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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她是柠檬,我是西柚

《夏日、柠檬与overlay》 · Ru · 1.2万 字

第二次的“会议”紧接着就来了。虽然距离死期(dead)(毫无意义的叫法)的夏末多少还有些时间,但如果要回顾整个人生并浓缩在薄薄一张信纸上的话,这些时间并不是十分充裕。这么一想,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会议如此频繁了。

——话虽如此,但这都是建立在『会议充分发挥了作为会议的作用』的基础上的。

(……我真是搞不懂啊)

我呆呆地看着身边人的侧脸。绀野小姐的办公休闲装今天依旧完美。身体的重心径直落在一字带高跟凉鞋的细跟上方,让腰背更显挺直。长发束成半空发,微卷的发尾松散地披在薄荷绿的上衣上。

从一旁看过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卷翘的长睫毛。绀野小姐的注意力全放在书架上,睫毛也随着一开一合的眼睑上下起伏。书店内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我和绀野小姐的呼吸声在静静地飘荡。工作日的大型书店真是个安静的地方。

绀野小姐说还是有一个模板比较好,于是带我来到了护理·临终准备区域。

她悠闲地看着一字排开的书脊,用漂亮的指尖抽出一本书,哗啦哗啦地翻看了一会儿后,又放回书架上。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一句话也没说。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真的需要我在场吗)

绀野小姐不开口,我就没有理由主动向她搭话。来到这里后,我就像只被拴在木桩上的忠犬,毫无意义地戳在这里。仅仅是这样就能领到三千日元的时薪,真是一份荒唐的工作。

闲得实在无聊,我只好用手指卷着鬓角的发尾玩。褪了色的金发。受损的短发。我瞥了一眼,绀野小姐的半空发是卷好之后编起来,然后再扎成半空的,发圈也好好地藏在了头发里面。真是费时又费力的活计,也只有异世界人会这么编头发了。

染成柔和色彩的长发在户外的光线下隐隐发着光。明明比我还年长五岁,看起来却更富有光泽,也更显年轻。我莫名感到胸口附近有些郁结,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用指尖挠了挠脖颈。

唉,绀野小姐叹了口气,啪地一声合上了封面上印有《从一开始的临终笔记》的书,用纤细的指尖推回书架。她那端正的侧脸慢慢转了过来,黑色的瞳仁在略低于我的水平线上眨了眨,用清凉的声音说道:

「感觉这些都没什么参考价值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悄悄话一样。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书店吧。我也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啊。

「这些大多是为上了年纪的人写的。啊,不过」

我从视野一角堆成小山的书堆上拿起一本,把封面展示给绀野小姐。

「这本《数字遗物处理》应该有一定参考价值吧」

「嗯。委托的私信还是删掉比较稳妥」

「对」

为了顺利实现“在葬礼上朗读遗书”这个计划,绀野小姐应该花了很多心思。为了不给我添麻烦,她似乎打算让委托的详细内容成为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

桌上摆着一本没有打开的笔记本,两侧放着自助饮料机的塑料杯。我的杯里是水,绀野小姐的则是橙汁。

只要办好手续,即使休假也是有工资的。她一定不知道,有些职场不存在这种对她来说如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当然的制度。

「哦」

「啊——……把注意力分别放在上下两个位置上……反正我是这么做的」

我想起了三年前过世的爷爷。我没有去参加葬礼,但父母通过电话告诉我了。听说当时连一张看得过眼的照片都找不出来,很是费劲。总之,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不会刻意给自己拍照了。

我手指一抽。即使心里清楚,但被她这么一说,我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可以活跃在第一线的知识和技能,我一样都没有。

做好了漂亮美甲的纤细指尖圈起我的手腕,拉着我走了起来,我被迫跟在绀野小姐的身后。踩着磨旧了的运动鞋转过好几个弯,我们来到堆满了摄影技术书籍的区域。

「……知识和技能是两回事。把它们混为一谈的人会吃大亏的」

无所谓了吧,反正是唱着玩的,又不包含任何真情实感,只是无意义的行为罢了。自己玩得开心就好。

「好了,我们走吧。是往这边对吧」

「不对不对,你、你先停一下」

在哪呢,在哪呢,她一边用手在包里翻来翻去,一边用眼睛四下搜寻,然后视线停在了一直放在桌上没动过的笔记本和笔上。找到了,她拿起笔。

「哦——啊,嗯,对——准确地说是腰后面的位置」

「唱得不是挺好的吗」

「——别这样,会把嗓子弄坏的!」

(这人到底在做啥啊……)

「你再怎么往这里用力,再怎么拼命绷紧喉咙也发不出稳定的高音的。只会把嗓子弄坏」

「对了,还得拍遗像呢」

「为什么要闷头往错误的方向狂奔呢……」

「你过奖了。而且——」

绀野小姐有些不解地歪着头。那一瞬间,我心底一沉,又一次切实感受到了我们阶层的不同。

但我不擅长的理由不只这一点。即使她这么盯着我看,我也没法从那双眼眸深处读出任何信息,这让我感觉格外尴尬,于是忍不住说了更多多余的话:

我扶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绀野小姐什么也没说,只是歪着头不住地眨眼。

思考滑向了麻烦的方向。我故意放慢速度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把视线从一旁的书架上移开,又和绀野小姐对上了眼。她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我。又是那种无法读出信息的微笑。

「嗯——」

不对,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东西。

「就像这样,有种声音通过脊椎传导上来的感觉。然后把它们集中在一处,从后面顶起软腭,接下来——……」

绀野小姐笑眯眯地吃着布丁。她本来兴冲冲地想拿出笔记本,但是遭到了店员的制止,并被告知,本店禁止使用手提电脑和笔记本一类的物品。

「对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要一开始就唱那么高。还有,在你还不适应的时候,坐着是很难抓住诀窍的」

绀野小姐事先选好的咖啡店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味道。又是来自另一个阶层的异世界。

然而,享用硬布丁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

「……?是啊」

我用双手拍了拍后腰,顺势按在腰上,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我并不是出于知识或技能很出众这个理由才委托Unimal小姐的」

「不是,你道什么歉啊……不对」

「啊,等等」

(——啊)

(搞不好我还会被她家人给揍一顿呢……)

等我回过神来时,绀野小姐正张大了双眼呆呆地注视着我。让人读不出感情的黑色瞳仁睁得圆圆的,头也微微歪向一旁,一动不动。糟了,我想。

唰唰唰,她在遗书的构想旁边列出发声方式。毫不迟疑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文字后,绀野小姐盯着笔记本,同时“啊——”地发出一道调子相当高的声音。

视线立刻被相邻的区域吸引了。那是和电影与舞台剧相关的区域。摄影、剧本、灯光、后期制作,还有表演的教科书。

「呃……对不起?」

「哈?你是怎么——」

绀野小姐爽快地收起了笔记本,笑着说道「是吗,不好意思」。然后她有些为难地对我笑了笑,问我这下该怎么办才好,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去处吗。我犹豫了一会儿,无奈说了个地方,于是——

“异世界”的很多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已结婚生子。这么一来,除了晒娃以外几乎再也不会拍其它照片和视频了。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习性。

「哦、好」

「请等我一下」

「那Unimal小姐一定没问题的」

无论学到多少知识,不转化为技能就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无论拥有多少技能,缺乏运气和人脉的话也会赶不上潮流。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些道理。明知如此,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这个世界。可是——

「……」

「那个,不好意思,麻烦您再说一次。用背来帮助呼吸……对吗?」

无论找的借口多么高明,哪有正经人会在葬礼上公然举办已故之人的遗书朗读会啊。在“一不小心”弄出这件事的同时,就应该做好会摊上麻烦事的心理准备。所以她才会给我开出报酬五十万、预付款十万、时薪三千、外加其它费用的价码。

嗯嗯,绀野小姐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接着用比刚才略低一些的音调又“啊——”了起来。然后又歪着头:

我暗暗松了口气。不是因为看到了她亲切的笑容,而是因为终于可以走了。我默默点头,绀野小姐有些忍俊不禁,用唱歌似的语调说道,我想吃复古风味的硬布丁了。

(不对,我烦个什么劲……别管她就好,嗯)

「差不多该出去了吧」

(那这个人为什么会找上我)

规规矩矩地用吸管喝过橙汁后,绀野小姐放下杯子。我也跟着喝了一口水,放杯子的时候,我若无其事地放远了一些。绀野小姐没有注意,纤细的手再次拿起了麦克风。

表情瞬间从我脸上消失。我微微眯起眼睛。有多久没关注过这些书架了呢,我记不清了。

绀野小姐不停地歪着头,既没有点下一首歌,也不见一丝准备动笔写遗书的迹象。然后,她开始轻轻发出“啊——、啊——”的高音。这是在做什么。

(……啊)

「啊——发不出来啊,是要再用点力吗。嗯哼。啊————」

再怎么说也没法要求死人支付医药费,所以这部分只能从五十万里面开支。还有可能产生的搞砸了葬礼的赔偿金——这部分应该已经包含在追加项目中的“假设保险项目”中了,从这里支出就好。绀野小姐考虑得很周到。

一曲唱毕,四周灯光亮起。用修长的指尖放下麦克风后,绀野小姐来到我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这让我没来由地感到不舒服。就不能离我再远一点吗。

(——这个人)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对男人来说就是喉结上方的那个位置。

「不能绷紧喉咙对吧。然后是背……喉咙后面……嗯?」

(哎,又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了)

「这个当然是委托给专业人士比较好」

「对了,Unimal小姐要来帮我拍照吗」

我努力不让这份情绪表现在脸上。绀野小姐什么也没发觉,只是低头翻看书本,留给我一个漂亮的侧脸。忽然,她视线一转,一双美目向我看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没有一丝阴郁的微笑。

「我请了带薪假。其实我攒了不少呢,只是过了这个月就作废了」

昏暗的卡拉OK房间里回荡着绀野小姐的歌声。进入到间奏后,绀野小姐嗯了一声,歪着头坐在沙发上,指尖抵着下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绀野小姐用指尖抵住下巴,视线在书架上扫过。我轻轻揉了揉被绀野小姐放开的手腕,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上下移动。自言自语似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便闭上嘴不再言语。可是绀野小姐并没有当作没听见,而是优雅地歪着头。那杏仁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外部的光线投射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上,反射出光滑的亮斑,

我没能把这个问题问出来。我不想听她的理由,也不希望自己蹩脚的发言把工作搅黄。所以我只是让这份不快沉在心底,然后把视线从那张漂亮的侧脸上移开了。

(我不擅长面对这个人的脸啊)

这个人在干什么啊。身体的动作比思考更快,我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来,抓住她那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拉。手里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形状。绀野小姐出人意料地被我轻松拽了起来。

好难啊,绀野小姐苦着脸说道。我用手指按着眉间转了转,思考了一会儿,回想自己是怎么发声的。

在这种时候,旁人的反应无非有两种。要么是单纯地笑着称赞“好厉害啊——”,要么是笑着说“你太较真了吧”(运气不好的时候就会冷场)。这两种反应——无论是哪一种,我都难以想象发生在绀野小姐身上时的情形。

「是吗?您发了这么多视频,还在做主播,对摄影器材很了解吧?拍出漂亮的照片对您来说应该也不在话下」

出色的伴侣,可爱的孩子,华丽的住宅和新车,说不定还有猫猫狗狗。这些完全是过时的、上一个时代的遗物,是异世界发生的事,我打心底里感到无聊。但是——他们却拥有享受这一切的从容。心里又开始郁结起来。

她那翻看书页的手蓦地停了下来,用轻得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

可是绀野小姐却还在“啊,啊——”地试着小声发出高音。我在一旁斜眼看她歪着头努力发音,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心里越来越烦躁。

「听说这是最让家人头疼的一项了」

这副容颜就像是集合了众多异世界神明的宠爱于一身的产物。我越是观察,越是叹服于那不可思议的端丽。

视线相交。在这莫名让人尴尬的几秒钟内,绀野小姐只是不停地眨巴着眼睛注视着我。然后她干脆地转过脸去,把漂亮的手指伸进包里。

忍不了了,我“啪”地拍在桌上。在无可救药的烦躁情绪、甚至是近乎焦虑的冲动下,我利落地举手投降了。绀野小姐眨巴着双眼。

看好了,我挺直了身子。

绀野小姐哼唱了一声,翻看起手里的书。我看着她低下头的侧脸,瞥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星期二下午两点。

「是这样的制度啊」

她闭上嘴,静静地看着我。我注视着那对漆黑的瞳仁,无奈地说:

「在大雨停歇之前都萦绕不去~,至今你仍然是我的光芒~」(*译注:lemon - 米津玄师)

「该用力的地方不是喉咙,而是背。用腰后面来帮助呼吸」

你看,我说出来了。事到如今——而且是在异世界人面前——再说这种话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高音怎么都唱不上去呢」

「嗯,是啊」

(不对,这一条也不只适用于老头老太太吧)

(不管怎样,反正一开始朗读遗书,场面就会乱成一团啦)

绀野小姐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扑闪扑闪地眨着眼。我越发尴尬,忍不住用指尖挠了挠脖子。汗水又从挠过的地方渗了出来。

「请、请等一下,不要分开两个位置」

难度太高了,她可怜兮兮地说道。又“啊——,啊——”地试了试,声音依然飘忽不定,不过还是比刚才有所进步。只不过外行人发出的假声是没有芯的。

「让我来吧」

「好」

我站到她身边,吸了一口气,略加调整后,一口气从低音到高音唱了个遍。总之就是在模仿狗拉长声音的嚎叫。

把音调拉高到自己的极限后,我吐出剩余的气息,停止了歌唱,然后对睁大了眼睛的绀野小姐说:

「一上来就运用假声是很难的。你可以像我这样从低音过渡到高音,就能逐渐适应了」

「我、我来试试看。呃」

绀野小姐也模仿起狗来。但无论试了多少次,一来到真声和假声的分界线上,她的音量就会锐减,调子也跑了。绀野小姐的双手无力地撑在膝盖上。

「……唱到一半就没有气了」

「啊,注意这里。注意这个位置」

我把手放在她的柳腰后方。薄荷绿的上衣触感十分轻柔。我用力按下去,同时告诉她「好,吸气」。手里传来一股压迫感。

「吸气。好,憋着,就这么发音。抬高音程,顶开鼻腔后方」

像狗的嚎叫一样的声音毫无阻碍地冲到了高音。顺利过渡到高音的绀野小姐突然停止发音,布满红潮的脸颊转向我。

「发、发出来了!成功了!发粗来了哦*!?好厉害!」(*译注:原文是“出たですよ”,一般来说动词后面应该接ます,前面那个“出ました”才是正确的用法)

感动之余,措辞也变得有趣起来。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绀野小姐撅起嘴问我,为什么要笑呢。我笑得肩膀发抖,答道,我想忍也忍不了啊。

「哈哈,发粗来了是什么啊」

「诶,我真的这么说了吗!?」

「说了。哈,哈哈,日语也变得丰富多彩了呢……哈哈哈!」

没想到那个彬彬有礼的绀野小姐,那个漂亮端庄的人,居然不小心说出了“发粗来了哦”这种莫名其妙的日语。

「总之先从个人资料这部分开始改进吧」

「是这样没错……」

「也许吧……啊,不过」

「咕……!」

「那么,只要改过账号名和用户名,填上自我介绍……然后上传header?——是叫这个名字吗——然后关注几个正经账号,花几天时间发几条自己的推,转几条别人发的推,就能让人认为这是活生生的人类了……我这个认知是正确的吗?」

「啊」

她波澜不惊地指出了一切真相。接着她把视线从我脚上移开,吸了一口橙汁后,理所当然地说道:

一问之下,果然得到了不知道的回答。我叹了口气。

「——唔」

「不骗你。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可疑人物了」

「说到数字方面的老师,这里不就有吗」

无论学到多少知识,不转化为技能就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拥有多少技能,缺乏运气和人脉就赚不到钱。业界不需要赚不到钱的人。

那双注视着我的黑色眸子让我回过神来。

「哎,那还用问吗——」

「说起来,Unimal小姐」

我换成更加浅显易懂的说法,结结巴巴地给她解释了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看到初学者就会鼻子翘得比天高,然后有些不法分子就会利用这种心理,反而装成小白来引人上钩,而且网上的不法分子大多都像绀野小姐一样,账号里什么个人信息都不填,等等。绀野小姐一边听一边记着笔记,真用功啊。

「好的。具体是哪里不行呢」

绀野小姐轻轻指了指我的杯子。

我猛地从她身边离开,用力坐回到沙发上。绀野小姐只是歪着头,不解地嘀咕了一声「没关系」,神色如常。这是正常反应,像我这样因为和同性的距离太近而惊慌失措的反应才是不正常。这就是得到神明恩宠的容貌的威力吗。

「在网上,如果你暴露了自己是菜鸟,就会有很多人像闻到了味的鲨鱼一样凑过来。在网络游戏里也一样,如果你顶着无氪玩家的名头到处乱逛,是很容易遭到围攻或煽动的」

你说什么啊?没来得及说完,绀野小姐就断断续续地说道:

「全部」

然而绀野小姐并没有就此退缩。她拿起笔记本,在发音方法那一页的最后画了一条线。应该是在给栏目分段。

看样子是推脱不掉了。

「真的吗……!?」

忍住叹气的冲动,我回想起她的账号,说道:

「网络……游戏……?」

「诶」

一般来说都会笑话我吧。虽然我现在自称是声优,却完全接不到工作,只是靠在油管露脸直播赚一些SC,略微满足自我展示的需求,本身只是个便利店打工人。这种人居然装作独当一面的样子指导别人发音,这难道不可笑吗?

「进门后您就只喝水,这也是为了保护嗓子吗?」

不说别的,把那个世界的真相告诉她真的好吗。老实说,我不太想看见绀野小姐被推特带坏。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不好。我轻轻摆了摆手。

「啊……」

举的例子不对。异世界人怎么可能知道网络游戏。

「刚才也一脸认真地盯着舞台剧和电影的书架」

就像在满是龟裂的地面上滴下一滴水一样。即使是杯水车薪,但还是会勾起心底的欲望,让人不顾一切地纵身飞扑。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是多么无可救药。其实我一直在期盼,七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有一个人对我说这些话。我想通了这一点后,差点忍不住发起抖来。

我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杯水,试图安抚那颗强烈昭示自己存在的心脏。绀野小姐也用吸管喝了一口橙汁。大概是因为成功唱出高音而感到喜悦,她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没什么问题」

(——不行了)

「所以才不行啊。默认的项目太多了」

「啊,可是那个——」

她干脆的发言让我倒吸了一口气。心脏深处传来一阵眩晕感。这怎么可能。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不知怎么靠得相当近。应该说,几乎是零距离。(咦?)

我为什么要放任这些软弱的念头在我心里盘旋。我又不是为了得到她的安慰才来的。快醒醒,这是在工作。

可是我看了一眼已经输入的文字,忍不住叫了起来:

「拜托了,请教我用推特」

「再加上那双运动鞋」

「啊,那、那是因为——」

(说什么尽力了,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Unimal小姐真厉害啊」

「……?」

「……啊」

「而且,从书脊上也能看出摆着许多表演方面的书」

「……Unimal小姐?您怎么了」

「我打心底里尊敬您」

咕噜,我咽了口唾沫。柔和的气息扑在脸上,我条件反射一般扭开了头。在几乎不变的高度、极近的距离上,美丽的黑色眼眸眨了又眨。

「我做不到啊。啊哈哈,哈哈——……嗯?」

(还有——很便宜)

她是那么理所当然地,对我说尊敬我所做出的努力。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要是之前买下那本《数字遗物处理》就好了」

(可是、可是)

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脚。一个接一个抖出证据的绀野小姐用垂下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我的脚尖,张开淡粉色的嘴唇扑哧一笑。

我急忙摇了摇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水面摇晃不止。我一向不放冰块,我已经记不清这是因为对喉咙不好,还是因为我买不起制冰模具了。

「说什么尊敬——」

「诶?不是吧」

这个人是名侦探吗。我根本没法反驳。

我嘟囔了一声,绀野小姐立即反问道:

手上传来布料光滑的触感。布料后是苗条的身体,和若有若无的体温。

我又轻轻摇了摇头。为了掩饰过去,我抛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我试着挤出笑容:

「……怎么了……」

「……啧……」

虽然这么一分析感觉太生硬了没什么人情味,但大致上是没错的。就是这么回事。

这当然不可能吧。像我这样的底层,靠露脸的闲聊直播讨好五到十人的狂热粉为我打钱就已经是极限,完全接不到工作,蜷缩在东京最下层自怨自艾的无聊人类,怎么会有人对我说尊敬我。

而且,如果我现在拒绝,这个人搞不好会嚷嚷着什么“在实践中学习”然后一头扎进推特的世界。那个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宅向18x黑话、单方面的政治主张和极尽恶毒之能事的种族骂战的世界,对绀野小姐这样一无所知的小白来说可是相当糟糕的。她在打开这道门之前得先学习一些“心得”。

「……这没什么。我反而想道歉。我这种底层人士居然大言不惭地长篇大论——你想笑话我就笑吧」

「只是发出『啊——』这个音就需要思考这么多东西、注意这么多地方、协调全身的力量。太厉害了」

长长的睫毛下镶着一双水润的眼睛。吸收了外界的光线显得亮闪闪的光斑缓缓消失,又慢慢出现。消瘦的鼻梁,浅色的唇瓣,若隐若现的皓齿。我不知该不该看这些,于是——

「……啊,没事,那个」

「还有,歌唱得很好」

绀野小姐歪着头,好像在问「为什么不行呢?」。我竖起一根手指,摆出一副「听好了」的样子凑过去说道:

「以穿着它跳舞也不会在地板上留下痕迹而广受好评。您也会跳舞对吧?」

但是绀野小姐吸了一口橙汁,颇为理所当然地说道:

「啊……那个……」

绀野小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首先要改掉账户名。做了美甲的大拇指不停滑过屏幕,顺畅地打着字。

「这个啊……只是习惯而已」

「为什么要笑话呢?」

「你指的是什么」

我现在受到了莫名其妙的伤害,能不能尽量不要和我说话呢。可是我说不出口。理由不明。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很用心了呢,绀野小姐垂头丧气地说。这就是用心的结果吗,恐怕她连怎么删掉私信都不知道吧。

说完,我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因为Unimal小姐已经尽力了啊」

「全都不行吗!?我什么都没填啊」

绀野小姐突然抬起头,用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写下『什么是推特』之后,她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凝视着我。

(腰、腰,快抱上了——)

「——……是我冒昧了……嘿!」

这时,绀野小姐停下笔,抬起头来。

再多说几句吧,用名为温柔的薄膜掩盖住这份不堪和空虚。即使只有一时也好,让我忘了这一切吧。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在我心里不停盘旋。

「那么就拜托你了」

「您是在家里直播的对吧」

「对了,绀野小姐,你说过你不习惯用推特,其实没有这回事」

甜食很容易黏住喉咙,红茶和乌龙茶会夺走喉咙的水分,最好的还是常温的水。所以我养成了平时只喝水的习惯。

如今,到底哪个理由才是主要的呢。我不想去思考。一思考起来又会意识到自己的凄惨,我不想这样。绀野小姐微笑着说:

「真是的,不要取笑我啦!」

「我看到书架上摆满了动画和舞台剧的蓝光光碟。每一张都是演技超群的的热门作品」

「不能用真名啊绀野小姐!!」

「——诶?」

她愣了一下,微微歪着头。我连忙抢过手机,迅速换了一个合适的账户名。

「不行吗?」

「不要把这里当成是脸书啊……这里可是魔窟啊,魔窟」

「魔窟」

绀野小姐不解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高兴地眨了眨眼。

「换成可爱的名字了」

「好吧……好像条件反射地输入了一个不错的名字」

“绀色柠檬”。看来我下意识地认为,在留下一个字的基础上进行改造比全部删掉来得更快。说实话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绀野小姐看上去也很喜欢。

「好了,接下来要换的是用户名。嗯,难得你这么喜欢……navy……lemon……确认」

「啊,是英文字母的」

「是的。现在来看一下」

在绀野小姐的疑惑中,@号后面的用户名换掉了。看她的反应,搞不好根本就没用过社交软件。我原来还以为她是个光鲜亮丽的INS女呢,这让我有些意外。

正当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绀野小姐忽然抬起头来。

「但是Unimal小姐是直接用艺名作为推特名的呢」

「是啊……反正也不是真名」

话虽如此,我是用艺名和正脸在网上活动的,想要锁定我这个人可以说易如反掌。绀野小姐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她柔和的表情染上了些许阴郁。

「这样好吗?这里不是魔窟吗?」

「这也没办法啦。既然我在做这样的工作,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

「…………」

我把空罐子扔进自动贩卖机旁边过时的垃圾箱里,心里盘算着把今天想到的东西全部忘掉。

真令人意外。这个人从外表来看就像必须提前预约才能去的意大利酒吧里的常客,还喜欢点一些玫瑰起泡酒和桑格利亚酒。

我差点没刹住车把真名暴露出来了。我在干什么啊。不过,为了这份工作我本人都到场了,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啊。

苦涩的可能性隐约浮出水面,我轻轻皱起眉头。

「我的身体相当健康哦」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不过是——」

刚才的表情一下子从绀野小姐脸上消失了。重新换上认真的表情,无法读出信息的眼神,视线也缓缓移开。

(她说身体健康——……)

「……那个」

品味着这突然到访的安静,我把视线从绀野小姐身上移开。穿行而过的路人根本不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绀野小姐也不看我。

(……我没法成为像她一样讨人喜欢的女人)

「噢」

而且她都三十岁了还几乎没喝过酒,想来是病了很久了。身患重病。这么一想,在葬礼上朗读遗书这个委托也有了充分的理由。

「您不觉得西柚很苦吗」

但是——我终于狠下决心开口了:

啊,要抓狂了。我挠了挠脖子想掩饰过去。快要干了的汗水又渗了出来。

她的肩膀断断续续抖了差不多一分钟。笑过一阵后,她的上身稍稍向前倾,说道:

绀野小姐一脸为难地盯着我手里的罐子看。她看上去稍显瘦弱,又有些无助。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女人啊,我想。

碳酸烧酒入喉,无数的小气泡拍打着舌头和喉管,欢快地落到肚里。等到这种畅快的刺激完全平静下来后,我向身旁看了一眼。

黑色的眼睛向我看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地说:

「艺名果然是取自真名吗,某个带『ゆ』的名字」

「——我的世界可是相当无聊的哦」

「……哦」

「哎呀,Unimal小姐真是的,噗,啊哈、哈哈哈!」

请她喝碳酸烧酒只是我的心血来潮。尽管已到黄昏,但夏天一动不动地坐在室外还是很不舒服,让人总想喝点冷饮。除了这个以外就没有别的理由了。大概吧。

「——噗……」

「绝症什么的。所以才会委托我——」

「您怎么了?」

我尴尬得嘴角都歪了。也许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绀野小姐放下饮料罐,浅浅一笑:

我们回到车站前碰头的地方。绀野小姐坐在纪念碑边上,我拿出两罐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罐装碳酸烧酒。是我请客。

「……绀野小姐?」

我把这些理也理不出头绪的思考连带着碳酸烧酒一起吞入腹中。绀野小姐也跟着喝了一口,动作笨拙。

「这个啊……该怎么说呢」

有着漂亮棱角的端正侧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朱唇轻启,吐露出梦幻般的话语:

「啊——哈哈哈哈哈!」

听了这斩钉截铁的言论,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这个人不喜欢苦的东西啊。怪不得从来没在咖啡店点过咖啡。

如果我能像她这样纤细、可爱,即使刨去那些无聊的伪装,说不定也会比现在更出名,过上更好的生活。

「刚才我也在犹豫该选什么才好。本来我想和Unimal小姐喝同样的东西来着」

「——但是,对不起」

「难道你……患上了什么疾病吗」

「咦……真的吗」

绀野小姐爽快地说道。言毕,她突然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四周只余下往来行人的喧嚣,和踏着黄昏的脚步声。尴尬的沉默。

(我还爱理不理的,有点对不起她啊……)

但是,我真的应该向她询问这些吗?我犹豫不决地垂下视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点关系都没有。我——」

看着她这种不太习惯的喝法,我灵光一闪。难道——

「怎、怎么总是在说我的事,也说一说绀野小姐的世界吧」

白皙洁净的双手包裹着罐子。铝罐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水珠,滴答,一颗水珠从手中的罐子上滚落下来,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痕迹。

夜幕渐渐降临在站前的街道上。百无聊赖间,罐装烧酒逐渐空了。四十分钟的时间和酒里的二氧化碳一起缓缓流逝,罐子越来越轻。只有嘈杂的人声传入耳中,这是属于都市的喧嚣。

她拘谨地用指尖指了指我手里的饮料罐。内含7%的西柚汁。

「……真是体贴呢?」

「谢谢」

「给」

(等等,我刚才差点说了什么)

但现实并不是这样。我是个说话不讲究、留着容易打理的短发、爱穿运动鞋的女人,既没法成为宅圈女神,和INS上的女人也不沾边。

「那个,我看你经常点这个口味。比如柠檬水之类的。现在也是」

纤细的手接过罐子。我来到她身边坐下,啪嗒一声拉开拉环。从罐子里隐约飘出一股人造的西柚香味。

「其实我没怎么喝过酒」

虽然电车要多少有多少,但绀野小姐说想搭四十分钟以后的电车。我没有问她理由,反正应该和换乘时间没什么关系,就是觉得不该问。

我的声音淹没在突然爆发出的笑声中。绀野小姐先是惊得瞪大了双眼,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肩膀也不住地颤抖。

「……切」

「啧——」

「你要的是柠檬口味的对吧」

后来,我和绀野小姐简单寒暄了几句,在车站前分别了。我目送绀野小姐进入检票口,直到那个穿着完美的办公休闲装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为止。

为了掩饰害羞,或者干脆放弃治疗了,我快言快语地说道。然而绀野小姐却并不在意,她慢慢眨了眨眼后,平静地看着我。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间,一道名为无言的屏障淡淡地笼罩在我们身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在心底摇曳。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静静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温柔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拒绝之意。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自己无法进入她的内心,不,应该说一旦闯进去就无法回头了。

于是,我们在暮色四起的车站前,喝着为时尚早的酒消磨时间。

她略带羞涩地、软软地笑了。夕阳映照在她那白皙的面颊上,一双美目顾盼生辉。一阵羞耻涌上心头,我慌忙放下饮料罐,挥舞着双手。

「咦」

「怎、怎么了……!」

说到这里,我突然闭上了嘴。

(问题不在这里——)

绀野小姐无所事事地把玩着罐子。罐子里的柠檬酒恐怕没怎么减少。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说她不喝酒,难道是身体上的原因——)

绀野小姐笑得花枝乱颤。由于她笑得实在太夸张了,路过的人都时不时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你很喜欢柠檬吗」

这个人可能得了不治之症。也许勉强可以撑过夏天,但秋天就说不准了。所以才会把遗言托付给我。

「……」

沉默降临。绀野小姐捏着吸管,哗啦哗啦地搅弄着杯里的冰块。我呆呆地望着深色的橙汁,毫无根据地想,这个人真正想喝的其实是柠檬汁吧。

绀野小姐的眼睛又开始扑闪扑闪地眨了起来。她叹了一口气,轻声感叹,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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