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遺書聲優與玩INS的N人
《夏日、檸檬與overlay》 · Ru · 4414 字
夏とレモンとオーバーレイ
網譯web版 轉自 百合會
作者:Ru
翻譯:葉櫻
在這個世上,原來真的存在如此荒唐的事情。提議的一方和接受的一方皆是如此。我今天遇到的這件事,正是荒唐這個詞的真實寫照。
「我想請您在葬禮上朗讀遺書」
「葬禮?誰的葬禮?」
「是我的」
「——哈?」
——腦子被門夾了嗎你這個玩INS的女人。
聽到這個要求的瞬間,我實在是難以自控,臉上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爲我已經盡力了。畢竟在重要的委託人面前,我沒有把上面那句話說出口。
事情要追溯到十分鐘以前。
初夏的咖啡館,灑滿陽光的窗邊座位。玻璃杯裏的冰塊反射出七色光芒,映照在眼前的白皙臉龐上,將其染成了閃閃發亮的複雜顏色。我出神地看着那薄膜般的美麗光斑,用吸管吸了一口杯裏的冰咖啡。身後是嘈雜的人聲和靜靜流淌的背景音樂。
面前盛着的薄荷檸檬水的玻璃杯裏傳來一陣冰塊碰撞的聲音。似乎是以此爲信號,坐在對面的女人慢慢抬起了頭。
「您就是Unimal小姐對吧」
「對」
難道這裏還有別人嗎,我腹誹道,但表面上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坐在對面的人很漂亮。
那身完美的辦公休閒裝,好似直接從面向職場女性的時尚雜誌裏走出來的一樣。稍長的披肩發染成惹人喜愛的顏色,髮尾微卷,塗着米色系脣彩的雙脣緊張地抿成一線。真是個美女。
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應該在玩INS』,接着是『休息日會練瑜伽,還會照着低碳水食譜烹製飲食』。不過我絕對不會把這些想法說出口就是了。
蔥白似的指尖捏着薄荷檸檬水的吸管,有一下沒一下地攪着。指甲塗成通透的淺咖啡色,與髮色相得益彰。裝飾在美甲上的亮金粉與珍珠在七月的陽光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無論怎麼看都是美甲沙龍的手筆。
紺野小姐漆黑的眸子一直注視着我,帶着長睫毛的眼瞼慢慢合上,又張開。眨眼的間隔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您同意了是嗎……非常感謝!」
「重新介紹一下,我是紺野紗耶香」
說實話,我很掃興。不管怎麼看都糟透了。如果只看外表,這個女人明明是個雜誌剪報一樣的量產型三十歲簡約風成年女人(不過容貌確實很漂亮),可是腦子卻秀逗了。
雖然這句話乍一聽沒什麼語病,但總覺得有什麼要命的地方弄錯了。
費了很大精力,我仔仔細細地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通讀了一遍。隨便掃一眼就簽下合同的人,下場一定是任人宰割。果然不出所料,我發現了好幾處令人在意的描述。
——接下來便回到了開頭的發言。
(這個月……還剩多少錢呢)
「遺、遺書……對嗎」
(這該怎麼辦——)
流利的語句,熟練的動作。我老實收下了文件。
咕嚕,我嚥了口口水。
遺書還沒寫好的意思啊。先不管這個,編寫會議又是什麼。遺書是這樣寫出來的嗎?
「……」
(啊,糟了)少說了個『で』字*。看文件看得太過專注,不小心用上了平時說話的語氣,或者說現出了原形,敬語也變得不講究了。(*注:這裏本來想用なんですけど,結果說成了なんすけど,後者不如前者那麼正式,更爲隨意。後面也都換成了這種語氣)
「Unimal小姐?」
「我接下了!管它是什麼,我念就是了!誰讓這是我的工作呢!」
該怎麼拒絕她呢。如果可以,我想盡量採取委婉的、但又能表達出明確意願的方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初稿還沒有確定下來」
也許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紺野小姐也看向桌上的名片,接着臉上立刻帶上了歉意,小聲說道:
我近乎自暴自棄地叫了起來。這種時候誰還顧得上是不是荒唐或體面。五十多萬日元是無辜的,金錢不存在高低貴賤之分。
「我就知道……那麼,委託是什麼?」
隔着桌子,從一米左右的距離看過去,她那擁有捲翹長睫毛的眼睛撲閃撲閃地眨了又眨,米色的雙脣欲言又止。雪白的喉嚨隨着吞嚥的動作微微顫動,她下定了決心似的注視着我。
「……!」
「…………」
紺野小姐說話時一臉認真。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纔好,只有一些無法言說的、充斥着算計、卑鄙和焦慮的想法在腦海中盤旋。
「——我接受了」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一串數字0讓我的嗓子像脫了水一般火辣辣地疼。也可以說是興奮。只是,我隱約察覺到,這種激動很快就會轉變爲悽慘。(可儘管如此)
她好像誤會了什麼,但既然誤會的方向對我有利,我便沒有糾正。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個,這……」
「如果是金額太少,我得先道個歉。雖然我事先調查過,但還是不太清楚專業聲優的行情」
「噢」
「死期」
我就說嘛。雖然和預想的一樣,但我還是有點失望。真像個傻瓜。
「……」
「而且我還擔心您連見都不肯見我一面」
「哦」
「不,沒什麼」
這個月已經是夏天了,開空調要花不少錢吧。長距離步行也變得越來越難熬。電車費,公交車費,還要算上深夜的出租車費,這些是不小的開銷。加上下個月還要續租。說實話,房租和生活費都很勉強,我現在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住下去。可即使要搬家,必要的花費還是不夠。不能再削減固定開銷了,我還想喫些雞蛋和豆腐以外的蛋白質。
紺野小姐沒有解答我的疑問,而是微微一笑:
「……」
這個人工作上應該是一把好手吧,連我這個從未接觸過“一般工作”的人都看得出來。談吐得體,言辭周到,動作麻利。無論是遞名片還是處理文件都輕車熟路的。
「在那之前,我希望Unimal小姐能參與從草稿到定稿的編寫」
自十八歲來到這個城市起,七年來,我從未知曉繁忙爲何物。只要對我的狀況略加思考,任誰都想到這一點。我不置可否地沉默下來,等待她提出具體要求。
「報酬大約是這個數,您看如何」
「若是禮節上沒什麼不妥之處就好了。我還不太會用推特」
「………………我接下了」
「啊…………是嗎」
雖然這杯冰咖啡剛端上來不久,但玻璃杯的外壁已佈滿了水珠。我用餘光瞥見吸飽了水的紙質杯墊,開口問道:
聲音裏的冷淡藏都藏不住。我不願承認這是由失望所導致。
我也驚訝於自己居然輕易就赴約了。通過推特私信單方面發來工作委託的人,目的不是不純交友就是找人白打工。儘管如此,我還是如約前來,這完全是由生活的艱辛導致的自暴自棄,只有這一個解釋。
(怎麼,挖苦我嗎)
「沒什麼。只是感到開心」
自稱紺野的女人彬彬有禮地打開名片盒,遞給我一張名片。名片上印着連我也認識的知名企業的名字。
「謝謝。不好意思,我沒有名片」
我面無表情地接過名片放在一旁,開口答道:
「那個」
「…………」
「真是太好了。一開始找不到委託表這些東西的時候,我還急得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對着儲蓄卡抄完上面的數字後,紺野小姐把匯款單收進包裏,說道:
無趣的現實。這就是生活。我用視線來回數着眼前的一長串0。從悽慘到興奮僅有咫尺之遙。
別這樣一臉茫然地看着我,我的身份還沒有尊貴到需要名片的程度啦。我把吐槽咽回肚裏。紺野小姐——姑且算是委託人,還是給她加個尊稱吧——自顧自地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不是,我指的不是這一條。因初稿內容未定,希望乙方出席編寫會議……這條,具體是什麼意思?」
「確實收到了您的匯款單。因爲含有個人信息,在匯款完成後我會將存根還給您」
如果是廣告就好了,但再怎麼說我也不會自大到這種程度。我移開視線,看了一眼剛纔收到的名片。這種企業怎麼可能僱用我這種掙扎在底層的聲優兼Youtuber,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到目前爲止,我設定的死期(dead)是在夏末」
「我準備了合同書,因爲是直接套用的模板,所以不敢保證完全合適。確認了內容後,煩請您簽字蓋章。如果您對合同內容有擔憂或者意見,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進行調整」
我停下筆,抬起頭來。紺野小姐眯起了眼睛,靦腆地笑了,給淡淡地塗了一層腮紅的臉頰增添了些許飽和度。
目光四處遊移,盤算着該如何逃跑,可一不留神,視線又會被便籤上的金額吸引過去。報酬是五十萬日元,追加項目的費用和定金另計。誇張的金額,荒唐的名目。可是——
我想也是,雖然我很想這麼說,還是忍住了。發推數爲零,header和頭像皆爲未設置,用戶名是自動生成的隨機字符,怎麼看都是殭屍號。說真的,如果不是從遣詞造句中感受到了那份鄭重,我絕對看過就扔,舉報拉黑一氣呵成,就此別過。
「請問……是什麼樣的委託呢?應該不是廣告……吧」
「時薪三千日元,拜託了」
腦袋不知是什麼時候耷拉下來的,我保持這個姿勢,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咦?」紺野小姐好像打算把耳朵湊過來。我猛地抬起頭:
「啊……這樣」
你已經在私信裏說過啦,還有你芳齡三十這件事。
「……呵呵」
「追加項目嗎。因爲這些是難以列入固定報酬的項目……所以算作每增加一次就計算一次報酬」
(嗯?)
「不,那個……不是這樣的。這只是我自己的——私人委託,和我們公司無關」
紺野小姐垂下長長的睫毛,嗯了一聲。她將雙手放在桌上,白皙纖細的指尖慢慢交叉在一起。真是充滿女人味的動作。猶豫地做了幾次深呼吸後,她才客客氣氣地輕啓淺色的雙脣。
「……哦」
「哦」儘管幾個月後就要死了?腦海中浮現出的疑問終究沒能說出口。紺野小姐又扭扭捏捏地擺弄起吸管,低下頭輕聲呢喃:
「說的也是。畢竟Unimal小姐所做的事情和在世間的名聲,已經等同於名片了」
但紺野小姐好像並沒有在意。什麼嘛,這樣也行?我鬆了口氣。紺野小姐說道:
「不是……呃」
聽了我的話,紺野小姐雙頰泛起紅潮,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看得心潮起伏。這就是笑靨如花吧,我想。
不行了。是生活的艱辛,或者說不分貴賤之物打敗了我。寫有預付款十萬日元的匯款單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唯唯諾諾地接過匯款單,寫下自己的銀行賬號。
「怎麼了?」
「……是嗎?」
「那個,我看到這裏有個追加項目的條款」
(這等人物,爲什麼會想要尋死呢)
她迅速寫下一張便籤遞了過來,上面列出了誇張的金額。一瞬間,我的一切思考都陷入了停滯。
「哎呀,可是我——」
「非常感謝您今天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接受這個冒昧的預約」
紺野小姐沒有在意我的一時語塞,麻利地從名牌包裏拿出文件。
即,我想請你在我的葬禮上朗讀遺書。
咖啡館風格的背景音樂,鄰座傳來的歡聲笑語,近在身旁的冰塊碰撞聲。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射在紺野小姐細白的柔荑上,耀眼奪目。一時相顧無言。
而且還請人在葬禮上朗讀自己的遺書,這種做法簡直就是在報復。我一點也不明白,連想象都想象不到。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
——反正這個人對我來說,是“異世界”的居民。
輕描淡寫地下了結論後,我拿起咖啡杯,漫不經心地用吸管喝了一口。帶着苦味的冰冷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紺野小姐攪弄着吸管,嘩啦嘩啦,冰塊碰撞出一陣清涼的聲音。
每當那淺咖啡色的指甲劃過杯壁,透過的陽光都會發生偏折,變幻成灑在桌面上星星點點的光斑。潔白的名片反射着光芒,顯得格外耀眼,襯得上面海藍色的印字都清晰可見。
——紺野紗耶香。我的委託人。供職於知名企業,好像在玩INS的女人。漂亮的人。夏日一結束就會死的人類。異世界的居民。
(……看來還是不要深交比較好啊)
這麼做,大概對雙方都好。
下定決心後,我喝光了杯中的咖啡。伴隨“咚”的一聲放下杯子聲音,堆積在杯底的冰塊一口氣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