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2萬 字
之後她們每個星期日都會搭最早那班船造訪小島的教會練習演奏,直到最後一班船快出發爲止。這些練習是爲了以樂團身份參加虹女聖瓦倫丁節祭的音樂會,三人都非常起勁地練習。只不過路易是升學率超高的明星高中三年級生,竇子跟小君都很在意這會不會影響到他的考試。即使竇子提起關於考試的話題,路易也只是事不關己似地低喃着「很辛苦呢」,不會接續下去。竇子跟小君都感受到他似乎不太想說自己報考了哪所大學的樣子,後來就沒有再提這個話題了。
竇子已經決定要上虹光女子大學。因爲是從附屬高中直升的內部升學,所以不像外校報考那麼嚴格,竇子靠內部考試的分數與在校的綜合成績已經確定合格了。雖然會升學,但竇子同時也在考慮要進入修道院。她打算在大學獲得教師資格,同時以修女的身份踏上信仰之路……換言之,就是竇子想要像日吉子一樣身兼修女與國文教師。
雖然至今也還稍微抱有不升上大學,想要直接進入修道院只爲了信仰而活的念頭,但趁返鄉跟母親商量這件事時,母親這麼表示:「竇子妳一旦沉迷下去,不管我說什麼都沒用吧?但如果妳感到迷惘,我就給妳一句忠告。最好不要侷限自己能走的道路,因爲人是會改變的。」
母親掛念的恐怕是竇子對於芭蕾舞的熱衷與挫折。竇子想起彷彿天空突然烏雲密佈一般,自己一個人在芭蕾舞練習室裏無法再跳下去時的事情。當時還很年幼的心靈縮小變硬,變得什麼都辦不到的痛苦至今仍折磨着內心。還有那些大姐姐冷淡的視線與「笑聲」……
小君說她會繼續在白貓堂打工。而且她喃喃自語地說了「不曉得樂團也能繼續下去嗎?」
竇子回應她「可以的,這點絕對沒問題」,但在要兼顧大學與修道院的生活中,能像現在這樣往返嗎?說到底,島上並沒有大學。倘若路易進入本土的大學就讀,就得離開小島到外面居住吧。就算這樣,樂團還是能持續下去嗎?還能借用小島的教會嗎?
白貓堂所在的商店街有個活動場地,最近特別舉辦了聖誕市集,因此竇子約小君一起去逛逛。
下個星期日就是今年最後一次演奏練習。大家決定在演奏會後舉辦小小的聖誕派對,所以前來採購點心與禮物。
市集里人山人海,竇子決定點心就買最經典款的裝在聖誕靴裏的綜合零食包。
但挑選禮物就沒這麼順利了。竇子原本打算替三人各準備一個小禮物,但想到要送給自己的禮物,就覺得不怎麼有趣。
小君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攤位上並列着一大排各式各樣的聖誕禮物,但都沒有勾起小君的興趣。
不過竇子跟小君同時停下了腳步,因爲她們看到有個攤位在桌上擺滿了雪景球。無論哪個雪景球都是以聖誕節爲主題,但設計充滿巧思,讓人看了就覺得心情愉快。竇子試着拿起來揮動看看,於是原本沉澱在底下的雪花粉跟亮片閃閃發亮地飛舞散落,看起來十分美麗。五顏六色的亮片吸引了兩人的目光。
她們接連拿起雪景球比較評定。
「真漂亮~」竇子眺望着雪景球,發出感嘆的聲音。
「嗯。」小君也探頭看向竇子拿着的雪景球內部。
雪景球裏面有一隻毛髮亂蓬蓬的大型犬戴着聖誕帽,在雪景中吐出舌頭。而且這隻聖誕犬還在演奏鋼琴。
那隻狗看似溫柔又親人的笑容,讓她們想起某個人。
「感覺很像路易呢,真可愛~」竇子不禁大聲地這麼說道。
絕對很像——雖然竇子這麼心想,但應該在旁邊看着的小君卻沒有反應。
一看之下,只見小君就這樣沉默不語地注視着同一顆雪景球。
竇子心想,小君的側臉看起來不像是平常的她。總是冷靜凜然的小君感覺有點不對勁。雖然「顏色」跟平常一樣是美麗的鈷藍色……
看到路易哀聲嘆氣的模樣,小君提出了令人意外的提議。
路易很高興似地打開了包裝。
還有路易在教會用特雷門琴彈奏起〈聖母頌〉時,小君拿出吉他與路易合奏。那積極的態度也讓人感到意外。還有兩人的演奏同步時,竇子看見了兩人「顏色」的和聲。小君創作的曲子重疊上路易的編曲時,隨之誕生的綠藍兩種「顏色」美麗的融合……
路易端出裝飾過的聖誕樹幹蛋糕,只見小君跟竇子都用掌聲迎接。三人將餐桌擺設好後,戴上三角帽坐到座位上。
因爲小君突然用跟平常不同的語氣開口這麼說,讓竇子出乎意料,她心想這個語氣很像日吉子修女。
路易將小型聖誕樹與聖誕老人的玩偶放到窗邊,再把事先準備好的電暖爐溫度調成「強」。因爲他一早就打開了暖爐,所以教會里面已經變得相當溫暖,但調成「弱」的話,寒氣會偷偷溜進來。今天氣溫驟降,真的十分寒冷。
演奏歌曲的順序也決定好了。一開始是路易的〈反省文~真善美~〉,接着是小君的〈前進〉,最後則是竇子的〈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
竇子悄悄地觀察在身旁註視着陰天的小君的模樣。
以竇子來說,昨晚難得地沒怎麼睡好。但感覺沒有很糟。
竇子與小君正在前往小島的船上。竇子似乎已經非常習慣搭船了,她與小君並肩坐在一起,看來也沒有害怕暈船的樣子。
竇子這麼呼喚,於是小君露出羞澀的笑容面向竇子。
小君與路易立刻開始準備樂器。
看起來美麗、可愛、手舞足蹈,卻又彷彿感到不安、楚楚可憐、惹人憐愛……
但把小君傳來的LINE訊息看到最後時,竇子凍結住了。因爲上面寫着「這首歌的第二段和第三段作詞就拜託路易跟竇子了」。
「可是,果然還是想不到歌詞~」
「曲名就叫〈反省文〉如何呢?」
所以在路易看向時鐘發現已經過了下午三點半,發出「啊」一聲的瞬間,竇子跟小君都不禁嘆了一口氣。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很想舉辦聖誕派對。考慮到最後一班船是下午六點出發,實際上能舉辦派對的時間只有大約一個半小時。
「這裏嗎?」竇子戰戰兢兢地指向按鈕確認,她很小心地避免碰到。
「我記得住嗎?」竇子仍然露出一臉不安的表情。
竇子感受到在「我愛你」這句前面的「內心吶喊的聲音」這句歌詞蘊含着小君的心意,不僅覺得有些悲傷。
三人暫且中斷了演奏。
「這個曲名感覺不錯呢。」
「那先貼張貼紙做記號吧。」路易立刻從口袋裏拿出了貼紙。
「我們兩人一起合買這個,在聖誕節送給路易當禮物吧?」
實在太美好了!
『部分地區從傍晚到晚上會降雪。』
小君的臉果然很紅。她像是要逃離竇子的視線般低下頭後,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嗯」。
電子琴上方配置着許多複雜的開關按鈕,要是隨便亂碰,有時會突然從鋼琴變成薩克斯風的音色。因爲覺得很可怕,竇子平常是絕對不會去碰的。但既然路易這麼指示,她也不得不照辦。
竇子跟小君停止演奏,展開放在教會角落的摺疊式桌椅,這是路易事先幫忙準備好的。
「小君?」
「我好開心,謝謝妳們。」
而且她露出好像有點爲難的表情。
「咦?什麼?我沒有準備任何禮物耶。」
「是這樣嗎?是什麼啊?」
路易很寶貝似地將雪景球裝飾在桌上。
會不會是因爲路易決定參加,小君纔想要加入樂團呢?
小君一個人反覆練習着吉他Riff(重複樂段),同時小聲地唱着「♪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
三人互相干杯後,竇子看向窗外,用雀躍的聲音說着「雪真漂亮呢。」雖然實際上今天並非聖誕節當天,但這是竇子首次體驗到所謂的白色聖誕節。
「聖誕快樂!」
「唔哇!」路易拿出雪景球盯着看,然後緩緩揮動了一下。於是雪飄落到雪景球裏那隻很像路易的狗身上。
竇子將保特瓶裏的紅茶倒進紙杯裏。
小君用眼神向竇子打暗號。於是竇子從包包裏拿出禮物,跟小君兩人一起把禮物遞給坐在前面的路易。
但竇子只顧着思考關於小君的事情,對於「森林三姐妹」在早餐時刻的閒聊,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不斷飄落的雪幾乎是橫着下,感覺風應該很強。
但好像帶了點硃紅色……
因爲聖誕節的演奏練習是第一次按照正式上場時的演出順序進行,所以三人都卯足了幹勁。實際上的確變成了到目前爲止最緊湊且蘊含着熱情的演奏。
竇子並不曉得這表現出了小君怎樣的感情,因爲她不曾體驗過那樣的心情。
雖然花了些時間,但路易跟竇子都勉強完成了〈反省文~真善美~〉的第二段與第三段歌詞。但他們原本就決定在聖瓦倫丁節祭的音樂會中要將三人創作的曲子各演奏一首,所以路易一臉過意不去地告知小君與竇子演奏時只會公開小君那個部分的歌詞。
路易閉上雙眼,暫時面向天花板,然後大大嘆了口氣。
演奏〈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時,路易忽然開口呼喚「竇子。」
厚重的雲層籠罩着周圍,竇子看着彷彿隨時會下起雨來的天空,拿出了手機。她原本是想確認天氣,但果然收不到訊號。
「聆聽路易的曲子時,我的腦中浮現了一些歌詞。我來試着寫寫看。」
路易暫時陷入思考,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反省文~真善美~〉。
儘管如此,當時船班還是延誤了許久。
然後歌詞的最後一節。竇子認爲那句「我愛你」應該是引用著名的《以賽亞書》第四十三章第四節,小君應該也在宗教課從樹裏修女那裏學過纔對。竇子認爲這是聖經在教導我們要愛自己、肯定自己,她有時會想起這段話。
雖然這可以說是一種異常變化,但小君的表情似乎有些高興、又有些害羞,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竇子並不曉得小君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從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稍微積雪,跟白天看見的景色截然不同。
路易來到竇子身旁,指着電子琴上那些開關按鈕。
「修女曾說過詠唱『真善美事物』的歌曲都是聖歌。」
竇子將雪景球遞到小君面前,只見小君目不轉睛,入迷地看着。
原本預定的下午三點過後,三人結束了練習。總覺得不管怎麼練習好像都不夠,三人都是同樣的心情。但他們同時也覺得快樂無比,甚至沒有人開口說要休息。
雖然竇子還沒有體驗過,但也帶有一點嚮往……
到了十二月下旬,天氣也真心變冷了起來。呵出的白煙不是十一月清晨能比擬的。
竇子這麼說明,於是小君用力地點頭表示同意。
竇子也引用日吉子說過的話。
竇子跟小君同時左右搖了搖頭。
路易一邊裝飾,一邊漫不經心地聽着的廣播播放起天氣預報。
她想起小君說過造訪白貓堂的日吉子曾向小君提議,不妨試着把「反省文」寫成歌。
路易看向時鐘,發現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他拿出手機打電話,想先通知小君跟竇子一聲。
還有昨天小君一個人害羞起來,露出爲難又看似高興的模樣。竇子用全身承受了小君散發出來的特殊感情。那跟只有竇子會看見的「顏色」很相似。
「最後的第八小節,妳試着將這邊的握把慢慢往右扭。」
路易在窗邊眺望着外面的情況。外頭是陰天,沒有陽光。氣溫也相當低,很有可能會下雪。不過到目前爲止,島上幾乎沒有下過大雪。只有在路易小學時發生過一次積雪的狀況。
思考了一整晚後,竇子想起幾件令她感到在意的事。竇子跟小君以及路易首次在白貓堂相遇那天,竇子信口開河撒了謊,說自己跟小君有在玩樂團。而且還邀請路易加入那個虛構的樂團。然而路易卻開口說他想參加。最令竇子喫驚的是小君斬釘截鐵地斷言「想加入樂團」。竇子原本以爲小君會一笑置之。
竇子演奏腳踏風琴,三人一起唱了聖誕歌裏最經典的那首〈聖誕鈴聲〉。
「我們兩人一起逛街時看到了這個東西,無論如何都想送給路易你。」
隔天小君就寫好歌詞,並用LINE傳送給兩人。而且歌詞里居然還放了「GOD almighty」,讓竇子不禁覺得有些開心。
她一整晚都在思考小君至今從未展現過的那副模樣。在回程的路面電車裏,雖然已經恢復成平常的小君,但小君在聖誕市集展現的模樣果然還是給竇子留下特殊的印象。不過,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然後小君的臉又變得更紅了,看起來像是快要炸裂一般。
路易在教會準備聖誕派對與演奏練習要用的東西。他準備了三頂紙製三角帽,藏在教會角落。還稍微努力了一下,親手做了蛋糕。路易是第一次做蛋糕。他在網路上搜尋「聖誕樹幹蛋糕」的做法,依樣畫葫蘆地花上半天時間製作。但跟範本比較的話,形狀有點走樣就是了。不過看起來勉強像是「聖誕節的圓木」。而且路易還把在百圓商店買來的飾品裝飾在蛋糕上。
「你打開看看。」
這一瞬間,竇子的腦海中湧現出某個影像。那似乎是雪景球裏的亮片。象徵小君的鈷藍色亮片閃耀發亮地舞動着。
但竇子立刻想起小君臉頰泛紅,扭扭捏捏的身影。
三人都沒有發現雪花在教會的窗外稀稀落落地飛舞起來。
原來是小君的臉染成了硃紅色。
決定以樂團身份在虹女的聖瓦倫丁節祭演出後,三人開始進行將創作的樂曲修改得更完善的作業,但路易一直煩惱不已。
竇子開口向小君提議。
「這隻狗在彈鋼琴耶!」路易發出感嘆的聲音。
路易點了點頭。
但她們似乎已經搭上船,收不到訊號。
然後竇子突然端正姿勢,開口表示「那我們開始練習吧」。
但在竇子看來,小君的側臉像是充滿着感到雀躍不已的「期待」。
「總覺得看到它就想到路易。」小君害羞地說道,她的臉頰又泛紅了。
完全看不出她在聖誕市集時表現出來的那種不穩定的模樣。像平常一樣冷靜凜然的面容上可以看到美麗的鈷藍「顏色」,也沒有被「硃紅色」染紅臉頰。
在早晨的宿舍學生餐廳裏,佐久帶了竇子返鄉伴手禮的明太子到餐廳,然後又多添了一碗飯,被澄香笑了。另一方面,澄香則是把竇子返鄉伴手禮的豚骨口味杯麪珍藏起來,述說着她打算在關鍵的空腹時刻纔拿來喫的計劃。於是詩帆開口說道「這麼說來,我好像就是在去年新年時,收到豚骨口味杯麪的伴手禮,纔開始叫竇子『豚子』的吧?」……
雖然路易已經把曲子修改到近乎完美,但他苦惱於想不到曲名與歌詞,三人在教會開始演奏前,路易哀求小君與竇子幫忙出主意。
「雪該不會就這樣愈積愈深吧……」小君看來有些不安地這麼低喃。
與此同時,路易的手機傳出了來電聲響。
路易的臉色變了。他確認手機,用顫抖的聲音告訴竇子與小君:
「聽說船停駛了。」
竇子與小君互相對望,但她們就這樣看着彼此,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在虹女的學生餐廳,澄香坐在點心前看着計時器,手拿筷子滿心期待地等候着。雖然校規並沒有禁止在房間裏喫點心,但只有學生餐廳纔有熱水。澄香終於要把竇子返鄉後帶回來送她的伴手禮,也就是豚骨口味的杯面當點心喫掉了。此時的澄香正飢餓無比。畢竟她不但因爲睡過頭沒喫到早餐,甚至連午餐時間都在睡夢中度過。同寢室的佐久與詩帆還有竇子都一早就各自出門了,沒有人可以叫澄香起牀。
澄香好久沒有因爲肚子餓而醒來了。
雖然不到小島那種程度,但窗外能看見的操場也開始積雪。
計時器響了起來,「竇子,我開動了~」澄香雙手合十這麼說道後,氣勢猛烈地吸起麪條。
「好喫~」澄香一邊咀嚼着麪條,同時不禁發出這樣的讚歎。
她將臉湊近杯子,打算再來一口的瞬間,手機收到訊息。澄香瞥了手機熒幕一眼,本來打算繼續喫麪,但看到文章內容後發出變調的怪聲。訊息是竇子傳來的。
「咦咦~」
因爲蹺掉校外教學&讓作永君在宿舍過夜的「罪狀」,被要求進行勞動服務的竇子纔剛贖完罪,此刻又陷入最大的危機。
經過學生餐廳前的日吉子聽到澄香的叫聲,走進了餐廳。
澄香顧不得杯麪會變軟爛,看着手機裏詩帆和佐久接連發給竇子的訊息,似乎沒發現日吉子來到身旁。
「怎麼了嗎?」
日吉子詢問埋頭看着手機的澄香。
澄香露出「糟了!」的表情,但她不可能隱瞞得住。
澄香認命地告知了事實。
「竇……日暮同學她好像因爲下雪,沒辦法從小島回來……」
在澄香這麼說的同時,詩帆與佐久也接連在LINE上面用訊息發表如何隱瞞竇子外宿這件事的點子。因爲手機一直髮出宏亮的聲響通知有新訊息,所以日吉子也很自然地看到了那些訊息。
路易將蠟燭豎立在比較大的盤子上,這樣就算蠟燭翻倒,火苗也不會延燒到地板,路易就這樣在地板和桌子上點燃了二十根蠟燭。看到黑暗的角落會讓人感到害怕呢——路易一邊這麼說,一邊將蠟燭放滿整個教會。
「我認識了新朋友,所以要一起宿營。」
但小君露出看來有些悲傷的表情。竇子心想,小君一定在責怪自己又讓竇子說謊了吧。
竇子用笑容迎向小君。於是小君的臉上也浮現淺淺的笑容。
但路易的一句話讓人心情平靜了下來。
「不要緊的,我從家裏帶了很多東西過來。」
小君與竇子決定並肩坐在沙發上裹着毛毯小睡一下。
路易面帶笑容朝兩人點頭,於是竇子跟小君都露出鬆了一口氣似的笑容。
換言之,路易認爲這樣母親就不會因爲擔心跑來探望了。
他帶了所有毛毯類的東西與自己的睡袋,還有水、食糧、蠟燭、點心……
竇子籠罩在不安之中。倘若在即將畢業前接連嚴重違反校規,大學那邊說不定會收到報告。搞不好會取消原本已經確定合格的資格。而且修道院那邊也可能會不願意迎接竇子加入。
日吉子在電話的另一頭陷入沉默。
竇子沒辦法繼續說下去。未經許可就外宿是應該會被要求進行勞動服務的違規事項。當然竇子並沒有提出申請,也不可能現在立刻補救。倘若向校方報告是因爲船隻停駛,一定會被追問是跟誰搭了哪艘船要去哪裏吧。倘若再次提到小君的名字,而且還被發現有男生也在一起的話,說不定會受到不是勞動服務就能解決的「處分」。
「真的很謝謝你。」小君向路易道謝。
到目前爲止,紫乃完全沒有懷疑過小君說的話。但因爲小君沒跟她說一聲就偷偷退學,紫乃現在大概無法相信小君說的話吧。小君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重要的東西,感到有些悲傷。
路易表示教會姑且有通電,但跟電力公司簽約的安培數是最低容量。因爲是實質上沒有在使用的建築,要說這是理所當然也沒錯吧。據說只有設想到使用小型家電類的狀況。
雪看來沒有要停的樣子。但強風已經平息下來,變成溫和的雪景。
這表示日吉子認可竇子是因爲「宿營」而外宿,會幫忙向宿舍提出申請書吧。
『我聽八鹿同學說了。』
要讓她們兩人到家裏過夜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就只能在教會過夜了。
紫乃說了聲『等我一下』,好像在操作手機的樣子。因爲小君告知了小島名與停開的船公司名稱,紫乃應該是在確認吧。
竇子將日吉子那番話轉告搬了大量毛毯回來的路易,還有打電話跟祖母聯絡完畢後回到教會里的小君。
「嗯?我也會待在這裏喔。」
『妳們平安無事嗎?』
在小島的教會里發生了小小的混亂。
於是房間裏朦朧地變亮起來。竇子與小君環顧教會,發出感嘆的聲音。看起來十分美麗且夢幻。
路易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向竇子與小君說了聲「我失陪一下」,便走出教會。
小君注視着竇子。
『請妳們以自身安全爲第一考量。』
路易站在教會的屋檐下,但雪還是會飄落到他身上。
如果是現在,母親應該還在處置室。路易打算趁現在把需要的東西搬到教會里,於是一個人返回家中。
「宿營……」
「八鹿同學,請妳現在立刻打電話給日暮同學。」
時間即將邁入晚上十點。但大家似乎都很興奮,沒有人露出想睡的樣子。
「我會待在舊教會。」
「啊,喂喂,小香……」
竇子接起手機,電話另一頭的人呼喚着『日暮同學』,讓她倒抽了一口氣。
電話是路易的母親打來的。
「咦?」
『不會冷嗎?』
『要好好注意保暖喔。』
路易掛掉電話後,沿着屋檐底下前進到入口處。於是看到竇子跟小君貼在窗戶上注視着路易。
路易露出滿面笑容,他的聲音洋溢着喜悅。
『你說不要緊,但那樣會感冒吧。回家過夜不就好了嗎?有客人嗎?』
『請妳也轉告作永同學和另一位同學千萬不要責怪自己,之後就交給我吧。』
『像之前把作永同學藏起來時那樣,在牀上放個娃娃代替竇子吧?』日吉子目不轉睛地看着詩帆的訊息。
只能等星期一再到本土的醫院住院檢查。
『我知道了。晚上似乎會變冷,注意保暖喔。』
路易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日吉子老師說『請妳也轉告其他兩人千萬不要責怪自己』。」
路易搖了搖頭。
『……宿營……』
「是的,真的非常平安……」
「宿營。」路易感到佩服似地低喃。
「而且這是『宿營』嘛。」
因爲腸炎引發脫水症狀的女性情況總算好轉,保持着穩定狀態。不過今晚也必須有人留在處置室陪伴那位女性,照顧她纔行。
雖然今天不看門診,但昨晚有一位老人因爲發生脫水症狀被送醫治療,正在處置室「住院」,所以母親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守在病人身旁。
「是的。」
的確,如果立場相反,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溫暖的家裏舒適地睡覺,會令人感到愧疚吧。而且路易雖然沒有清楚地講明,但他似乎瞞着他媽媽關於小君與竇子的事。
「不行啦。只留妳們兩人在這裏,我也會擔心啊。」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路易。他也考慮過邀請竇子跟小君到家裏,讓她們在溫暖的客廳沙發上過夜,但路易沒有告訴母親關於樂團的事情。星期日進行演奏會的這段時間,他跟母親說自己是待在補習班的自習室。而且樂團成員還是跟路易同年齡的兩名女性……這太困難了。明明再過不久就有大學入學的共通考試,但路易不僅跟兩名女性組成了樂團,甚至還在舊教會舉辦了聖誕派對這種事,路易絕對說不出口。
「嗯,對。嗯,不要緊。」
竇子只能低喃「日吉子老師……」。
竇子隔着窗戶觀看不斷飄落的雪,外頭可以隱約看見雪花飄落下的小君身影。
「咦?路易你回家比較好吧?」
竇子原本想再一次表達感謝,但電話已經掛斷了。
『你什麼時候——』路易的母親感到傻眼。
「不是,我跟作永同學……還有一個人叫做影平同學,他是樂團的……」
「日吉子老師,非常謝謝您。」
不管怎麼樣,今天都已經演變成無法回到宿舍的事態。
是日吉子的聲音。
儘管如此,竇子仍然感到困惑。尤其小君更是舉止可疑,看起來像是感到驚慌失措的樣子。
日吉子溫柔的聲音讓竇子總算能夠放鬆下來,她因爲緊張而僵硬的表情也沒那麼緊繃了。
小君暫時站在不斷飄落的雪中,注視着風雪迷濛的海洋,大大嘆了一口氣。
雙方對上視線後,竇子與小君一臉擔心地觀察着路易的模樣。
大約有十條厚毛毯可以用。竇子將毛毯鋪在地板上,試着躺在上面看看,但就算有開暖爐也會感受到從縫隙吹進來的風,十分寒冷。
所以光是使用小型電暖爐,就已經瀕臨跳電邊緣,因此在演奏電子樂器時會關掉暖爐的電源。
紫乃這麼叮嚀後,掛掉了電話。
路易把想到的東西都順手塞到揹包裏,然後用雙手把他能搬動的毛毯類都抱起來,前往教會。
『妳一個人嗎?』
路易刻意告訴母親這件事,因爲覺得這樣母親會比較能安心吧。
小君來到教會外面打電話。她向祖母紫乃報告自己來到小島,但因爲船隻停駛的緣故,今晚沒辦法回家,會在島上的朋友家過夜。
「我帶了很多毛毯過來,只是一個晚上的話應該沒問題吧。」路易面帶笑容地說道。
不只是小君,這番話讓竇子也大喫一驚。
「慘了……」澄香用手遮住手機熒幕,但爲時已晚。
『請當作妳們此刻會待在那裏一事,是具備意義的吧。』
雖然日吉子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氣,但她擺出了不由分說的堅定態度。
倘若不打開電暖爐,寒風就會悄悄潛入。所以沒辦法使用更多需要電源的東西。說起來,這間教會原本就沒有照明設備。以前進行彌撒時是點燃油燈與蠟燭,但現在也沒有那些油燈了。因爲沒有照明設備,路易原本想從家裏帶書桌的檯燈和手電筒過來,但打開臺燈可能會超過簽約的安培數導致斷電,而且也找不到手電筒。所以路易把家裏能找到的蠟燭都帶了過來。
看到路易露出燦爛的笑容,竇子和小君也跟着笑了起來。
「雖然平安,但今天沒辦法回去宿舍……」
電話另一頭的日吉子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的樣子。
『妳們今天是在參加宿營。』
「嗯,我知道了。」
日吉子這麼低喃。
『妳沒辦法從那裏回來是吧?』
「神的旨意」這句話閃過竇子的腦海中。
三人很自然地圍着桌子坐下。外頭的風似乎已經完全平息下來,雪靜悄悄地飄落堆積。好安靜。
桌上的蠟燭搖晃的火焰照亮三人的臉,但因爲只有背景微微變亮,彷彿會讓人陷入一種這世界上只剩下三人的錯覺。
一方面也因爲是聖誕節將近的教會之夜,散發出一種莊嚴的氣氛。
「妳們兩人從春天開始要做什麼?」
路易這麼詢問。並不是用輕鬆的語氣,他被蠟燭照亮的臉帶着一股憂愁。
「從春天開始……」竇子這麼重複,然後迷惘起來。
竇子曾聽說小君會暫時繼續在白貓堂打工,但竇子沒有提過自己要上大學的事。竇子只有告訴小君自己打算進入修道院。小君現在等於是高中中輟,要上大學必須先通過高中畢業程度學力鑑定考試。小君很優秀,所以一定也有考慮到這點纔對。但竇子不敢詢問那麼深入的問題。竇子覺得在這邊突然表明自己會進入「虹女大學」就讀也不太對,所以就噤口不語了。
小君也陷入沉默。
「我會上大學。」
路易用彷彿在坦白的語氣這麼告知。竇子跟小君都認爲路易就讀於升學率超高的明星學校,會選擇上大學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路易也有上補習班,還參加過好幾次模擬考。只不過觀察路易這幾個月來的樣子,實在很難想像他有全心全意地在用功唸書。路易本身有在作曲,還幫忙改編竇子與小君的歌曲,感覺那是花費了很多時間細心改編的「工作成果」,而且傳送訊息給路易時,他回覆的速度也很快……
竇子曾跟小君討論過路易應該會上音樂大學吧。因爲在教會演奏的第一天,路易的音樂知識與品味就深深吸引了竇子與小君。
路易看向小君與竇子後,繼續坦白。
「因爲我們家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島上當醫生。」
竇子想起之前在島上看到、跟路易有着相同髮色的女性身影。她是位高挑挺拔的美麗女性。想到她是女醫生的話,感覺就能理解了。
「我覺得自己必須繼承家業纔行。」
路易的表情有些消沉。竇子想起了一件軼事,那是聽親戚的大哥哥說的。據說他爲了成爲醫師一直低頭唸書準備考試,導致臉部嚴重水腫。就算這樣,大哥哥考試還是落榜了,但他重考後順利進入醫學系就讀。那個大哥哥的爸爸也是醫師。
竇子看向路易的臉。看起來沒有水腫,也沒有一臉想睡。是遺傳自母親的漂亮臉蛋。
到目前爲止,爲了樂團的練習剝奪了許多路易準備考試的唸書時間……正當竇子這麼心想時,路易接着說道:
「其實在這裏進行樂團練習的事情……應該說我連自己在創作音樂的事情都瞞着家人。」
路易感覺很寂寞的眼睛看向收拾好放在室內角落的樂器。
「但我跳得不是很好,後來就沒去上課了。」
竇子看向小君,然後她們同時看向路易。路易感覺有點害羞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竇子噴笑出來後,小君也跟着笑了,過沒多久路易也笑起來。三人就這樣笑着。
笑着的路易似乎也感到害羞,他用手捂住了臉。
小君放在膝上的雙手交扣起來,扭扭捏捏地擺動着。簡直就像試圖從中編織出話語一般。
「對。」
竇子記得以前曾在哪裏聽過或看過,醫師的小孩大多也會成爲醫師的說法。這是因爲要成爲醫師需要一定的資本,「一般」家庭的小孩很難成爲醫師。只不過也有提到如果是國立大學的醫學系,金額跟私立醫大比較起來幾乎算是「免費」。
竇子再一次看向小君與路易,兩人都用溫和的表情守望着竇子。竇子唯獨希望這兩人可以知道。
「因爲能繼承家業的只有我。」
「感覺很厲害呢。」
「我有個怪毛病,就是會看見人的『顏色』……因爲會被當成怪人,所以我一直保密這件事。」
小君是個好孩子喔——竇子很想這麼說,但她隱約感受到這麼說無法鼓勵到小君。路易也依然保持沉默。
竇子是首次告訴別人關於自己學過芭蕾舞的事。而且也是首次說出「自己跳得不好」,這些話她甚至也沒對父母說過。
是回想起當時的快樂嗎?路易的臉上浮現出微笑。果然他打算放棄考醫學系,朝音樂之路邁進嗎……
「跳這首曲子,是我以前的夢想呢~」
能跳舞。如果是這裏,如果是在他們兩人面前,自己就能跳舞。
只有蠟燭的火焰輕輕地搖擺着,感覺彷彿是靜寂在守護着三人一般。
「那時候有鼓起勇氣搭話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自己有很多事情搞錯了順序。」
光是這樣,竇子就覺得心滿意足了。竇子不可能具備什麼自信。就算不看「大姐姐們壞心眼的笑容」,竇子應該也遲早會知道自己的舞蹈慘不忍睹吧。
他走向放在沙發上的收音機,這臺古董收音機居然要裝六個一號電池才能使用。
小君的臉又泛紅起來,但在蠟燭的燭光照耀下,竇子心想路易一定沒有發現。
這是路易不曉得的事情。小君只有在某次路易提到愛喫什麼東西的話題時,說過「我喜歡喫奶奶做的料理」而已。
路易跟小君認真地聆聽竇子坦白的心裏話,且不時地點頭回應。
竇子說到這邊,試探着小君與路易的反應。她很害怕。
小君暫時陷入思考,然後輕輕搖頭。
「竇子。」只見路易露出笑容,這麼說道。
「能看見顏色是什麼意思?」
「我……」竇子忽然膽怯起來,說不出話。以前告訴小學同學「奈子」她是什麼「顏色」的時候,她有一瞬間露出複雜的表情……
竇子說出口了,她又在意起兩人的反應。兩人點了點頭表示肯定,但竇子不覺得他們能夠理解。不過聽到竇子這番話,他們沒有取笑或生氣,而是接受了。這樣就足夠了。雖然有些害羞,但竇子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我現在非常開心喔。」
〈吉賽兒〉喚醒了竇子的記憶。陶醉、嚮往與挫折在竇子內心甦醒。
路易笑了笑。
廣播播放的〈吉賽兒〉迎向優雅的結尾。
路易發出開朗的聲音。
「但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我覺得不該像這樣子搖擺不定。」
竇子很想告訴小君不要這麼說,大家都會搖擺不定的。但說這些話也沒辦法安慰到小君。
那表現出小君離開虹女……或者該說小君覺得自己不得不離開虹女的心境。
小君似乎也是這麼想,她露出微笑。
「我——」小君開口了,她會像這樣主動表達意見還真是難得。
「就是……例如路易是綠色,小君是藍色。我可以感受到那個人擁有的『顏色』,大概是這種感覺……」
自己能跳舞了,好快樂……
竇子想起了小君的確彷彿事不關己似地說過「我應該會繼續打工吧。」
路易邊說邊打開收音機電源,但只有傳出雜音,聽不見廣播的聲音。
路易拿出放在角落的特雷門琴,他拔掉暖爐的插頭後,接上特雷門琴的插頭,然後打開開關。
「我小時候學過芭蕾舞喔。我們家一樓是芭蕾舞教室……」
竇子感覺小君並不是想當成祕密,只是儘量避免提到私人的事情。竇子的理解是這是因爲小君個性謙虛。
小君跟路易都露出陷入思考的表情,他們似乎以爲這是某種比喻。
「妳後悔選擇了退學嗎?」
竇子的身體顫抖起來,就宛如電流貫穿了身體一般。
三人在各自的思緒中陷入沉默。
「來聽一下氣象資訊……」
「吉賽兒?」竇子聆聽着音樂,同時這麼詢問路易。
但竇子沒辦法跳到最後。她突然感到害臊,忍不住笑了起來。
竇子向前踏出一步。她踮起腳尖,安靜且優美地行動。
但竇子能夠稍微認同那樣的自己,表演舞蹈給其他人看,都是因爲有小君跟路易在的關係。
小君的語調變得像是在坦白一樣。路易也知道小君從高中中輟的事情,所以沒有插嘴。
「要抓到訊號很困難呢。」路易調整着天線。
「我們現在分享着彼此的『喜歡』與『祕密』啊。」
「我說不定能彈這首曲子喔。」
「小君跟路易都非常漂亮喔。」
竇子站了起來。被搖晃的火焰照亮的教會推了竇子的背一把。
靜寂又再次籠罩三人。
跳着〈吉賽兒〉的高中生大姐姐,還有她率領藍色「顏色」跳舞的身影有着震撼人心的吸引力,讓年幼的竇子爲之入迷。
竇子有一種獲得解脫的感覺。
路易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差點以爲自己妨礙到他念書的竇子鬆了一口氣。這表示路易是一邊享受着音樂,一邊以醫大爲目標吧。
小君注視着水池動也不動,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年長的大姐姐們取笑竇子的視線深深刺痛了竇子。那時竇子感到不安,但她無法去面對內心應該有感受到的「痛楚」。她只是選擇逃避,但竇子現在能夠承受那種痛楚了。挫折……看起來那麼完美的小君也選擇了逃避。總是十分溫柔,看起來很完美的路易也爲了出路在苦惱。
「是妳喜歡的曲子嗎?」
像平常一樣毫無保留、看來很快樂似的笑容終於回到了路易的臉上。
「該說溫和還是清澈呢?就是散發出那樣的『顏色』。」
「總覺得……很對不起她……我就逃跑了。」
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
「怎麼了嗎?」路易擔心地問。
路易幫忙解圍。
路易在特雷門琴前一邊慢慢擺動右手與左手,同時摸索着音色。過沒多久路易便自由自在地一邊操作雙手,一邊演奏起〈吉賽兒〉。
這時路易開口詢問小君:
但她說是「怪毛病」來逃避了。竇子想要更加真誠地告訴他們事實,但她十分害怕。
「我不知道。」
「因爲奶奶非常疼我,所以我想回應她的期待。但其實我根本不是什麼好孩子……」
「嗯,是我很嚮往的曲子。」
路易的聲音像是要溫柔地包覆一切,彷彿在慰勞般的語調。
「我離開家裏後,跟哥哥一起被奶奶養大。」
「妳說『重現自己看到的舞步』,那就類似『重現自己聽到的音樂』嗎?」
這時路易忽然說喊道「啊,對了。」然後站起身來。
不知不覺間,原本存在於三人之間的緊張感一口氣放鬆下來。
小君暫時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竇子感到痛苦起來。她很想告訴小君可以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但小君慢慢地開始述說。
竇子跟路易都面向了小君。
然後小君纏繞着美麗的藍色「顏色」離開了,一次也沒有回頭。
她試着配合路易演奏的〈吉賽兒〉轉圈。感覺有點害羞,不過她還想再多跳一下。
「還沒有去思考將來要做什麼。」
「路易說了很帥氣的話喔。」竇子揶揄道。
於是突然有音樂傳出來。
「我不想讓母親擔心。我每次爲了上補習班到街上時,都會到二手店蒐購音樂器材,然後在這裏偷偷修理、演奏。」
或許是演奏與芭蕾舞帶來了高昂感吧,三人直到凌晨一點才進入夢鄉。竇子與小君淺坐在沙發上,用幾條厚毛毯裹住身體入睡。路易在有點距離的地方鋪了條毛毯,然後在毛毯上鑽進睡袋裏。
「我總是在舊書店看着小君彈吉他。」
於是小君含蓄地送上掌聲,這含蓄的掌聲很像小君的作風。
但蠟燭的淡淡燭光讓竇子變得大膽。她想起以前看過的芭蕾舞者畫就是在彷彿蠟燭的光線下描繪的。雖然當時還是小孩,但也感受到那與其說是美麗,更像是一幅迷人的畫。
小君又陷入沉默,但她像是要鼓勵自己似地抬起頭後繼續說道:
竇子感覺有些害羞地下定了決心。她認爲如果對象是這兩人,就能向他們坦白。
突然冒出的這番話讓路易跟小君都驚訝地凝視着竇子。
「好像是這種感覺……因爲我不會跳太困難的姿勢……我並沒有正式學過,所以只是『重現自己看到的舞步』。」
竇子輪流看向路易與小君。即使是在蠟燭朦朧的燭光中,也能看見兩人的「顏色」。
竇子回想起那一幕光景,就是小君佇立在可說是虹女象徵的噴水池前的身影。恐怕就是小君離開虹女那天的事情。
如果是這兩人,一定沒問題的——竇子鼓舞自己。
因爲一直開着暖爐,室溫似乎還算高,三人並沒有冷到睡不着。
最先進入夢鄉的是竇子。因爲太久沒跳芭蕾舞,讓她疲憊不堪……或者該說是沉浸在舒適的解放感中,讓她能夠心靈平靜地進入夢鄉。
隔天早上,最先醒來的是竇子。
路易用跟躺下時完全一樣的姿勢沉睡着。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朝陽十分耀眼,雪似乎已經停了。
爲了避免吵醒小君,竇子悄悄地移開毛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雖然身體四處有點痠痛,但並沒有很嚴重。醒來時神清氣爽到讓人有些意外。
竇子躡手躡腳地從教會的出入口來到外面。
放眼望去是一片銀色世界,在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發亮着。竇子試着用運動鞋踩了一下雪。發出了啾的聲響,積雪深到會埋住腳踝。
竇子踏雪前進,發出啾啾的聲響。感覺很快樂。
很快地可以看到海洋在眼前拓展開來,十分美麗。剛升起的太陽光芒照耀着海面,閃閃發亮着。
那景色讓人不禁想開口說「謝謝」,來表達內心的感謝。
竇子與小君搭上恢復航行的船離開了小島。因爲路易認識的人搭早上第一班船的機率很高,兩人跟路易在教會道別了。
如果是平常,路易會在頭頂上用力揮動雙手,喊着「下次見~」來目送兩人離開。竇子也會揮手回應,但不敢大聲吶喊就是了。至於小君則是稍微低下頭,在臉部前方微微擺動手而已。是從路易那邊看不見的「再會」。這幾個月的相處,讓竇子得知小君不習慣引人注目。那樣的她在學校裏卻被當成「領袖」一般看待。而且其他人還會將是非黑白交給她判斷,有時也必須捨棄反對意見做出決斷纔對。即使是竇子也能明白這對小君來說想必很痛苦,而且讓她覺得如坐鍼氈吧。只不過竇子不太明白小君爲何說自己「不是好孩子」。包括這種謙虛又內斂的地方在內,小君無庸置疑地是個「好孩子」。
只不過有一件事情讓竇子很在意。路易要上醫大的話,就會離開小島。雖然在縣內也有國立醫大,但要從小島通學並不實際。既然如此,路易還能繼續參加樂團嗎?這件事讓竇子很在意。但考慮到小君的心情,她實在無法向小君詢問這種事情。
竇子與小君就這樣默默地注視着大海。
竇子回到宿舍後,首先造訪了教職員室。因爲她一直想要向日吉子道謝。看到竇子的身影,日吉子立刻站起身,來到竇子的面前。
「到聖堂吧。」日吉子這麼說道,然後與竇子一同來到聖堂。一定是因爲不想讓其他教師和修女們聽到對話吧。
「昨天真的很謝謝老師。」
兩人並肩坐在聖堂的信徒席上後,竇子立刻低頭道謝。
「不會。『宿營』怎麼樣呢?」
「是的。」
竇子煩惱許久後,從爲數不多的便服裏選了一件她認爲比較「華麗的外出服」當舞臺裝。是米白色裙子搭配同色外套的打扮,看來的確不像是樂團人風格的穿着。她穿上那套衣服給「森林三姐妹」看,於是三人看起來都像是感到啞口無言。似乎就連「好可愛」這種無傷大雅的客套話都說不出來。正當竇子感到不安時,「妳看起來彷彿是要參加鋼琴發表會。」佐久做出了絕妙的吐嘈。
「妳過得好嗎?」玉川向小君搭話。
「非常有意思喔,妳願意來看嗎?」
小君鬆開原本捂住臉的手,用愣住的表情看向竇子。
「樂團名稱 白貓堂」。
晚餐時路易看向餐桌,發現傳單已經不見了。
熒幕上顯示着一個用戶名是樂團名稱,還有頭像是白貓插圖的帳號。
而且曲子的完成度已經相當高,竇子跟小君都覺得只要按照現在這樣練習,就能在二月中旬前展現出令人滿意的演奏。
「有事瞞着妳,對不起。」
紫乃也沒有給小君一個明確的答覆。只不過小君模仿路易在「聖瓦倫丁節祭」的傳單上寫下留言,放在紫乃常坐的客廳沙發上。隔天確認時發現傳單不見了。
小君做好會捱罵的心理準備,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想拜託紫乃一件事。
每星期聚集起來時,路易都會立刻注意到竇子跟小君的技術比之前進步且大力稱讚,這樣的舉動也鼓勵到兩人。
「讓妳擔心了,對不起。」
「我替我們的樂團創立了一個帳號喔~」
竇子等人在設置在體育館準備室的「休息室」裏等待出場。
竇子拿筆在筆記本上大大地寫了下來。
雖然聲音很小,但竇子勉強聽清楚了。雖然感到擔心,但她同時也覺得很奇怪。
「哇~那還真厲害呢。對吧,小君……妳怎麼了?」
「這樣真的好嗎?」她聽起來像是這麼說着。
「聽我說。」路易這麼搭話。他似乎是打算跟竇子與小君兩人搭話,但做出反應的只有正在「溫習」電子琴的竇子。小君依舊維持捂着臉的姿勢,似乎動彈不得的樣子。
「咦~」竇子發出驚愕的哀號。
操場上設置了許多帳篷,修女和家長們在那些帳篷裏提供豬肉味噌湯和烏龍麪等熱食,可以看到學生們大排長龍。
「嗯?什麼好不好?」
小君回家後看到祖母紫乃正在準備午餐。
小君在嘴裏低喃「對不起」,但她無法再多說什麼,她站起身後前往自己的房間。
路易試探着母親的樣子。母親應該知道路易喜歡音樂這件事。看到路易的臉,母親看起來像是在保持警戒。路易原本不曉得母親保持警戒的理由,但他現在總算察覺到了。母親是害怕路易開口說想朝音樂之路邁進。但母親應該也知道路易跟其他人組成樂團後近期的模擬考結果,都被判定很有希望考上志願的大學。要說關於準備考試這方面,路易可是絲毫沒有偷懶懈怠。雖然路易很珍惜時間地在學習,但對路易而言音樂就跟呼吸和喫飯一樣是不可或缺的事物。
小君與紫乃隔着餐桌面對面坐着。
「畢竟機會難得嘛。我很想讓別人聽聽看。」
「妳在說什麼啊,小君。妳可是一副幹勁十足的打扮耶!」
沒有跟紫乃商量就退學,還有瞞着紫乃這件事,偏要溜進宿舍的事情。雖然小君已經就這些事情道歉了,但昨晚又突然外宿。這是至今不曾發生過的事情,而且這樣的異常變化接連出現在小君身上。紫乃一定也很擔心小君吧,就算她感到生氣也不奇怪。
小君緊張地吞了吞口水,接着說道:
或許人們無法改變過去,但這一晚讓竇子得知人們能夠逃離過去的詛咒與束縛。在小君與路易面前跳芭蕾舞的事情,回想起來簡直就像一場夢。那個瞬間應當會成爲永生難忘的回憶。
但竇子認爲小君的內心一定是想要「震撼世界吧!」,因爲她很難想像小君會不曉得那句話的意思。小君在宿舍過夜時看到雕刻在竇子牀邊的「GOD almighty」,低喃了「我的老天啊」這件事讓竇子一直很在意。竇子翻字典查過,於是她得知了那個詞雖然也有「全能之神」的意思,但在俚語中也會當成「我的老天啊」這種意思來使用。竇子認爲小君一定也跟刻下了「GOD almighty」的學姐一樣,擁有搖滾的靈魂纔對。
只見小君以前的同班同學且同樣是聖歌隊的玉川,還有果然也是聖歌隊的兩名三年級生成員站在那裏。玉川接任小君的位置,成了聖歌隊的隊長。
「那個……我突然就默默地退出聖歌隊,對不起……還有今天跑來這邊演奏的事情也是……」
紫乃依舊面不改色。
雖然小君依舊捂着臉龐,但從聲音可以聽出小君彷彿快哭出來了。她小聲且非常快速地說道:
聖歌隊的三人互相對望,然後玉川開口說「我們很高興能見到妳喔」,於是其他兩人也用力點了點頭。
那是被當成「震撼世界吧!」或「上吧!」這種意思來使用的俚語。因爲即將登上舞臺而緊張兮兮的小君,背後寫着的話語跟現在的她十分不搭。
小君看起來像是感到困惑的樣子。但小君突然站了起來,然後飛奔到聖歌隊的三人身旁。
小君一口氣說到這邊,然後低頭道歉。
小君的牛仔外套背後被人狂野地用顏料塗上大大的「Rock it!」
「很抱歉一直瞞着妳,我會好好地考上大學。」
「各位同學,請你們差不多可以往舞臺移動了。」
竇子看着瑪利亞像,繼續說道:
那是個纔剛創設好的帳號,還沒有成員名單和任何投稿文章。
小君更加誠懇地道歉,但紫乃還是一言不發。
路易將筆電的熒幕畫面轉向竇子。
上午在體育館發表的是聖歌隊的聖歌,和戲劇表演等比較「文靜」的節目。下午則會從魔術秀揭開序幕,當中還有虹女學生表演對口相聲。但一方面也因爲外頭氣候溫暖,沒什麼人聚集到沒有暖氣的寒冷體育館。
「下次可以把創作出來的曲子上傳到這個帳號嗎?」
路易提出「想要增加練習時間」的要求,但竇子跟小君駁回了。因爲兩人聽說了路易想考醫大的事,而且樂團借用了島上的教會進行練習,要是將來要扛起小島醫療的路易考試失利,兩人認爲這樣有如恩將仇報。
聽到這句吐嘈,不只是「森林三姐妹」,就連竇子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聖瓦倫丁節祭當天,在天公作美下,氣溫一早就上升,變成讓人能切身感受到春天的氣候。
「我跟新認識的朋友們組成樂團,下次會在觀衆面前演奏。我希望媽媽妳可以來觀賞。」
路易穿着淺紫色西裝與蕾絲襯衫,還有白色的高跟漆皮鞋。竇子原本有些擔心路易的服裝太「老派」,但這樣的打扮意外地適合路易這種柔和系美男子。加上路易身材好的關係,看起來也像是「大膽前衛」的時尚品牌推出的復古情懷風服裝。換言之,就是路易看起來彷彿模特兒一般。
紫乃的臉上沒有笑容。與其說是面無表情,看起來更像是有點在生氣。
雖然從竇子的位置看不見小君的臉,但能看見小君原本瑟縮起來的肩膀緩緩放鬆下來。這是小君一直很掛心的事情吧。竇子彷彿在祈禱一般地心想,要是這次成功開口道歉能讓小君感覺稍微輕鬆一點就太好了。
「我們要邁進網路世界了嗎!」
路易曾說過會場裏有人事先就知道曲子這點很重要。據說海外著名的樂團有個趣聞,就是隻要會場裏有一部分的人嗨起來,那種熱絡的情緒就會逐漸蔓延到整個會場。
在午餐的準備告一段落時,小君表示有話要跟紫乃說。
「仔細一想,我明明已經退學了,卻還跑來現場演奏什麼的,這樣真的好嗎?」
紫乃動了起來。她離開座位,開始繼續做起料理。
聽到每個星期日說要到補習班自習而出門的兒子,其實是在舊教會跟「朋友」聚在一起演奏的事情,路易的母親啞口無言。在路易看來母親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更像是感到絕望。
「日暮同學、小君。」正當三人笑着時,有人從休息室一直敞開的出入口這麼呼喚。
「當然大前提是曲子也要夠吸引人啦。」路易害羞地染紅了臉頰,這麼說道。
「小君,真要說的話,我可是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喔。」路易這麼說並噴笑出來。
「可是,我一直很喜歡音樂……」
竇子事先用電腦讓「森林三姐妹」與日吉子聽了要公開的曲子,因爲森林三姐妹跟日吉子都表示想聽。
對於路易懇切的訴求,母親沒有回應。她抬頭仰望時鐘,離開了座位。因爲到了診療時間,母親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前往樓下的診療室。
小君大膽地這麼告知,但她的話語空虛地消失在空氣中。水滴滴答一聲地垂落到流理臺裏的聲響聽起來異常大聲。
雖然現在上傳影音到SNS是很普通的事情,但對網路很生疏的竇子覺得這是一件大事。不過與此同時,世界上存在着因爲把曲子發佈到網路上而變成主流樂團這點也是事實。
但母親認爲那是一種「鬆懈」吧。
「其實我跟人組成了樂團,之後會公開表演。」
竇子覺得那很像「以前的魔術師」或「以前的演歌歌手」,但實在說不出口。路易用一千五百日圓買到了那些服裝。雖然路易很高興地表示這樣很便宜,但竇子只覺得根本買貴了。
竇子也跟着噴笑出來,小君總算恢復了笑容。
小君則是在短袖T恤上披着無袖牛仔外套。無論哪一件都是小君的哥哥參加搖滾樂團時穿的衣服,對於苗條的小君來說尺寸有點過大,但那樣看起來也充滿搖滾咖風格,十分酷炫。然而小君本人卻坐在椅子上用雙手捂住臉,不停「抖腳」。
小君更加誠懇地謝罪,但紫乃仍然不爲所動。
「抱歉,一直瞞着妳。」
而且路易也向母親坦承自己購買了「大量」樂器放在舊教會的事情,他發現母親的嘴脣激動地顫抖着。
雖然竇子認識她們,但竇子很驚訝她們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因爲有很多同學即使同班一年,也依然不知道竇子叫什麼名字。
小君道歉道,但紫乃依舊沉默不語。
那樣的路易一直在操作筆電。
「哇,好厲害。是白貓堂!」
「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接受無法改變的事物,去改變能夠改變的事物的勇氣』是什麼意思了。」
然後在邁入二月之後,聖瓦倫丁節祭的實行委員向唯一的在校生,同時也是樂團代表的竇子表示希望能告訴他們樂團的名稱,竇子才驚覺居然到現在都還沒有決定樂團名。
日吉子在一旁用手劃了個十字,吟頌「阿們」。
「哇~小君妳的衣服很帥氣呢。」雖然玉川這麼稱讚,但似乎沒有傳入小君的耳朵。
只見小君依舊捂着臉,在嘴裏喃喃自語着些什麼。
路易在竇子給他的「聖瓦倫丁節祭」的傳單上寫下「我們下午三點會在虹女的體育館演奏」,然後放在母親平常坐的餐桌位置上。
每星期一次的練習還是一樣在島上的教會進行,但個人的練習也很重要。只要有時間,三人都會獨自進行練習。
但竇子跟小君都想像不出來「舞臺裝」應該是什麼樣子,雖然逛了幾間店,結果最後買了舞臺裝的人只有路易而已。驚人的是路易在二手店湊齊了淺紫色薄西裝與胸前附帶着大大蕾絲裝飾的襯衫,還有白色漆皮鞋。
站在聖歌隊的三人面前,小君剛開口說出「我突然……」,聲音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變調。
然而路易卻看準了白貓堂的關店時間來店裏,還把竇子也找來,說要到二手店購買舞臺裝。
巧合的是就在同一時刻,路易跟母親也隔着餐桌對坐。
竇子緊急召開視訊會議,然後竇子跟小君都同意路易提出的方案,立即通過。
日吉子從休息室前面呼喚竇子等人,她身旁可以看到負責舞臺流程的學生手裏拿着流程表在旁待命。
好像有兩組現任二年級生的樂團臨時取消表演,所以白貓堂登場的時間提前了三十分鐘。
從休息室移動到舞臺側面的竇子等人,等候着負責舞臺裝置的工作人員幫忙架設器材。
竇子重新向日吉子正式介紹與她首次碰面的路易。她已經向日吉子坦承「影平同學」其實是男性的事情,那時日吉子也是完全面不改色,只是回應了一聲「這樣子嗎」而已。
「日吉子老師,這位就是影平路易同學。」
竇子的介紹讓路易看來有些緊張地一鞠躬。
「我是影平!謝謝您今天給我這個機會!」
是因爲緊張,還是因爲即將開始盼望已久的舞臺演奏,情緒正高昂的關係呢?路易的聲音比平常更大聲。
「我很期待你們的演奏。」
這麼應對的日吉子跟平常一樣冷靜。
「我事先從日暮同學那邊聽到了你們今天會演奏的曲子,〈反省文~真善美~〉的吉他Riff非常棒呢。」
〈反省文~真善美~〉是由路易作曲的曲子。因爲從日吉子說的話獲得靈感,而取了這樣的歌名。日吉子一定也注意到了纔對。
日吉子的語調突然熱情了起來。
「接在吉他Riff後面,悶音的同時刷弦的部分讓我深受感動。以我的角度來說,更……」
「老師,您真清楚呢。」竇子制止了過於激動的日吉子。
日吉子回過神來,害羞得滿臉通紅。
「麻煩確認一下器材。」負責舞臺裝置的工作人員呼喚竇子等人。
路易回了聲「好的」並前往舞臺,小君也跟在後面。
「其實——」竇子原本也打算前往舞臺,但日吉子突然這麼向她搭話。
「在你們這個年紀時,我也稍微參加過搖滾的樂團……」
「我說,竇子。」原本在調整吉他的小君轉過頭來,突然呼喚着竇子。
如此坦白的竇子瞄向路易那邊觀察情況,只見路易似乎也仔細聆聽着竇子與小君的對話,他微微點了點頭,看向竇子。
到目前爲止的各種片段資訊在竇子腦中連接了起來。日吉子也同樣是虹女的畢業生,也曾過着住宿生活。在竇子牀鋪的扶手上刻下「GOD almighty」的人就是日吉子吧。小君到宿舍過夜那晚,來巡視房間的日吉子會固執地盯着竇子的牀看,並不是因爲注意到小君,而是因爲對那張牀有印象吧。她是在尋找「GOD almighty」的文字。
不過,日吉子的聲音在最後顫抖起來且變小聲。
小君突然冒出的問題讓竇子大喫一驚,但竇子十分開心。這表示小君相信了竇子說的話,而且仔細思考過了。
竇子感到開心不已,前往小君與路易等候着的舞臺。
與此同時,蜂鳴器發出聲響,布幕逐漸升起。
「可能的話,我很想消除掉。」
擔任司儀的兩名學生在幕前介紹樂團,響起了零星的掌聲回應。因爲隔着布幕,無法確認觀衆的人數,但肯定「人數不多」吧。
震撼世界吧!
而且,小君跟日吉子都具備擁有搖滾靈魂的酷「顏色」。
路易用合成器刻畫出重低音的鼓聲。
「雖然深感惶恐,但當時用了『GOD almighty』這個樂團名……」
「啊,要開始囉。」竇子小聲地呼喚兩人。
竇子很不可思議地感到放鬆。她一邊在腦海中模擬上臺演奏的情境,一邊確認電子琴的設定。
「其實我也不知道呢。」
「老師,試着去接受無法改變的事物如何呢?」
竇子轉頭看向日吉子的臉,驚訝地瞠大雙眼。依舊滿臉通紅的日吉子動搖得非常厲害,簡直就像在告解一般。
「這樣啊。」小君用跟平常一樣冷靜的態度回答。
「竇子妳是什麼顏色呢?」
只不過竇子明白一件事。
竇子也能從容地確認觀衆的樣子。
粗估大約有三、四十人嗎?幾乎都是虹女的學生。而且好像沒有很想聽的樣子,衆人三五成羣地在地板上圍成一圈坐着聊天。
小君跟路易看起來絲毫不覺得緊張。
日吉子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但立刻轉變成笑容。然後她難得地發出「呵呵」的聲音笑了。
竇子並不曉得日吉子想消除的是雕刻在牀上的「GOD almighty」文字,還是以前組過搖滾樂團的事實。
『接下來是樂團白貓堂的演奏。敬請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