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9553 字
星期日在教會進行的「演奏會」棒得沒話說。
路易將竇子傳送過來的音訊檔製作成樂譜,分發給小君與竇子。而且還幫忙編曲。他用合成器不僅加入了貝斯和鼓聲,甚至還交織了銅管三重奏。
竇子甚至忘了是自己「作曲」這件事,十分「起勁」。演奏電子琴時,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她用眼角瞄向小君,只見小君一邊看着樂譜,一邊演奏吉他。雖然小君的表情極爲冷靜,但她微微擺動着頭,「起勁」地演奏着。而且她的嘴角浮現出笑容。
不過最「起勁」的是路易。
路易顧慮到竇子與小君,一開始是以慢節奏在演奏。他一邊加入當場靈光一閃想到的點子,同時補充到樂譜上。
花了大約三個小時後,總算是能夠「演奏」了。
但沒有人開口說要休息,大家都彈得很開心。腦中的點子逐漸具體化,編織出歌曲。當歌曲「成形」,大家一起合奏那瞬間的舒暢感讓三人都陶醉其中。
三人在那一瞬間交換視線,露出微笑。那甚至給人一種肉體上的快感。
路易一邊演奏合成器,同時逐漸加快節奏。恐怕是無意識的行動。竇子與小君拚命地跟上路易的速度。
然後路易終於一邊演奏一邊用全身刻畫起節奏,簡直就像在跳舞一般。
竇子看到了令她開心無比的瞬間。
路易當場跳了起來。那無疑是已經無法繼續壓抑,身體自然地配合音樂躍動起來的一跳。路易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裏。他彷彿忘了竇子與小君就在眼前,他在演奏的同時閉上雙眼,看起來像是陶醉在音樂當中。
看到這樣的路易,讓竇子內心充滿感動。
打掃完教會後,竇子與小君搭船離開小島。
路易目送她們離開,直到看不見船爲止,然後朝自己家前進。路易的家位於距離碼頭徒步約五分鐘的內陸村落郊外。
是算不上新的二層樓透天厝。
因爲一樓是診所,所以踏上玄關後要先通過診所前再上到二樓。二樓是居住空間。因爲在翻新診所時二樓也跟着重新裝潢,所以室內設備也變得現代化。
下午六點半,客廳和廚房都不見母親的身影。雖然星期日基本上休診,但就算不是急診病人,也會對應藥用完了等狀況的患者,所以基本上幾乎沒有休診日。從樓下診所傳來女性微弱的聲音說着「謝謝醫生」。是因爲慢性支氣管炎會定期回診的有田婆婆,她的病有時會突然發作。
影平醫院是一間歷史悠久的診所。從明治時代開始,代代都是由影平家的人擔任醫師替島民看診。雖然小島的人口不到四百人,但島民幾乎都是高齡者,即使是比較清閒的時候,一天也會有將近三十名患者上門。而且還有些人是從附近無醫村的小島來定期回診的,所以候診室的人總是絡繹不絕。也經常過了診療時間還是繼續看診。
影平家的人未必每個都會當醫師。實際上在路易的母親成爲醫師前,小島曾有一段時間成了無醫村。雖然曾向行政機關請求派遣醫師到島上,但被拒絕了。因爲幾乎沒有醫師希望到島嶼部赴任。
「可以讓我來打掃嗎?」
雖然母親很快就要滿五十歲了,但看來依然年輕貌美。頭上也沒有一絲白髮,髮色是跟路易一模一樣的栗色。
田口就這樣注視着路易的臉,點了點頭。
觀察到目前爲止的模擬考結果,路易要進入醫學系就讀是可能的。只要不挑大學,肯定能進入醫學系就讀纔對。
「謝謝你。」
路易無法忘懷哥哥剛過世時母親愁眉不展的模樣。雖然母親現在表現得開朗,但她絕對無法忘記哥哥之死。看到母親強顏歡笑的模樣,路易有時會感到痛苦不已。
母親這麼說,將視線從照片裏的哥哥移到路易身上。
「今天不用去補習班嗎?」
「你不用唸書嗎?」
「我叫路易。」
「果然年輕人動作就是不一樣,比老夫快上一倍啊。」
小島變成無醫村的時期大約兩年左右,這段期間島民們肯定感到十分不安。在路易的母親研修結束來到診所時,島上的人們全部出動到碼頭迎接。還有不少島民高興得淚流滿面。
路易有一瞬間感到猶豫,但他立刻接着說道:
「不能因爲模擬考的結果還不錯就太放心喔。」
當時天氣正開始變冷,田口的腰痛似乎更嚴重了。即使是坐着的狀態,他有時也會搓揉疼痛的腰,或是伸展一下身體。
路易打開冰箱確認食材,有薄切豬肉片。他看了一下蔬果室,發現有豆芽菜、高麗菜和洋蔥。感覺能做一道炒青菜。有冷凍的白飯,冰箱裏也有味噌湯。只要加熱一下,應該能搭出一頓晚餐吧。
「不用喔,但要自習。」
「沒問題的,我……」
「可以嗎?」
路易停下打掃的手,然後抬頭仰望教會的天花板。他暫時眺望着天花板的拱形,沒多久後敲響手心。
「像你這麼年輕的孩子,打掃這種老舊的教會沒什麼好玩的吧?」
「嗯,那當然。可以演奏會讓我更能提起幹勁唸書。」
路易的提議讓田口又疑惑地歪了歪頭。
路易無法做出回應。他腦中浮現幾個青梅竹馬的臉,但無論哪個人都在升上高中時便離開小島,留在島上的同學們也幾乎都會在高中畢業時離開小島。如果考上想念的大學,路易也無法搭船通學,所以也會離開小島。
「沒錯。這裏有出色的音響效果,而且周圍沒有住戶,所以也不會給人添麻煩。打掃完畢後給我一點時間演奏就行了,拜託您。」
「你不用煮啦,我去買些喫的回來。」
田口雙手環胸,抬頭仰望天花板。
「不過,你不是爲了要當醫生正在用功唸書嗎?」
他拿出蔬菜和肉,放到砧板上用菜刀分別切好,看來很熟練的樣子。
母親每天早晚都會跟照片裏的哥哥面對面。
「腰實在很痛啊。雖然問過每個認識的人能不能代替老夫打掃,但都是些跟老夫一樣會這裏痛、那裏痛的傢伙啊。沒人肯答應老夫。像你一樣年輕有活力的人,又都離開了島上嘛。」
這間教會有施加音響效果。
雖說是教會看管人,但現在也沒有觀光客會來造訪舊教會,所以負責保管教會出入口鑰匙的「田口先生」只是會定期去開窗通風,打掃教會而已。
「田口先生,請問您大概多久打掃一次呢?」
路易推了動搖的田口一把。
雖然那時放棄了,但那個地方十分寬敞,又具備最棒的——即使不能說是最棒,至少在島內算是具備最棒的音響效果,路易想要在那裏演奏的念頭愈發強烈。
「請讓我幫忙。」他又再次這麼說道。
去年暑假從位於本土的補習班回家時,下船的路易看到了田口在打掃教會地板的身影。他似乎因爲腰會痛,好幾次伸手扶着腰並挺直了背,發出「嗚嗚」的呻吟,那模樣讓人看了十分心痛。
路易飢腸轆轆。
「不不、不行不行,這可不行。」田口搶過路易手中的掃把,將路易趕出教會。
田口這麼說道,疑惑地歪了一下頭。
響起了很大的「啪」一聲,那聲響彷彿要包覆教會似地迴盪着。
路易行了個禮,踏進教會。
「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希望您可以讓我在打掃完畢後演奏樂器。」
母親探頭看向廚房裏,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因爲看到切好的炒青菜食材。
「我來幫忙。」路易這麼向田口搭話。
切完蔬菜時,路易聽見了母親爬上樓梯的聲響。
母親脫下白衣、手部也確實消毒。因爲她不想讓身爲考生的路易暴露在病菌當中。
路易默默地左右搖了搖頭。
「兩星期掃一次吧。」
「這樣啊。但這事可得保密。表面上老夫必須是管理人才行。畢竟你還是學生。」
沉迷於演奏或作曲時,他總會在內心某處踩煞車。那當然是路易自己踩下的煞車。但是好難受。必須在一種彷彿烈火灼身的焦躁感中選擇是否應該繼續「用功唸書」,那種痛苦讓路易難以忍受,而這種「焦躁感」大多會轉變成「罪惡感」。倘若在房間演奏樂器,聲音無論如何都會傳到位於樓下的診所。如果是合成器倒是可以接上耳機來演奏,但那樣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想要讓聲音響徹空間。可能的話,想要在更加寬敞、能夠考慮到音響效果的空間裏演奏。那樣可以演奏出耳機無法重現的其他音色。
「不不,要是妨礙到你念書,老夫可是會被其他島民怨恨的。」
母親簡直像是口頭禪似地這麼詢問,她最擔心的就是路易有沒有好好準備考試。
田口眯起一隻眼睛,看向站在入口的路易。
路易默默地從田口手上接過掃把,開始掃起地板。
田口這麼說,然後邊笑邊從板凳上站了起來,伸了伸腰。似乎會感到疼痛,他皺起眉頭髮出低吟。
那是路易的哥哥升上國中時在成排櫻花樹下拍攝的紀念照。
「這樣不會耽誤到你念書嗎?」
「只是弄道炒青菜。我沒做什麼很花功夫的東西,沒問題的。」
「也沒什麼好幫忙的,畢竟只是要把這附近速速掃一掃而已……」
「我一定會成爲醫生,回到島上。在那之前請讓我打掃教會。」
「要不是有這樣的理由,老夫還在懷疑你是打算做什麼壞事啊。」
田口猶豫了一陣子,他看了看路易的雙眼後,點了點頭。然後他將手上拿的掃把交給路易,坐在教會角落的板凳上,默默地注視路易打掃的樣子。
「請讓我幫忙打掃。」
「我回來了。」
儘管如此,路易有時還是會下廚。就是路易心情很好的時候。尤其像今天不只是空腹,心情更是快樂無比。與竇子跟小君一起演奏的情景和聲音好幾次在腦海中復甦,讓路易士氣高昂。
「好的,我一定會守口如瓶。」
田口暫時注視着路易認真的表情,然後小聲地笑了。
田口從正面注視着路易,然後露出微笑。
依舊雙手環胸的田口嘆了口氣。
路易笑着繼續清掃地板。
「啊,你是醫生家的……」
「在這裏嗎?」
田口是在星期三打掃教會。路易裝作是碰巧造訪教會,再次提出幫忙打掃的請求。
「嗯,我知道。」
「是嗎?」母親這麼說,同時站在客廳的櫃子前,注視着裝飾在櫃子面板上的相框裏的照片。
路易偶爾會下廚。像是下午的看診時間延長,或是有急診病人的時候等等。就算不看食譜,路易也能做出挺好喫的東西,所以他也擅長料理。但他不會頻繁地下廚,因爲母親不太會給好臉色。站在母親的立場,應該是希望路易可以專心準備考試吧。
「畢竟能夠繼承我們家的人就只剩路易你了。」
「歡迎回來。」路易一邊將瓦斯爐點火熱鍋,同時這麼回應母親。
母親向在廚房準備平底鍋的路易打招呼。
但路易不想讓在樓下看診中的母親聽到演奏的聲音。母親會非常擔心,對路易來說那比捱罵讓人更難受。母親應該認爲路易考試失利就代表小島會失去可以肩負地區醫療的人,路易不想讓母親多操心。
「你有跟醫生說這件事嗎?」
在這樣的情況下,路易想起了負責管理舊教會的教會看管人「田口先生」的存在。他爲了治療脊椎側彎引起的腰痛,每個月都會造訪診所。
「你能跟老夫約定你會好好唸書,當上醫生嗎?」
路易跟母親很相似。身材高挑,手腳修長。端正的容貌也是遺傳自母親。
大概打掃完畢後,路易走到田口面前。
「沒問題的,模擬考的結果也不差嘛。」
要到本土的醫院得先搭三十分鐘的船,然後再轉乘不熟悉的路面電車耗費二十分鐘。而且還得等上好幾個小時纔會輪到自己看診,所以對多數是高齡者的島民來說,到本土醫院看診是非常大的負擔。
田口驚訝得瞪大雙眼,心想是怎麼一回事。
路易拿出煮熟的肉開始炒青菜。路易喜歡甩動平底鍋,因爲那跟演奏樂器很相似。炒菜的聲響開始刻畫出節奏,路易有時也會因爲炒出了樂趣,不小心炒過頭。
「等你當上醫生之後,會回來島上吧?老夫很想答應這樣的你提出的請求就是了。」
才華洋溢且擅長各項運動,在學校很受歡迎的哥哥在家裏也是帶動氣氛的人。仰慕的哥哥突然死亡,路易也深深感到悲傷,但看到母親悲痛欲絕的模樣,讓路易沒有餘力沉浸在悲傷之中。路易想設法讓母親打起精神,但他無法取代哥哥。只不過母親和島民們都期待路易可以代替原本被認定爲「繼承人」的哥哥成爲醫師。雖然那是個沉重的負擔,但路易也深切感受到有必要讓島上的診所存續下去。
「這樣啊,是祕密啊。要是醫生知道老夫讓你打掃教會,老夫八成會捱罵吧。搞不好會被痛打腰部。」
哥哥有些害羞似地笑着,比出V字手勢。一旁可以看到套裝打扮的母親很高興似地笑着的身影。然後當時還是小學五年級的路易滿面笑容地在哥哥旁邊跟哥哥一樣比着V字手勢。但卻不見父親的身影。
田口似乎連路易是高中生還大學生都不知道,但他認爲路易將來會成爲醫師,在小島的療養所當「醫生」。
「田口先生,這樣打掃可以嗎?」
路易搖了搖頭。
拍攝這張照片的人是母親的朋友。自從父親在路易三歲時離家後,便再也沒有來往。路易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哥哥好像還保有一些關於父親的記憶,但哥哥在國中二年級的夏天時,在海中溺斃了。
「這樣可以轉換心情。一直坐在桌子前面唸書反而效率不高,今後可以讓我負責打掃這裏嗎?」
但路易的心中有一種鈍痛,就是對音樂的嚮往。不,路易甚至覺得那是一股強烈的衝動。
「你從小就比較文靜內向,跟調皮的哥哥完全相反,但也是有頑強的一面啊。」
被拿來跟已經過世的哥哥比較,讓路易大喫一驚,但他想起田口在哥哥的葬禮上哭泣的身影。
「老夫明白了,你可要好好用功啊。」
田口這麼說,拍了一下路易的肩膀。
「謝謝您。」
路易和田口約法三章,兩星期打掃一次,每次打掃前到田口家拿教會的鑰匙,打掃完和演奏完畢後再上鎖,歸還鑰匙。而且可以「在不會妨礙到人的範圍內」將樂器們放在教會保管。還有這些事情都要對島上居民保密,表面上「田口先生」纔是管理人。
興奮地心想這樣就能演奏的路易踏上歸途,他對自己的行動感到驚訝。他從未這麼大膽且厚臉皮地順從自己的慾望行動。
他總是客客氣氣,也不敢說出非說不可的話,經常自己扛下所有事情不斷忍耐。話雖如此,但路易本身也幾乎沒有因此感到痛苦過。
或許對路易而言,這些都只是「瑣碎的小事」也說不定。
但只有音樂是「特別」的。
在教會的演奏非常美好,迴盪在教會里的音樂讓路易獲得感動到顫抖的歡喜。
原本決定演奏一小時就好,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兩小時。路易害怕自己沉溺於演奏之中,給自己設下兩星期打掃一次教會,還有隻演奏一小時的限制,他暫時遵守了這個限制,但最後還是忍耐不住。因爲一直忍耐會讓他無法專心念書。
路易漸漸地變成每星期打掃一次教會,田口也默認了路易增加打掃次數這件事。
路易給母親的解釋是「在補習班的自習室唸書」。
在教會被自己演奏的音樂籠罩的感覺,宛如「禁忌的果實」一般甜美。
不過路易決定享受完演奏後,就要把那種喜悅轉換成專心念書的動力。他成功地付諸實行。雖然對演奏的渴望不會徹底獲得滿足,但將只用來安撫自己的時間灌注在演奏上的行動,讓路易可以在短時間內達成給自己訂立的學習目標。
但路易的內心湧現出一種無從壓抑的新的慾望。
「想要組成樂團在這間教會演奏看看,想要體驗合奏的和聲」。
路易意識到這個慾望。一旦意識到,就無法剋制自己。
明明正在專心念書,卻會有聲音不知從哪裏悄悄潛入。在教會合奏,還有陶醉於合奏中應該會出現的和聲的瞬間。路易不禁會夢想那樣的光景,開始殷切盼望着那樣的美夢能夠成真。
路易拿起一直很在意的唱片,前往櫃檯。
隨意裝飾在店內各處的吉他等樂器也大多要價不菲。
路易看着用變調的聲音這麼反問自己的女高中生的笑容,一邊驚訝地心想「我這麼說讓她很高興啊」,一邊將視線移到櫃檯的女性身上。
某天,路易誤入一條狹窄的小巷時,看到一隻白貓悠閒地在眼前行走。正當路易出神地看着白貓漂亮的毛髮時,貓咪轉過頭來,瞥了路易一眼。但貓咪很快地面向前方邁出步伐。路易追在貓咪後面,牠用輕快的步伐爬上水泥制的階梯。
「該不會……」
女高中生好像又問了櫃檯的女性什麼問題,但因爲聲音小到快聽不見,所以路易無法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之前……對不起喔……」櫃檯的女性這麼向女高中生道歉。
之後路易決定把有着「白貓堂」這個奇怪店名的舊書店,也加入已經成爲每日例行公事的中古樂器店巡禮中。
放學後他沒辦法直接回家了。光是想到要在房間裏唸書,就讓他感到痛苦。雖然也能到教會演奏,但路易是每天都覺得痛苦。天天報到的話一定會被田口指責「不要疏忽課業」。
正當路易煩惱不已時,有客人走進了店裏。那位客人就那樣直接前往櫃檯。路易原本沒有太在意,但他聽見了在櫃檯交談的聲音。
這時女高中生彷彿被施加了魔法一般,用曖昧的語調說了起來:
「因爲她總是在這裏彈吉他,我在想說不定是這樣。」
唱片的價格是一千兩百日圓,雖然比市價便宜,但……
雖然沒有什麼要買的東西,但路易走向舊書店。將手伸向舊書店的木製大門,瞄向白貓那邊,只見白貓似乎也瞥了路易一眼,但很快就移開視線。
階梯上有個寫着「白貓堂」的招牌,可以看到那裏有間像是民宅翻新的舊書店。
走在前面的白貓大大伸了個懶腰後,躺在舊書店前的三合土※上。
櫃檯的女性依舊瞠大了眼,僵硬在原地。
回到家後路易試着搜尋女性彈撥的旋律,有應用程式能以哼歌的方式搜尋歌曲。
他不敢去報名應徵,也不敢發文招募成員,漸漸地就連SNS也不會點開來看了。
「作永同學妳……學校……」
「咦?我們看起來像是嗎?」
路易原本以爲這是搭話的好機會,但現在這種狀態實在讓人不好意思開口。
在縣內頂尖的升學學校中,路易的學業成績可說是出類拔萃。而且個性又穩健謙虛,外表也無可挑剔。剛入學沒多久時,有很多同學會向路易搭話,不分男女。但路易無法透過與同學聊天來加深關係。那也並非因爲路易是「在小島長大」的關係,學校裏有很多學生也是從離島來就讀的。
然而路易察覺到一件事,他上前一步。
路易瞄向櫃檯那邊,只見在收銀櫃臺裏的女性與穿着制服站在櫃檯外的女高中生好像在說些什麼。她們散發出來的氛圍不像是客人與店員。
「那個~可以請問一下嗎?」
路易的腦海被「太棒了!組成樂團了!」這句話給填滿。他靜靜地陷入了瘋狂。
路易認爲機不可失,提議下個星期日在小島的教會進行「演奏會」,兩人也答應了。
對於一直是一個人享受音樂的路易來說,他不清楚與其他樂團成員的「相處方式」。不,不僅限於音樂而已。從進入高中就讀時起,路易就覺得跟同學們的「接觸方式」十分困難。不知不覺間,路易發現自己在學校裏被孤立了。並不是有人會故意刁難或霸凌路易。倘若在通學途中遇到同班同學,雙方會互相打招呼,有時也會聊一下天。但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過還有一張中古唱片讓路易很在意。就是最近在網路上得知其存在後,讓他反覆聽了無數次的鐵克諾(Techno)作曲家的出道專輯。專輯以厚重的低音爲基調,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就這樣無止盡地循環下去。這種循環聽起來很舒服,路易感覺那樣的循環彷彿在某處貼近了自己的心情。那位作曲家名叫「SURGEON」(外科醫生)。雖然他實際上似乎並非外科醫生,但對立志成爲醫師的路易來說,感覺是十分特別的存在。
路易一邊探索聲音來源,同時習慣性地在腦海中採譜。因爲是路易沒有印象的曲子。不是流行樂、不是搖滾樂,也不是古典樂。對路易而言是未知的曲子。
她爲何會用電吉他彈奏聖歌呢?
路易試着尋求樂團夥伴,但找不到人。雖然高中裏有一些男生組成了一支搖滾樂團,但路易不曾跟他們交談過,就連他們叫什麼名字也不曉得。路易實在無法開口拜託他們讓自己加入樂團。路易無法在這邊變得「厚臉皮」。路易心裏明白,他們應該把路易當成是「異質的存在」,絕對不會接納自己吧。
「可以嗎?」路易這麼確認,於是櫃檯的女性突然開口表示「我想加入」,竇子與小君還有路易的樂團就此起步。
櫃檯的女性並非一直在練習吉他,路易造訪舊書店時,只有四次看到女性在演奏的身影。儘管如此,路易仍然感受到櫃檯女性的演奏穩定踏實地在進步。
聖歌隊?也就是說櫃檯的女性是基督徒,隸屬於聖歌隊嗎?她的職業是舊書店店員嗎?
爲何在舊書店工作的女性,會演奏是宗教音樂的葛利果聖歌呢?還有她爲何會用電吉他彈奏那首曲子呢?
圓臉的女高中生不時比手畫腳,動作充滿喜感。另一方面,櫃檯的女性則散發出冷靜的氛圍,表情也沒什麼變化。
路易不敢開口搭話,因爲彈撥吉他的女性背影似乎看起來有些寂寞。
女高中生有一瞬間露出愣住的表情,但她的圓臉馬上浮現出閃亮的笑容。
圓臉的女高中生似乎很緊張,她說話速度非常快,路易無法聽清楚她說的話。
看來她們兩人似乎認識,是同學嗎?但要說是高中生放學後來打工,時間好像太早了點——正當路易這麼心想時,女高中生又對櫃檯的女性說了些什麼。
那天路易也造訪了白貓堂。他煩惱了很長一段時間,猶豫着是否該買描寫了英式搖滾軌跡的厚重書籍。雖然是舊書,但要價三千五百日圓。即使只是站着翻閱一下,也能明白那本書感覺的確是具備那樣的價值。但路易今天終於買了一直很想要的小型電子琴。雖然路易有原尺寸的合成器與電子鋼琴,但他想要一個能夠攜帶的輕巧尺寸。已經花了兩千八百日圓。如果還要再購買三千五百日圓的書,這個月的零用錢就見底了。
路易完全不記得之後自己是怎麼跟她們道別,又是怎麼回到家的。他只知道自己的確買了原本想買的中古唱片。
即使聽到路易這麼說,櫃檯的女性也依舊僵硬在原地。
女高中生正在購買像是鋼琴樂譜集的書本。
路易試着再稍微靠近兩人一點。
「妳們兩位有在玩樂團嗎?」
他原本打算折返回頭。
「其實我們現在正在招募樂團成員……方便的話,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的樂團呢?」
路易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他低頭一鞠躬後走下階梯,就這樣離開了舊書店。
聽到有人從背後搭話,圓臉的女高中生驚嚇得身體一震,戰戰兢兢地轉過頭來。
「沒關係,別這麼說!」
她們兩人認識嗎?還是說……
她這麼認真地練習吉他,莫非是因爲想組成樂團嗎?路易這麼夢想着。他心想並非信徒的自己居然想加入專攻教會音樂的樂團,實在太劃時代了。但要是能夠加入那個女性的樂團……
路易不禁開口搭話。
「因爲我在聖歌隊時一直在唱這首。」
路易打算悄悄往後退,手臂卻不小心撞上背後的書架。出乎意料地發出巨大的聲響,櫃檯裏的女性轉過頭來,是個應該跟路易同世代的女性。
這時他聽見了吉他聲。那並非木吉他,而是有人在彈撥電吉他的聲音,但並沒有接上擴音器。看來彈吉他的人似乎是初學者,演奏聽起來有些生澀。儘管如此,還是穩穩地按住了弦,彈奏出「音樂」。
注2:指以三種或以上的材料混合而成的建築用土壤。
女性露出與其說是驚訝,更像是感到害怕的表情凝視着路易。
路易離開學校後,開始會漫無目標地在街上閒晃。他在鬧區角落發現販售中古樂器等東西的店,樂此不疲地在那裏閒逛看樂器,還購買了其中幾樣商品。路易覺得購買樂器能讓鬱積在內心的煩悶稍微變輕鬆一點。
就算這樣,路易還是無法放棄想要組樂團的念頭。
櫃檯的女性也一臉驚訝地注視着路易。
那隻白貓就宛如舊書店態度冷淡的店長一樣,路易露出微笑,打開書店大門。
回到島上後,路易首先造訪田口家,向他宣言要將打掃教會的日子改到星期日。那無疑是「宣言」,因爲路易絲毫不給田口插嘴的餘地,便迅速地告辭了。
櫃檯女性的吉他、虹女的女高中生、鋼琴書、聖歌……對了!搞錯也無妨,向前踏出一步吧。路易開口詢問:
是路易經常退一步的「謙虛態度」讓人敬而遠之。儘管如此,路易還是無法自己主動向前踏出一步。不知不覺間,路易變得像是會避免與他人接觸。
櫃檯的女性突然停止了動作,看起來像是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路易興奮地接連拿起店內的書,埋頭閱讀起來。
路易也試着在SNS上搜尋,得知了網路上有很多在招募樂團成員的人,還有希望加入樂團的人。但路易還是無法變得「厚臉皮」。
於是女高中生的動作愈來愈慌張了。
路易大概環顧了店內一圈,驚訝得瞠大了眼。店內的舊書幾乎都是音樂相關書籍,還有數量相當龐大的中古唱片,而且都是些內行人才熟悉的作品。
看到這幅光景,女高中生的手更激動地朝上下左右擺動起來。
顯示出來的搜尋結果是〈聖母頌〉。路易知道〈聖母頌〉,但那很明顯地是不同曲子。試着搜尋後,路易發現有好幾首曲子都名爲〈聖母頌〉。女性演奏的是葛利果聖歌的版本,是祈禱用的宗教音樂,路易知道的〈聖母頌〉則是舒伯特創作的〈艾倫之歌 第三首歌曲〉。
「抱歉突然這麼問,我一直在想哪天想要跟妳搭話。」
路易將原本在看的書放回書架上,摸索聲音的源頭。因爲路易沒看見彈吉他的人物的身影。
「……真帥氣呢……」
她是否問了什麼會讓女性感到不快的問題呢?
女性一邊結帳,一邊這麼回答女高中生。
路易爬上只有四階的階梯後,發現那裏有個收銀櫃臺,裏頭有個長髮女性坐在椅子上彈着吉他。女性背對着這邊,所以看不見長相。
他發現女高中生的制服是虹光女子高中的制服。虹女是天主教高中,她們兩人難道不是以某種形式透過聖歌連結在一起嗎……
雖然充滿謎團,但路易覺得這非常獨特且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