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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2.3萬 字

因爲梅雨非常短暫,降雨量也很少,人們擔憂起可能會缺水。七月的暑假開始後,連續好幾天都是氣溫高達攝氏三十五度以上的猛暑之日,彷彿無法承受這種炎熱一般,全國頻繁出現局部大雨,在各地造成不少災情。

雖然犧牲很大,但沒有發生缺水的情況。話雖如此,但氣溫高達攝氏三十五度以上的猛暑之日持續不斷,即使邁入九月的新學期,猛烈的熱浪仍未衰退。

教室裏沒有裝設冷氣的虹女認爲情況緊急,購買了幾臺大型電風扇,設置在各間教室裏面。儘管如此,還是熱到有學生因中暑而倒下。

所幸宿舍有完善的空調設備,在宿舍度過暑假的竇子並未受到熱帶夜的折磨。

至於每個星期日在小島教會進行的演奏會,因爲沒有空調所以十分炎熱,但小島的最高氣溫頂多是三十度多一點,所以能稱爲猛暑日的日子屈指可數。最重要的是有海風吹過的教會相當舒適。

在暑假期間,竇子又創作了一首新的歌曲,路易也終於完成了曲子,但他似乎不擅長作詞,沒能替曲子填上歌詞。

三人還沒有決定好樂團名稱,演奏的水準也還不到能在大衆面前表演的程度。

不過三人都覺得非常充實。響徹在教會里的和聲,那一瞬間的光輝讓三人爲之着迷。

九月過了一半,即使邁入下旬,也幾乎沒有幾天最高氣溫會低於三十度。有時甚至還會飆到三十五度以上。

教室的電風扇一直不停運轉着。

澄香說既然都到了九月下旬,晚上只要打開窗戶,就算不開空調應該也很涼爽吧?但佐久頑強地表示反對。

「九月已經不能算是秋天了,妳看看氣溫吧。」

的確,明明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外面的氣溫卻高達二十四度,差一點就算是熱帶夜了。今晚應該會悶熱得難以入眠吧。

「說得也是,用不着忍耐吧。」澄香這麼表示,並未關掉空調。

竇子等四人並肩坐在窗邊,以咖啡廳似的氛圍喫着點心。大家暑假返鄉時買回來的伴手禮點心還有剩餘。

隔着窗戶可以聽見庭院傳來的蟲鳴聲。雖說天氣炎熱,但秋天的腳步也正在逼近。

今天的話題都集中在校外教學的旅遊手冊上。這也是秋天的一大活動,因爲十月初就會出發,很難想像氣溫會降低多少。只不過校外教學的地點是日光※,所以班導預測應該多少會涼快一點吧。以前可是會讓人覺得冷呢——三十年前曾在相同時期到日光體驗了校外教學的老師看似開心地笑了。

注3:日光市,位於日本關東地方北部、栃木縣西北部。

竇子房裏的四人都沒有造訪過日光。

佐久眺望着旅遊手冊,突然發出顫抖的聲音,說着「咦,不妙……」

下午一點過後,店裏的客人剩下兩組。是在附近的工廠工作的常客,還有三個女高中生。

要在這邊搭巴士往上然後往下。就算是巴士,只要沒有塞車,應該就會以相當快的速度行駛,所以旅遊手冊上大大地標明會暈車的人一定要記得攜帶暈車藥。

儘管竇子心想不能做出反應,還是不禁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是這樣嗎?」竇子回答道,於是白貓簡直像在回應一般,發出「喵~」的叫聲。

小君的表情陰暗起來。

竇子戰戰兢兢地靠近小君。

不過傍晚時小君回了一句「抱歉」。

「小君,抱歉問妳這麼多次。發生什麼事了?」

「嗯。」竇子望向小君的側臉,她感覺很悲傷。

小君動搖了一下,但並沒有顯露在表情上。

小君能夠瞞着這樣的奶奶自己退學的事情嗎?爲什麼小君沒有告訴奶奶呢?不,是不敢說嗎?竇子感到驚訝,同時有一堆謎團在腦海中打轉。

「這樣比較好,我明天會去拿外套回來。」

「伊呂波山道好可怕。」佐久用手指沿着插圖上畫的坡道勾勒路線。

上面畫着觀光名勝伊呂波山道的插圖,那張手繪插圖畫出了伊呂波山道的看點,雖然說明得非常詳細,但也畫出了伊呂波山道可怕的地方。

簡直是地獄——竇子已經感受到暈車的痛苦,雙眼變得空洞無神。

小君的臉像平常一樣漂亮,她的「顏色」也十分美麗。但小君的雙眼沒有光彩。看起來彷彿缺少了感情一般。

紫乃長年在市立醫院擔任行政人員,在即將屆齡退休的兩個月前,蕎麥麪店的老闆娘問紫乃能不能到店裏幫忙。

但那個聲音是坐在隔壁的小君發出來的。竇子轉頭看向小君,只見小君看着被電燈照亮的庭院,接着說道:

「到日光要看什麼啊?猴子嗎?」

「謝謝奶奶,對不起喔。」

「校外教學中算是『上課的一環』,不是禁止穿便服嗎?」

看到那陡峭的彎道,竇子感到戰慄。

話說到這邊時,小君接了下去。

待在微暗的白貓堂店裏,感覺那種鬱悶的情緒會膨脹起來,因此小君到店鋪前的庭院打發時間。她茫然地眺望着開始結果變色的橄欖,替花盆裏的花澆水……

「啊,對了,我下星期……」

竇子沒有再傳送其他訊息。

小君總算開口說話,笑容也回到她的臉上。

「嗯,一組的、一組的。」

「不管我接下來說的話有多荒謬,妳都願意聽我說嗎?」

紫乃現在才發現小君完全沒提過關於校外教學的話題。學費和校外教學的費用都是由小君的母親管理與支付,但既然是校外教學,照理說也需要準備一些個人物品。

然後她思考着校外教學期間應該在哪裏、如何度過。小君一直逃避去面對這個問題。

「久等了,爲您送上天婦羅蕎麥麪。」

竇子從白貓的頭撫摸到牠的背部,牠感覺很舒服似地眯細雙眼。

紫乃將放了兩隻大炸蝦的蕎麥麪送到常客桌上時,背後傳來女高中生們的聲音,說着「那個校外教學啊~」。

即使在白貓堂,她也沒有將藏書擺到書架上。小君沒有練習吉他,也提不起勁作詞作曲。即使路易跟竇子傳了訊息過來,小君也只能簡短地回覆。

「嗯。」竇子開朗地回答,但考慮到小君的心情,她發現這樣回答不合時宜,於是閉上了嘴。她原本是想說感覺自己會暈車很可怕。

因爲舊書店在夏天尾聲時將營業時間延長到晚上八點,老闆似乎是預估天色變暗後天氣會涼爽一點,出門逛街的人也會變多吧。

紫乃原本想試着詢問小君那些正在閒聊的同學們,但看到她們三人一起探頭看着手機,熱絡地說着「好好笑」的模樣,紫乃放棄搭話,前往廚房。

依舊蹲着的小君用非常緩慢的動作轉過頭來。

「竇子……」

小君告訴祖母紫乃因爲要準備比賽,聖歌隊每天都有練習,所以會比較晚回家。紫乃從未懷疑過。

會朝上下左右搖來晃去,對會暈車的人來說是最糟糕的狀況。倘若在某處被打開開關,症狀便會一發不可收拾。每當車子搖晃,就會彷彿從坡道上跌落一般逐漸惡化。而且還是多達四十八個的急轉彎,一旦搭上巴士就無法逃離,沒有代替的交通工具,也沒辦法徒步上下山。

竇子曾聽小君說過她是跟奶奶兩人一起生活,沒有跟身爲藝術家的母親住在一起。小君也說過奶奶就像是母親一般的存在。

竇子將視線移回庭院,她想換個話題讓氣氛緩和下來。

因爲顯示出「已讀2」,表示路易也看到了竇子與小君的對話,但個性客氣的路易似乎刻意選擇不發表意見。

小君與竇子並肩坐在庭院裏替客人準備的木製長椅上,眺望着美麗的庭院。小君還是一樣閉口不語。她抱着膝蓋不動的模樣,看起來也像是在拒絕竇子。

一臉愜意地閉上眼睛,任憑竇子撫摸。

小君就這麼注視着黑板,甚至沒發現太陽已經開始下山。

竇子忘了緊張,露出喜孜孜的笑容撫摸白貓。

紫乃一邊擦拭餐桌,一邊心想校外教學應該是十月。以前也都是造訪日光。會穿夏季制服去,還是會換成秋季制服呢……她這麼思索起來。

她早上帶着紫乃做的便當,穿着制服前往白貓堂。除了星期日以外的所有時間都是在白貓堂度過。

感覺十分尷尬,但這時出現了救世主。

因爲只是幫忙端菜和簡單的廚房準備工作,對紫乃來說並非苦差事。雖然是很受歡迎的店家,但也不至於總是客滿。

紫乃不記得自己有跟老闆娘提過快屆齡退休的事情,但只靠儲蓄與年金度過老後的生活實在讓人相當不安,因此紫乃也正好想要找份兼職,所以就決定到蕎麥麪店工作了。

「嗯,那我還是帶外套去吧。」

因爲庭院的空間空着很浪費,所以決定把舊桌子擺到庭院,將特價的唱片和書籍並排在桌上。

竇子暫時入迷地看着那有些悲傷的背影,然後戰戰兢兢地開口搭話:

連接中禪寺湖畔與山腳市區的這個山道,是上行和下行加起來共有四十八個急轉彎的陡峭坡道,因此仿照「伊呂波四十八音」被稱爲伊呂波山道。

她走進狹窄的小巷,爬上陡峭的水泥階梯後,便看見白貓堂的庭院。

「小君……」

紫乃側耳傾聽女高中生們的對話。

是帶領竇子來到白貓堂的那隻大白貓。牠輕快地跳到竇子與小君之間空出來的長椅空位,然後用身體磨蹭着竇子。

各種蟲類的鳴叫聲充斥在庭院裏。竇子跟小君原本都默默地注視着白貓,但竇子忽然將臉面向小君。

「有校外教學對吧。」

「這邊會一直搭巴士移動?」詩帆也發出有些顫抖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九彎十八拐耶。」澄香展開追擊。

但小君依舊沉默不語。

小君依舊找不到答案,只有鬱悶籠罩着小君的內心。

「我們是同一組的對吧?」

但紫乃突然從洗衣店拿了制服回來,是秋季制服。雖然是長袖連身裙,但只要搭上背心和外套,就會變成「冬季制服」。

大家都探頭看向佐久手上拿的旅遊手冊。

小君籠罩在鬱悶之中。並非憤怒,也不是悲傷。只是一味感到鬱悶,無法專心做任何事。

小君的祖母紫乃在距離自家徒步約五分鐘的老字號蕎麥麪店兼職。以前就算不能說是常客,她也會帶志郎與小君每個月上門光顧一次。因爲這間的天婦羅蕎麥麪與什錦飯的套餐非常好喫,所以紫乃會定期光顧。

竇子的提問讓小君的表情動搖起來。

我會暈車,所以我在山腳下等大家——這種話竇子絕對說不出口。就算她能說出口,要是被勸說「有暈車藥可以喫,總之妳先試着搭上去看看吧?」……不,老師一定會這麼主張。然後竇子肯定無法反抗,只能隨波逐流地搭上巴士。然後不管怎麼做都一定會暈車。

「猴子可愛~」

彷彿在鼓勵竇子一般,白貓坐到了竇子的大腿上。白貓注視着竇子的臉。

小君發現周圍變得昏暗,點亮了店裏的燈光。於是庭院的燈光亮起。因爲有從店鋪二樓拉了條延長線,綁在位於庭院牆邊的大樹上。那裏按照等間隔配置了十幾個電燈,淡淡的橘色光芒照亮着庭院,這是老闆委託業者裝設的電燈。

紫乃疑惑地歪頭。

店鋪入口旁擺着告知特價情報的黑板,將情報寫到上面的人就是小君。是不是該換寫其他情報比較好呢?該怎麼宣傳比較好呢?小君在黑板前面蹲了下來。

她們穿着跟孫女的小君一樣的制服,所以紫乃知道她們是虹女的學生,不過看來似乎還是同年級的同學。到目前爲止,幾乎沒有跟小君一樣是虹女的學生會光顧這間店。因爲從學校必須搭路面電車才能來到這裏。

她們不着邊際的對話,漫無目標地轉移到其他話題上。

「竇子……」

的確在入夜之後,開始會有看起來像是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客人上門光顧。儘管如此,客人也沒有變多到可以提升營業額。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但既然小君不想說,最好是不要再追問下去。但要是就這樣置之不理,感覺小君好像會漸行漸遠,這讓竇子不安起來。

小君於心不安,無法正視紫乃的臉。

「不用了,有秋季制服就夠了。真的會冷的話,我也會帶連帽上衣去。」

「牠很親近竇子呢。」

「外套要怎麼辦?我記得日光還滿冷的,還是帶一下外套比較好吧?」

竇子有一瞬間陷入好像被白貓呼喚的錯覺。

放學後,竇子前往白貓堂。

「沒什麼。」小君這麼說,同時低下頭。

「我還不敢告訴奶奶我已經退學的事情。」

沒有半個客人上門。

小君在庭院裏蹲了下來,她在黑板前一動也不動,夕陽將她的背影照耀成紅色。

「是這樣喵~」竇子與白貓對話起來。

原本看着白貓露出微笑的小君表情僵硬起來。雖然她將視線轉向竇子,但又很快地移開視線。

星期日到小島的教會進行演奏會已經成了慣例,竇子一早就向小君確認要出發的時間,但沒有收到回應。這幾天小君在LINE上面的反應一直不太對勁。雖然小君的訊息原本就比較簡潔,但用詞十分溫柔。明明如此,這幾天的回覆卻都很冷淡。然後關於演奏會的事情,小君在下午只回了一句「我不能去」,沒有寫出任何原因。「約改天也可以,妳哪天比較方便?」雖然竇子這麼詢問,但小君沒有回覆。

「其他還有缺什麼嗎?像是內衣褲或襪子之類的……睡衣應該有新的對吧?先洗過一次比較好,所以先放到洗衣籃裏……」

小君抬頭仰望開始落下夜晚帷幕的天空,竇子也看向相同方向。

天空還沒有變成一片漆黑,看起來像是微微帶着藍色。好像小君的鈷藍色啊——竇子這麼心想。

「校外教學的期間我要不要暫時找個地方離家出走呢?」

小君抬頭仰望着天空,用輕鬆的語調這麼說道,但她的側臉看來十分悲傷。

竇子找不到可以對小君說的話。

「我總覺得很害怕告訴奶奶實話。」

竇子果然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她無言以對。「怎麼辦?」這句話在她腦海中不停打轉。

「會傷害到她……」

小君鬆開一直抱着的雙腳,放到地面上。

竇子大受震驚。她不曾詢問小君是因爲什麼理由才退學的,即使臆測了各種可能性,結果還是不曉得原因。但至少竇子可以確信小君並不是像在校內聽說的那樣,是因爲被抓到違反校規才退學的。

但小君應該是有某些理由才退學的。無論那理由是什麼,一旦知道孫女揹負着想要退學的壓力,自己卻一直沒能察覺孫女那樣的心情,小君的祖母一定會感到受傷。小君是害怕發生這樣的情況,而且小君已經陷入無法回頭的狀態。

能不能替她想個辦法呢?假如有什麼能替她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幫她想個可以安全地度過校外教學期間的方法……

竇子一邊撫摸白貓一邊思考起來,這時小君在隔壁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啊……」

竇子追逐着這麼發出聲音的小君的視線,發現有人影正在爬上階梯,是一對初老的夫婦。應該是客人吧,他們走進了店裏。

小君站起身來。

「我去看一下店裏。」

小君這麼對竇子說道,並露出笑容。

「歡迎光臨。」小君在店裏向客人打招呼。

小君的笑容和招呼客人的聲音語氣都很平靜,從中感受不到絲毫直到剛纔爲止的陰霾。但這樣反倒令人感到痛心。

「啊!」

竇子指着學生餐廳送來給竇子當晚餐的燕麥片空盤。

兩人還互扔玉米酥零嘴,然後用嘴接住……

竇子甩開內疚感,用活潑的聲音這麼宣言:

三人一臉擔心地看着竇子,叮嚀她「多保重身體喔~」,然後離開了房間。

「我會買伴手禮回來的。」佐久也十分擔心。

竇子與小君互相對望。

雖然喫得一乾二淨,但竇子並不喜歡用牛奶將燕麥煮成粥狀的燕麥片。不過竇子肚子餓到把燕麥片也喫光光了。

就在這時,日光那個九彎十八拐的伊呂波山道的影像浮現在竇子的腦海中。

「打擾了。」

竇子從佐久的書桌搬出一套全八集的漫畫《或許天使也不錯》,一股腦兒地放到餐桌上。這套漫畫在竇子的房間裏獨佔最受歡迎的地位長達兩年。每隔一段期間就會有人表示「我突然好想看天使」,然後大家就會輪流溫習這套漫畫,這種情況在這兩年來已經發生了十次以上,這套漫畫彷彿會讓人上癮一般,深受大家的喜愛。竇子偷偷心想,真希望能讓小君也對這套漫畫上癮。

「小君,妳會不會餓?」

竇子從書桌裏面挖出小時候母親給自己的萬花尺。只要將原子筆筆尖插入圓形圖板上的筆洞裏畫圓,就能在萬花尺底下的紙上描繪出複雜的圖形。那簡直就像行星自轉的光軌一般——竇子想起了這件事。雖然是令人懷念的昭和時代玩具,但小君似乎覺得很新鮮,兩人入迷地描繪圖形。

「水金地火木。」

竇子不禁大聲地叫了出來。

去校外教學的期間,宿舍的房間會空下來。可以事先打開窗戶的鎖,讓小君從窗戶爬入,在宿舍度過。所幸虹女的校外教學只有短短的三天兩夜,在縣內也算是特例。雖然沒辦法在宿舍房間燒開水或用火,但只要先準備好大量不用加熱的點心類當食物,總會有辦法撐過這幾天。雖然廁所也是共用,但只要小心不被值宿的修女發現,還是能夠上廁所的。

「嗯。」竇子露出爲難的表情微笑。

『日暮同學?』

小君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宿舍的房間。

而且竇子還用校規禁止的指甲油把小君右手的指甲都漂亮地塗上了鈷藍色。於是小君也把竇子的食指塗上祖母綠,還靈巧地在裏面畫了個小小的白色愛心圖案。

這時又響起一次敲門聲。

小君從包包裏拿出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可以看出裏面塞了很多東西。

竇子與小君彷彿忍者一般彎下身後,在一片漆黑的操場中筆直地小跑步前進,抵達了宿舍前面。

其實也很想放點BGM,但要是用喇叭播放音樂,聲音可能會傳到修女們的居室或值宿室,所以竇子與小君兩人共用一副耳機,用大音量播放音樂。而且播放的歌曲是竇子未完成的〈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與小君曲名未定的歌曲。想起在教會演奏的那種高昂感,讓兩人都嗨了起來。

「喵嗚~」

小君也不輸給竇子地慌張起來。

「因爲我假裝肚子痛,所以午晚餐只有喫燕麥片。」

竇子從昨晚開始就表示「肚子有點痛」,埋下伏筆。等到了早上她告訴澄香自己肚子痛得很厲害,感覺喫不下早餐,於是澄香幫忙向值宿的修女報告,竇子這次就暫且不參加校外教學了。

竇子不想面對伊呂波山道,還有小君想離家出走,這兩點利益一致。竇子表示肚子痛,當然只是裝病。森林三姐妹一臉擔心的表情刺激着竇子的良心,信仰心也產生動搖。

但只要學校裏有人幫忙「引路」,拿掉門閂的棒子,就能輕易潛入校內。

竇子立刻從窗戶探出頭,她環視周圍後,向小君招了招手。

竇子移開當門閂用的粗棒子,將沉重的大門朝內側打開。

走在前面的竇子停止呼吸,側耳傾聽。

看不見三人的身影,且聽不見走廊的腳步聲後,竇子鑽進被窩裏,劃了個十字然後十指交扣。

竇子光是想像要搭乘巴士這件事,就感到作嘔。果然選擇不去校外教學是正確的。

小君的個性十分謹慎。這樣的小君爲何會選擇退學……竇子不禁這麼心想,但她立刻甩開那樣的念頭。

只要能順利通過走廊前面,就能抵達竇子房間的窗戶。

修女的手停止動作,沒多久後便收回去。成功了。要是修女打開窗戶,探頭看向這邊,竇子與小君的計劃就會一下子化爲烏有。

「結果是竇子妳肚子比較餓嘛。」

竇子揚起嘴脣,心懷不軌似地露出惡棍般的笑容。

但這時竇子背後傳出了聲響,是小君踩到枯樹枝的聲音。

嬉鬧一陣子後,竇子與小君並肩坐在咖啡廳風格的長桌前,安靜地閱讀起漫畫。竇子先看完後,再傳給身旁的小君。小君似乎相當中意這套漫畫,後來還會用手催促竇子「快點把下一集給我」。

小君仔細觀察着房間的模樣。

這時響起了有人敲房門的聲響。

小君脫掉運動鞋,塞進連帽上衣的口袋後,從桌上降落到地板。

竇子注視着修女按住窗戶的手。

從宿舍走廊的窗戶透出的燈光照亮前院。竇子與小君在窗戶下方屏住呼吸,依舊是彎腰前進。

「我買了很多東西過來。」

今晚除了竇子以外的三年級住宿生都去參加校外教學了,但一、二年級的住宿生還在房間。修女應該會像平常一樣進行巡視。

如果不應聲,修女大概會擔心起應該要肚子痛的竇子的情況,走進房間吧。

「這是給妳添麻煩的賠禮……」

小君從門後露面了。她穿着平常那件連帽上衣,露出感覺有些緊張的表情。手上還拎着黑色包包。

竇子邀請小君進入校內後將門關上,兩人躡手躡腳地前往宿舍。

可以看到透明塑膠袋裏頭的東西,那很明顯地是點心類。

三人都扛着揹包,今天是校外教學第一天。因爲只會在外面住兩晚,所以行李也很少。

佐久甚至表示「桌子裏的點心妳也可以喫掉喔」。

竇子在前,小君在後。兩人將腰彎得更低,一聲不響地往前進。

竇子躺在牀上,她的額頭貼着退熱貼。這是詩帆持有的東西,不過竇子並沒有發燒。

只見小君輕輕搖了搖頭。

不……值宿的修女一定會確認窗戶有沒有上鎖,小君要獨自從窗戶爬入是不可能的。說到底,學校周圍佈滿了高牆,還有上鎖的大門擋住去路……

還沒到熄燈時間。

「啊、嗯。不要緊。」

但別無他法了——竇子在內心某處這麼心想,同時察覺到自己十分雀躍期待,罪惡感變得更強烈了。

「咦~」竇子雀躍地注視着塑膠袋。

雖然午餐和晚餐喫了燕麥片,但其實很健康的腸胃一直向竇子訴說着飢餓。

「佐久她們也留了很多點心給我,來開派對吧!」

竇子浮現出虛弱的笑容。森林三姐妹一臉擔心地在牀鋪周圍窺探竇子的情況,並接連向她搭話。

小君低下頭。她怎麼了嗎?正當竇子這麼心想時,「竇子,對不起。」小君用嚴肅的聲音道歉。

有大量點心集中在竇子的牀上。那是佐久、澄香與詩帆儲存在桌子裏的各種點心。

看來小君應該有先找個地方喫了午晚餐吧。仔細一想,小君有在打工。她理所當然地有錢可以外食。

小君絕妙的貓叫聲在操場裏微弱地響起,竇子在情急之下利用了白貓堂的主人擅長模仿貓叫聲這件事。

當天晚上,竇子按照約定前往位於學校後面的通用門,那是虹女的大門當中唯一沒有鎖的門。那扇門沒有鎖,只有在校內這邊設置了門閂。但門本身相當牢固,且跟圍住學校周圍的牆一樣高度將近四公尺。也完全沒有可以攀附的地方,要從外面爬上來是絕對不可能的。

原本應該是要哈哈大笑並嬉鬧的場面,但兩人都極力壓抑住聲音保持安靜。儘管如此,有時還是無法剋制住笑聲。

能不能替她想個辦法呢……

「歡迎來到祕密花園。」

「那我們出發囉。」澄香揮了揮手。

她不敢碰森林三姐妹給她的點心,因爲罪惡感勝過了空腹。

「妳還好嗎?豚子。」詩帆皺起眉頭這麼問。

睡衣打扮的竇子朝着門外小聲低喃。

竇子第一次看到小君像這樣毫無保留地發出笑聲的模樣,這令她十分開心。

這時小君打開了她帶來的那個應該是過夜用的黑色尼龍大包包的拉鍊。

以前曾發生過剛進宿舍沒多久的一年級生,在天快亮時因爲想上廁所而醒來,看到提着油燈在走廊上前進的修女身影,以爲看到幽靈而陷入恐慌發出哀號,引起了騷動。

小君迅速地動了起來,她一口氣跳向宿舍窗戶後,就那樣順勢鑽入房間。

「主啊!請原諒我!」

「土天阿們。」於是小君從門的另一頭說出暗號。

這並非竇子預料的答案。小君表面上是要去校外教學才離開家裏,但實際上是去打工。換言之她今天應該沒有喫到祖母親手做的便當吧——竇子原本是這麼想的。

竇子感覺到自己的臉漲紅,小君說中了。

兩人將小君買來的雞汁口味洋芋片與海苔鹽味洋芋片同時打開。這是平常絕對不會做的「壞事」。把雞汁口味與海苔鹽味的洋芋片同時塞滿嘴裏大快朵頤,這種「罪惡感」實在是棒呆了。還有用大量可樂把洋芋片灌進胃裏的「壞事」也讓人十分爽快。

竇子用氣音指示小君「學貓叫」。

走廊的燈光會點亮到晚上十一點爲止,這是爲了讓值宿的修女方便巡視。十一點後便會熄燈,值宿的修女會提着油燈進行深夜巡視。

「哪裏,不用在意的啊~」竇子慌忙地搖頭並擺動雙手。

「要保持安靜喔。」

兩人像着了魔似地沉迷在《或許天使也不錯》的世界中。

「好可愛的房間。」

「來做壞事吧。」竇子對小君咧嘴笑,小君也很開心似地回以笑容。

「不不,別這麼說,畢竟我也可以不用搭巴士嘛~要是去校外教學,說不定就真的覺得不舒服了……」

兩人更加謹慎地前進,然後竇子飛奔起來,跳向唯一一扇有打開的宿舍窗戶,一番努力後她成功地讓上半身進入室內,但下半身遲遲無法進入室內,讓她手忙腳亂。不過就在竇子像游泳踢水那樣擺動雙腳後,她的下半身終於也消失到室內了。

從小君來到宿舍前,竇子就一直有件事很傷腦筋。

爲了邀請小君到宿舍,竇子決定「裝病」不去校外教學。但這也是她爲了迴避搭乘「地獄的伊呂波山道巴士」,最重要的是能夠跟小君兩人一起過夜,這對竇子而言是非常吸引人的主意。竇子告訴小君這個計劃後,小君一開始有些猶豫,但在竇子的說服下,小君展露笑容。因爲每星期都會搭船去小島,所以小君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竇子很容易暈車暈船這件事。

小君有一瞬間浮現出感到畏縮的表情,讓竇子擔心起來。「嗯。」但小君隨後露出笑容,同意了竇子的提議。

竇子與小君進來的窗戶下方是竇子與森林三姐妹平常用來喫點心,靠窗的咖啡廳風格長桌。

「嗯?」從窗戶裏頭傳來聲音,然後可以看見有人將手伸向打開一半的窗戶。是修女打算打開窗戶窺探發出聲響的操場。

門外傳來修女的聲音。竇子的身體僵硬起來,她壓低聲音對小君耳語。

「是日吉子老師。」

小君也驚訝得瞠大了眼。

竇子毫不猶豫地將窗邊餐桌上的零食與飲料殘骸通通塞到塑膠袋裏,藏了起來。

而且竇子還比手劃腳地命令小君躲到自己的牀上。

小君躡手躡腳地移動,鑽進被窩裏。竇子蓋上棉被,但很明顯地鼓起一個人形。於是竇子在小君身上放了一隻大型的綿羊娃娃遮掩。

竇子挺直了背,走向門口。只要擺出光明正大的態度,就不會穿幫。只要自己不多嘴就不會露餡——竇子這麼鼓勵着自己。

竇子拿起放在桌上、原本裝了燕麥片的餐具與托盤,打開房門。

只見日吉子修女與樹裏修女一臉擔心地並肩站在房門前。

「老師好。」竇子浮現出虛弱的笑容。

「剛纔好像傳出了什麼聲音……」樹裏瞄了一下房間內部。

「那個……是我自言自語。」

日吉子與樹裏看起來不像是能信服的樣子。

「妳不用躺着休息嗎?」日吉子用壓低的聲音這麼詢問。

「啊,我剛纔正打算把這個送到廚房……」

竇子舉起手上拿的燕麥片盤與托盤給兩人看。

「只要放到走廊上就好啦。」竇子的作戰漂亮地騙過了樹裏。

但日吉子還是一臉懷疑地看着竇子的牀……看起來像是這樣。

因爲日吉子實在凝視了很長一段時間,讓竇子感到不安起來。

「先別提這些了,妳身體覺得如何?」對於樹裏這樣的提問,竇子也依舊看着日吉子,心不在焉地回答「還是有點不舒服……」。

「是的!」竇子用不像是「病人」的活潑聲音回應。

覺得有必要埋下伏筆的竇子想主張「啊,可是比早上好很多了……」,但樹裏修女先發制人地表示「必須好好地請醫生看過纔行。」

「日暮同學,無論理由是什麼,校規都禁止讓無關人士在宿舍過夜。」

「怎麼了嗎?小君。」

校長室裏擺放着一張背對着窗戶,校長專用的厚重木製辦公桌。有些肥胖的校長坐在那裏。校長總是讓人看不透她的表情。

竇子一直很後悔之前在白貓堂好幾次問小君「發生什麼事了?」她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小君這件事。

「嗯?」

有個人影注視着兩人沿着走廊走向廁所的身影,是值宿的修女出來進行深夜最後一次巡視。她手上提着油燈,但因爲燈光朦朧,竇子跟小君都沒有發現。

「是我向她提議在校外教學期間來宿舍過夜的。小君她……作永同學她沒有錯。」

這時小君的視線移到竇子的背後。

「要請妳每天交一篇反省文與進行勞動服務,爲期一個月。」

竇子轉頭看向背後,是雕刻在牀鋪扶手上的「GOD almighty」。竇子用手指撫摸雕刻在上面的文字與十字架。

日吉子的視線依舊筆直地看向竇子的牀。竇子因爲不安,視線遊移不定。舉止非常可疑。

「明天一早就去醫院看病吧。」

這表示她雖然察覺有異但會保密嗎?還是說……

「還有啊,小君妳不想說的事情,我不會問的。」

不知爲何,日吉子看起來像是產生動搖的樣子。平常總是很冷靜穩重的日吉子……

「那個……」

小君似乎聽見了這樣的低喃,她從棉被裏探出頭來。

「妳說這個嗎?好像是以前用過這張牀的人刻的,我每天都心懷感激地膜拜着。」

因爲距離實在太近,竇子不禁小鹿亂撞,但她還是高興得不得了。她曾經擔心要是在近距離看到小君的「顏色」,自己可能會變得不對勁,但真的能夠在眼前看到美麗的「顏色」時,竇子只覺得非常幸福。

日吉子在懷疑「什麼」,但竇子應該用娃娃遮住了棉被的鼓起。竇子悄悄地偷看牀鋪。果然還是娃娃比較引人注目,現在看不見小君的身影,小君看來也沒有亂動。明明如此,日吉子卻凝視着竇子的牀。簡直就像被施加了視線無法從那裏移開的魔法。

恐怕是爲了所有事情在道歉吧。

小君也只是面露微笑而已。

兩人並肩走在走廊上時,小君低頭向竇子說「對不起」。這句道歉是因爲小君偷偷在宿舍過夜,或是她讓竇子裝病,還是她在半夜爬起來上廁所的事情呢……

小君的語調簡直就像在懺悔一般,竇子深刻感受到小君的心情。小君因爲對祖母紫乃撒謊,一直身陷痛苦之中。明明如此,卻又讓竇子撒謊,她是對此感到懊悔吧。但竇子不曉得該怎麼回應纔好,她只能在棉被裏面扭扭捏捏。

「嗯嘎——」竇子從鼻子發出哼聲,醒了過來。

「怎麼辦?爲了圓謊我又撒了更多謊。」

校長點了點頭,允許竇子發言。

「沒事,我之後會去告解。」

「GOD almighty」不只有「全能之神」這個意思,有時也會跟「Oh my God!」一樣作爲俚語,用來表示「我的老天啊」或「哎呀呀」這種驚訝的意思。

「晚安。」日吉子似乎恢復了冷靜,她用平時那種平靜的聲音打招呼後,與樹裏並肩沿着走廊離開。

看到小君一臉苦悶的表情,竇子立刻明白了。是喝了太多可樂。

「祝平安健康。」竇子又用活潑過頭的聲音目送兩人離開。

竇子好像很好奇小君這句「我的老天啊」,但她並沒有深入追問。

竇子與小君並肩坐在位於辦公桌前的沙發上。

「如果妳會怕,我可以陪在妳身旁。」

來到熄燈時間,關掉房間的燈光後,竇子與小君鑽進被窩。

從牀上爬起來的兩人在被銀白色月光照耀的房間裏互相對視。

日吉子也在校長室裏見證,因爲日吉子同時也是舍監。

竇子想把從棉被裏露出來的腳收進被窩,結果撞到牀的邊角,發出小小的呻吟。

於是日吉子彷彿魔法被解開般,身體抖動一下。

竇子惶恐地正襟危坐。

雖然修女命令兩人到學生餐廳喫完早餐後再前往校長室,但竇子跟小君都完全提不起食慾,所以只簡單地梳洗了一下便前往校長室。

「我讓妳說謊了。」

竇子感覺小君的聲音像是微微帶着笑意。

竇子與小君結伴趕往廁所。

小君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在思考。雖然竇子差點要忍受不了這股沉默,但她還是勉強剋制住自己。

「竇子……」

儘管看到竇子這麼說,小君的表情還是一臉憂愁。她看來十分過意不去似的。

「啊,好痛。」

滿月的溫柔光芒充斥房間。不知不覺間,竇子跟小君都睡着了。

「那請妳好好休息吧。」樹裏應該不是有意幫忙,但她這番話替竇子解圍了。

竇子反倒擔心起日吉子了。

「上面寫了什麼?」

小君小聲地回了聲「嗯。」

「小君,我現在非常快樂,非常開心喔。」

竇子一直擔心要是去醫院進行檢查,就會被發現是裝病。今天早上因爲其他人忙着出發去校外教學,所以免於被帶去醫院,但明天也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的話,就很有可能被強制送醫。這段期間小君該怎麼辦纔好呢?說到底,應該會被醫師指出自己其實是「裝病」吧……

「我……」小君原本打算繼續用懺悔的語調接着說下去,但她支支吾吾起來。

小君驚訝地瞠大眼,跟着爬了起來。

竇子靜靜地關上房門。

但小君忽然睜大了眼睛。

雖然竇子等人的房間離廁所很近,但離開房間後必須沿着走廊走大約二十公尺纔行。

小君看起來十分沮喪,憔悴不已。

竇子不禁這麼詢問日吉子。

小君掀開棉被,抱着自己的膝蓋低下頭來。她的表情十分僵硬。

「請問……有哪裏不對嗎……」

「我覺得妳還是跟奶奶說實話比較好。」

「嗯?」

達成任務的高昂感在瞬間轉變成罪惡感。

「抱歉。」小君道歉道。

正當竇子感到後悔,覺得應該說「好很多了」的時候,樹裏這麼告知:

因爲不能讓小君睡在其他人的牀上,兩人並肩躺在竇子的牀上。雖然有點擠,但牀差不多是加大單人牀的尺寸,所以要用來睡覺並沒有問題。

竇子就這樣不明所以地對日吉子與樹裏擠出笑容。

小君向竇子述說了她內心的痛苦。從那之後竇子就一直在思考,但竇子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沒什麼。」她用曖昧的聲音回以否認。

「竇子……」

竇子是制服打扮,小君則穿着平常那件連帽上衣。小君將手藏在連帽上衣的袖子裏,竇子則是用左手蓋住右手的食指。因爲校規禁止塗指甲油。

小君依舊抱着膝蓋動也不動。沒多久後,小君瞄向竇子。在竇子看來,小君像是熱淚盈眶,但在朦朧的月光下無法確定。

小君蓋的是竇子的媽媽寄來的備用新棉被。明明幾個月前竇子甚至不敢跟小君搭話,現在小君卻在竇子房裏過夜,兩人還躺在同一張牀上睡覺,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兩人還面對着面。

竇子決定默默地等小君開口。

撐過去了!

她露出擔心竇子的表情,但竇子立刻擠出笑容,比V字手勢給小君看。

竇子想要鼓勵小君,但該說些什麼呢……

「回家後我會跟奶奶坦白。謝謝妳,竇子。」

隔天早上,校方一早就召開了教職員會議。主要的議題是關於竇子裝病不參加校外教學一事,以及有住宿生以外的人進入宿舍留宿一事。無論哪件事都違反校規,因此很快就決定了對竇子的處分。至於小君因爲已經退學,所以不列入處分對象——這就是會議最後的總結。

「我的老天啊。」小君悄聲地低喃。

「嗯。」

小君小聲地呼喚。

「不會啦,呵呵呵。但有點擠呢,小君妳有好好蓋到棉被嗎?」

竇子將身體探向前方,呼喚校長。

小君也一臉尷尬地將臉埋到棉被裏面。

修女並沒有當場斥責兩人,她允許小君在房間休息到隔天早上。但小君與竇子根本睡不着,就這樣在被窩裏迎接黎明。

校長聽完竇子的主張後,開口說道:

但小君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她好像在思考些什麼。

竇子爬起身,將臉面向了小君。她露出至今不曾出現過的認真表情。

「抱歉,我有點……」

竇子跟小君上完廁所來到走廊上時,被值宿的修女搭話了。而修女認得小君。

「欸,竇子。」小君總算開口說話了。

竇子說道,同時對着雕刻在上面的十字架雙手合十。

「是。」竇子嚴肅地點了點頭。

小君在一旁的座位上露出看來很難受的表情。

看到小君的模樣,日吉子呼喚了一聲「校長。」

「請讓作永同學也進行勞動服務。」

校長靜靜地左右搖了搖頭。

「作永同學已經不是本校的學生了。」

日吉子不死心地繼續懇求。

「即便如此,也請您給她一個贖罪的機會。」

校長露出稍微思考起來的表情。

竇子與小君可說是「共犯關係」。只有小君沒有受到懲罰,對小君而言就是一種痛苦。倘若只按照學校裏的規則處分犯規的學生,那就等於是把小君「排除在外」。

校長重新下令,讓小君也受到跟竇子一樣的「處分」。

小君稍微鬆了一口氣。

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了聖歌隊的歌聲,是叫做〈路德聖母頌〉(Ave Maria De Lourdes)的聖歌。這首聖歌是在讚揚聖母瑪利亞的奇蹟。

小君一邊聆聽這首歌,同時感到精疲力盡似地讓身體陷入沙發裏。

路易正在上學的路途中,前往自己就讀的高中。他最近察覺到一件事,就是他「發現」一邊活動身體一邊唸書可以有效率地記住內容。

雖說要活動身體,但要在房間裏實行相當困難,所以路易改在上學途中邊走邊看參考書。

但這麼做也是相當危險的方法,所以路易選擇走車子比較少的住宅區內的狹窄小巷來上下學。

今天也很順利地將英文單字塞到腦袋裏。

但路易突然停下腳步。

放在路邊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是一張沙發。那張沙發有施加了古典裝飾的木製扶手與沙發腳,美麗的天鵝絨覆蓋着座面。以雙人沙發來說感覺坐起來或許會有點擁擠吧。而且在沙發座面上還放着樂蘭(Roland)制的電子琴與麥克風還有電源線等物品。

「妳好。」

小君感到不知所措,她不安地心想是否會受到斥責。

竇子從未覺得阿姨很嚴格。跳芭蕾舞很快樂,但隨着年紀成長,開始感受到自己的舞蹈不如周圍的人後,竇子便感到痛苦不已。

母親在一旁又嘆了口氣,但這聲嘆息蘊含着笑意。

在車窗外拓展開來的稻田十分美麗。總算感受到秋天的氣息,稻穗也變顏色了。再過不久就會開始收割了吧。

爲了拜託原物主幫忙保留到放學後,路易走向眼前這棟應該是放置了這些物品的原物主所居住的大房子。

因爲要提交反省文還有進行撿垃圾的勞動服務,星期日無法到小島開演奏會了。雖然不覺得反省文會花很多時間,但要在虹女周遭一帶這種廣範圍裏撿垃圾會耗費不少時間。小君與竇子被要求平日清晨在虹女前集合,撿大約一小時的垃圾,然後星期日要從早上就擴大範圍,花費兩小時以上的時間清掃更大的範圍。

竇子傳來了簡訊。

只不過在島上進行演奏會的時間被剝奪了,這給小君帶來出乎意料的失落感。因爲小君常常在撿垃圾時跟竇子聊關於演奏會和路易還有作曲的事情,所以小君認爲竇子恐怕也體驗到了同樣的失落感吧。但小君覺得要是把這件事說出口,竇子大概會耿耿於懷,所以並未說出口。

到目前爲止,路易買到的中古電子琴中並沒有知名廠商生產的東西。路易拿起被放在沙發上的電子琴。雖然有明顯的使用痕跡,但無庸置疑地是高級貨。如果它沒有故障,就能給竇子彈——路易不禁露出笑容。竇子一直是用路易一開始借給她的小型電子琴在演奏,音量一變大就會破音。

有人從後面向她搭話。

久違返鄉的竇子站在家門前的道路上。從那裏俯瞰的話,可以看見位於地下室的芭蕾舞練習室。走下樓梯後,那裏有個小型廣場,並排着長椅。練習室前方覆蓋玻璃,讓外人得以參觀芭蕾舞課程。

「我一直在想妳容易暈車,不知道要不要緊呢。」

光是把大叔們幫忙搬到教會前面的沙發搬進教會里,就讓路易的全身發出哀號。雙腳踉踉蹌蹌,雙手也在顫抖。

「小君跟我暫時沒辦法去練習了,對不起」簡訊這麼寫着。

自己以前在這間練習室裏跳舞時的痛苦甦醒過來。

從虹女回家後,小君立刻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祖母紫乃。紫乃雖然大喫一驚,但並沒有責備小君。紫乃低喃了一聲「是這樣嗎?」然後摻雜着嘆息露出微笑。只不過紫乃展現出來的笑容看來十分悲傷。「爲什麼小君不肯找我商量呢?」小君可以感受到紫乃肯定是這麼想的吧。還有紫乃會不會責怪自己「讓小君受挫了」呢……

原本躲藏起來的竇子走下樓梯,來到教室的玻璃前。

路易試着稍微抬起沙發,重量應該不到二十公斤吧。說不定可以靠他自己一個人搬運,但路易現在必須去學校纔行。

只不過看着那些跳舞的少女們,竇子察覺到一件事。有的人看起來興趣缺缺卻跳得很棒,也有人看來很快樂似地蹦蹦跳跳,彷彿是在玩遊戲一般。竇子小時候屬於後者。

「妳交到了會想要包庇對方的朋友呢。」

「太棒了!」路易不禁出聲這麼說道。

明明如此,竇子卻感到痛苦。她開始害怕被人笑。

路易也試着彈奏電子琴,果然電子琴也能以完好的狀態演奏出音樂。路易原本擔心可能至少會有一個琴鍵毫無反應吧,但完全沒有問題。想必竇子也會很開心。

即使竇子放假不會回家探親,竇子的爸媽也不會干涉,也幾乎沒有直接聯絡過竇子。這是竇子的希望,她主張作爲進入修道生活的一環,這是必要的事情,拜託父母不要過問。

日暮家位於市內被稱爲高級住宅區的區域中。

曾有某個瞬間,竇子察覺到自己跟其他小孩不同。

母親注視着竇子的側臉,但竇子無法直視母親的臉,她覺得很羞愧。

路易興奮不已,這簡直就像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竇子總算能看向母親的臉,只見母親露出微笑。

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竇子會在小學四年級退出芭蕾舞教室,並不是因爲聽到身爲「老師」的阿姨這麼宣告,而是因爲她察覺到自己的舞蹈跟別人不一樣。察覺到這件事後,竇子就再也沒辦法跳舞了。因爲羞恥心與痛苦總是纏着她不放,干擾着她。

竇子如此道歉,她不像平常那樣活力充沛。

她跟在校內一樣用頭巾包覆頭部,身上穿着修女服。

竇子也曾聽說有的父母會覺得這樣是「拋棄家人」而感到受傷。但竇子的爸媽信任竇子,接受了她的請求。然而竇子卻背叛了他們的信任。

竇子的祖父繼承了父母的事業後,讓事業大幅成長,發財致富。他在竇子的母親結婚時買下這個地方的土地,跟女兒女婿住在一起。竇子的母親有個妹妹。母親的妹妹是個舞蹈天才,在芭蕾舞比賽中獲獎過好幾次,因此祖父在地下室打造了芭蕾舞練習室,給竇子母親的妹妹當作芭蕾舞教室使用。

她感覺內心彷彿變小變硬,整個縮小起來。

竇子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內心大受震撼。

而且船抵達小島後,跟路易搭同一艘船的鄰居大叔們還幫忙把沙發搬到教會。路易原本擔心如果有人問「你搬來這種東西是要用在哪?」的話該怎麼回答,但沒有任何人問起。

「作永同學。」但日吉子露出笑容,開口呼喚她。

因爲阿姨在大約三年前跟法國男性結婚並搬到海外居住,所以現在教室的主辦人是相當於阿姨學妹的女性,竇子並不認識。

竇子現在知道那是在嘲笑跳不好的竇子,但當時還小的她並不明白那個笑容的意義。

不過小君有些擔心換弦後是否還能好好地發出聲響。要替新弦調音很花時間,這麼一來,就暫時無法參加演奏會,所以小君纔想到可以利用這個時期來換吉他弦。

竇子覺得尷尬,暫時不敢直視母親的臉。儘管如此,她還是勉強抬起頭,用微弱到快聽不見的聲音回答「我回來了」。

練習室裏有一些大姐姐會爲了替接下來的課程做準備,坐在地板上進行柔軟體操,說是大姐姐,其實年紀也只有小學高年級左右。她們看着差點跌倒的竇子。

爲了前往老家,竇子搭上新幹線。雖然轉乘在來線與特急的車資會比較便宜,但乘車時間會變成大約兩倍。聽到母親表示「妳搭新幹線回來吧」,竇子便恭敬不如從命。

路易感到害怕。要是現在被竇子與小君切斷關係……路易就這樣拿着手機,動彈不得。

她只表示「很久沒看到妳了,妳回家一趟吧」。

竇子沒有理由拒絕。

他將麥克風連接到電腦上,看向熒幕後,只見畫面上顯示着麥克風確實有收集到聲音。高性能的電子琴加上麥克風,這是足以用於現場直播的性能。

路易立刻準備確認麥克風是否還能用。

竇子之所以會從小就着迷於芭蕾舞,從她出生家裏地下室就是芭蕾舞練習室這點影響非常大。芭蕾舞教室的規定是從兩歲半開始就能夠報名參加,雖然竇子從兩歲時起就一直盼望能上教室學習,但芭蕾舞教室的主辦人,也就是竇子的阿姨直到竇子滿四歲爲止,都不允許她進入教室。曾是優秀芭蕾舞者的阿姨同時也是個嚴格的指導者,她絕對不會給是自家人的竇子特別待遇。

從哥哥那裏接手這把吉他後,小君不曾換過吉他弦。但最近弦上可以看到明顯的生鏽痕跡,音色好像有些變調這點也讓小君感到在意。上網搜尋後,看到有一個說法是應該每兩、三個星期就換一次吉他弦。

儘管如此,母親還是沒有聯絡竇子。她遵守了跟女兒的約定。明明如此,竇子卻嚴重違反了校規。就算被斥責拿暈車當藉口蹺掉校外教學也是無可奈何的。

也就是說這並非別人丟棄的東西,是不是還能使用呢?

但她無法像以前那樣跳舞了。她不得不意識到周圍,結果能看見的只有自己不擅長跳舞這種殘酷的認知。

雖然竇子沒有意識到,但她不太會回家探親的理由之一,或許就是因爲這間練習室的存在。

話雖如此,但他有在筆電裏安裝LINE,所以姑且能夠跟竇子她們聯繫。

小君原本很害怕會碰到以前的同學或聖歌隊的成員,但一方面也因爲時間在清晨,她一次也沒遇過認識的人。

「嗯。」

「是關於校外教學的事情?」

原物主是年約六十幾歲的男性,聽到路易要把沙發搬運到小島上,他不僅願意幫忙保留,甚至還把沙發等東西塞到旅行車裏,送路易到港口。豈止如此,他甚至還幫忙路易把東西堆到船上。

竇子轉頭一看,只見母親正走下樓梯。

如果放棄沙發,只收下電子琴與麥克風的話,直接帶到學校去也沒有問題吧。但在教會的演奏會進入休息時間時,得請小君跟竇子坐在地板上這點讓路易一直很在意。更何況今後還會變冷。假如有這張沙發,應該就能讓兩人過得舒適一點。

「歡迎回來。」

因爲玻璃很厚,所以聽不見內部的指導聲和音樂,但竇子看着看着便覺得痛苦了起來。

路易打開手機,低喃了一聲「是竇子。」

「纔想說好久沒接到聯絡,結果卻是出事了。」母親嘆了口氣。

上面貼着一張紙,寫着「放在這裏的東西 請自由拿取」。

這是久違的返鄉。因爲校方聯絡母親,告訴她「竇子裝病缺席了校外教學」這件事。竇子打電話向母親道歉時,母親並沒有生氣。

但把沙發擺設到牆邊後,看起來簡直就像一開始就放在那裏一樣,跟教會十分契合。

竇子跟母親很像,圓臉加上圓眼睛,而且母親最近看起來稍微變胖了。

接觸到人們的溫柔,讓路易心懷感激,同時也痛感到自己有多麼無力。

路易的腦海中充滿了問號。發生什麼事情了嗎?自己做了什麼惹兩人生氣的事情嗎……

「對不起。」

小君人在白貓堂。平日上午本來就不會有客人上門,小君把吉他放在收銀櫃臺裏,鬆開僵硬繃緊的吉他弦,然後用扁嘴的斜口鉗將弦剪斷。

而且地下樓層的部分還有芭蕾舞練習室,是附近的孩童們會來上課的氣派設施。

然後她們笑了。當時還年幼的竇子不曉得她們爲何而笑,但就算繼續練習課程,竇子還是感到在意,好幾次看向大姐姐們。每次都會發現大姐姐們也在看着竇子,雙方會對上視線。

路易至今還是在用翻蓋機。他不太需要智慧型手機,因爲只是要跟母親、學校或補習班聯絡的話,翻蓋機就很夠用了。他也不會跟高中同學用LINE交流。

路易立刻拿起手機打算詢問理由,但他思考着內容該怎麼打,想了好一陣子,還是寫不出訊息。

「竇子。」

小君應該已經有一年以上沒換過吉他弦了。

「那個……對不起喔。」

「我本來覺得其實應該要狠狠斥責妳一頓纔行。」

鋼筋混凝土製的地上二層樓住宅相當宏偉,即使在衆多豪宅當中,也是格外引人注目的時髦房屋。

儘管感受到這些,小君還是絲毫無法用言語表達。她只能不斷重複說着「對不起」。紫乃左右搖了搖頭說「不會」,並對小君露出微笑。那微笑讓小君十分難受。

搭乘新幹線的話,只要大約一個半小時就會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從那裏徒步大約十分鐘就會看到竇子的老家。

「竇子。」母親的聲音溫柔地呼喚着。

照射在內心的陰影面積逐漸變大。儘管如此,竇子還是繼續跳舞。

竇子與母親並肩坐在芭蕾舞教室前的長椅上。

因爲專注地在換吉他弦,小君沒有發現到店裏有客人。她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小君原本想說「歡迎光臨」,但她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在抓着把杆練習的課程中,竇子因爲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讓竇子不得不自覺到這點的,就是那個「笑容」。

胸前抱着大約五本舊書,站在書架前的人是日吉子修女。

小君還是第一次見到日吉子露出那種柔和的笑容。

然後大姐姐們又露出同樣的表情笑了。

竇子沒有下樓,她稍微躲藏起來,窺探芭蕾舞教室的情況。看似小學低年級的女孩們將手放在把杆上擺出姿勢。

竇子看着浮現在母親臉上的溫柔笑容,覺得自己彷彿快哭出來。但竇子沒有哭。因爲竇子覺得要是哭了,自己內心的某樣東西好像會滿溢出來。

母親將視線從竇子溼潤的眼睛移到芭蕾舞練習室上,發出雀躍的聲音。

「妳看,她們很可愛吧。竇子妳以前也是那樣喔。」

竇子也看向練習室。

看起來風格各異。是剛加入教室沒多久嗎?有個孩子只是注視着周遭其他小孩跳舞,完全沒有要一起跳的意思。還有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在那孩子面前漂亮地轉圈,看起來有些自豪。

「妳還記得嗎?」

「嗯。」竇子點頭回應母親的提問,那是就算想忘記也忘不了的記憶。

出乎意料的是母親發出聽起來非常高興似的聲音。

「妳常常轉圈轉個不停,看起來很快樂呢。」

母親說的是竇子毫不在乎周遭的目光,一個人跳舞時的事情。當時很快樂。只是單純地覺得跳舞很快樂……

纏繞着藍色「顏色」的美麗大姐姐深深吸引了年幼的竇子,看到那位大姐姐跳的芭蕾舞時,竇子在腦海中想像着要像大姐姐那樣跳起了舞蹈。她純粹地感到快樂。

過一陣子後,那位大姐姐就沒有出現在芭蕾舞教室了。因爲她前往海外著名的芭蕾舞學校就讀。但之後大姐姐好像沒有從那所學校進入芭蕾舞團,站到舞臺上表演。

是從學校中輟,或是加入其他芭蕾舞團,還是因爲受傷……

竇子並不曉得來龍去脈,也無從得知。大姐姐的舞蹈非常吸引人,但即使是那樣的人也會受挫——竇子不禁感到悲傷。即使是年幼的竇子也能看出大姐姐很享受跳舞。因爲她的表情閃閃發亮。那也是讓竇子着迷的理由之一。

不過,假如大姐姐在一流的芭蕾舞學校中感到自卑,變得無法「享受」跳舞樂趣的話……

那是令人非常難過的事,儘管如此,竇子還是希望大姐姐可以在某處繼續跳舞。希望大姐姐能像以前那樣率領那個美麗的藍色「顏色」,露出燦爛閃耀的笑容跳着舞……

爲了想要坐下來細細品味書本的客人,白貓堂在櫃檯旁邊準備了小巧的桌椅。雖然從小君開始在這裏工作後,沒有任何客人利用過這些桌椅,但今天出現了第一號客人,就是日吉子修女。

日吉子似乎無法從抱在手上的五本舊書——無論哪本都是古典名著的翻譯作品——裏面選出一本,正感到傷腦筋的樣子,因此小君帶領她到桌子前。日吉子在桌前坐下後,立刻翻開書本看了起來。小君也能看出日吉子非常珍惜書本,她應該很喜歡閱讀吧。

二樓設有流理臺,似乎是民家時期留下來的設備,以前應該設有標準型瓦斯爐的區塊現在放着餐具櫃,只有在流理臺旁邊擺了一臺小型的單口瓦斯爐。小君在那裏用小型熱水壺燒了開水,將熱水倒入馬克杯裏。店裏的餐具櫃有罐裝的即溶檸檬茶粉。因爲很好喝,小君有時也會泡來喝。

小君將馬克杯端到樓下。

「我並不是畢業生……」小君不禁用喃喃自語的語氣這麼說道。

小君走進收銀櫃臺裏面。她已經換好吉他弦了,不過在客人面前還是不方便發出太大的聲響,因此小君沒有進行調音,而是把吉他順勢靠在櫃檯的牆壁上。

日吉子將一本書遞到收銀櫃臺上。那是雖然被歸類爲兒童文學,但深受大人小孩喜愛的經典名作。

「謝謝購買,一共是五百日圓。」

「作永同學……」

「寫成歌……」小君只能勉強重複這句話,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就在小君看着傳單回想起往事時,日吉子開口說道:

「因爲有很多令人感興趣的書。」

「《以賽亞書》第四十三章第四節有這麼一段話:『我看你爲寶爲尊,所以我愛你』。」

「作永同學,我決定買這本。」

「真不好意思。」日吉子看向馬克杯,低頭表示歉意。

日吉子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讓小君無法回答。因爲向校長進言「請也給小君贖罪機會」的不是別人,正是日吉子。但對小君而言,那番話讓她得到了救贖。假如只有竇子受到「懲罰」,小君一定會於心不安,一直身陷苦惱之中吧。

竇子在電車裏一個人獨處後,感覺快哭了出來。父親穿着畫了奇怪狗狗的大圖T恤,像要跳起來似地朝自己揮手;然後母親告訴自己「有事就傳訊息回來」。母親一定很想說「妳回來家裏吧」,但她忍耐下來了。

小君也是在聖瓦倫丁節祭的體育館音樂會結束後沒多久,被指名擔任下任隊長的。小君被當時的隊長稱讚是「讓音樂會成功落幕的最大功臣」後,隊長接着宣言「我大力推薦作永同學擔任下任隊長」。

「作永同學,那個謊言傷害了妳自己呢。」

日吉子微微歪頭,露出在思考的表情。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快樂的樣子。

小君收到的指示是說反省文的內容大致上要寫滿一張A4紙,但就在小君寫了大約半張的份量時,日吉子拿了一本書到櫃檯來結帳。其他六本則擺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是一疊色彩繽紛的傳單。看到大大寫在上面的文字,小君不禁畏縮起身體。

只見日吉子微微點頭,又說出讓小君更加震驚的發言。

小君一時間聽不懂日吉子這番話的意思。「出場看看」?「跟竇子」?

小君抬起了頭。日吉子依然注視着小君,那強烈且溫柔的眼神彷彿要包覆住小君一般。但小君沒有從容到能接受日吉子這番溫柔的話語。

「這可不行,我會負責放回原位。」

「而且作永同學,我想仰慕妳的那些學生,應該也很想看到妳過得很有精神的樣子喔。」

「妳要不要跟日暮同學一起出場看看呢?」

「無論幾次,我們都能重新來過。」

要在手上拿着五本書的狀況下站着翻閱、比較挑選書籍,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小君推薦閱讀桌給日吉子後,日吉子又追加了兩本書。

「試着把內心的想法寫成歌如何呢?」

小君試圖用沉默來拒絕那番溫柔的話語。

小君拿起一張傳單。

「是的。」

明明纔剛分別,但竇子已經想見爸媽了。

小君結完帳後將被選中的那本書放進紙袋,用膠帶貼住封口。

日吉子這番話讓小君嚇破了膽。小君一直無法喜歡拘謹又墨守成規,散發出超然氛圍的日吉子。難道日吉子其實並非「墨守成規」,而是那種認爲「規則什麼的去喫屎吧!」的狂野人物嗎……不,這怎麼可能……小君注視着日吉子若無其事似的表情。

「我今天會造訪這裏,是想要請這一帶的店家讓我擺放這些傳單。」

從這個瞬間開始,小君就揹負了更加沉重的「重擔」。

「妳欺騙令祖母,偷偷潛入宿舍。但這一切既是罪過,也並非罪過。妳只是體諒到他人的心情。」

於是日吉子突然有些慌張地說着「啊,我真是的,差點忘了。」然後從掛在肩上的包包裏拿出一疊紙張,放到櫃檯上。

「按照妳自己決定的時間點。」

日吉子筆直地注視小君的雙眼,接着說道:

日吉子將視線從反省文上移開,看向小君。

「畢業生也可以參加喔。」日吉子像是察覺到小君的想法似地這麼告知。

結果小君還是寫起了關於自己未經許可就進入宿舍的事情,然後這篇文章逐漸變成在「反省」自己讓竇子撒謊了的事情。

既然如此,小君必須反省這間店的營業額近乎零,自己卻照常領取打工薪水這件事嗎?不對……

日吉子的表情閃閃發亮,她看來非常開心。小君從未看過日吉子這樣的表情。

日吉子面不改色,輕輕地左右搖了搖頭。

聖歌隊會在聖堂詠唱聖歌,之後也會到體育館表演聖歌。

小君將杯子放到桌上後,日吉子才抬起頭來。

對虹女而言,「聖瓦倫丁節祭」是類似「文化祭」的一大活動。各班會設置「攤位」,在操場上可以看到帳篷林立,販售着寒冷季節纔有的熱飲熱食。還有各個社團也會提供「演出節目」。

這時竇子連忙解釋這是因爲自己從明天開始必須進行勞動服務,作爲裝病不參加校外教學的懲罰。

小君不敢抬起頭。自己沒有告訴任何人原因,就拋下一切逃走了。事情纔沒有那麼簡單。小君絕對沒辦法一臉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大家面前。背叛的代價……憎恨、厭惡、憤怒……

但小君不曾看過有除了現任學生和畢業生以外的「外部樂團」參加音樂會。

在車站道別時,不擅言詞的父親還是什麼都沒說,但離別時他露出滿面笑容不斷朝竇子揮手,氣勢猛烈到手彷彿會斷掉一般。然後母親叮嚀竇子「要是碰到什麼問題,記得立刻傳訊息給我們喔」。

竇子爲「森林三姐妹」購買大量伴手禮後,搭上了新幹線。她原本也想買伴手禮給小君與路易,但倘若小君知道竇子返鄉的事情,感覺又會給小君造成心理負擔,因此竇子打消了這個念頭。而且要等勞動服務結束後才能見到路易,可以放到一個月後的那些點心感覺都不怎麼好喫,因此竇子決定也不買給路易的伴手禮。

日吉子浮現笑容點頭致意後,繼續看起書。

「是的。」

「不會,請儘管多多試閱。」

日吉子的視線立刻拉回到小君身上,臉上再次浮現微笑。但這次她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企圖惡作劇的少女一般。

「……是的……」

日吉子毅然的態度讓小君只能默默地點頭同意。

日吉子是覺得反省文沒有太大的意義嗎?小君這麼心想,再次注視着日吉子的臉。

日吉子面對着桌子,專注地翻閱著書本。

「反省文這種說法聽起來有一點死板呢。」

那是預計在明天早上交給校長的「今天的反省文」。反省的內容未必要是跟校外教學相關的事情,而是寫出日常生活中覺得要反省的事情,但小君遲遲寫不出來。例如在工作中換了吉他弦,是值得反省的事情嗎?但實在找不到其他可以做的工作。將藏書排列到書架上的作業早就完工了,打掃店門口和清理店內灰塵的工作也在上午就做完了。說到底,小君是在十二點三十分喫完便當,然後用午休時間剩餘的三十分鐘換了吉他弦,所以這也不是什麼要「反省」的事情。

日吉子的視線動了起來。小君沒有追逐她的視線,但小君知道日吉子看着什麼。她看的是豎立在後面的吉他。

相對地她在櫃檯上放了一張空白的A4紙。

「妳在寫反省文嗎?」

「妳撒了謊。」

小君有些害怕,她無法預測日吉子會說出什麼。

於是日吉子彷彿要撫慰小君一般,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後,接着說道:

「我真是的,竟然被精彩的書本吸引了目光……」

「這些書也請先放到櫃檯上吧。」小君指着桌上那些「沒有被選上的書」說道。

日吉子看着小君擺在收銀櫃臺上,寫到一半的反省文。雖然覺得有些難爲情,但這是遲早要交給學校的東西。

「這是每年都會舉辦的祭典,作永同學妳也……」

然後小君總算想到了聖瓦倫丁節祭時在體育館舉行的音樂會,每年都會成爲組成樂團的在校生和畢業生表演的場合。會參加的在校生一年比一年少,主角逐漸變成老面孔的畢業生樂團。

竇子告訴母親自己當天就會回宿舍的事情後,母親出乎意料地露出失望的表情,在一旁聽到的父親也看似悲傷地深深嘆了口氣。

這番話裏蘊含的溫柔讓小君深受感動。用開闊的胸襟尊重他人之心,那一定是表示不只要敬重他人,也要尊重自己——小君心想日吉子老師應該是這個意思吧。還要重新來過,自己是否能辦得到呢……

日吉子依舊歪頭思考着,小君也只能默默地在旁觀望。

「妳是從這所學校畢業的。」

「有沒有什麼可以代替的詞彙,能讓內心稍微覺得輕鬆一點的……」

時間一到傍晚,不擅長開車的父親開口說要送竇子到車站。即使竇子好幾次主張自己能用走的過去,他也堅持要開車送行。

不只是隊員,就連包括校長在內的顧問們都用熱烈的掌聲接受了這個提案。

日吉子真誠地注視着小君,她這番話充滿力量。

小君動搖起來。到目前爲止,她作夢也沒想到日吉子會說出這種打破常規的話語。果然用搖滾來比喻的話,日吉子可說是「龐克」……

日吉子稍微泛紅了臉,露出微笑。看來似乎是尷尬的笑容。

有一股「壓力」讓小君絕對無法當場辭退。

日吉子誠懇地一直注視着小君的視線讓小君承受不住,她不禁低下了頭。

日吉子這句話讓小君驚嚇地身體爲之一顫。撒謊……小君的雙眼驚訝得瞠大。

「聖瓦倫丁節祭……」如此喃喃自語。

「妳跟日暮同學組成了樂團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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