件事誇張地表述出來,然後看着紺野小姐老老實實點頭贊同。她那張精緻的臉上浮現出微笑:

「……好」

在水面反射過來的月光下,紺野小姐溫柔地笑了。她的笑容仍然那麼絢麗,讓人看不到內心。隔着薄膜的微笑。

我忍耐着不明來歷的衝動,也對她笑了笑。然後伸手摸索着掉在砂石上的點火器,把它撿了起來。這爲了點燃五十根菸花反覆打着火的小物件上,還殘留着微微的熱度。

我們點燃了最後的高空煙花。煙花在一陣尖嘯中扶搖直上,“啪”的一聲在夜空中綻開成一張白色的降落傘。

紺野小姐開心地在河灘上跑了起來,追在那朵白花後面。我在她身後叫了一聲不要摔了,然後低頭收拾起煙花留下的殘渣。

水桶中散發出燒過的火藥味。我把散落一地的包裝揉成一團,塞進倒掉了冰塊空空如也的保溫箱內。

「紺野小姐,可以麻煩你查一下電車什麼時候來嗎——」

「稍等一會……啊,被風吹走了,真是的」

「注意腳下不要摔了哦——」

「好——」

紺野小姐追着在風中越飄越遠的降落傘,開心地轉了好幾圈,潔白的長裙在昏暗的夏夜中搖曳翻飛。布料在皎潔的月光下微微發光,帶有一種奪人心魄的魅力,我不由得眯起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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