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garette tiger
《月光》 · 間宮夏生 · 1.5萬 字
在我強忍着睡意抵達學校後,發現教室裏沒有月森的身影。
畢竟是那個引人注目的月森,所有同學都發現她不在教室裏的事實。
坐在隔壁的宇佐美從剛纔便一直不停地朝我這邊窺探着,或許是想問我月森的事情吧。
話說回來,這種猶豫不決的態度還真不像宇佐美的作風。她或許很在意前幾天對我做出的告白也說不定。
她畢竟是宇佐美。憑着一股氣勢告白固然很好,不過在她回家後,說不定會覺得自己鑄下了滔天大錯,而後悔得在牀上不停打滾吧。
無意間,我的眼神和宇佐美對上了。下一瞬間,她隨即低下頭趴在桌上。藏不住的耳朵和脖子帶着一片緋紅。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宇佐美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傢伙。
「怎麼啦,宇佐美?」
「……咦!什……什麼?什麼東西?什麼東西怎麼了?」宇佐美以一副差點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般的態度回應着。
「妳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想問我?」
「才…纔沒有!我完全沒有事情要問你!現在還不用!我還需要多做一點心理準備纔行!所以我現在還不想問!」
原來是這麼回事。
「妳沒有要問我月森的事情嗎?」雖然對於這番雞同鴨講感到有些無奈,不過我還是溫和地試圖讓宇佐美冷靜下來。
「……噢,原來你在說這個啊。」
宇佐美驚魂未定地撫着胸口,讓人忍不住擔心原本就不大的胸部,會不會變得更平坦。
「嗯嗯。話說回來,葉子同學今天爲什麼請假呀?」
宇佐美像只倭狨似地歪着頭問道。
「天知道?或許是因爲昨天那場雨吧,可能感冒了也說不定?」
我回以曖昧的答案。
「我還是去探望一下葉子同學好了。」
不過,這些當然都只是我的推論。
月森似乎已經尋求警方的協助,目前正和警方共同搜索着失蹤的母親。她也和母親的所有友人聯絡,親自到母親可能會出現的場所尋找,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可說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負責到案發現場勘驗的警員表示,他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遺體。
我腦海中所描繪出來的月森家,有着圓滿的家庭以及和睦的夫妻關係。
不過,雖然我對「配方」(注:Recipe,亦有食譜之意)一詞並不熟悉,但是對在餐飲學校任教的老師而言,想必是個每天都會接觸到的詞彙吧。
而且「殺人只是一種莽撞而愚蠢的行爲」,月森本人不是也這麼說過嗎?比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來得聰慧的她,無論背後有着任何理由,都不可能驅使她犯下殺人的罪行。至少,對我來說找不到理由。
也就是說,這一連串和殺人配方相關的事件的真相就是──
「……妳的社團活動呢?」
我嘆了一口氣,以責備的眼神向宇佐美問道。
我已經多久沒有感受到如此安穩的時光了呢?
消息擴散的速度彷彿像流行病蔓延一樣迅速。足以證明月森母親失蹤的情報接連從四面八方湧出。到了下星期一,傳聞已經變成經過證實的消息。也就是說,校內已經將月森母親失蹤一事認定爲事實了。
我將這張紙片和殺人配方並排在一起。
因爲,我所導出的結論是──透過殺人配方殺害月森父親的人,正是她的母親。
爲了尋找母親失蹤的相關線索,而前往月森家中搜索時,我揹着月森偷偷將某個足以作爲證據的物品拿了回來。
另一個則是決定性的理由。也就是關於殺人配方的作者。
吊着眼的宇佐美,彷彿像是一隻正在窺探主人心情的幼犬。
我以指尖輕觸自己的左側胸口。
「既然知道,一開始就不要這麼說啊。」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我便沒有必要對月森的母親客氣了。雖然對方已經死了,不過說得難聽點,這或許是自作自受吧。我的心中沒有任何感慨之情,有的只是對於失去刺激生活的一抹遺憾而已。
然而,不知是幸或不幸,這段安穩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從遺體發現的場所來判斷,月森的母親應該是從公園的懸崖上滾下來的。
我爲自己不經意傾泄而出的感傷感到驚訝。
現在,我想暫時處於放心的狀態之下。
「……看吧,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到頭來,我怎麼也無法認爲月森是個會殺害他人的人物。
我不否認,在這個推論中,包含着一些由我透過自身想像力來補足的不確定要素。不過,我想一個平凡的高中生,應該無法再深入探求更多的真相了。更何況,我對於自己所導出的答案十分滿足。
──發現月森母親遺留在電腦中的訊息後,我代替僵在原地凝視着熒幕的月森撥了110,向警方傳達她母親失蹤的事情。
教室中沒有月森的影子,這是理由之一。鴨川一行人比平常表現得更爲沉默,或許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這天早上,終於找到月森的母親了。
在她父親的喪禮上,我聽到了一些月森家的傳聞。據說月森家的父母和女兒三人都待人親切有禮,和鄰居之間的互動也相當良好。此外,月森的母親在丈夫的遺照前崩潰痛哭的身影,也再再透露出因車禍意外而失去至愛丈夫的寡婦的悲痛。
這張紙上的內容並不是問題,重點在於這是月森母親親筆寫下的字跡。
我不認識其他能夠像月森葉子般聰明而堅強的人物。不過,將月森葉子這般特別的存在當作判斷基準,或許原本就是個錯誤。
第一是家庭環境,關於父母之間略爲特殊的夫妻關係。
我如此告誡她。
總有一天,我會找機會開口向她詢問這件事,不過那並非現在。
沒有月森葉子的生活持續着。
宇佐美再次趴回桌上。
看起來已經死亡好幾天了。月森母親未能馬上被發現的理由,在於她的遺體並沒有滾落至懸崖下方,而是卡在山坡上,而且剛好被滿開在山坡上的一片杜鵑花海給掩埋住了。
然而,月森在父親的喪禮上所展現出來的彷彿大姐姐般溫柔的神情,以及面對電腦熒幕上那個疑似母親遺書的文字時呆滯的神情,都讓我感覺她其實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
「別告訴我妳又要翹社團囉?」
然而,在看過月森母親的房間後,我不禁對自己先前的認知浮現了疑問。
我透過殺人配方,從那時便一直注意月森到現在。隨後,開始懷疑她是否殺害了自己的父親,與她陷入片刻不得鬆懈的關係當中。
月森葉子並沒有殺害任何人。
「……或許也該跟這個東西道別了呢。」
和丈夫感情並不好的月森母親,以殺害對方爲目的寫下了殺人配方,並透過實際執行,讓月森父親在車禍意外中喪命。到最後卻因受不了良心譴責而自殺。
這份已經沒有用處的殺人配方,或許會被我當作是回憶中的紀念品之一,而靜靜地被埋沒在房間書桌的抽屜深處吧。
不過,到了第四天,有了讓人笑不出來的傳聞。
看樣子,我似乎比自己想像中更喜歡有殺人配方和月森存在的日常生活。
於是,情況會如何發展呢?到了第三天,逐漸出現不同的臆測內容;最後,這些臆測變成了傳聞,月森葉子的名字傳遍了校園中的每個角落。
如同我所預料的,在同一間咖啡店打工的我,自然變成衆人詢問的目標。而我也一如計劃地貫徹一問三不知的態度。
那是一張月森母親針對食譜中的餐點做法,而親筆寫下補充內容的紙片。
在聽聞月森母親是餐飲學校的老師後,我開始思考她是否可能就是殺人配方的作者。
基於夫妻分房睡這個事實,我在心中舉出了月森的父母或許感情並不融洽的假設。再加上母親擺設在房間裏的照片中,完全看不見父親的身影,也是讓我更加確信這個假設的要因。
雖然月森或警察並未囑咐我要三緘其口,不過我並不打算把月森母親失蹤的事情透露給班上同學知道。我是顧慮到月森的立場才這麼做。
和這份殺人配方一連串的相關事件,最後將我導向一個結論。
「可是讓人很擔心嘛。」
是月森葉子的母親失蹤的傳聞。
同情月森這種行爲一點都不符合我的本性。不需要旁人提醒,我也很清楚這點。不過,因爲我無意中發現了很難跟平日的她聯想在一起的沮喪模樣,所以會這麼做也沒辦法。
月森母親的身子被淡紫色的杜鵑花海所點綴着,彷彿像是一幅經過裱框的西洋畫作一般。在花香的薰陶之下,甚至會讓人遺忘那是一具屍體的事實,而站在原地看得出神。
傳聞的內容包括月森因感冒惡化而住院、被人綁架監禁、以女演員的身分進軍好萊塢電影等等,甚至還出現了在她街上被某個國家的王子相中,結果就變成了某個國家的公主這種誇張的謠傳。真是引人發笑。
例外的想必只有我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至少,當月森葉子出現在我面前時,我不曾以像今天這麼放鬆的態度來對待她。然而,這樣的日子似乎也即將劃下休止符了。
雖然很麻煩,不過感覺有必要事先跟月森套好話,讓她知道自己是「因爲感冒所以請假」。說謊也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呢。
所以,纔會對置身於安穩的生活中感到些許的不捨與寂寞吧。
對於自己的父母親分房睡一事,月森看起來並不會特別關心,這種態度令人感覺似乎和所謂圓滿的家庭有些距離。更何況,如果是分房睡的夫妻,一般恐怕算不上關係和睦吧。
因爲熬夜加上過度使用腦力,我已經精疲力盡了。我打從心底希望自己不要再惹上更多麻煩的事情。
結果一目瞭然。從筆跡來判斷,可以確定這兩張紙上的內容都是由同一人所寫。
和那個男人的相遇,則要追遡到月森母親失蹤的那一晚──
然而,我並不像其他人那樣爲她母親的死感到驚訝。對我而言,月森母親的死亡是預料中的結果。
爲了月森沒有殺害任何人的這個結果感到放心。
「呃……」
所以,我並不打算向月森葉子追究事實的真相。
在後山的山頂上,有一座能夠眺望整體街景,視野極佳的小公園。公園的一角座落在懸崖上方。雖然有柵欄圍着,但是高度是成人能夠輕易跨越的範圍,而且也年久失修。
只是──發現的是一具遺體。
我和一般人一樣同情月森。同樣也認爲她母親的過世令人不勝唏噓。
第一天還算和平。但是到了第二天,班上的同學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月森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理由有兩個。
宇佐美維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勢噘起嘴來。
人在時八卦不斷,人不在時又引發新的話題。我再次感受到像月森葉子如此受人矚目的女孩子,可不是到處都有的。
除了我以外,無人知曉的她的祕密──殺人配方。
我都說不想再惹上麻煩了啊。
更何況,如果把月森母親的事說出來,肯定會被大家逼問我如此熟知內情的原因。假設我去過月森家的事情因此被班上的同學──尤其是鴨川跟宇佐美知道了,光是想像後果,我的頭便忍不住痛了起來。在我用來回答她的曖昧答案中,其實也包含着如此的自我防衛心態。
爲什麼這是「配方」,而不是「計劃」呢?一開始我爲此感到相當地不解。根據內容來看,「殺人計劃」這樣的標題應該更符合纔是。
自從那天在放學後的教室撿到一張紙片以來,對我而言,月森葉子便一直是個特別的存在。當然,我所謂「特別」的涵義跟大家並不一樣。
月森母親身亡的消息瞬間震撼了整個校園,最後,衆人紛紛以「雙親相繼過世的月森葉子,是個何等不幸的少女啊」的角度來看待這起事件,而給予莫大的同情。
她的母親是在高級住宅區附近的後山坡上被人發現。
光是想像便足以讓我渾身顫抖。沒能夠親眼目睹那個瞬間,讓我覺得頗爲遺憾。
不過,趴在桌上的宇佐美最後露出溫和的笑容,率直地回答「嗯,我知道了」。看着這樣的她,着實讓我的心靈獲得不少慰藉。
學校的時間比往常更平穩地流逝着。
這個消息來自一名有家人在警界服務的學生。
在我的心中,殺人配方的吸引力不再。月森母親的死,讓我圍繞着殺人配方打轉的妄想一併結束了。
「我只是說月森有可能是感冒了,並不代表她一定就是感冒才請假。如果她明天還是沒來上課,妳可以打電話過去關心一下。」
第七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持續了一整個星期的雨天,彷彿從未存在過。
契機來自於我前陣子所認識的員警的一句話。
我們在由時鐘的滴答聲和雨聲所支配的空間中靜待了三十分鐘後,一輛巡邏警車來到了月森家。一名身穿制服的員警,以及一名身穿西裝,身材高䠷的刑警從車上走下來。
「嗯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有可能是遺書呢。」
那名高䠷的刑警向熒幕瞥了一眼後,便以輕鬆的語氣這麼說道。他說自己叫做虎南。
我過去曾經有過一次被刑警問話的經驗。那是在幾年前,我家附近的便利商店發生搶案時的事情。
那時,兩名刑警來到我家拜訪。與其說是來打聽相關情報,倒不如說主要目的是在向附近的居民宣導搶匪目前仍在逃亡的事情。
那兩名刑警穿着樸素的成套西裝以及風衣,態度十分地溫和,乍看之下,似乎跟一般的上班族沒什麼兩樣。然而,他們所散發出來的感覺卻很明顯地異於常人。偶爾露出的銳利眼神也相當具有魄力。
這就是經常出生入死的刑警所具備的「過人之處」吧,我完全可以理解。
順帶一提,我之後看新聞才知道,就在他們前來探聽消息時,搶匪便已經遭到逮捕了。
不過,這個名爲虎南的男人,卻和我心中對於刑警的印象相差甚遠。
虎南的年紀看起來大概是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一旁身穿制服的年輕員警看起來則不到二十五歲。如果就上司跟下屬的關係來看,虎南的實際年齡或許更大一些也說不定。
他身穿一襲深藍色與白色相間的直條西裝,看起來十分合身。流露出風雅氣息的他,與其說是一名男刑警,說是男公關或許更爲貼切。

這名叫做虎南的刑警看起來頗爲輕佻。實際上,他的確是個很多話的男人,同時也是讓我感到最難以應付的類型。
「妳長得好可愛吶,是藝人嗎?不是?不過妳應該當得上吧?現今的藝人裏面,沒有一個女孩子像妳這麼可愛呢。不不,我這可不是客套話喔。對了,葉子美眉,妳今年幾歲?十七歲?這樣啊。那麼妳姐姐呢?咦,妳沒有姐姐?沒有嗎?真的?原來妳是獨生女啊,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啊,不過妳母親應該也是美人吧?而且還很年輕吧?是吧!果然是這樣!喂,你聽到了嗎?我們加把勁把她找出來吧!」
儘管坐在一旁的年輕員警面露難色,虎南還是毫不在意地拚命說話。我原本就不擅長應付這種男人,在初次見面經過幾十分鐘後,我甚至開始「討厭」虎南這個人了。
這已經不是同不同情月森的問題了。他好歹也是個刑警吧?面對因母親失蹤而擔心不已的女兒,怎麼能表現出這種態度呢?
虎南完全就是個讓我無法理解,同時感到不悅的存在。
隨後,年輕員警代替身旁的上司,向我以及月森詢問了幾個和月森母親相關的問題。
詢問內容包括月森母親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惱、是否知道她可能會去的地方等等。
月森低垂着長長的睫毛,輕嘆了口氣後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母親可能會去哪裏。」
顧慮到月森的心情,年輕員警以平靜的語氣對她說道:
我懂了。他會選在打烊前的時間前來並非偶然,而是因爲有事找我。
雖然不知道虎南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來找我,不過,我並不討厭跟這個不合常理的刑警之間的對話,所以也沒有理由拒絕。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野野宮。」
「原來如此,難怪野野宮會對女人不感興趣啊。」
「我想問你一些關於葉子美眉的事呢。」
在維多莉亞即將打烊的時間,出現了一名男性顧客。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不是想把葉子美眉從你身邊搶走啦。」
在月森母親的事件解決後,虎南應該已經沒有特地跟我繼續接觸的理由了。實際上,在月森母親的遺體被發現後,我跟虎南也沒有再互相聯絡過。
「我沒興趣知道這個啦。」
未來小姐手指抵着下巴,以懷疑的眼神望向一名身穿合身西裝,坐在用餐區的男性顧客。
「然後呢?那個叫虎南的刑警是爲了什麼理由來找你啊?」
「至少讓我喝杯咖啡總可以吧?」說着,虎南以有些忿忿不平的表情將咖啡湊進嘴邊。
在月森父親的喪禮上時,我便感受到了。面帶憂慮的月森有着一種彷彿深夜的月亮般靜謐的魅力,不管看再久都不會厭倦。
於是,一旁的月森以欲言又止的神情盯着我看。我思考了片刻後,輕輕對虎南低下頭說道:「那就麻煩你們了。」
「唔~如果我說『詳細理由無可奉告』,你會接受嗎?」
在虎南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之後,他便將菜單遞給我。
先不論我對虎南個人的想法,對於擔任刑警這種特殊職業的人物,我原本就相當感興趣。而和這種人物的談天內容,也總是能滿足喜歡妄想的我。
在我這麼問道後,虎南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在我隱藏內心驚訝的反應回答他之後──
多話的他每次都把通話時間拉得很長。
在這間家庭餐廳中,究竟有沒有人能夠看出眼前這個男人是一位刑警呢?
在我結束打工,抵達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後,已經坐在店裏的虎南透過窗戶對我招了招手。
「那麼,你犯了什麼罪啊,野野宮?我就知道你有一天一定會做出──」
「不,那個人是一位刑警。」
我不是在找他麻煩,而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纔會開口詢問。
虎南如此提議着。
虎南從遠處眺望着人在內場裏的未來小姐,以毫不客氣的態度滔滔不絕地說着。
「看來我們有必要找時間好好溝通一下呢。」
「唉,你真是沒血沒淚的男人啊。警察也是人呢,你多少也體諒我一下嘛。」
然而,對於以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我和月森的虎南,我可不允許自己提供能夠刺激他的好奇心的服務。
「……爲什麼?」
「真不錯啊,那種銳利的眼神,彷彿是看到來路不明的蒼蠅般的懷疑表情,讓人好興奮啊。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有點被虐的傾向呢。那種感覺很強勢的女孩子,剛好就是我喜歡的類型吶。她叫什麼名字?現在幾歲?有男朋友嗎?野野宮,拜託你務必幫我介紹一下。」
我的心中開始對虎南有所猜忌。
雖然我打從心底排斥冗長的電話交談,也一如往常地無法對虎南這個人抱有好感,但我還是很有禮貌地回應着他。因爲,倘若虎南打算利用我的話,我自然也能夠反過來利用他。
「未來小姐。」
被未來小姐說教雖然讓人感到意外,不過,聽到她過於一針見血的意見,着實讓我心中五味雜陳。
「我抽根菸喔。」說着,虎南叼起一根菸,以熟練的動作拿出印有某間夜店名稱的打火機點火。
對於將月森獨自留在家中這個決定,我並非完全沒有猶豫。當然,即使我留下來也無法改變現況,不過,至少能當月森的聊天對象吧。如果這麼做能夠稍微讓她的心情好轉,即便是出自於膚淺的同情心的行爲,應該多少也有點幫助纔是。
「不對。那個人名叫虎南,在月森母親失蹤時曾經幫過我很大的忙。」
我決心裝作沒聽到而撥開了她的手。
從此之後,我的手機便開始定期地出現虎南的來電。
「噢,我超想扁他的。」
在我坐上巡邏警車的後座之後,原以爲會坐在副駕駛座的虎南,不知爲何卻來到我身邊。
「你說他是刑警?」
「幹嘛啦?你這犯罪者。」
在離開的路上,月森以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在耳畔不滿地嚅囁着「我今天晚上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裏呢」,並以指尖緊緊抓住我的制服一角。
「差不多。我也有自己的立場,所以不能暢所欲言。我的言論可能會有些含糊帶過的部分,還請你多多見諒囉。」
「別客氣,儘管點你想喫的吧。」
「怎麼看都是男公關吧。」未來小姐的表情愈來愈充滿懷疑。
那位風度翩翩的男性顧客,現在正笑着向站在內場裏的我揮手。
「是所謂的保密義務嗎?」
「那麼,你找我是爲了什麼事情呢?」
「不知道,我纔想問呢。」
「你感覺還真閒呢。」
「我很中意你這明快的個性呢。」虎南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搖晃着雙肩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語畢,未來小姐皺起眉,將一顆杏仁巧克力放進口中。
隨後,虎南彷彿像是爲我的疑問解答似地開口了:
虎南開玩笑似地舉起雙手投降。
在討論月森母親失蹤的消息到一個段落後,虎南突然向我問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雖然很難啓齒,然而從目前的狀況看來,妳母親有可能是因爲企圖自殺而失蹤。我們會盡全力展開搜索,不過,也請妳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不然是什麼?朋友嗎?要說是朋友,年齡差距看起來也太大了吧?」
「沒什麼啦,我只是想跟你聊一下。」
下一刻,未來小姐瞪大了雙眼。
月森沒有出聲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點點頭說道。
現在,對這間咖啡店的所有人而言,月森葉子似乎已經變成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或許因爲是週末吧,店內充斥着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客人,熱鬧到幾乎座無虛席。
我一邊翻着菜單一邊問道。
在案發後的相關處理告一段落後,月森葉子終於要在明天回到學校跟打工的崗位上了。就在這個日子的前一天──
「你是葉子美眉的男朋友吧?咦?不是嗎?不過你不是跟她一起待在她家嗎?一般來說啊,如果不是她的男朋友之類的,應該不會在那麼晚的時間到女孩子家裏去吧?噢,這樣啊。原來你們是一起打工的同事。也是同班同學嗎?哦~原來你們倆之間真的沒什麼啊。沒有啦,大哥哥只是羨慕你有那麼漂亮的女朋友而已。對吧?很讓人羨慕吧?喂,你專心看前面開車啦。對喔!是我先跟你開口的!」
「我就不去深究妳在想像什麼,不過,妳恐怕是誤會了,未來小姐。」
雖然我的確有跟虎南提過維多莉亞的咖啡很好喝一事,不過,我不認爲他會特地選在今天這個時間點來光臨。
雖然這麼做很不恰當,然而,看着宛如人偶般的月森,那似乎能夠輕易折斷的纖細頸子,以及在白晰肌膚上更顯豔紅的雙脣,我忍不住沉浸於盡情玩弄的夢境中。
「那麼,我就來一份這家店裏最貴的餐點好了。」
「請妳別這樣。雖然看起來那副德行,不過對方畢竟是警察呢。」
「如果偶爾能有天下太平的安穩日子就好囉。儘管是這麼小的城市,卻還是每天都會發生大大小小的事件。也因爲這樣,我們生意興隆,全年無休,真是一點都不讓人感到高興。」
「如果是你個人的要求,我或許願意回答呢。」
「那麼,就由我們送野野宮回去吧。現在已經超過深夜一點了。這種時間應該沒有其他大衆運輸機構在營運了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拿了一杯咖啡到用餐區,去找完全不知道我心情之複雜的虎南。
「你交朋友之前也先選一下對象吧。」
虎南哼笑了一聲,在啜了口咖啡後,發出「真好喝」的讚歎聲,並露出幸福的表情。
「我說的不對嗎?」
「那你應該更沒時間在這裏摸魚不是嗎?」
他嘻皮笑臉地說道。不知爲何,那個笑容讓我聯想到所謂刑警的「過人之處」。
她一定是在想着月森的事吧?想想,在月森不在的這段期間,未來小姐似乎顯得特別安靜。而店長跟猿渡先生也是。
不管怎麼說,無論虎南的談話內容爲何,其實都讓我非常感興趣。
無法回答和月森母親相關的問題,而在一旁無所事事的我,除了感到極度無聊以外,虎南這個輕佻的男人無謂而冗長的談話內容,更讓人愈發憂鬱。不過,幸好我還能夠盡情享受這種以單手端着咖啡「賞月」的樂趣,讓這段時光不至於太過煎熬。
寡言而鮮少出現動作的她,散發出一種近似於精緻洋娃娃般的無機質之美。
「你之後可以騰出一些時間嗎?打工應該快結束了吧?大哥哥請客,我們到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去喫點東西、聊聊天吧?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這可不是約會啊,你別誤會了。」
我將自己所知的月森母親以及月森的情報提供給虎南,相對的同時也向他探聽月森母親的搜索狀況。我所提供的情報都是一些衆所皆知的內容,所以,作爲交換條件的話,對虎南而言或許並不划算吧。然而,虎南仍然很爽快地將搜索狀況告訴了我。不知這是出自於他愛說話的個性,或是泄漏這種程度的情報其實也沒什麼問題。
「哪裏閒啦?我連跟女孩子約會的時間都沒有呢。啊,你如果問我『有女孩子願意跟你約會嗎』這種問題,我可是不會回答的喔。」
「是啊,真的要慎選對象吶……」
說着,我將虎南的咖啡放到他的桌上。
從頭到尾,虎南的嘴巴都沒有停下來過。就連開車的年輕員警也被扯了進來。
「來,這是大哥哥的手機號碼。這只是工作用的號碼,所以可以儘量打來沒關係。你說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喔。別看大哥哥這樣,其實我可是很喜歡女孩子的呢。我看起來就是這種人?不知道爲什麼,常有人這麼說我吶。咦?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噢,這是爲了搜查方便。要找人的話,情報當然是多多益善啦。沒有人知道什麼樣的情報會變成發現月森母親的重大關鍵啊。就算對你來說是很微不足道的情報也一樣呢。雖然你否認自己是葉子美眉的男朋友,不過從她的態度跟談話內容來看,我想你應該是個跟葉子美眉很親近的存在吧?只要你發現或回想起什麼,不管是月森母親或是葉子美眉的情報都好,就麻煩你再告訴大哥哥吧。」
「嗚哇!喂!野野宮!那個刑警剛剛竟然對我拋媚眼耶!」
我忍不住抬起頭來盯着虎南的臉。
在從月森家到我家的這段路上,我和虎南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不過,有八成的時間都是他在說話就是了。
「如同外表給人的感覺一樣,他是個很輕佻的人。」
「因爲葉子美眉是個美少女啊。基本上我是爲了工作而問的,不過,我不否認其中也多少包含了我個人的興趣就是囉。」
虎南嘻皮笑臉地說道。
他本人或許沒有發現吧。但當他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眼神同時也會變得更加犀利。
他的眼神和笑容所呈現出來的反差,強烈到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這或許就是隨時身處危險之中的人所具有的魄力吧。
姑且不論他的外表如何,虎南無庸置疑是一位警界人士。
「……你是在懷疑月森嗎?」
隨後,虎南的眉間出現了深刻的皺紋。他大大地吐出一口煙。
「……竟然直接開口問啊。如果只是聰明就算了,再加上這種膽識,還真令人無法招架。怎麼樣,野野宮?你考不考慮將來加入警界?如果是你,應該能成爲一名優秀的刑警呢。」
「我完全沒有運動細胞,所以還是不考慮了。」
「是喔?那拜託你至少別變成罪犯啊。像你這種類型的人如果誤入歧途,辛苦的可是我們這些做警察的人呢。」
半開玩笑地說道後,虎南舉起一隻手叫女服務生過來,並催促我「快決定你要點什麼吧」。於是,我點了店裏看起來最貴的夏里亞平牛排套餐。
覆述了一次點餐內容後,女服務生便往內場走去。
隨後,虎南以彷彿閒聊的語氣靜靜說道: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這次的事件──我們認爲有他殺的可能。」
「……你不是說要保密的嗎?」
「這是形式上的問題。基本上,我已經盡到身爲警察的義務了。接下來的行動,純粹屬於我個人的判斷。」
虎南在菸灰缸中捻熄了菸蒂。
「其實我一開始就打算告訴你了。雖然我才認識你沒多久,不過我自認很清楚你是個腦筋動得很快的少年。所以,就算瞞着你,你應該馬上也猜得到吧。」
「你還真是瞧得起我。」
看到我有些懷疑地瞪着他的反應,虎南反而很開心似地露出笑容回看着我。
「沒騙你,我可是打從心底在稱讚你喔。當然,我企圖想要拉攏你也是事實就是了。」
虎南臉上帶着一貫的自信表情,又繼續說道:
「因爲工作的關係,這種事我之前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不過對當事人而言,在你們這種年紀就失去雙親,可是很不得了的事。甚至有可能因此改變自己的人生呢。除了『悲慘』之外,恐怕沒有別的詞彙能形容了。不管是因爲意外事故或謀殺案而失去父母,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那些孩子們纔好。如果雙親是在短期間內驟逝,那種悲痛就更不在話下了。」
這時,女服務生端着我的牛排套餐走過來。我接過餐點後,虎南向她要求咖啡續杯。
「想要看穿事物的本質,便不能將它想得太過複雜。其實真相常常都是出乎意料地單純呢。說得簡單點,只是在一個不尋常的人物身邊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件罷了。很好懂吧?」
虎南有些自嘲似地笑了起來。
「咦?被發現啦?你還真有一套耶。」
「這些話讓你感到不舒服了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我明明知道你跟葉子美眉交情不錯,卻還拜託你幫忙找出她的嫌疑。這樣一想,我的確是提出了相當惡質的要求呢。」
「……你有問過月森這件事嗎?」
回想起來,這就是我對月森的第一印象。
以眼角餘光確認女服務生已離開後,虎南終於開口了:
我仍然維持着謹慎的態度。我打算再窺探一下虎南下一步棋的走法。
「抱歉喔,只憑這種沒根據的理由來拜託你幫忙。不過,你別小看這個喔。在我們警察的世界裏,藉由小小的不協調感而讓事件真相水落石出的例子,可是一點都不稀奇呢。」
「……我只是有些好奇,在無法確認動機的情況下,爲什麼警方會懷疑月森呢?」
「我不喜歡麻煩的事情。」
我停下進食的動作,雙眼直視着虎南問道:
「明明知道不能拿來做比較,不過我覺得還是你們店裏的咖啡好喝啊。」
不過,再怎麼說,這都不是否定的言論。
重點在於,虎南究竟掌握了多少月森的情報。
我笑着喝下玻璃杯中的水。
「不過呢,我總覺得啊,葉子美眉感覺一點都不像是失去雙親而顯得無依無靠的十七歲少女呢。跟她說過話後,感覺她沒有半點值得非議之處。像『堅強』或是『成熟懂事』這種詞彙,完全不足以形容她完美的程度呢。」
隨後,虎南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答道:
我再次回以一句「原來如此」。
「你別把事情想得太嚴重啦,再怎麼說也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大哥哥的工作就是必須這樣打破沙鍋問到底吶。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就算這個女孩失去父母,她也能獨自活下去;就算我們不去關心她,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看着葉子美眉,我忍不住這麼想呢。」
從虎南的表情看來,他似乎是真的沒有線索。
「關於這次月森母親自殺的案子,感覺完全沒有刑案的可能性呢。在自殺的動機方面,如果解釋成是因車禍意外失去丈夫,悲傷到無法獨自活下去的話,似乎也說得過去。畢竟有幾位證人都表示,在丈夫過世之後,月森母親便一直處於情緒低落的狀態呢。」
現在回想起來,虎南一開始希望我提供的,除了失蹤的月森母親相關的情報以外,也包括月森本人的情報。
「身爲警察呢,必須經常考慮各種可能性之後再採取行動。你剛纔所提出來的問題,也不失爲一個可能發生的情況,所以,我當初確實也考慮過它的可能性。」
「別裝啦別裝啦。」虎南遊刃有餘的笑臉完全沒有動搖。
難不成,警方已經掌握到殺人配方的存在了?所以纔會開始懷疑起月森嗎?
「……啥?」
「真讓人無言吶。聽說日本警察是世界公認的優秀,該不會是我誤會了吧?『對於我們將無辜的女高中生視爲嫌疑犯一事,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這種說詞,不管是社會輿論或是媒體,恐怕都不會接受呢?」
──完美到令人窒息。
隨後,我又對虎南補上一句「拜託你不要自作主張啦」的牢騷。不過,在我的內心,的確對此事感到十分有興趣。
倘若警方已經掌握了動機,希望虎南務必能告訴我──原本我是出自於這樣的好奇心而發問的;不過,虎南卻只是淡淡回以「這個嘛,會是什麼呢?」的答案。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急速加快。
「嗯,我知道用這句話帶過感覺太直接了啦。不過,這很難以言語形容吶。硬要說的話,大概是一種『不協調感』吧?」
這就是他的答案。
「因爲葉子美眉很完美不是嗎?」
「當然囉。」虎南馬上回答。
「你能夠馬上理解,真是太好了。」說着,虎南帶着滿足的表情喝起咖啡。
一瞬間,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殺人配方將我喚醒。
「她跟雙親之間的相處似乎也沒什麼問題……我就是因爲完全沒有頭緒,所以纔想前來跟你打聽葉子美眉這方面的事情。」
在我的想法中,月森葉子的嫌疑已經被洗刷了纔是。然而,在聽到虎南的說法後,我卻完全沒有無法接受的感覺。
喉嚨有點幹,看來我似乎緊張起來了。
「可是呢,遺書並不是她親筆寫下的東西,而是透過電腦打字完成,這是相當需要注意的一個地方呢。從物理方面來考量的話,這也有可能是某人爲了營造月森母親自殺身亡的證據,才特地弄出來的。不過,如果想對整起事件存疑,光這點是不夠的。在這個世界上,也有一堆人連遺書都不留就去自殺了啊。就葉子美眉的情況而言,她是因爲女兒這個身分,纔會成爲頭號的懷疑對象,並不是她的言行舉止特別可疑。」
「不過,這個就真的屬於保密義務的範圍了,所以我沒辦法詳細告訴你……話雖這麼說,如果你直接去問葉子美眉,也馬上能知道就是了。總之,內容沒什麼啦。畢竟,我們警方會懷疑身爲女兒的葉子美眉,理由也只有『在短期間內失去雙親』這個不自然之處而已。」
這番極度保守的肯定發言,感覺十分不像虎南的作風。可能是因爲事關重大,所以他也變得謹慎了吧。
「……她的動機會是什麼呢?」
「不協調感嗎……」
我感到相當驚訝。不,說是感到迷惑或許比較正確吧。
隨後,虎南也露出笑容,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所以!我是特地來請你幫忙的。」
大概是因爲看到我不發一語的樣子吧,虎南笑嘻嘻地對我說道:
「你不用這麼慎重啦,基本上只要告訴我有關葉子美眉的事情就好。我沒有在想要你按照我的指示去做這種便宜事啦。啊,牛排趁熱喫吧。想喫甜點的話也可以儘量點喔。」
一瞬間,我很自然地回以「原來如此」。
假設虎南真的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月森,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的確理解了虎南的說法。然而,光是這樣的理由,並不能夠推翻我所導出的結論。這並不是個足以讓我同意將月森視爲嫌疑犯的理由。
「那麼,到頭來,你是在期待我有什麼作爲呢?」
「月森葉子是個完美的存在」──我心中也曾數次湧現這樣的感想。
「──其實這並不是警方一致決定的意見,比較類似我個人的委託。說實話,局裏面恐怕也只有我這麼在意葉子美眉吧。」
聽到「企圖」一詞,我馬上追遡到前幾天的回憶。第一次和虎南見面時,他曾經說過「我想跟你聊一下」。
「這感覺太不自然了。身爲警方,我們必須採取一些行動。如果單純只是不幸的巧合,我們的工作也就到此爲止了。總之,我今天就是爲了確認這一點,纔會前來找你。」
「我愈來愈無法理解了。既然如此,你又爲何懷疑月森呢?我希望你能提出一個讓我可以接受的說明。否則,我無法答應協助你。」
虎南靈巧地吹了一聲口哨。
「我們在尋找失蹤的月森母親時,做了許多相關調查。結論是,就現況看來,沒有人比你更親近葉子美眉了。所以我認爲,如果想要打聽葉子美眉的事情,找你應該沒錯。」
「刑警的直覺。」
虎南像個外國人似的,以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
一瞬間,我甚至以爲他在開玩笑,而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而後,虎南或許察覺到我啞口無言的態度了吧,他慌慌張張地又補上一句:
待我平靜地詢問後,虎南緩緩地拿起玻璃杯來喝了一口水。
「不,我沒有在生氣。」我以笑容掩飾心中的想法。
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話之後,虎南或許是口渴了吧,他沒有選擇咖啡,而是將一旁的玻璃杯中的冰水一飲而盡。
「有兩位親人在短期間內相繼死亡,這可不是尋常的事情吧?」
我可是從撿到殺人配方之後,便一直從旁觀察月森到現在。直到最近才認識月森的虎南,難道會比我更瞭解她嗎?他會比持有殺人配方的我更瞭解月森嗎?
如果我的推論正確,那麼,虎南打從月森母親失蹤的時候──
還是不太能接受這種說詞的我喃喃念道;不過虎南隨後的一句話,讓我打從心底震驚。
我用鼻子傲慢地哼笑了一聲。
雖然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食慾,不過我還是將就着用刀子切開一定早就冷掉的牛排。
看着我沉默不語的反應,虎南似乎誤以爲我的心情不好。
寬敞的店內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然而,沒有人的討論話題會比我們更加辛辣。面對這種奇妙的狀況,我感到微微的愉悅。
「具體來說,我該怎麼做比較好?」
「更何況,我想你也不討厭這種事情吧?」
藉由整理目前的對話,我終於慢慢看出虎南的企圖了。
虎南仍舊是嘻皮笑臉的模樣,看起來很明顯是在打着什麼如意算盤。
雖然我不打算全盤相信虎南的說詞,不過看樣子,警方似乎尚未取得足以證明月森殺害自己母親的關鍵證據。
虎南靜靜地看着我進食的樣子。片刻後,突然沒頭沒腦地開口:
虎南喝了一口服務生送上的咖啡之後,忍不住皺起眉頭。
「別這麼說嘛。警察其實也就是公務員。就像你所說的,現今社會可是拿着放大鏡在審視公務員吶。如果手上沒有一定程度的證據,就無法浩浩蕩蕩地動員搜索呢。」
警方果然已經發現殺人配方的存在了吧?又或是已經取得我所不知道的證據。
「──你懷疑可能是月森殺害了自己的母親是嗎?」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當初,爲何虎南會想前來找我談話?爲何願意將月森母親的搜索狀況詳盡地告訴我?
──因爲,這樣一來,我無論如何都會向他問出答案。
那麼,又爲何會懷疑到月森頭上呢?
「你會被我相中的理由,大概就是這樣了。」
「……由跟警方無關的人來探聽月森的情報,便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如果對方是跟月森親近的人,那就更理想了。所以,你才找上我的嗎?」
或許是因爲我之前積極打聽月森母親失蹤的搜索狀況,又或許是我對虎南這名刑警表現出高度興趣的緣故吧?不管怎麼說,我原本便沒有打算隱藏自己的好奇心,所以被看穿或許也無可奈何;不過,虎南這股能夠看穿我本性的洞察力,恐怕不容小覷。
如果要懷疑月森葉子是兇手,最讓我想不透的便是動機這點。
她沒有理由殺害自己的母親,至少我想不到這樣的理由。我會認爲月森沒有殺害任何人,也是基於這一點而下的判斷。
同樣地,雖然我認識虎南的時間並不長,不過,他是個跟普通人很不一樣的存在這點,我倒是相當清楚。他一定有什麼還沒有說出口的事情。
隨後,虎南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在視線餘光的窗戶上,映照着表情一臉無趣的男高中生。幸好我擅長擺出一張撲克臉。
這時,虎南突然以雙手撐住桌面,將上半身往前傾。
我甚至開始認爲,虎南所謂的「刑警的直覺」,其實是相當貼切的說法。
「你可別變成像我這種大人喔。」虎南笑道。
我並沒有感到不悅,只是陷入了思考的漩渦中。腦海中接二連三地湧出各種想法,讓我無法即時彙整出一個結論。
──我想,虎南八成並不知道殺人配方的存在。
此時我心中唯一能確定的,便只有這一點了。不過,這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抬起頭來,發現虎南正以極爲認真的眼神注視着我。
「反過來說,你可以試着這樣想:你是爲了證明葉子美眉的清白而協助我。就是換個方向思考啦。你也不希望葉子美眉一直被警方懷疑吧?」
我不知不覺地開口回答:
「不希望。」
我打從心底不想看到這種情況。直到目前爲止,懷疑月森的人一直都是我。現在,突然從旁現身的警方竟然也懷疑起她來。這簡直就像在玩遊戲時被人從一旁指使般的令人不悅。
虎南將我的答案當作是正面的肯定,十分滿足地說了聲:「對吧!」
「小姐!我的咖啡要續杯!順便再幫我倒杯水吧!」
虎南將手邊所剩不多的咖啡一口飲盡。
在這之後,我花了一個小時向虎南細說月森的事情。
包括她在學校和咖啡廳是多麼地受到衆人歡迎、表現有多麼地優秀、以及直到目前爲止讓我感覺曖昧不清的部分,我都向虎南全盤托出。至於她在圖書館對我告白一事,雖然我沒有敘述得很清楚,不過,除此之外,例如她爲何會開始打工的來龍去脈,以及月森母親失蹤當晚的經過,我都儘可能詳細地說出來。
依我判斷,就算在虎南面前隱瞞什麼事情,恐怕也逃不過他的法眼。既然如此,倒不如一五一十地將月森葉子的情報透露給他,藉此取得他的信任,纔是上上之策。
如果有任何發現,請你跟我聯絡。如果我這邊有什麼想麻煩你幫忙的事情,也會主動聯絡你──在虎南做出這樣的總結後,我們便各自離開了。
當然,我沒有告訴他殺人配方的存在。但我並非沒有這麼想過。
實際上,風流倜儻的外表以及輕佻的言行舉止,都不足以影響虎南是一位優秀刑警的事實。如果以殺人配方這個「養分」來灌溉他,想要觸及光憑我一人所無法抵達的事件「核心」,應該並非完全不可能。
從客觀角度來看,爲了滿足我「想要了解月森葉子的一切」這個慾望,「向虎南供出殺人配方的存在」恐怕是最有利的方法。然而,我終究還是沒有告訴他。
因爲,殺人配方是屬於我的東西。
這次,我確認到一個事實。也是我唯一最大的收穫。
沒錯──現在還不是殺人配方從舞臺上謝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