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四季大雅 · 3.6萬 字
1
我在無意識中來到了一條陌生的街道。當我回過神來,天空中已是大雨傾盆,我躲藏在一條狹小的巷子中,手裏拿着一罐五百毫升的高度數雞尾酒。我既沒有帶手機,也沒有帶錢包,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手裏的酒是哪裏來的。我渾身冰涼,牙齒不停地打戰。雖然我有些想吐,但還是爲了暖暖身子而喝起了酒。
我臀部的口袋裏放着一本陌生的書。那是弗蘭茲·卡夫卡的《變形記》。講述了男主角某天突然間變成了蟲子的故事。我感覺自己的心情好像也變成了蟲子。我噁心得想吐,正準備把那本書給扔出去,可是又轉念想到美里是一個愛書如命的人,最後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我眼眶一熱,哭成了淚人。我看到的那光景毫無疑問是未來的記憶。美里真的死了。我不知道那暗黑的月亮和火焰究竟是什麼,但我知道美里殞命與此。她的腹部還開了一個洞。那裏寒冷刺骨,暗無天日。我悲傷得無以復加。同時,我也想起了黑山前輩。那真的就是命運嗎?如果我再努力一些的話,有沒有機會去將這一切改寫呢——?
在我絞盡腦汁地思考着的時候,大雨已經停了,夜空也逐漸破曉。儘管我的心情糟糕得不得了,可是從大樓的夾縫中仰望到的日出,還是美得不可勝收。
我搖搖晃晃地踏上了回家的道路。昨天的我也許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想要向着遠方逃去,可最後逃到的地方卻比我想象中還要近。早上九點左右,我便回到了家,洗了個澡之後便沉沉入睡。
2
黑山前輩遇害後的第五天,他的葬禮在老家栃木縣舉行。
那是一棟有着山水景觀的寬敞木質平房,由日本瓦構築而成的房頂在藍天下輝映着光芒。白腹藍鶲佇立在鬼瓦上,悠閒地哼着歌
⑭
。而我們則在它的下方進行着憂鬱的葬禮。黑山前輩的照片被白色菊花團團簇擁,照片中的他有些靦腆地微笑着。也許是因爲往日冷漠地叼着香菸的印象使然,再加上他那八重齒,黑山前輩看起來有些稚嫩和易碎。
在葬禮的中途,出現了好幾個看起來像是新聞記者的人,不過都被我們趕走了。不知道是哪裏走漏了消息,媒體知道了警察遺失的那把手槍被用於連續殺人案件,連篇累牘地進行報道,已經引發了軒然大波。但是『即身佛』這個詞並沒有出現在新聞裏,因此媒體所掌握到的消息好像也並不全面。
葬禮進入到座禮燒香的環節,一名和尚現身了,蛭谷前輩頓時慘叫了起來。她引發了過呼吸症狀,一邊高喊着『要被殺掉了,要被殺掉了……!』,在部員的陪伴下離場了。
「也許是看到袈裟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吧」
我向坐在身旁的梅子前輩這樣說道。她今天用噴霧劑染回了黑髮,妝容也極其收斂,散發出一種清純美少女的氣質。梅子前輩用手捂住嘴,低聲說道。
「其實,美和子貌似認爲那是即身佛的詛咒」
「詛咒?」我很驚訝。「怎麼可能」
「美和子其實挺迷信的。她會因爲早上電視臺的占卜節目而亦喜亦憂,還挺相信所謂的陰謀論。她過去曾經詛咒過華玲,可能現在看到黑山前輩也遇害了,就覺得是詛咒的影響。她也許是在擔心會不會有朝一日詛咒降臨到自己頭上」
「就是常說的害人終害己嗎……」
誦經的和尚說爲了疫情防控,用手機播放了般若心經,一下接一下地敲着木魚。我不由得感嘆果然腦回路清奇者也是大有人在的。
我們來到了火葬場,在那裏向遺體做最後的告別。
整個會場都已泣不成聲。輪到我向遺體告別的時候,我凝望着棺材中的黑山前輩,他看起來已經安穩地長眠了。由於子彈貫穿的是他的心臟,因此頭部是完好無損的。我的眼淚又湧了上來,於是慌慌張張地換了下一個人。阿望前輩紅着眼,站在棺材前面,一動也不動。隨後,他低聲地說了一句『下次再一起演出吧』
就這樣,遺體被送進了焚化爐。
我們來到了喫席的地方,那裏已經擺上了精緻的料理。部員們都交替上前,向黑山前輩的家人講述自己和黑山前輩之間的回憶。結束了火化這件要事,葬禮的氣氛也變得多少緩和下來了一些。
我點了點頭,說道。
神田川先生望着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神田川先生清了清嗓子,說道。
神田川先生穿着一件淡藍色的針織Polo衫,下半身則是一條緊身褲搭配上涼鞋,打扮相當時尚。早已等候多時的他站起身來,微笑着向我打了個招呼。我們都點了一杯維也納咖啡。
神田川先生按下了牆壁上的開關,熒光燈頓時照亮了整個房間。
「你表情很陰暗哦」左側的千都世前輩隔着用於防疫的亞克力板向我說道。她的那身喪服和珍珠項鍊非常相襯。「我給你發了信息,爲什麼不回呢?」
神田川先生緊閉嘴脣,輕輕地點了兩回頭。
「是的……實在是誠惶誠恐。我會拿出最大的努力,去彌補自己實力上的差距」
儘管演播廳裏的每個房間都上了年紀,但也依舊擦得乾乾淨淨。我們走進了一間位於三樓西南角的房間。房間裏面有投影儀和大屏幕,還整整齊齊地擺着成排的摺疊椅。神田川先生拉上了遮光窗簾,說道。
「哈哈,哪有,只是隨便畫畫而已——我畫畫的時候可以冷靜下來。我完全不喜歡他的……倒不如說還有些討厭。那傢伙老是在耍帥。他那隻貴得要命的手錶,其實是以學生的身份貸款買下來的哦?就爲了營造出一種自己家裏很有錢、自己很受歡迎的感覺。他穿的衣服牌子也是固定的,真的讓人討厭得不得了——」
「那是志磨男的爺爺。雖然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當時看了阿望安尊的《吉祥天女》的錄像帶。雖然是黑白錄像,畫質也糟糕得不行,但是這些都沒有關係。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忘卻了塵世間的一切,沉迷在了戲劇的世界裏。就在那一刻,我學到了有關舞臺的一切。就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火把那樣,所有事情都在我眼中豁然開朗。就像是這樣」
劇目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其中之一《哈姆雷特》。
我們離開咖啡廳,經過約莫十分鐘的路程,走進了一棟瓷磚已經上了年份的大樓。
我甚至連好好地呼吸都做不到。我用顫抖的手指指着她,問道。
果然,黑山前輩在那空白的兩週裏也感染了新冠。可我還是搞不懂新冠和槍殺案之間的聯繫。
神田川先生望着她的演技,癡迷地入了神。
「我活了大半輩子,還從來沒見過能超越《吉祥天女》的舞臺,可是,如果是《三界流轉》的話,或者說……如果是志磨男的話,也許他能超越自己的爺爺。這樣一來,也許就能洗刷掉心中的遺憾了吧」
哈姆雷達見到自己父王的鬼魂後,得知了父王死亡的真相,他裝瘋賣傻,等待着一個復仇的機會。
「不要垂頭喪氣了啦,以後你也要讓我多看看你帥氣的一面哦,我的名偵探先生」
「我聽黑山說了。你就是那個被突然間提拔成《三界流轉》主角的小夥子對吧」
下午三點,我來到了新宿站周邊的咖啡廳裏。
「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把《三界流轉》給演好。大家能幫幫我嗎」
「她……現在,在哪裏呢?」
「明天能見個面嗎。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我搖了搖頭。神田川先生彷彿能在黑暗中看到我的動作,繼續說了下去。
「安尊他一定是被『詛咒』所吞噬了」
我非常坦誠地說道。心中沒有一絲憤怒。神田川先生如同少年般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知道,神田川先生在黑暗的深處點了點頭。
「抱歉,我身體不太舒服……」
「啊,是的,的確很漂亮呢。我最近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真麻煩」
也許是因爲淋了一晚上的雨,其實我得了風熱感冒,一直臥病在牀。雖說想要打聲招呼的話是很簡單的,但我實在是沒有那樣的氣力。但是,千都世前輩好像過分解讀了。
神田川先生指了指屏幕中的那個人。她穿着一身華美的禮服,飾演女主角奧菲利婭。
「現在和院瀨見聊天的那個人,就是咱們戲劇部的製作人神田川幸尚」
葬禮順利地結束了。在準備離開的時候,阿望前輩叫住了我。黑山前輩的父母表情溫柔地和他聊着些什麼,還遞給他一個小小的盒子。阿望前輩誠惶誠恐地不停點頭,最後大哭了起來。他一邊哭一邊回到了我們這裏,非常堅定地說道。
3
「背影——」神田川先生回答道。「有一個人背對着我站在前方。背影漸漸地伸展,最後將那個人給吞沒在了影子中。而等到前方空無一人之後,又會出現另一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的背影也會被影子給吞噬殆盡。之後又會出現背影……以此循環反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衝擊着意識的深處……然後,在意識終於出現空白的那個瞬間,會出現一個熟悉的背影。違和感會讓你的大腦無比混亂。隨後你會發覺——那其實是你自己的背影。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會向你襲來,讓你慘叫着離開牆壁。而排在後面的人都會大驚失色。我當時只是擺出了虛僞的笑容,說着『還真是不得了的惡作劇』。可是我當天晚上就做了噩夢。如果繼續那樣子窺探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
神田川先生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紳士,滿頭黑髮中也夾雜着華絲,梳得甚是整齊。一副黑框的圓眼鏡搭配上小鬍子營造出了藝術家的氣質。他一笑起來,眼角便會浮現出皺紋。
「所以您今天就是來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一根勤奮練習的蘿蔔對吧」
「安尊是一個善於利用『旋轉舞臺』和『升降裝置』等嶄新演出方式的知名前衛藝術家。他曾經創作過一部作品,叫做《詛咒的產道》。一堵平平無奇的白牆,牆上僅僅開了一個洞。可是每一個窺探孔洞的客人都會發出慘叫聲。我也在驚恐中窺視了那個洞」
「這裏是我的演播廳。有練習場、錄音室和小型的舞臺」
「你是兵庫縣出身嗎?我以前去過那裏一次。櫻花行道樹真的很漂亮呢……」
奧菲利婭在瘋狂中伴隨着花環掉進了河裏,她像人魚一般在水中浮了一陣,口中低聲地哼着祈禱之歌,最後——沉入了水中。
「她……她……她究竟是誰?名字……請您告訴我她的名字……!」
令我沒想到的是,這位神田川先生居然來到了我這邊和我打招呼。
「我明白」我也直直地望了回去。「我已經做好了果斷抽身的思想準備」
神田川先生挑了挑左邊眉毛,將眼鏡移到下方,用裸眼打量着我。
神田川先生有些含糊地笑了笑。可是聊到戲劇的話題上之後,他口中的各種專業名詞便一個接一個的蹦了出來。我和神田川先生聊着戲劇,還圍繞着舞臺和戲劇名宿聊了些非常有意思的東西。
製作人是負責計劃、進程、預算等職責的位置。他貌似本來就是劇團的運營人員,看了《車轍亡靈》之後大受感動,便爲戲劇部提供面向商業界的製作支持。有他的幫助,《三界流轉》一定能在一個更大的舞臺上完成演出。
「啊,原來就是他……看來就像是傳聞裏說的那樣的是個好人呢」
「沒有交往啊。反倒是梅子前輩,你喜歡他嗎?」
「你該不會,覺得黑山的死是自己的責任吧?」
「……會被詛咒」
片刻過後,我們又一次回到了火葬場。
「謝謝您」
「欸——?」
「他新冠痊癒之後我們都鬆了一口氣呢,沒想到卻……」
「……您在裏面看見了什麼?」
我無言以對。千都世前輩拍了拍我的後背。看到我有些被嚇到,她露出了溫柔的表情。
話畢,她便入席就座了。我撓了撓後腦勺,感覺身體裏好像有些什麼東西得到了釋放,變得輕盈了不少。我果然還是敵不過女演員。
一陣無與倫比的沉默降臨了。
「……話題有點扯太遠了。總而言之我想表達的是,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精湛的演技。在三年前,由我主辦的一個劇團裏,出現了一位天才。她的演技和安尊的妻子不分伯仲,是一位無與倫比的天才。她的演技之精湛,只要你一看就知道了」
「詛咒會在那個小小的孔洞中誕生。每當有人窺探那個孔洞,便會受到詛咒。而安尊肯定也窺探了那個孔洞。於是,他就被吞噬了……《三界流轉》是一個爲了解咒而誕生的故事。在無數詛咒堆疊的盡頭,最終章的《聖光普照》會伴隨着圓環的構築和解體同時進行,將所有的詛咒都給解開——」
「不錯,跟我過來吧,我有一樣東西想讓你看看」
神田川先生的表情有些詫異,也許是被我嚇到了,他回答道。
我們都像是斯巴達勇士一般,以勇敢無畏的吶喊代替了回答。我們摟着哭個不停的阿望前輩的肩膀,一直陪他走到了車站。
我嚥下了一口唾沫。
一段沉重的沉默降臨了。神田川先生做好播放的準備,關掉了熒光燈。房間一片漆黑。在黑暗的深處,他說道。
梅子前輩在筷子套上面用塗鴉的方式畫了一張院瀨見前輩的肖像畫。
這時,我突然間聽到了黑山前輩父母所說的話。
我大爲震驚。
「百聞不如一見。一次珍貴的體驗就能讓你學到非常多東西。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你知道阿望安尊嗎?」
「啊這……」院瀨見前輩被她損得一文不值,着實是有些可憐,我也沒忍心再聽下去。
「你肯定在想如果自己能再努力一點找到兇手的話就好了。可你那不過是自命不凡而已,你該不會是真的想當一個名偵探吧?」
「你怎麼了……?」
「安尊戲劇生涯的主題不外乎是『咒縛』和『解咒』。將虛構與現實的界限摧毀,在此世與彼世的夾縫中打開一個風穴,將觀衆吸引到故事中去,再解放出來。……你知道詛咒是從哪裏產生的嗎?」
我搖了搖頭。神田川先生解釋道。
「遺憾是指?」
「雖然很遺憾……但是她已經因爲飛機失事……」
我瞠目結舌。後背上躥起一陣涼意,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屏幕中的她從正常的時間流逝中分離開來,成爲了銘刻時間的一切。
「跟你聊了聊能看得出來你腦子轉得挺快的……希望你不要誤會了。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把老頭子短暫的人生給賭在《三界流轉》上面了,所以我必須要把那些壞枝丫給儘快摘掉纔行」
她毫無疑問是一個天才。千都世前輩和她一比都黯然失色。她僅僅是站在舞臺上,都有如一朵花兒般華麗。美里的演技無比細膩,一舉手一投足間的感情都是那般真摯,觀衆的心會被吸引到她那白璧無瑕、極盡光滑的絲綢褶皺深處。她那落入癲狂般的演技無疑是壓倒性的。這世上最爲深邃的黑暗就存在於美里的眼中。
在回去的新幹線上,須貝喝了些啤酒,醉了之後在廁所裏吐了個半死。
「柚葉美里」
右邊的梅子前輩這樣問道。她的語氣中透露着一種隨口一問的味道。
屏幕上映射出了舞臺的幕布。幕布緩緩上升。
在肅穆的氣氛中,我靜靜地看着黑山前輩的骨灰被撿進壺中。我朦朦朧朧地想到,美里的骨灰如今又在何方呢。
儘管非常驚訝,但我還是和他約好了時間,還交換了聯繫方式。
「我對你……評價還不算差。我也看了你那個喪屍即興劇的錄像。作爲初學者而言,能有如此精湛的演技,我在戲劇界摸滾打爬了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是一根非常不錯的蘿蔔」
「您說的是『小野櫻花迴廊』吧。那裏的櫻花隧道看起來一往無前的」
「《吉祥天女》同樣也是三部曲的作品。阿望安尊在這部作品中賭上了一切。爲了戲劇能順利上演,他把整副身家都投了進去,甚至建了一棟叫做『天女館』的建築物。——然而,作品的女主演,也就是阿望安尊的妻子卻因爲不明原因自殺,一切都化作了泡影。絕望的安尊從此放棄了站上舞臺。他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裏被疾病擊倒,苦痛不已,在朦朧的意識中甚至還不斷重複說『把天女館給燒了』……」
「《吉祥天女》——」我喃喃自語道。「和《三界流轉》第一部的副標題一模一樣」
「我說你啊,你果然是在和千都世交往吧?」
我這樣問道,神田川先生摸了摸嘴角的鬍鬚,溼了眼眶。
「那個長得很帥的男演員,一下子就現出原形了呢。到頭來,沒有熱情、對待工作不認真的男人是幹什麼都不行的。明明自己就是根蘿蔔,還不勤奮地練習,我馬上就把他給開了」
「天才出場了,就是她——」
我什麼都無法思考。我只能眼睛都不眨地凝望着屏幕中的美里。
4
穿過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
視野中的一切都變成一片雪白,我不由得發起了抖。
——不對,那不是雪國。
但一切確實都是一片雪白的。天空、地面、世間一切都是空白的——在那沒有一絲凹凸的平整地面上,空白一往無前,直至盡頭。我漫無目的地邁步開去。我的腳步聲如同冬日的夜晚一般孤獨。我的距離感和平衡感逐漸失衡,眩暈向我襲來。到最後,我的時間感都變得奇怪了起來,我的腦海也都變得一片雪白……
爲了維持住意識,我開始聽起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撲通……撲通……撲通……
唯獨心跳聲區分開了世界,驅動着我前行。
撲通……撲通……撲通……
不知道走過了多少路程,我終於發現前方有一堵牆壁。那果然是一堵雪白的、巨大的牆壁——。說那堵牆是世界的盡頭也不爲過。我左顧右盼,向上仰望,即便我的腦袋已經疼痛不已,可我還是沒能看見這堵牆的盡頭。
——這時,我突然間發現牆上開了一個小小的洞。
我很想知道在世界盡頭的另一端究竟是什麼。
我窺探着那個洞。
裏面只有黑暗。
撲通……撲通……撲通……
我眨了眨眼,定睛一看。
可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個白色的影子突然間浮了上來。
我發出了慘叫。可我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我像是被綁住了那樣,動彈不得。
對面是一個木乃伊——!我戰慄不已。
渾身都被冷汗溼透。
如果飛機失事無人生還的話,那俯視着美里的人是誰——?
「嗯,謝謝你,今後也要好好相處哦!」
「嗯,到頭來我其實什麼都不懂……對了,我今天去見了鹿紫雲」
「我當時剛上高中,我在初中的時候就已經在全國大會上取得了優勝,通過神田川先生的發掘加入了Virgo劇團,我當時以爲自己已經無人能敵了,得意忘形,就連女主角的位置也一下子就搶到了手……但是,在看到柚葉前輩的表演之後,我就被折服了,深受打擊。那壓根就不是什麼孰優孰劣的問題。那是……啊不說了,好可怕。我只能說好可怕。我一想到永遠都沒法贏過那個人,就會痛哭、憎恨,打算放棄戲劇……但是,我最後還是迷上了她,無比強烈地迷上了她」
木乃伊那張被繃帶緊緊纏繞着的臉龐面向着我,死死地盯着我……
美里悲傷地伏下了臉。我的心一陣抽痛。她那瘦弱的背影已然揹負了必死的殘酷命運,可我卻還向她投去了石子。
鹿紫雲滿臉陶醉地喝了一口果汁,繼續說道。
5
過了一會兒,一位留着黑色長髮的女生出現了。
「美里她很可愛、很溫柔、有些冒失、充滿了謎團……」
「我在這暗無天日的房間裏一直注視着自己的靈魂。爲了看清自己靈魂的真面目,我將其他多餘的東西全都給拆了下來。就像是一點點地剝開洋蔥的皮……」
「是的——」鹿紫雲浮現出了帶着些許涼意的笑容。「我愛柚葉前輩」
還沒有『真正地相遇』——
鹿紫雲的家離咖啡廳很近,步行就能到達。老實說,那是一棟豪宅。幾何學設計的二層建築、打理得十分細緻的樹籬、甚至還有出於美觀而打在上面的燈光。鹿紫雲站在玄關前,門鎖就自動打開了。就連房子裏的照明也自動地亮了起來。
「我覺得沒有」
鹿紫雲在不經意間已經把那杯果汁一飲而盡,便再次起身去裝了一杯。
鹿紫雲開始一點點地拆掉了那個樂高。觀衆席消失了,幕布消失了,舞臺佈置也消失了。我被嚇得只能目不轉睛地看着。
無人生還——
「……嗯,只是換種不同的死法而已」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鹿紫雲的表情依舊未曾有變。
「肯定有啊」
我關上了房間裏所有的燈,重新看了一遍從神田川先生那裏借來的《哈姆雷特》的錄像帶。
美里睜大了眼。
下一個瞬間,木乃伊猛然探出身子——
木乃伊流下了眼淚——
「……久等了,我是鹿紫雲澪」她的聲音微弱而又嘶啞。她用手指緩緩地摩挲着聲帶,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平時日常生活中很少說話」
「這世上的大多數東西都和靈魂無關。墜入地獄的人都是赤裸身體的吧?就是這麼一回事——然後,在最後,他也會消失」
我凝望着它的瞳孔——
我很是驚訝地望向了鹿紫雲。她將相冊一頁一頁地往前翻,裏面全都是美里的照片。她用自己纖細的手指撫摸着美里的臉龐。
房間的空氣相當沉悶。牆壁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照片。我的目光定格在了手邊的一張照片上。照片中的美里和鹿紫雲在迪士尼樂園裏比着剪刀手。一種欣慰而又悲傷的心情在我心中湧起。
美里流下了眼淚,她笑了出來。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一旁伸出手繼續去翻那本相冊。果然,相冊所有的頁數中,全都是美里的照片。
美里搖了搖頭。
我用力地握緊了手,咬緊了嘴脣。——我很不甘心,可是卻什麼都做不了。
「對紙透你來說,柚葉前輩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的可愛。但是見識過她的表演,和她聊過天之後,我發現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人。怎麼說呢……她的舉手投足太美了。人類之美其實就是精神之美。像柚葉前輩那樣美得不可方物的人,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柚葉前輩去世之後,我想着要不自己也跟着她一起死了算了」
鹿紫雲從書櫃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冊。她打開了最後一頁,向我招了招手。我有些驚恐的望了過去。
「我二十四小時都放着這首曲子的」
「柚葉前輩——」鹿紫雲眼神流轉地說道「她太棒了」
她倆認識的時候,貌似鹿紫雲是十五歲,而美里是十七歲。
「……我也看了那個飛機失事的報道。報道說那場事故無人生還。可就算你不去坐那架飛機,也還是會死嗎?」
『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很奇怪啊」我總算是回過了神。「像這樣子把別人的照片……」
我頓時語塞。然後用讓自己都覺得意外的、散發着些許怒氣的聲音說道。
我喊了三郎一聲,它便從貓爬架上跳了下來,坐到了我的膝蓋上。
這句話不斷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越是看,就越是覺得美里在不斷地離我而去。當我把手指放到播放鍵上,準備看第四次的時候,我想我必須要向美里道個歉纔行。
身後的門自動地鎖上了。
「別人?」鹿紫雲說道。這兩個字彷彿是什麼極難處理的異物一般。「這裏的所有照片都不是別人的,是我自己的」
我頓時驚醒。
我環顧着自己的房間,終於發現那只是一場夢,這才鬆了一口氣。
儘管是第二次看,但我卻不可思議般地比上次看還要投入。我甚至馬上開始看第三遍,一點兒也不覺得膩。我總是能學到新的東西。也許在那無限重複的盡頭,我也能到達鹿紫雲的境界。
鹿紫雲說她家有當時的新聞剪報,於是我便跟着她一起回了家。
「如果你真的見過柚葉前輩的話,那麼你一定會懂的」
「如果這就是命運的話。——那我知道了,我會努力地去接受這個事實的。雖然很不成熟,但是希望今後也能和你好好地相處」
她家的客廳裏有一個超大的水族箱,裏面養着巨骨舌魚。餌料的投餵看起來貌似也是自動化的。穿堂的螺旋樓梯連接着二樓。鹿紫雲推開自己的房門,裏面傳出了史蒂夫·萊希的《爲十八位演奏家而作的音樂》。
「你只是覺得你們見過了而已,但本質上只是擦肩而過。真正的相遇還沒有發生呢。但是你們也再都不會相遇了。因爲柚葉前輩從天上掉下來死了。就像是那個失去羽衣的天女」——
我搖了搖頭「你在說些什麼……?」
「……美里,對不起」我有些艱難地說道。「我整個人都很亂,還衝你亂髮脾氣。可美里你自己纔是最難受的那個人,我無暇去顧及你的感受。我這麼不成熟真的很抱歉……」
女生皮膚蒼白,大大的眼睛下面是濃厚的黑眼圈。
「那你,真的有見過她嗎?」
6
「你瘋了——」我的聲音極度沙啞「你已經瘋了」
「自己和他人之間本就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我是你,你也是我。嬰兒、老人、聖人、君子、殺人狂……其靈魂的深處都是同樣的顏色。因爲大家都是不懂這個道理的小孩子,所以爭鬥才無法從這個世上消失」
鹿紫雲去倒了一杯水蜜桃汁,隨後坐到了我對面。她神色迷糊地眺望着窗外,遲遲沒有開口。最後,有些不耐煩的我主動講述了迄今爲止的經歷。我創作了這樣的一個背景故事:我以前認識一個叫柚葉美里的女生,可是卻突然間和她失聯了。昨天偶然地在神田川先生的錄像中看見了她,所以就來和她當時認識的人來打聽一下情況。
我看見了木乃伊眼中那更爲深邃的黑暗——
我被嚇得抬起了頭,整個人都僵住了。貼在鹿紫雲房間裏的照片,無一例外全都是美里。我的額頭滲出了冷汗。相冊的第一頁是美里和鹿紫雲的合照,照片中的鹿紫雲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恐怕是兩人初次見面時的照片。
我逃跑了。我從螺旋樓梯上衝了下去,穿過養着巨骨舌魚的水族箱,通過玄關逃到了外面。
鹿紫雲觸摸着房間深處的樂高積木。那是一個模仿舞臺的精巧物件,將奧菲利婭掉進河裏的那個場景截取了下來。而觀衆席上只有一個人。
在暗黑的月亮和火焰中,有一個人俯視着美里……
「……小澪她,還好嗎?」
美里閉上了嘴。
「前輩是在剛滿二十歲那年春天去世的。在那之後,我便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氣力,我一直有看精神科醫生,在不久前才搬到了這個房子裏」
就在那個瞬間,我覺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
去的路上,我一直十分動搖。『你們還沒有真正相遇』——這句話難以置信般深深地刺痛了我。
我僵住了。鹿紫雲把觀衆也給扔掉了。
隨便地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點了兩份自助飲料,一邊喝咖啡一邊等待。
「沒事的,我才應該對你說抱歉。關於黑山的事情我一直瞞着你。因爲我擔心如果讓你盲目地知曉了未來,會擾亂時間軸,讓事情變得更加不可收拾……」
鹿紫雲帶着幾分嘲諷般的意味說道。
我說了一長串,鹿紫雲的表情卻沒有變化,她問道。
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儘管張開了嘴,可我卻沒法說出些什麼。
雖然感受到了一些異樣的氣氛,但我還是走進了她的房間。
「對於自己的靈魂來說,你自己也是陌生人。我們所認爲的『自己』並不是真實的『自己』。那不過是你對自己所進行的感情投入罷了。所以對我來說,柚葉前輩比我自己要更加自己。正是因爲前輩她深諳這個道理,所以她纔會是一個天才——」
最後,只剩下了奧菲利婭和觀衆。
我走進了一間位於中野百老匯的家庭餐廳。
我想起了當時在美里眼中看到的光景。
那是被剪貼下來的飛機失事的新聞報道。三年前,一架從東京飛往福岡的客機墜落在了岐阜縣的山裏。飛機失事的原因是引擎故障,報道還提到事後航空公司和維修公司都遭到了起訴。該事故無人生還。在死亡人員的名單裏,確實有着『柚葉美里』這個名字。
「總體來說,挺好的。美里真的是一個非常厲害的演員呢。我看了你那個《哈姆雷特》的錄像,被你的演技折服了。怪不得你教我怎麼表演的時候會那麼厲害」
我也努力地擺出了笑容。
一陣涼意頓時從我的後背躥起。
我努力地維持着自己的笑容,開始了思考。
飛機墜落在了岐阜縣的山裏,而且還是在夜晚。乘客們基本上都是立刻殞命,救援人員和目擊者在乘客斷氣之前就趕到也實在是難以想象——
我看着滿臉笑容的美里,悲傷得不能自已。即便事到如今,我也還是在懷疑美里。這讓我無比難受。
可是,我必須要去確認事實才行。萬幸的是,美里此刻眼中有着眼淚。
我窺探着美里的瞳孔——
和上次同樣的暴風雨以及混亂降臨了,我終於再次回到了那個夜晚。
燒焦的氣味闖進鼻腔裏。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上。以及——那暗黑的月亮。在朦朧的視野中,被熊熊燃燒的火焰之輪鑲邊的黑暗之月君臨天空。生命從美里腹部的洞中漸漸流逝。我拼命地維持住那快要中斷的記憶。
有一個人俯視着美里……
你到底是誰,讓我看看你的臉——!
搖擺着的火焰照亮了那個人的臉龐。那是我無比熟悉的輪廓。
在美里的事故現場,居然有一個我認識的人——?

不對,有問題,那張臉我實在是太過熟悉了。
那已經不僅僅是有印象的程度了。我確實,非常地熟悉那張臉。
因爲,那彷彿就是——
那個人向前邁出了一步。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龐。
我的靈魂發出了尖叫聲。
那個人——是我自己。
俯視着美里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
鹿紫雲的那句『你們還沒有真正地相遇』在我的腦海掠過。
話畢,她便很是高興地邁開了腳步。我也微笑着挪開了視線——
「比起真實,有些時候虛構的東西反而更能反映現實。也許這就是戀愛的真理吧」
我和前輩遠眺了一番富士山和隅田川,從天空樹下來之後,我們在車站周邊閒逛了一圈。結束了那些血腥的話題,我們聊着毫無營養的東西,在各式各樣的店鋪中徘徊。
『未來永遠都不會停止振動。既然有什麼事情是必然會發生的,那麼也必然會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的。未來便會在偶然中產生無限的分歧。我也沒辦法看到所有的未來』——
被雨水淋溼的我在驚愕和恐懼中睜開了雙眼。我蹲在地上,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無力地尖叫着。可是那聲音卻只是形成了耳鳴,我甚至都不能聽清喊了什麼。我的視野向着那不斷流失生命的腹部轉移。一把短劍深深地刺進了我的腹中。刀鍔上鑲嵌着一顆紅色的寶石,禍害般地閃閃發亮……
「好厲害——」千都世前輩貌似非常敬佩。「不過翹課可不好哦」
我想起了美里的話。
美里撒謊了。而且,她還僞裝了自己的死。
我可以通過美里的瞳孔看見未來,這也就意味着,我在一定程度上也有選擇未來的能力。而且美里還說過。
「貌似是打碎了一樓的浴室窗戶進去的」
「是隔音室。他自己還說過由於隔音效果太好,於是就地取材把那個原來是放映廳的房間給拿來參加社團活動了——可是,如果沒有把門給關緊的話,那麼是完全起不到隔音效果的。聲音就是從門縫裏傳出去的」
「這樣啊……不過,還有一種更加簡單的方法。就是提前把自己給錄下來,然後在事發的時候播放視頻」
我有些後悔,可還是裝出一副平靜的表情,等待着前輩的回覆。
7
「三郎,過來——」我撫摸着三郎,暗自竊笑。儘管只是極其微薄的希望也好,我也還是有可能拯救美里,這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也就是說,美里儘管能夠準確地看到那些較近的未來,可是隨着越靠近那更加遠的未來,分歧就會爆發性地增加,預測難度也會直線上升。恐怕這和『蝴蝶效應』的構造是類似的。『一隻巴西的蝴蝶輕輕地扇動翅膀,就能在德克薩斯掀起一道龍捲風』——初始狀態的微小差異會在未來發展出令人瞠目結舌的差距。
「兇手在那裏入侵了房子,然後換上即身佛的衣服,襲擊了黑山前輩……」
不知爲何,我很想要取悅她,於是便說。
「這個也是雷內·瑪格利特的作品,叫做《愛人》」
「也許是因爲戴着降噪耳機吧。之前還發生過一次由於戴着降噪耳聽不到手機響的事情,還是在部員的提醒下,他才發現的」
選擇美里未曾預想到的未來,迴避她的死亡是一件有可能的事情。
「你想象力有夠強的。讓人瞠目結舌——但是,事發的時候我已經看過所有人的攝像頭了,沒有人離開過。而且,由於會留下訪問日誌,如果有人在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參加排練的話,那麼是馬上就會暴露的——」
我們隨心地走進了一家復古風的古董商店。我環顧着陳列在店內的藏品,比如裝飾精美的時鐘、彩色的玻璃燈以及有着藍色眼睛的西洋人偶。
美里又一次死去了。
美里的死因壓根就不是什麼飛機失事,而是那把短劍。然後在現場俯視美里的那個人是我。我在過去就已經和美里見過面了嗎——?不可能。我沒有過那樣的記憶。這樣的過去是並不存在的。
我和美里以最爲幸福的笑容相互凝視着。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那麼除了當時都有不在場證明的戲劇部成員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兇手……」
「我們用的那個視頻軟件就是有錄像功能的。我偶爾會用這個方法去翹掉那些需要開攝像頭的網課。別人的視角無法判斷那究竟是錄像還是實時的」
「總之還是先來整理一下信息吧——」
「是想要被某個人看到吧?」
「你說這幅畫比現實還要更加現實嗎?」
「附近居民的證詞也證明了在十點十八分確實聽到了類似於槍聲的聲音」
8
「不去看看怎麼知道呢。總之就先這樣吧」
「總感覺看着讓人心神不寧的。這些畫都挺詭異的……」
既然如此的話,那麼我們也有可能抵達對美里而言完全未曾設想的未來。
可是,我真的能做得到嗎?美里可是能看見未來的啊——?
「我也不知道。目前能確定的是,他倆都曾經感染過新冠」
千都世前輩這樣說道,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她用雙手將杯子握在掌心裏,爲了不碰掉自己的口紅,小口地啜飲着。前輩穿着一件白色的素色針織衫、外面是黑色吊帶連衣裙搭配上高跟鞋的單色造型,再加上鮮豔的口紅,美麗動人。金色的圈狀耳環在她的耳垂下搖擺。我有些慌張地問道。
「即身佛槍殺案……聽起來還真是像怪奇小說呢」
在那之後,所有的生活成爲了我的舞臺。我若無其事地度過了每一天。睡醒之後就開始練習《三界流轉》,給三郎餵食。
美里能夠看見未來——也就是說,她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選擇未來。而她的選擇,是『死亡』。因此,我的首要任務就是干擾她做出選擇。
千都世前輩這樣說道。我將視線移向了旁邊那副同樣令人毛骨悚然的畫作上。一對男女的頭上被白布所完全覆蓋,他們隔着白布接吻。
我從美里的瞳孔中回到了現實世界。美里依舊還是說完『今後也要好好相處哦』之後的笑容。瞳孔中的時間只過了不到一秒。我頓時冷汗直流。心臟彷彿就在鼓膜的內側不斷跳動。我的臉不停地抽搐,那我還是拼命地抑制住異樣,維持着笑容。我在笑容面具的下方絞盡腦汁地思考着。
「性能好的降噪耳機確實會什麼都聽不見呢」我點了點頭。「即身佛的那套衣服,是戲劇部的東西嗎?」
因此,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欸……我還真沒想到這一點。可是能做到嗎?」
千都世前輩呆呆地張大了嘴,隨後她微微一笑。
「方法應該是有很多的。比方說在黑山前輩家附近租一個房子,在那裏參加排練,趁着一小會兒的離席時間去把他殺了。或者就是潛伏在黑山前輩家裏,在一樓的房間裏參加排練之類的。這種情況下,由於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即身佛上面了,就沒人注意到兇手的離開了……這種就是魔術裏常說的『誤導』」
「是的。因爲《三界流轉》這個作品本就已經有基礎了,所以即身佛的那套衣服是早就準備好了的。而面具則是梅子製作的」
是啊,那個是未來啊——!我在心中吶喊着。
確實如此。我們在未來纔會真正地相遇。
千都世前輩用手機確認了一下訪問日誌。所有人都是用自家的網絡連接的視頻。
可是,我現在想去思考如何才能拯救美里。我本想着拒絕,不好意思的『不』字剛剛打出來——我突然想到,現在拒絕了前輩是不是有些太不自然了?因爲這意味着出現了優先級別更高的任務,也許會成爲被美里看穿的誘因。而且,讓美里看見我和其他的女人打情罵俏,沒準也能讓她掉以輕心不是嗎——?
「這樣去推測會更加合理。兇手可能是用了某種小伎倆,讓自己看起來是在參加排練,但背地裏則是在殺人」
「很有超現實主義的感覺吧——」雖然不是很懂什麼是超現實主義,但我還是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前輩繼續說道。「感覺比起現實還要更加現實」
我和前輩各自點了一杯咖啡拿鐵,一起望向了窗外。藍天之下,如同迷你模型一般的大街小巷中,小小的車輛如雨滴般不斷穿行、交錯。——我們最後來到了位於東京天空樹340層的咖啡廳。
前輩想要和我聊聊即身佛槍殺案件。她還說這是她在行使第二次的約會權,所以我沒有權利拒絕。
「原來是因爲有基礎,所以阿望前輩才能這麼快就創作出劇本啊。那這麼說,可以自由出入活動室的人就是兇手了吧。活動室的鑰匙在誰手上?」
「不好意思……咱們去調查一下事發時有沒有誰的舉止是比較可疑的吧。不過我覺得這種程度的事情警察肯定也早就想到了」
可是,這是爲什麼呢——?在我還沒有搞清真相之前,我認爲還是不要讓美里知道我已經看穿了她比較好。我還是繼續裝作被矇在鼓裏,偷偷地行動比較好。我要在舞臺上繼續扮演美里所期待的那個名偵探,然後在帷幕的內側抓住這場戲劇的作者。
那麼反過來說,如果發生了『極端的事態』,是不是就能改寫她的死亡呢?
「竊一你的意思是,兇手是我們戲劇部的人?」
「鑰匙藏在門邊那盆天竺葵的花盆裏,誰都能用的」
冷汗從我的脖頸後滴落。
——那麼,我所看到,就只能是未來了。
「慢着,黑山前輩的那個房間不是隔音室嗎?」
「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這樣啊。——那第三點,即身佛是怎麼樣進入黑山前輩家裏的呢?」
「真的嗎——?」千都世前輩的眼神放着光。「十一月份哦,你要記住了」
千都世前輩突然間停下了腳步。她佇立在一副掛在牆上的奇妙繪畫前。幾乎佔據了整副畫布的左眼、眼中的虹膜成爲了一片漂浮着白雲的藍天,而天空的中心則是如同懸掛着一輪暗黑之月般的瞳孔。
「那是雷內·瑪格利特的作品《錯誤的鏡子》
9
那天的排練是在早上九點開始的,而案件發生的時間則是在序章高潮前的十點十五分。我們聽見了鈴聲,十點十八分黑山前輩就被槍殺了。案發現場是位於中目黑的獨棟建築。屋主是黑山前輩的叔叔,貌似是因爲暫時的調職所以把房子借給了黑山前輩。
「啊,雖然只是複製畫,但也要將近三萬日元啊……」前輩望着價格牌呢喃道。
我心急火燎地刪掉了那個『不』字,在焦急中輸入了『要不要一起去天空樹』……可爲什麼是天空樹呢——?
「就是這一點有問題——有沒有一種可能,兇手也是瞅準了這一點,才故意選擇在我們排練的時候行兇呢?這樣的話身爲參與者的戲劇部成員就會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昨晚的那個夢突然間在我的腦海中閃回。我注意到那個木乃伊的瞳孔和美里一樣,都是琥珀色的。如果說那是記憶殘像的話……?那麼這也就意味着,美里有可能是在飛機失事中受了重傷,然後渾身都纏滿了繃帶。可是她奇蹟般地生存了下來。於是她纏滿繃帶的樣子便出現在了我的夢中——
千都世前輩這樣說道,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這個時候,手機響了起來。千都世前輩給我發來了信息。
『沒有極端的事態,生死是無法改寫的』
「這樣啊,不過那個時候確實是開着門呢,那怪不得居民們會聽到槍聲,這麼說來,提到聲音,爲什麼黑山前輩自己沒有注意到鈴聲呢?」
「確實。我都嚇呆了。兇手爲什麼要打扮成那副模樣呢?」
千都世前輩睜大了眼睛。
當時的光景在我的腦海中閃過,我打了個寒戰。
要問爲何的話——因爲美里還活着。
「如果你想要的話,等你生日我送給你」
「而且說到底,爲什麼受害者會是黑山前輩?兇手的動機呢?難道是和天崎前輩有關係?」
我感覺有些毛骨悚然,呆立在了原地。
千都世前輩的聲音中攜着淡淡的哀傷。儘管很難說我理解了她話裏的意思,但是再問下去的話就太過不解風情了。
我愣住了。
牆壁上裝飾着一樣我似曾相識的東西。
一把刀鍔上鑲嵌着紅色寶石的金色手柄短劍……
毫無疑問,那就是我在美里眼中看到的那把短劍。刺進美里的腹中,奪走了她生命的武器就是這把短劍……!我能感覺自己心跳在鼓膜的內側不斷高漲。
「怎麼了?」
前輩向我搭話,把我給嚇了一跳。
「啊,沒什麼……就是覺得很漂亮」
「確實呢。刀柄和刀身上都有裝飾的紋路。價格也挺親民的,要不買下來當作《三界流轉》的小道具?雖然活動室裏好像已經有一把短劍了,但是這比那個好看多了」
我頓時感覺血都衝到了腦子裏面去,我裝作思考的樣子,巧妙地遮住了自己的臉。
「用真的刀具來表演不是很危險嗎?」
聽到我這麼說,千都世前輩笑了。
「這個也不是真的刀具啊。只是複製品而已,沒事的」
確實,短劍的下方寫着這只是仿製刀。雖然我一下子有些混亂,但我也馬上就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就算是仿製刀也好,根據材質的不同,也還是有可能帶有殺傷力。實際上也發生過仿製刀具致人意外死亡的事情。
——這下不好了。在我想到「短劍可能是真的」這個理由的那一刻,美里很有可能已經察覺到了我通過她的眼睛看到了她被刺穿腹部殞命的未來。我慌慌張張地說道。
「這把短劍實在是太精巧了,我都以爲是真的了,不過如果是真的話就違反刀槍管制法了呢」
我故意這樣笑着說道。
「那就買下來吧——」
千都世前輩伸出了手——我連忙在旁邊阻止了她。
「那我來買單吧。我過陣子再去申請活動經費報銷就好了」
我在結賬的過程中,絞盡腦汁地思考着。我必須要想辦法把這玩意兒給處理掉纔行。而且,爲了不讓美里發覺到,我還得用非常自然的方法去處理……
「這是什麼?」
美里飾演雀,我則飾演鐵。她一如既往地只是貫徹着自己那指導演技的立場,雖然演得同樣出色,但是並沒有投入多少感情。我喊了停,用認真的眼神望着美里,說道。
這一次死的人不是我——
「我們來世再會」
我一時間想不到什麼好辦法,只能提着裝有短劍的紙袋離開了店鋪。
隨後——槍聲響起了。
回到家之後,我便迫不及待地凝視着三郎的瞳孔。
美里從劇本中抬起了頭,直勾勾地望了我一會兒。儘管她的表情未曾有變,可我卻感覺她的眼中閃爍着某種脆弱的光芒。
「第二次的約會嗎?」
我用被拉長了的體感時間艱難地穿過記憶的風暴。
「也許女人真正的可怕之處……便是那溫柔」
美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我在口罩的下方不由得暗自竊笑。
「雖然只是非常簡單的小伎倆,但是這樣的可能性確實相當高。我也去看看你們今後去走訪的未來吧,這樣子應該可以大幅地縮短作業時間」
美里依舊住在貓貓的眼中。
伴隨着火焰與雨滴的味道,我回到了那個夜晚。
『未來永遠都不會停止振動』——
10
千都世前輩撫摸着自己左耳那被風吹起的耳釘。像是被她傳染了一般,我也跟着有些哀傷了起來。我也想問問都鳥,美里她現在是否安好呢……
雀從懷中取出了短劍。
我把和千都世前輩關於即身佛槍殺案件所討論得出的結果告訴了美里,她點了點頭。
美里的演技實在是太過驚豔,讓我完全沉醉在了表演的世界中。我甚至產生了一種自己的腹部真的被刺傷了的錯覺。
熊熊燃燒的暗黑之月——
在千都世前輩的提議下,我們向着隅田川的方向走去。
我們渡過『言問橋』,準備前往淺草寺。
美里跌坐在地上,握住了我的手。她哭得快要崩潰。
如果這個假設是真的,那麼我就愈發難以信任美里了。
美里的心和靈魂都悲哀地崩壞了,僅剩那幾近癲狂的嘶吼。
我再一次被混亂的旋渦所擊落。
夢中依然是在那個夜裏。
我屏住了呼吸。
兩人沿着青龍河一路走去。在那奔騰不息的河面上,破碎的月亮在水中搖擺閃爍着。河底的暗流在如同迦藍堂一般空虛的腹中冰冷地迴響
⑯
。兩人都不住地顫抖。
砂田鐵拔出了刺在自己腹中的短劍,這一次刺進了雀的腹中。
我猶豫了那麼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我今天去見了千都世前輩」
「沒事的,是我自己慌慌張張地才把它弄丟的。沒辦法了,還是去重新買一把吧」
美里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美里的聲音無比悲傷,彷彿一朵顫抖的雪花。
我抬頭仰望着那熊熊燃燒的暗黑之月——
「啊——!」我甚至裝出了非常驚訝的聲音,隔着欄杆俯視河面。短劍只是掀起了一些波紋,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抱歉啊,都是我害的……」
美里痛苦地扭曲了臉龐。那實在是太過真實,讓我不由得流出了眼淚。我在亂作一團的感情中絞盡腦汁地思考。爲什麼我會在未來死去呢?而且美里的那種絕望又是爲什麼?究竟是什麼東西不行呢?以及,最後的槍聲又是……?
坐在隅田公園的長椅和前輩閒聊的時候,我腦海中也滿是那把短劍的事情。我甚至在想要不乾脆裝作不小心地把它當成不可燃垃圾扔掉之類的蠢事——但是這也行不通。
然後,用力地刺進了鐵的腹中。
美里嘴上這麼說着,可是表情卻有些悲傷,這讓我的心一陣作痛。
我死在了美里的面前。
「不行……還是不行……不行啊……!」美里不停地重複嘶吼着同一句話。如同五重塔般精緻細密的建築崩塌落下,彷彿將脖頸給砸碎了一般,那是悽慘的悲愴。「我是爲了什麼……!我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驚呆了。
——我頓時回過了神。
「『不負其名之都鳥, 容吾一問, 吾愛之人,今昔何方』」
⑮
「在原業平寫的一首戀歌。因爲『都鳥』名字裏有個『都』字嘛,所以我就好奇它會不會對『都』很熟悉。這首戀歌的意思是『都鳥啊,讓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的愛人現在是否安好呢——』而這就是言問橋這個名字的來源」
我倒在了地上。
我的心中浮現出了一個假設。
我的靈魂都在高聲歡呼。然而,美里的心卻被染成了烏黑。那是如同黑洞一般的絕望,將那暗黑的月亮與火焰、甚至就連夜晚都一併吸入。
然後,槍聲又一次響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無助地彎着背,做出了一個像是用雙手抱住雛鳥般的動作。她那寶石般的瞳孔中閃爍着一顆蒼白夜晚的心。
「美里,我希望你能認真地去表演。我想見識一下你真正的演技」
我的腹部插着一把銀色手柄的短劍,烏黑的血液不斷湧出。我臉色蒼白,嘴脣也不住地顫抖。我朝着美里伸出手,以無比驚恐的聲音反覆地呢喃道「美里……美里……」。我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只能在黑暗中不斷地探尋。
回到現實之後,我的心跳不斷加速。我出了一身的汗,猛烈的眩暈使我差點失去意識。可我還是使勁地堅持着,總算是恢復了過來。萬幸的是,作爲一個被短劍刺穿腹部的人,我的動作並沒有什麼不自然的。美里也完全沒有起疑心,而是繼續着表演。
白腹藍鶲突然展翅飛了起來,被嚇了一跳的千都世前輩失去了平衡。我迅速地扶住了她——就在那個瞬間,我心生妙計。
又變回了美里。
我死在了美里的眼前,她發出了癲狂般的慘叫——
完全進入了角色的美里流下了眼淚。
我裝作是意外的樣子,把那個裝着短劍的紙袋扔進了隅田川裏。
有三隻白腹藍鶲停在橋的欄杆上,千都世前輩望着它們,說道。
每當鐵走在後面,雀都會回頭望着他,無言地等候。雀的身姿讓人不覺得是這世上的造物。她美麗的半身像如同弓梢一般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柔和的曲線,隱隱約約地浮在空中,宛若夢幻的燈火。她那柔情似水、幽光瀲灩的溫柔微笑讓鐵如同麻痹了一般呆立在原地,他呆呆地說道。
伴隨着一陣緊促的呼吸聲,美里垂下了視線。
我終於想起了原本的目的,窺探着美里的瞳孔——
那是美里充滿悲傷的聲音。情況果然和上次不一樣了。這一次她站了起來,腹部也沒有中刀。
從臉頰上滑落的雨滴——
——欸?
砂田鐵這樣回答道。
我一邊沖澡,一邊思考着。『我一想到自己會死之後,未來就迅速地切換回了美里死亡的那條線』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如果美里拿出真本事來的話,那麼她一定會流眼淚的。這樣的話,我就能窺探她的瞳孔了——
我通過處理掉那把短劍,真的改變了未來!
「我小學的時候,老師佈置過一個作業,讓我們去查一查自己名字的由來,我就是那個時候知道的。不知道爲什麼,從那個時候開始,『都』這個字就有了一些哀傷的感覺……」
爲了確認事實,我再次窺探了美里的瞳孔——
——之後,在我的懇求下,我讓美里陪着我一起排練。《三界流轉》序章中的高潮,砂田鐵和雀用短劍貫穿了對方的腹部,隨後跳進青龍河中殉情的那個場景。
「……哦,看到小竊你這麼高興我也蠻開心的哦」
鐵落在後面,雀在前等候……重複了三次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頓時停下了腳步。兩人緊緊相擁,交換着愛的言語。雀白皙的脖頸如同溫暖的沼澤一般使鐵緩緩沉溺。
11
所有的聲音彷彿在頃刻間消失。
美里活下來了!
「神啊……」
「欸,你這麼瞭解啊」
那一刻,我已然被她吞沒。
「我們一起赴死」
腹中不斷流逝的生命——
我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渾身都被冷汗給溼透。
我必須要去驗證自己的假設。通過處理掉殺死美里的那把短劍,未來的確短暫地改變了。所以我要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情。我要找到在美里眼中看到的那把銀色手柄的短劍,將其給處理掉……千都世前輩在古董店裏好像說過活動室裏也有一把短劍。而那把短劍很有可能就是銀色的那把。
我關掉花灑,氣勢洶洶地走出了浴室。
12
戲劇部活動室窗邊的那盆天竺葵開出了黃色的花兒。
我在花盆裏一通摸索——可是我卻找不到鑰匙。我很是疑惑。
這時,我察覺到門後面好像有些氣息。我擰動門把手,發現壓根就沒有上鎖。
我壓抑住心中的恐懼,用溼漉漉的手緩緩地推開了大門——
有人在摸索着活動室右手邊的道具置物處。那人儘管背對着我……不過貌似是個男人。他在幹什麼——?正當我探出身子的時候,我不小心碰到了門,金屬連接處頓時發出了尖銳的聲響。我被嚇了一跳,男人也轉過了身。
——那是阿望前輩。
我剛鬆了一口氣,就看見了他手上拿着的東西,給我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那就是在瞳孔中將我和美里貫穿的銀色短劍。阿望前輩低聲說道。
「你嚇我一跳。怎麼了?難得的休息日裏跑來活動室幹嘛?」
我往自己乾渴的喉嚨裏嚥下了一口唾沫。
「……我想着來做一下發聲練習。在家裏做的話不太敢放開嗓子」
「這樣啊」阿望前輩點了點頭。「你也漸漸地變成一隻蟲子了呢」
「蟲子——?」卡夫卡的《變形記》在我的腦海中掠過,
「戲劇之蟲」
我認同地點了點頭。說話倒是說全啊。
「前輩你在做什麼呢?」
「我在找東西,看看有沒有《三界流轉》能用上的道具。新冠又開始流行了,神田川先生哪天會不會撤資了我心裏也沒底,所以我們自己也得做好打算纔行」
「我覺得像他那麼熱心的人是不會抽身的」
「成年人的情況是非常複雜的。有些時候你只能強忍着眼淚,從自己奮鬥終身的事業中放手。但是也有這麼一句話——『不要只因一次失敗,就放棄你原來決心想達到的目的。』」
——終於,男人拍了拍阿望前輩的手臂,表示認輸。
我凝望着阿望前輩的眼睛。那是一雙殉道者的雙眼,而不是狂教徒的雙眼。就像美里那樣,那是一雙知曉自己命運的雙眼。
「在天崎前輩空白的那兩個星期裏,她感染了新冠。而黑山前輩也在同一時期感染了新冠……新冠成了兩名受害者之間唯一的線索。而剛纔,我知道了戲劇部裏還有第三個人感染了新冠」
我在雲裏霧裏的情況下,還是開始了奔跑。
「這個世上全都是蠢蛋!我是在教育你們這羣蠢蛋什麼叫做正義!」
「莎士比亞?」
阿望前輩表情複雜地俯視着男人這樣問道。雖然不太清楚男人的真實年齡,但是看起來應該比我們要大上一倍。如此逼問一個年長的人讓我多少有些膽怯。可是男人卻以說教的口吻說道。
「反正我是相信的。我也實際地感受過。在我九歲那年第一次登臺表演的時候,我就知道舞臺是我今後該走的道路了。就像身體和影子密不可分那樣,我和戲劇也是無法割捨的。這不是知曉也不是悟道,而是單純的確信。」
「過家家……」
阿望前輩停下了手,眼神變得悠揚了起來,他接着說道。
「蠢蛋!」男人指着我罵道。
由於太過焦急也比較的可疑,於是我去洗了個手之後,才叫來了三郎。
「阿望前輩,你這句話相當於是把所有昭和年代的人們都給地圖炮了一遍,冷靜一下……」
「案發的時候是誰在放視頻?」
——這時,我突然在出口的方向上感受到了某個人的氣息。不用將門推開也能聽見那窸窸窣窣的聲音。阿望前輩怒上眉梢,低聲喊道。
「新冠就是被害者之間的聯繫線索……很好,線索終於出現了。我也通過未來得到了信息,確認了你們去打聽回來的結果」
「你們纔是自我滿足啊!在舞臺上像個傻子一樣蹦蹦跳跳的很有趣嗎?別玩過家家了好嗎?這個社會纔不需要你們這樣的傢伙,你倆死了也是罪有應得!」
我凝望着它的瞳孔——
我和前輩開始四處尋找道具。我一直在等待一個能處理掉那把短劍的機會。可是當我翻遍了戲劇部世代的積累之後,我還是產生了一種懷舊的感覺。我找到了一張暗黑舞蹈的照片,不由得笑了出來,可是阿望前輩卻滿臉認真地說道『這可是藝術』。
我喫驚地轉過了身。阿望前輩的眼神一往無前。
到底發生了什麼——!?
男人發出了粗獷的慘叫聲,大步逃了開去。阿望前輩緊追不捨。
——如果,我自己也流淚的話,那麼美里必然也會共鳴般地落淚。想要不通過演技,而是發自內心地哭泣的話……那我就必須要將自己的內心曝光纔行。
「我也相信『命運』」
「我……」阿望前輩嚎啕大哭,說道。「我只是單純地喜歡戲劇而已。我真的很喜歡戲劇。我只有戲劇啊……!」
我望着很是憔悴的阿望前輩的背影,說道。
隨後男人繼續說着那不得要領的話,我才漸漸摸清了事情的真相。茨城縣當地一家知名企業的公子哥感染了新冠,住在附近的這個男人便義憤填膺地趕了過來。身爲知名企業,就伴隨着一定的社會責任,感染了新冠也就意味着社會責任的缺失。男人沒日沒夜地在公子哥的家門口貼那些紙,可是身體恢復之後,公子哥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迴歸了學業。氣不打一處來的男人便跟着公子哥坐着常磐線特快列車一路來到了東京,在他視察學校的時候,居然發現公子哥在參加戲劇部的活動。在疫情如此嚴峻的這個時代,居然還搞什麼戲劇部,真是荒唐至極,啼笑皆非,實在是太過不謹慎了!必須要替天行道,堅決地執行社會正義,因此,男人一邊心疼自己的錢包,一邊不斷地來往於東京,不停地往活動室大門貼紙張。
「所以在我拼命調查案件的時候,你在和阿望溫柔地摟摟抱抱對嗎?」
「對,莎士比亞——」阿望前輩咧嘴一笑,他的笑容真的非常帥氣。他那件T恤上面的《古利和古拉》也非常的帥氣。「你來幫我一下」
「嗚啊——!」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輩靠近。因爲在那個距離,如果他有那個想法的話,一下就能用短劍把我幹掉。
「有進展了。我們剛纔抓住了往活動室門口貼紙的犯人——」
我停住了自己的手。前輩的話刺痛了我的心。
「你在幹什麼!」
我將T恤給攤開,它們便成了同一塊布料,《古利和古拉》在同一片天空下。雖然現在分隔兩地,可是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相遇。阿望前輩看着那件T恤,像是吉普力動畫那樣流出了大顆的眼淚,喊着我的名字,用力地抱住了我。
阿望前輩這樣說道,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繼續幹活。
13
我在最後關頭也是拔出了短劍,擺到了男人的喉嚨頭,總算是裝出了一副有幫忙的樣子。
前輩那極致的純粹打動了我的心。我的眼中滲出了些許的淚滴。我望着地上那件《古利和古拉》的T恤,想到。
「瘋子!?你敢罵我是瘋子!?瘋子是你們纔對啊!再放任新冠蔓延下去世界會毀滅的啊!可你們這種時候居然還在玩一點用都沒有的過家家!」
我穿過走廊,飛奔下樓梯。阿望的背影已經在走廊拐了個彎。我拼命地追趕着。
於是,我向美里說明了我會開始寫『來自逝者的信件』的理由。
「對,結果是——」美里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全都是無用功。所有人都在和別人說話,而且家裏人也在旁邊,可以證明所有人都沒有放視頻」
「紙透——你相信『命運』嗎?」
「你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等到男人終於冷靜下來之後,我們開始了盤問。
阿望前輩居然像是在場地中進行相撲比賽那樣接住了男人。他的雙臂和小腿的肌肉如同雕塑一般隆起。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錯過了就會永遠失去,時光一逝永不回』
「可是,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事情,只是在爺爺主辦的劇團的練習場上活潑地四處打滾而已。儘管不是《吉祥天女》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舞臺,但我還是——非常的開心。我被舞臺上的樂趣所折服,被表演帶來的愉悅所擊垮。真的很開心。真的——」
「那是什麼?」
「你看這把短劍……不覺得非常適合用來殺人嗎?」
無可奈何的我也只好連同他的胸毛一起摟在了懷裏。
「是兇手!抓住他!」
男人像是鬥牛犬似的咧着嘴。看來他是真的氣得不輕。我和阿望前輩面面相覷。
我愣住了——隨後,阿望前輩把短劍扔給了我,補充了一句『殺掉雀』。這人說話不說全是真的煩。我鬆了口氣,把短劍拔出了鞘。短劍確實沒有開刃。
一段漫長的沉默降臨。
就如同身體和影子是不可割捨的那樣,阿望前輩和戲劇也應該是難捨難分的。他一定是爲此而生的。
我把短劍收回鞘中,扔了回去。阿望前輩雖然表情有些怪異,但還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阿望前輩你爲什麼會投身於戲劇呢?果然是因爲爺爺的影響嗎?」
在我急匆匆地回家的路上,千都世前輩給我打來了電話。我必須要儘快確認處理掉短劍之後所帶來的影響,還得去調查槍殺案件的事情。我喘着粗氣,說道。
「新冠應該就是案件解決的關鍵了……我會去查查那個公子哥到底是誰的。不過我心裏大致已經有底了」
「你不要說得這麼嚇人啊」
「……這真的是令和年代會發生的事情嗎,你給我整不會了。滾回昭和去吧,你個瘋子!」
「可以這麼說」
活動室的門上貼着一張用毛筆字寫的紙。
「阿望前輩——」我爲他撿起了那件T恤。「『不要只因一次失敗,就放棄你原來決心想達到的目的』,不管那個人說什麼,我們都沒有必要放棄自己的舞臺。就算是這件《古利和古拉》也好,雖然他們看起來是被撕裂了——」
男人撿起短劍,衝着我和阿望前輩恐嚇般地戳了幾下,隨後便轉過身去一溜煙兒地跑掉了。我也沒有了追上去的力氣。與其說是憤怒,我心中失望的感情反而更甚。看見那種這麼大個人卻沒有學會一點重要之事的人,我就會產生這樣的心情。不過能通過他意料之外地處理掉了短劍是一件好事。
「世阿彌寫的能劇理論書。這麼想來,我爺爺就是根據那本書來教育我的。我從七歲開始學藝,他並沒有告訴我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而是任由我以一顆孩童的心自由闖蕩……於是我就自然而然地喜歡上了戲劇——憧憬上了戲劇」
「紙透,你也是我命運的一部分。我知道的。所以我才把你提拔成了主角」
「在意的話你就輸了。他那隻不過是因爲自卑感和無限的恐懼反向延伸出的攻擊性而已。他連現實和妄想都無法區分,將自己的攻擊冠以正義之名,正當化自己的行爲,滿足自己的慾望。他壓根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只是一隻動物而已……阿望前輩?」
這下子就連阿望前輩都被他給惹惱了。
「我爺爺被我奶奶的演技所深深地折服。可是奶奶突然間去世之後,他再也沒有站上過舞臺。爺爺總說『臺上三分鐘,臺下十年功』。人生其實也是一樣的,真正有意義的時間其實只有那麼一瞬間,錯過了就會永遠失去,而時光一逝永不回。爺爺知道,他生命的意義已經隨着奶奶的去世,一併失去了」
「我不是很喜歡呢」
14
「欸——?」美里那預料之外的回答讓我愣住了。「那也就是說,戲劇部裏的人不可能是兇手?」
前輩哭了,他的肩膀不住地顫抖。我頓時不知道說些什麼了。
「蠢蛋!」男人指着阿望前輩罵道。
「你他媽的——」阿望前輩滿臉通紅。「你懂什麼——!」
「美里,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訴你……這件事情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美里連連點頭,我望着她的瞳孔,恨不得能馬上窺探一番。
阿望前輩口中的那個兇手,貌似是『貼紙張的兇手』的意思。一直貼什麼『惡魔集團』『神明凝視汝等』之類詭異紙張的兇手就是這個男人!
如果再誘導她去練習《三界流轉》,那麼目的性就太強了,很有可能會讓美里起疑心。我需要一個別的方法。
『又吊死了一名罪人』——
「這下頭疼了——」我撓了撓頭髮。「我得好好想想」
「算是吧……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你知道《風姿花傳》嗎?」
「那拜託你了——」我掛斷電話,走進了公寓裏。
話畢,前輩握住了那把銀色的短劍,飛快地將門推開,大叫道!
阿望前輩點了點頭。
「都是你們這羣蠢蛋的錯啊!我只是作爲社會中的一份子彰顯正義而已!你們居然敢對我使用暴力!我可是認識律師的!你給我等着!」
胖乎乎的男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想要推開那條死衚衕的門,可遺憾的是門早已被鎖上了。男人轉身朝向我們,狗急跳牆地怒吼着向我們衝了過來。
我在心中大喊不妙——馬上按住了阿望前輩。由於用力過猛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男人也趁機大叫着衝了過來,我們三人又扭打在了地上。
「你那只是自我滿足而已」我也沒忍住,有些窩火地說道。
厭倦了四處摸索之後,我這樣問道。阿望前輩翻找着一個巨大的紙箱,回答道。
我一邊思索,一邊和美里聊天,營造出合適的氛圍之後,我說道。
男人發出瞭如同野豬一般粗魯的聲音,他的臉在前輩那件《古利和古拉》的T恤上不停地摩擦,結果衣服居然從前輩的胸口處一分爲二了。古利和古拉又一次可憐地被分隔了開來。阿望前輩連表情都扭曲了,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着,胸毛完全露了出來。他也不甘示弱地將男人的T恤給一分爲二了。男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怪叫着,兩人之間展開了一場雖然看不太懂、但貌似是勢均力敵的戰鬥。他們扭打在地上。那把銀色的短劍滑到了我的腳邊。兩個上半身赤裸的男人不斷爭鬥着,滿身大汗。男人想要起身,可是阿望前輩從身後勒住了他的脖子。男人拼命地掙扎着,臉紅得像一隻煮熟的章魚,隨後開始慢慢地變紫。
美里住在貓貓的眼中。我難掩興奮,站起身來。
我得好好想想怎麼樣才能再次讓美里流淚。
「那是我八歲時的六月。那天學校調休。我百無聊賴地在街上四處探險。那天雖然下了雨,可是我卻一點兒都不在乎,我當時還是一個開朗的孩子——我突然間注意到自己面前有一個女孩子,她穿着另一所小學的校服,走在前面,貌似是在放學的途中。她揹着一個紅色的書包,穿着黃色的雨衣,還打着一把小紅傘。可是她掛在書包上的鑰匙圈卻掉了下來。於是我就撿起來,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我的手開始發抖,眼角也開始滲出了淚珠。那幅光景在我的噩夢中反反覆覆地出現……對我來說,就如同是一個會永恆地產生詛咒的黑暗洞窟。只要窺視其中,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不用勉強自己的……」美里很是擔心地說道。
「不,我希望你能聽我說完……我叫住了那個女孩子,把鑰匙圈交給她的那一瞬間,一輛轎車突然間從旁邊以高速駛出。那輛車的司機猝死了。女孩子被撞飛了,轎車則把民宅的圍牆給撞落一地。我毫髮無傷。可這是因爲那個女孩子在千鈞一髮之際推了我一把。我想盡辦法地站起來之後,跑過去看那個女孩子,可是她已經奄奄一息了。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只能想到應該把她那逐漸流失的記憶給救回來,所以我窺探了她的瞳孔。然後——我就看到了自己的臉。儘管轎車已經飛速地衝過來,可我依舊因爲恐懼而僵硬了的、動彈不得的、無比丟人的臉……我馬上就中斷了連接。強烈的羞恥感和那輛衝來的轎車的恐懼使我難以忍受。趕過來的大人們把我推開,開始給那個女生做心肺復甦。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後,當天夜晚,『記憶殘像』出現在了我的夢中。我重新體驗了一次那個女孩子的人生。她有一個很好的朋友,而那個朋友,一定會因爲她的死而陷入極度的悲傷中。我出於罪惡感,爲了她那個朋友,第一次寫下了『來自逝者的信件』。在那之後,我就一直繼續着這件事情。爲了能拯救到對方,我看了很多的書,練習如何寫文章……這一切都只是爲了彌補那個時候什麼都做不到的遺憾,是一種出於贖罪的感情……」
我哭了。彷彿回到了八歲時的孩提時代。美里此刻也爲了我而流下了眼淚。她的溫柔暈染進了我的內心——由於用這種方法強行地讓美里落淚使我感覺非常愧疚,我哭得很厲害。
可是,我還是窺探了美里的瞳孔——
我穿過感官的風暴,降落到了那個熊熊燃燒着的暗黑月夜。
眼前的是腹部中劍倒下了的我。
而刺進我腹部的那把短劍,是銅色手柄的。
「美里……美里……美里……」
「我是爲了什麼……!我到底是爲了什麼……!」
隨後,我一命嗚呼。
——槍聲響起。
我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我進行着思考。未來果然發生了振動!兇器的喪失讓未來產生了偏差。那麼,如果我的假設是正確的話——
美里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你一直都很痛苦呢。但是,我覺得你可以得到原諒的」
「那個女孩子會原諒我嗎?」
美里搖了搖頭。
「已逝之人既無怨恨亦無寬恕。是小竊你自己,要原諒你自己纔行」
我出乎意料地被打動了。美里總是能給予我必不可少的話語。
「我這挺亂的……」
我姑且還補充了這麼一句,可還是沒人搭理我。千都世前輩開門見山地說道。
「……嗯。也許,有朝一日我確實需要原諒自己吧……」
美里一如既往地端坐在貓貓眼中,美得不可方物。
15
這時,千都世前輩給我發來了信息。
我關掉了淋浴。
「美里——」我由衷地說道。「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
「欸?原來你小子就是兇手!?」
從那天起,我一直後悔不已。她救了我這件事情,反過來說,我應該也是能救她的。可是我卻動彈不得。我不知道想過多少次自己本來不應該活着。我不想再次體驗這樣的感受了。
我的喉嚨乾渴得不行,於是便起身來到廚房,從架子上拿出一個杯子喝了些自來水。
「當我察覺到的時候,我就想着……要不把他倆殺了算了……」
答案恐怕是肯定的。我和美里被困在了一個無論如何都會有人死去的未來。從概率上而言大概是五五開的,它因爲兇器的缺失而發生了振動,以至於未來變換了方向。可是。能看見未來的美里刻意選擇了讓自己死去的未來,因此未來會被迅速地修正爲她所期望的方向——這樣去考慮應該是符合邏輯的。美里肯定是因爲對於將我捲進了這次槍擊案中而感受到了責任,纔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我無比感慨地嘆了口氣。也許,美里正是經歷了太多的苦難,才能說出這句極具真實味道的話吧。——我走向陽臺,朝着那蔚藍的天空,把三郎舉得高高的。在那舒爽的風兒吹拂中,三郎很是愉悅地擺動着尾巴。
「是我!阿望!」
應答器裏傳出一聲有氣無力的『……來了』。
——我們按響了位於十四層的房間的門鈴。
——不行。我還沒法精確地操控如何在瞳孔中窺探瞳孔。而且死亡的記憶太過強烈,我無論如何都會被它拉走。
我將擺在沙發上的垃圾袋給扔開,坐在了白色皮革的沙發上。它舒服得對於垃圾來說有些太過浪費了。院瀨見前輩裹着毛毯坐在對面,身體不停地微微發抖。
「我在自肅期間看的是《海螺小姐》」
於是,美里也抱起了三郎,拉開窗簾,打開窗戶,來到了外面。美里也學着我那樣給三郎舉高高。
16
我換好衣服,吹乾頭髮,凝望着三郎的瞳孔——
「——所以,爲什麼阿望前輩也會跟着一起來啊?」
某幅光景突然間在我的腦海中閃回。當時美里燒焦了菜,慌慌張張地去關火結果把菜刀碰到了地上——!
「那也就是說——」我說道。「兇手是其中一個和天崎前輩交往過的男人,而把天崎殺掉之後還不過癮,還要把她出軌過的對象也都一一殺死。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睜大了眼睛,地址就是墨田區——極其接近天空樹和隅田川。
我又一次窺探了美里的瞳孔——
「有些話想跟你說,能讓我們進去嗎」
——果不其然。
真是的,我能想到他絕對是主動跟着來的……
……我能死得成嗎?我閉上眼睛,回味着在天崎前輩的眼中經歷過的死亡的感覺。那種感覺是如此的冰冷和恐懼,彷彿能讓冷水淋浴都變得溫熱,如同一根冰柱從頭上徑直地砸下來,一直貫穿了我的尾骨。我渾身顫抖。可是,我反而更加不想讓如此恐怖的東西傷害到美里。
「……美里,你將來會因爲飛機失事而死對嗎?而且你從很久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對吧?這實在是太痛苦了,換做是我的話一定承受不住的」
「你是躲在家裏看幼女向動畫嗎?」
我想,就如同是命運一般。
「不過,心生怨恨的出軌對象偶然間撿到了手槍——這樣的可能性還是相當高的。咱們接下來就去詳細調查一下那空白的兩個星期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我總覺得——」我無力地說道。「我好累。人情、過去、未來,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好累……」
「因爲只有他這個部長知道部員的個人信息啊……」
「美里你那邊是晴天嗎?」
「你要是冷的話就把空調關掉啊……」
「你怎麼了?表情看起來有點陰沉呢」
而有一個確切可行的方法就是:把美里給找出來。我找到她,把她給捆起來,直到我死爲止。這樣的話,就算美里能看見未來,應該也無能爲力了。
千都世前輩說到這裏停住了。院瀨見前輩開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我很佩服自己,居然在如此的煽情之下都維持住了自己的表情。我成功地通過這一舉動看到了美里房間窗外的景色,正中我的下懷。而且讓我驚訝的是,她的窗外就是天空樹和隅田川!如果我想的話,那麼我隨時都可以特定她的住處。可是問題在於,要如何才能不被美里發覺呢……
院瀨見前輩哭着點了點頭。我嘆了口氣,癱倒在了沙發上。
但是,我要如何在能看見未來的美里手中搶佔先機呢?
爲了讓自己處於有利的位置,我能否通過美里的瞳孔去窺探過去呢?
17
天崎華玲和院瀨見港人曾經交往過。可是天崎貌似有很多個男人。雖然院瀨見察覺到了這一點,可是卻沒有選擇分手。因爲院瀨見愛着她。然後,由於感染新冠的緣故,院瀨見發覺到了黑山也是天崎的男人之一。
這一次,死的人不是我,而是又變回了美里。
冷水從我的頭上奔騰直下。儘管美里能夠看到未來,但是我清楚,以她的性格,再怎麼說也不至於來偷窺我洗澡。大腦冷靜下來之後,我開始了思考。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不曾和美里相遇的時間線。那裏的我也許並不需要爲自己的生死而煩惱,也許槍殺案也不會發生。甚至就連新冠疫情都有可能不會出現。我想,那樣的世界對更多人來說應該是一件好事吧。甚至對我自己來說也無疑是更好的。但是,不能和美里相遇是極其悲傷的,唯獨這一點令人無法釋懷。
阿望前輩很是不解,我倒是認可地點了點頭。
「沒……就和BGM差不多。《光之美少女》是最能讓我冷靜下來的……」
「我非常能理解這種感覺。小竊你能從他人的眼中讀取到過去便更是雪上加霜。我想,能知道比別人更多的事情既是一種幸福,同時也是一種不幸。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因爲能想到未來所以會對將來感到不安,想到那可能發生的未來便會悲傷。因爲能想到過去,所以會對如今感到痛苦,想到那未曾擁有的過去便會悔恨。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在無數的時間軸中,如今的自己絕對不可能是最完美的……」
「你倆,趕快跟上來吧!」
我的假設果然是正確的。『我和美里之中的其中一個人會死去』。這纔是真正的命運!「沒有極端的事態,生死是無法改寫的」——那麼所謂的『極端事態』,會不會就是『以命抵命』呢?
「戲劇就是我的戀人」阿望前輩的表情認真得不得了。「戲劇之神就是我的女神。要是我隨意地就出軌了會被她拋棄的……不是,我是認真的,你們什麼表情啊……」
千都世前輩這樣說道。可是院瀨見前輩並沒有回答。
——這時,我在地板上察覺到了一處有些不自然的地方。地板上有一處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那是使用油灰填補過某個巨大傷痕的痕跡。到底是什麼東西因爲什麼原因,纔會造成那麼大的傷痕?就像是被刀具刺過一樣……
「我很懂你。孤獨的時間久了,還是這種東西最能治癒人心」
阿望前輩霸氣地佇立着,說了些壓根沒人問他的話。我低聲地向千都世前輩問道。
「我這邊也是晴天哦。超級舒服的」
「你在幹什麼?」
一直開着的電視上還放着《光之美少女》。阿望前輩問道。
「真是的……」阿望前輩很是不滿。「有這麼多時間談情說愛還不如投入到戲劇上面!」
生還是死,這是一個問題。
「不是我啊,我只是說我可以理解兇手的心情而已!」
院瀨見前輩說了一聲,就縮了回去。我們面面相覷地跟着他進了屋。
我如此關切的問候卻沒有任何人做出反應,這讓我有些失落。
如果我和美里之間一定要有一個人死的話,那麼我——
結束了和美里的對話之後,我迅速地脫掉衣服衝進了浴室。
我們抬頭仰望着面前的建築物,那看起來是一棟高級公寓。有着漂亮的花叢,景色優美,轉過身來還能看見隅田川和天空樹。美里的住處毫無疑問也是在這附近。
他的房間確實很亂。寬敞的房間裏垃圾堆積如山,隨處可見,像是觀光名勝。這邊是艾爾斯岩石,那邊則是馬特洪峯。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可能這是由於自肅期間我的房間也和這裏差不多的髒亂把。阿望前輩打了個噴嚏。也許是因爲灰塵滾滾,也許是因爲空調太冷。
阿望前輩站在公寓的入口處揮了揮手,我們嘆了口氣,跟在他的身後。
把事情整理清楚之後,貌似是這樣的。
美里輕輕地笑了。「很不錯呢,這也是一種選擇」
「嗚嗚……嗚……我會被殺掉的……下一個……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那個茨城縣的公子哥果然是院瀨見!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地址是——』
我怎麼想也無法得出答案。但我果然還是好喜歡這樣的美里。我希望她能活下去、歡笑下去。
「感受當下」
『……』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兒時那個從車禍事故中救了我的女孩子……
「院瀨見,你感染過新冠對吧?其實天崎和黑山也——」
「沒有這種事的,誰都能承受得住的。因爲,每個人都會死的——」美里溫柔地微笑着。彷彿這個世上從來不曾存在任何可怕的東西。「關鍵在於不能被束縛在未來和過去,不能丟失瞭如今。深呼吸一口氣,長長地呼出來。然後,傾聽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聲音。能對命運說不的人只有我們,命運自己是不會對命運說不的」
美里如今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
「雖然是一棟非常氣派的房子,但是我不喜歡!我覺得人還是應該腳踏實地地活着比較好!」
此刻,我無比強烈地感受到,就像是《古利和古拉》那樣,我和美里身處於同一片藍天下。
院瀨見前輩強硬得有些可憐。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打開了門鎖,從門縫探出了頭。我被嚇了一跳,他實在是太陰沉了。肌膚蒼白,眼角下是濃厚的黑眼圈。
『我在攝像頭裏看見了……你們突然間來幹什麼?』
可是,隨着這一全新事實的逐漸明晰,美里身上的謎團也愈發增多了。她爲何要僞造成飛機失事而死呢?而且她爲什麼要對我隱瞞這一切呢?
我和美里深情地相互凝望了一會兒——隨後中斷了連接。
「我也是,能遇見小竊真的太好了」
我們面面相覷。
「阿望你有談過戀愛嗎?」千都世前輩問道。
我被狠狠地嗆了一下。我環顧着整個房間,眼角滲出了淚水。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要不還是先讓空氣流通一下吧」
我穿過客廳,打開了那扇窗。我的心臟在猛烈地跳動。不久前纔在三郎的眼中看到過的風景,如今就在我的眼前展開。
——毫無疑問,這裏就是美里的家。
雖然傢俱有些變化,再加上滿屋子的垃圾讓我一下子沒看出來。可是剛開始進房時所產生的那種既視感,就是因爲我曾經通過三郎的眼睛看到過!
我轉過身來,望着這個房間。我彷彿看見了在朝着三郎說話的美里的身影。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剛纔還在感嘆『就如同是命運那樣』——但其實並非如此。
這一切都是精心的計量。
就像是西遊記裏的孫悟空沒法逃出如來佛的手掌心那樣,我也只是一直在美里的掌心上,被她脅迫着跳舞而已——!
18
我的心臟在持續地鳴響。明明天氣很熱,可我卻冷汗直流。
我像是在夢中行走一般,以搖搖擺擺的腳步回到了公寓。三郎來到了我的腳邊。我以一種近乎於恐懼的感覺俯視着它的背影。
終於,我下定決心抱起了三郎,凝望着它的瞳孔——
我屏住了呼吸。
美里不在那個房間裏面了。
她第一次來到了外界。
她站在一扇顏色非常奇怪的門前,那扇門我再熟悉不過了,因爲那就是被我稱之爲『青汁色』的我家大門——!
我頓時轉過身去打開門。美里就站在我的眼前。我們的手近得恰到好處,可以相互觸碰到對方。我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彷彿能感受到美里的溫暖。可是,實際上美里並沒有站在我面前。她的體溫也從來不曾存在過。我們被時間這堵高牆絕望般地分隔。
我的心好痛。我的呼吸也無法順暢。我甚至感覺下一刻就會倒下。
「美里……」
美里身着黃昏般的謎團,美得讓人不覺得她是人世間的造物。
就是那種,鬼斧神工一般的手法……
凝望的時間有些太久了。現在是幾點了……?
「美里……你爲什麼,要選擇自己去死呢?」
「小竊……」美里微笑着。「我們出去散個步吧」
「美里,我還是——」
即身佛擋住攝像頭的前後,其實出現了那麼一些細微的不同。那盆龜背竹的花盆的影子——發生了變化。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的差距,但那就是關鍵……

在那之後,我們沿着荒川堤壩向着五色櫻大橋走去。我這邊正值盛夏,葉櫻翠綠,美里那邊春意盎然,櫻花盛開。每當風起,便是漫天櫻花飛舞。
「這個啊,是祕密——」美里把食指豎在了自己的嘴脣上。「等以後我再告訴你」
「感覺它沒法出剪刀」
美里沉默了走了一陣子。隨後,她低聲細語道。
「再見了,小竊……」
在那之後,無論我再怎麼凝望三郎的眼睛,都無法在裏面找到美里了。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色鬼」美里露在外面的半邊臉泛起了紅暈,眼含笑意。「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
美里轉過身來,再一次這樣說道。她微笑着的表情無比嬌羞,泫然欲泣。
「欸——?」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美里……」我在已然朦朧的意識中這樣說道。「你哪兒都不要去,好嗎?」
我和美里一起走向有些昏暗的街道。街道上人煙稀少,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我沒有和任何人擦肩而過。宛如這個世界僅剩了我和美里兩人。我知道,那是因爲美里選擇了這樣的未來。
美里輕輕地笑了。她摸了摸三郎的腦袋。這讓我渾身發癢。美里把三郎抱在了懷裏,我能感受到自己被她那柔軟的身軀給包裹了起來。

就在我進入夢鄉的時候,我想,我應該聽到了美里的聲音。
「而且,小竊你會成爲非常厲害的演員。你通過出演阿望的《三界流轉》中的《吉祥天女》以及《火樹銀花》而一夜爆紅,最後在天女館表演《聖光普照》,成爲戲劇界的傳說」
『黑山前輩遇害的那天,是不是某個特別的日子呢?』——
美里有些悲哀地呼出一口氣。
「真的哦,因爲小竊你有着無與倫比的才能。你的天賦更甚於我……」
隱隱約約地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小人的鞋店》的第三部——
信息並沒有被標上已讀。不過考慮到凌晨三點這個時間,倒也算是合理。我洗了個澡,一躺到牀上,就像是斷氣般睡着了。
「這個世界真的很漂亮呢」
「我也喜歡小竊你」
「因爲,我也喜歡你」
「……大概吧」美里笑了笑,再次背對着我邁步開去。我跟在她的身後。
我在房間裏不斷地徘徊、思考着。
「千都世前輩她……」
我握緊了拳頭,雙脣緊閉。
我有幾樣必須要確認的事情,於是我向阿望前輩發去了信息。
「可我們已經像是同居過了」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拯救美里呢……無論如何,我都沒有想過要放棄。我要持續地掙扎——直到最後。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美里把三郎放到了地面上,雙手交織在身後。三郎屁顛屁顛地跟在她的身後。身穿金絲雀色喇叭裙和白色襯衫的她看起來彷彿漂浮在街道上一般。
19
「對不起……」
我必須要考慮一些更加關鍵並且能出乎她意料的手法。
我想,如今就是我人生中真正有意義的那一瞬間。儘管無比的悲傷和哀愁,可我卻幸福得不得了,我深知這樣的瞬間不會再次出現。
「小竊,你通過我的眼睛看到了未來對吧?然後你知道了其實我還活着,但是命運註定了我們之間必然要有一個人死亡。因此,你打算找到我,把我拘束起來,然後自己走向死亡……」
美里親了親三郎的額頭,低語道。
「我想觸碰到你,真的」我坦白了自己的感想。
「爲什麼——?」
我和美里四目相接,眼神熱烈交織,突破了時間的屏障。夕陽的光照與人類脆弱的情感在
「晚安,小竊……」
小人們把人類的孩子和鬼的孩子給掉包了。鄰居們向手足無措的母親這樣建議道『把鬼的孩子放到爐竈上面,然後用兩個雞蛋殼煮熱水。這樣子鬼的孩子就會笑起來,一切就都結束了』母親忠實地聽從了鄰居的建議,於是鬼的孩子真的笑了起來。小人們便把人類的孩子放到了爐竈上,和鬼的孩子換了回來……
先前打賭的時候,院瀨見前輩送我的那三瓶草莓牛奶中還有兩瓶放在冰箱裏。它們的保質期也依舊沒問題。我取出一瓶,一飲而盡。眩暈便緩和了很多,我頭腦也變得清晰了起來。
「總感覺……有些害羞」
「你把我給忘掉,找到自己的幸福吧」美里摸了摸自己的耳環,有些悲傷地說道。「你和櫻庭在一起就很好。繼續交往下去,步入婚姻殿堂,你們會得到幸福的。你們會生三個可愛的孩子,兩個女孩子一個男孩子,你們會真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脫掉T恤扔進洗衣機裏,它被血液和汗水給弄得髒兮兮的,重得不行。我來到客廳,看了一眼鍾。時間已經來到了凌晨三點。我持續地凝望鏡中的自己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我想象了一下一邊流着鼻血一邊流着汗惡狠狠地瞪着鏡子的自己,在黑暗中沒忍住笑了。我真蠢,真的太蠢了。這樣子不是擺明了告訴美里我還沒有死心嗎。不過,就算我裝作不在乎的樣子,美里肯定也能看穿我就是了……
美里握住了三郎小小的手,觸摸着它的肉球。
我獨自一人,安靜地啜泣。
我的臉頰發燙,眼淚快要流出。美里的嘴脣也顫抖着。

我的喜悅從心底裏翻湧而起。可是,在喜悅中卻又包含着同等的痛苦。那份痛苦讓我撕心裂肺。
於是,我凝望着自己倒映在鏡中的眼睛——
「有感覺嗎?」
「可我們甚至都沒有見過?」
全都暴露了……我也領悟到了事到如今還想撒謊是沒有意義的。我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點頭。美里轉身朝向我,問道。
美里就躺在我的身邊。她的枕邊只有些許小小的光亮,我看得不是很清,但她穿着睡衣,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美里興許是剛剛洗過澡,臉頰微紅,散發着好聞的沐浴露香味。她低聲說道。
美里的笑聲在我的心中模糊地迴盪着。她溫柔地愛撫着三郎的腦袋。每當我感受到她溫熱的掌心,我的睡意都會不斷襲來。那是如同溫熱泥潭般的睡意,讓我感受到了深深的安心。這種安心在我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從未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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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貓貓的手感覺有些奇怪就是了」
「那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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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到了洗手間的鏡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常言道調查的基本就是『踏破鐵鞋』。直到我看穿兇手的小把戲爲止,我要一遍又一遍地回顧當時的記憶。
如此一來,我就必須要揭穿兇手所使用的小把戲了——
當天夜裏,我和三郎一起躺進被窩裏,我凝望着它的瞳孔。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都要從口中飛出來了。可是,我必須要向美里傾訴自己的心意。
「別」美里的語氣很是堅定。「奔赴死亡的人是我。小竊你是絕對找不到我的」
「……跳得很快的聲音」
「因爲……我喜歡你。我真的,發自內心地喜歡你……」
我和美里之中的其中一個會死去。基本上可以確定的是,這件事情會發生在和槍殺案真兇對決的過程中。那麼果然還是需要先把案件給解決掉纔行。
美里慢悠悠地說道。她的聲音中攜着悲傷。
「美里,你爲什麼會喜歡我呢?」
美里把半邊臉給埋進了枕頭裏。我的心跳也不斷地加速。
「我嗎……?真的假的……」
「果然還是好羞恥……」
「我能聽見你的心跳聲……」
美里那寶石般的瞳孔中搖擺着。
『真正有意義的時間其實只有那麼一瞬間,錯過了就會永遠失去,而時光一逝永不回』——
美里那邊的夜晚已經先我一步到來了。我們站在一棵櫻花樹下,眺望着五色櫻大橋。櫻花樹被燈光所照耀,它那美麗的構造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我想起了阿望前輩的話。
我倒在地上,後背抵着牆。感覺有些不對勁的我用手掌擦了擦鼻子,結果發現滿手都是黑紅色的血液。我的呼吸有些困難,意識也非常朦朧。
在自己的眼中曾經目睹過的光景出現在了腦海中——
等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我感到頭疼欲裂。在洗手間吐掉嘴裏的血塊,喝了些水之後我舒服了很多。我給手機充上電開機,發現有一個未接來電以及兩條信息。
其中的一條信息是阿望前輩發來的。上面寫着『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另一條信息則是千都世前輩發來的。因爲我沒有接電話所以才發的信息。信息的內容是在那空白的兩個星期裏,確定沒有感染新冠的戲劇部成員名單。
我挨個給那個名單中的成員的家裏人打電話——
一直打到下午兩點——在午後的灼熱陽光中,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即身佛槍殺案中兇手使用的詭計了。而且兇手的真實身份我也知道了。
可是我目前並沒有證據,一切都只是我的主觀臆測而已,證據只存在於眼中。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時候,阿望前輩發來了舉行『地獄合宿』的通知。儘管一直都很猶豫要不要舉行,但是出於無懼時世的考慮,以及爲了死去的天崎前輩和黑山前輩也好,我們也必須要完成《三界流轉》,阿望前輩的信息中是如此真切的筆調。他哭泣着說自己只是純粹地喜愛着戲劇的身姿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讓我不禁熱淚盈眶。
信息還有後續,上面是參加者的名單:我、阿望前輩、千都世前輩、院瀨見前輩、梅子前輩、蛭谷前輩、須貝、佐村——合計八人。三天後從有明出發,乘渡輪前往德島港,隨後坐電車前往德島站,乘坐JR牟崎線到達牟崎站,再次轉車去到阿望前輩的老家。上面的這些路程基本上就要花掉一整天。然後從牟崎港乘坐汽艇,在阿望前輩的駕駛下前往天女館所在的那個無人島,然後迅速開始排練……這樣的日程光是看着都讓人覺得累。
我通過前輩在郵件中附上的照片大體瞭解了天女館的外觀和構造。天女館是一個圓型的、佈滿迷宮的建築物,整個圓型的中央部分都是一個大劇場。劇場的中心是一個圓型的舞臺,通過『橋』和一般形態的舞臺相連。觀衆席圍繞着舞臺鋪展開來,住房的空間則塞進了劇場周圍的部分。
儘管阿望前輩非常來勁,但是由於美里的未來預測,這次活動會因爲颱風而被叫停。雖然剛開始從美里口中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是鬆了一口氣的,可事到如今我卻有些難過。短短的一個夏天就能讓我發生這樣的轉變,還真是令人感慨。
——這時,我突然間靈光一現,我想到鬼斧神工的手法了。
我腦海中的所有點子頓時全部展開,使我渾身發抖。
天女館纔是真正的決戰舞臺——!
我迅速地撥打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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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雨啊……颱風真的沒問題嗎?」
從渡輪上下來之後,蛭谷前輩就在德島港上這樣說道,她弓着腰,臉色鐵青。
「沒想到這個颱風會突然間轉彎來到日本列島了呢。不過應該沒事的,雖然我也沒有根據!」
阿望前輩這樣說着,豪爽地笑了。也許是度假的心情作祟,他居然穿着一件夏威夷襯衫。
須貝緊繃着臉,向佐村說道。
「我暈船了……」
而我會被那個人殺死——
照片中的阿望安尊表情嚴峻,能讓人感受到其中棲息着藝術家的靈魂。阿望前輩的眉毛和他爺爺比起來也是不遑多讓。阿望安尊的妻子阿望幸惠看起來則有些超脫凡塵,釋放着一種謎一般的魅力。也許是因爲我已然知曉了她的結局,所以纔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吧。
須貝把話茬拋了過去,梅子前輩眯起了眼睛。
「美里……!」
「倒也不是說去不成……!」
「所以到最後,一開始的八名預定參加者就全都到齊了呢」
「你沒事吧——?」我摸了摸他的後背。
我轉過身來,望着車站那小巧的紅瓦磚屋頂這樣說道。阿望前輩也很是感慨。
「你那副裝模作樣的墨鏡是什麼鬼啊……」
⊙注15:翻譯引自1983年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古今和歌集》楊烈譯本
「怎麼辦,還去不去!?」
「很懷念呢。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在這裏買了紅色的青春十八車票,把四國給逛了一圈。(注:青春十八車票是由JR推出的乘車券,一共有五張。可以自由搭乘JR全線的普通列車和快速列車,並且可以在途中任意下車。簡單地說,拿着這個通票,日本全國的JR列車隨上隨下,日本全國通行」
這時,我突然間在遠處看見了一個小小的人影。那人穿着一件黃色的雨衣,從體型上判斷應該是女性。她正朝着我們走來。——我的直覺告訴我。
在他們說着各種傻話的同時,院瀨見前輩的精神卻極其萎靡。
我知道,自己的作戰計劃成功了。
「很帥吧,就像是終結者那樣」
「不要啊!我們回去吧!」
但是,我並不打算就這樣白白等死。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改變命運。然後,我要和美里兩個人一起活下去。——可是,一種撕心裂肺般的悲傷向我襲來,一滴眼淚從我的眼中滑落。我望向美里,把右手舉到了胸部的高度,向她揮手告別。
「我連商場樓頂上的那種熊貓搖搖車都會暈。能讓我騎上去也不會暈的就只有女孩子了……」
車輛行駛在風雨交加的田間小道中——
「這個車站還蠻有風情的」
強制推行本應中止的『地獄合宿』,出海渡島——這應該就是由於我通過美里的眼睛看到了未來,因此而產生的新的時間軸分歧。這樣一來,颱風就會成爲天然的屏障,斷絕美里追上來的腳步。這下我就可以在天女館和槍殺案的兇手對決了。也就是說,美里被兇手殺死的可能性從位置上以及物理上都是零,而我的死亡則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也許美里也察覺到了這件事情,但她還是晚了一步。
「是啊,畢竟你對自己都會暈呢」
美里也將自己的右手舉到了胸部的高度,向我揮手告別……
阿望母親用一口混合着德島方言與標準語的日語和我們交談。戲劇部的成員們都輪流做了自我介紹。阿望母親誇女孩子們都是絕世美人,看到佐村之後,還問他『這位帥哥就是阿諾·施瓦辛格嗎?』,然後自己也大笑了起來。佐村更是心情大好,捧腹大笑。
「沒事的,交給我就行!」
「這麼說來,你之前好像說過你坐什麼都會暈來着」
「這個是我爺爺,這個是我奶奶,很漂亮吧?她是沖繩人,所以臉部輪廓特別深邃」
⊙注17:《終結者》的知名臺詞
「蠢蛋,這可是梅子前輩的評價,這五分肯定是滿分一百分的五分啊……」須貝有些無語地說道。
「梅子前輩,你怎麼看?」
我向阿望前輩大聲喊道。
阿望前輩調快了雨刷器的檔位,唸叨着『這下糟糕了……』。令人不安的氣氛瀰漫在車裏。
⊙注16:伽藍堂一詞是佛教用語,意指『空洞無物』的空間
做好出海的準備之後,我們都穿上了雨衣,坐上了麪包車。佐村朝着送我們離開的阿望母親豎起了大拇指,說道『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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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前輩吐槽了一句『你擱這立死亡flag呢』。可是沒有人笑得出來。
阿望前輩異常堅定地說道。我轉過頭去望向港口。穿着黃色雨衣的人孤零零地站在堤壩上望着我們。
「我們出發吧,快!」
「我還記得我在道後溫泉裏洗過胸毛呢」
「嗯——還行,我能給你個五分」
我抱着旅行包,坐上了巴士,三十分鐘左右的車程後到達了德島站。這時的風已經很大了,椰子樹都被吹得不停地搖擺。我們又從那裏乘坐JR牟崎線,花了將近兩個小時到達牟崎站。
到達牟崎港之後,我們都奔跑了起來。「快點——!」大滴的雨水拍打在臉上。一位和我們擦肩而過的漁夫大喊道『別跑了,今天沒有人會出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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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阿望前輩便跳到了船上,啓動引擎發動了船隻。伴隨着一陣劇烈的搖晃,蛭谷前輩歇斯底里般地慘叫着。
「嗯,接下來就是瘋狂的排練了——」
千都世前輩毫不留情地損着他。不知道這一擊是不是成爲了致命傷,院瀨見往塑料袋裏狂吐不止。我暗自想着他活該,走到了千都世前輩身旁,向她耳語。
阿望家的房子雖然很大,但是由於雨勢越來越大,我們都慌慌張張的,連坐下喝杯茶的時間都沒有。佛堂的長壁櫥上掛着舞臺和肖像的照片。阿望前輩暫且停下了做準備的手,給我們解說了起來。
「真棒啊。那種連毛都還沒長齊時的青春歲月記憶」
「去不成了嗎!?」我也大聲地反問了回去。
烏雲蔽日的陰暗天空中猛然一閃,彷彿割裂天空般的雷聲炸響了。蛭谷前輩慘叫着蹲了下來。灰色的波浪拍打在堤岸上,化作浪花飛濺而起。梅子前輩攙扶着她站起身來,幫助她上了船。阿望前輩朝着我們轉過身來,高聲問道。
「好耶,滿分!」佐村無比燦爛地笑了,還順帶着露出了那副做過美白、白得嚇人的牙齒。
「好久沒見了喔——」
來接我們的麪包車很快就到了。阿望前輩的母親開車來接我們。她看起來大概四十多歲。體型豐腴,皮膚曬得黝黑,臉上總是掛着笑容。和她握手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她手上有一層厚厚的繭。她的眉毛以及身上那件夏威夷衫的品味都很阿望前輩很像。
在這艘船上的八個人裏,有一個人是槍殺案的兇手。
⊙注14:鬼瓦是日本古建築構件之一,爲一塊鏟形的雕有鬼面的瓦件,由中國的建築部件『脊頭瓦』異化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