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9975 字
連接起本土與小島的高速船海鷗號一天會往返幾次。
竇子與小君搭上的船是中午十二點過後的班次。雖然預定的航行時間僅約二十分鐘,但天氣晴朗,從窗戶看出去的深藍色海洋閃亮亮地反射着陽光。小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隔着窗戶入迷地看着大海。
與小君同船的竇子則是坐在座位上無力地垂下頭。
有兩隻海鷗通過小君的眼前,緊貼着水面飛向前方。才心想兩隻海鷗交會後分開了,結果又靠近彼此並肩飛行,簡直就像一邊嬉戲一邊跳舞一樣。
小君轉頭向竇子搭話。
「欸,日暮同學,妳看外面。非常漂亮喔。」
竇子依舊無精打采,但她抬頭回應「啊,好。」她的臉色非常糟糕,且蹙緊眉頭。
看到竇子樣子不對勁,小君飛奔到她身旁。
「妳怎麼了?」
竇子回答「啊,我好像有點暈船……」然後不禁閉上雙眼。
看來竇子似乎是很容易暈船暈車的體質。船隻出航後才經過大約十分鐘而已。不,仔細回想的話,竇子在上船前就沒什麼精神,樣子不太對勁。
「妳還好嗎?」小君擔心地在竇子身旁坐下,將手貼在竇子背後輕輕搓揉。
竇子依舊一臉蒼白地說「沒關係,我有帶水」,然後從包包裏拿出喝到一半的瓶裝水,稍微喝下一點。
但不管怎麼看,她看起來都不像是有好轉的樣子。
竇子仍然一臉蒼白。
「要躺一下嗎?」小君將視線落到自己的腳上。是大腿枕。
竇子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飄移不定。但她似乎已經沒有餘力感到迷惘了。
「真的可以嗎?」
竇子勉強吐出微弱到快聽不見的聲音,這麼確認。
「嗯。」小君如此回應並連點了兩次頭,攤開雙手空出大腿。
堤防邊可以看到那個人的身影,他正抱膝坐着。在小君注意到他的同時,那個人也站起身來,他一邊往上跳好幾次,同時在頭頂上大動作地揮動雙手。
「那我們先過去。」小君這麼說後,路易朝着堤防上的教會邁出步伐。
於是響起了電子聲。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蟲類的振翅聲。而且是小型蟲類。雖然這麼比喻有點糟糕,但竇子覺得聽起來像是「蚊子」的振翅聲。
三人來到外面,並肩坐在堤防上喫着冰淇淋。
竇子幾乎是空手而來。她並沒有自己的樂器。雖然自家有鋼琴,但她也不可能把鋼琴搬到這裏。
但路易還是等待着她們到來。
「日暮同學,妳不要緊吧?」小君伸手扶住竇子。
一到傍晚,這裏感覺就比本土涼爽許多。渡海之風與冰淇淋像是在幫忙冷卻因爲演奏的亢奮而發燙的身體。
路易拿起金屬棒與連接在上面的綠色軀體。
竇子似乎仍然覺得不舒服,她無法將背挺直,腳步也有些踉蹌。
從堤防飛奔過來的路易雖然氣喘吁吁,仍用全身表現出開心之情。他滿面笑容且腳步輕快,說話的速度也自然地變快起來。
鮮明的藍色與清澈的綠色感覺很舒適地搖晃着。
於是路易配合起小君的速度。
小君看起來也默默地專心在喫冰。竇子原本也想默默地繼續喫冰,但她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沉默。她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船開始減速,響起通知抵達的廣播聲。小島的碼頭正逼近眼前。
「喔喔~」三人同時發出感嘆的聲音。雖然是微妙地有些客氣的選擇,但感覺那似乎也隱約表現出三人的個性。
小君這句話讓路易雙眼閃閃發亮。
因爲竇子要求安可,不知不覺間就過了下午三點。
「那個像是金屬棒的東西是樂器嗎?」
「我本來想在途中聯絡你的,但收不到訊號。」
纏繞着綠色的「顏色」,隔空輕輕擺動雙手的路易的身影看起來十分優美。正當竇子看得出神時,傳來了原本坐在身旁聆聽着的小君動起來的聲響。
路易看來毫不在意的樣子,他面帶微笑地點着頭。
「我是用打掃這裏當條件,請管理員讓我偷偷使用的。」
這過於優美的合奏讓竇子露出陶醉的表情看着路易與小君。
竇子似乎總算好多了,她來到教會。
的確,三人的關係還沒有親近到能夠斬釘截鐵地用話語表明自己的好噁。竇子與小君都贊成路易的提議。
天花板上吊着的燭臺也是銅製品,讓人感受到舊時代的風情。這在天主教教會是特別的燭臺,被稱爲「聖體燈」,點燃的燭火不分日夜永不間斷。燭光象徵着基督永續的愛。但這間「舊教會」結束了它的任務,可說是教會靈魂的「聖體燈」與瑪利亞像被移到新教會。換言之,「舊教會」在信仰層面上算是「空殼」。
路易表示雖然比不上乘船費,但冰淇淋由他請客,便去幫忙買冰。但回來的路易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他說福利社雖然有杯裝冰淇淋,但只剩下三個,而且口味全部不一樣。
「預備~起!」路易這麼起頭後,雖然有一瞬間的猶豫,但三人的選擇漂亮地分散開來。
小君對路易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什麼?」小君看向竇子提出疑問。竇子正準備回答時,「樂團名?」路易似乎察覺到原由,這麼說道。
竇子側目瞥了一眼,觀察路易的樣子。只見路易用木製小湯匙挖起巧克力薄荷冰淇淋,一口一口地送入嘴中。竇子發現路易是左撇子。演奏吉他時會用左手嗎?擲球時會用左手嗎?筷子也會用左手拿嗎?這些想法閃過竇子的腦海,但她膽怯起來,不敢開口詢問。
三人並肩而行,但竇子的步伐果然還是很不穩定。
「對吧?」
竇子坐在正中央,她的左邊是小君,然後右邊是路易。雖然路易不太會讓人感覺到「男生」的部分,但竇子還是有些緊張。在過着住宿生活的高中別說幾乎沒跟「男生」交談過,就連「目擊」到男生的情況都很少。更何況竇子就連暑假也不會返鄉,總是在宿舍房間與聖堂這兩個地方度過。
竇子與小君並肩坐在教會乾淨發亮的木地板上,路易在她們面前架設起樂器。
竇子朝着祭壇劃了個十字,吟誦「阿們」。
「好開心,沒想到妳們真的願意過來。」
小君跟路易觀察着竇子的樣子。
小君確認竇子的情況後,從連帽上衣的口袋裏拿出手機。因爲他們約好在抵達小島前聯絡一聲。
小君立刻抱好吉他,配合路易演奏起來。
因爲是在教會演奏,才選了聖歌嗎?竇子原本這麼心想,不過這是小君在舊書店演奏過的曲子。
路易站在那個神祕樂器前,然後將右手靠近棒子。
他像指揮家般將背挺直,然後把手擺在空中,站在神祕樂器前伸出了手。他隔空擺動着右手與左手,開始演奏音樂。讓人產生一種簡直就像超能力者只是擺動雙手,就讓音樂從天上響起一般的錯覺。那已經不是蚊子的振翅聲,而是讓人感受到崇高的聲響。
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小君的目光。
這時路易這麼提議了。他說有個只要花來回大約一千六百日圓的乘船費,就能免費租借的大型建築物。
雖然沒有瑪利亞像,但正面的祭壇有基督和瑪利亞的畫,散發出教會特有的莊嚴且靜謐的氛圍。
話雖如此,但信徒們長久以來聚集的「舊教會」並非被拋棄。木製地板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反射着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
「沒錯,妳們想聽聽看嗎?」
竇子雖然點了點頭,仍嘆了一口氣表示「我可以先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嗎?」然後停下腳步進行深呼吸。雖然竇子看來很難受,但小君對此也無能爲力。
路易瞥了一眼堆積如山的樂器。
路易將從軀體伸出的插頭插入插座,便響起彷彿輕聲低哼的聲響。看來似乎是電子樂器。
現在村落裏新建了新的教會,於是舊教會被移設到堤防,雖然它已經結束了職責,但仍然被視爲歷史性建築物由小島維持管理着。
就在路易從堆積如山的樂器中選出電子琴時,小君開口詢問路易:
因此路易這麼提議:「要是我們互相禮讓感覺會沒完沒了,要不要我來喊預備起,然後大家用手指自己喜歡的口味?」
「……Super Ice cream……」
「啊,打擾了。」
船隻停泊在水泥建造的穩固碼頭上,乘客一一下船。小君與竇子是最後下船的。
「雖然這裏是沒有人利用的教會,但因爲是很重要的建築物,所以被保存下來。」
三人在「白貓堂」碰面時,決定要舉辦作爲樂團的第一回演奏會,但爲了集合地點傷透腦筋。如果要租借位於市內的錄音室,會有一筆可觀的花費。價格會便宜一點的卡拉OK包廂三人一致認爲太狹窄不考慮。但住在市內的小君家位於密集的住宅區,竇子住的宿舍更不可能納入選項。就算校方允許,身爲男生的路易也無法進入女子高中。
小君看向路易,於是路易向她說明。
竇子入迷地看着路易綠色的「顏色」,同時沉浸在奇特樂器演奏出的奇妙聲響中。
那個人正是「綠色男生」——影平路易。雖然他在這座小島上出生長大,但目前就讀於縣內頂尖升學名校的縣立高中,是三年級生。據說他每天早上都會搭海鷗號通學。
竇子躺下來閉上雙眼後,她的表情變得平靜許多。
船隻在碼頭休息五分鐘後,就會載着島上的人回本土。碼頭深處有古老的砌石堤防。有幾名看似乘客的人在那裏排隊等上船。堤防後方則是有看似教會的古老建築物。
一看之下,原來是小君從她帶來的吉他袋裏拿出電吉他,將插頭連接到非常小巧可愛的迷你音箱上。
小君注意到堆積在教會角落的東西。是樂器,而且有形形色色的樂器。光是能看見的東西,就有腳踏式風琴、三臺合成器跟電子琴,還有木吉他與電吉他。而且還有看起來只像是金屬製破銅爛鐵的東西。無論哪個都能從使用痕跡明顯看出是中古擴音機類的東西。路易似乎把這裏當成錄音室使用。
竇子看起來像是睡着了。或許是身體不舒服而沒辦法做出反應也說不定,但至少看來沒有惡化的樣子。
路易看來很熟練地將綠色軀體放在平臺上,裝上兩根金屬棒。路易的右手邊是縱向伸長的棒子,然後路易的左手邊則伸出與地板平行的橫棒。真是奇妙的樂器。完全無法想像演奏方法。
路易推開雙開門,邀請小君進入裏面。
路易將視線望向小君與竇子,深呼吸一下。
小君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身影。
兩人的演奏以平緩的速度同步了。
路易露出尷尬的笑容。
過沒多久,竇子察覺到路易演奏的音樂是〈聖母頌〉。
路易演奏的速度稍微快了一點。小君似乎爲了穩穩按住弦而分神,實在無法意識到節奏快慢的樣子。
小君催促看來還不太舒服的竇子下船,她一邊用手扶着竇子,同時來到甲板上。其他乘客只有大約五人而已。
「來喫點心吧。」因爲路易這麼提議,三人決定去喫冰。
小君有些排斥在這裏演奏樂器。但可以理解路易爲何主張如果是這裏,就算發出很大的聲響也不會收到附近鄰居的抱怨,確實如此。就算聲音流泄出去,附近也沒有像是住家的建築。
路易這麼詢問,於是竇子和小君一起用力點了點頭,表示想聽。
那是在明治時代建設的教會。是一棟木造的平房建築,雖然樸素但結構穩固,以前位於村落當中,有颱風來襲時甚至會被島民當成避難場所。
小君有告訴路易,她們大約中午左右會到。因爲路易告訴她們船隻的抵達時間會受到天氣影響,所以請她們事先聯絡一聲。原本小君想說等船出發後再聯絡路易就行了,但她並不曉得原來在海上收不到訊號。
雖然臉色還是很差,但她挺直了背,表情也變得明亮起來。
路易買回來的杯裝冰淇淋口味分別是香草、香濃堅果、巧克力薄荷。
竇子點了點頭,瞄了一下路易與小君。他們的反應都很平淡。
竇子祈禱完畢後,仔細欣賞建築物內部。她的表情立刻浮現出像在讚美般的笑容。
「咦?沒有訊號。」小君喃喃自語。
竇子選了香草口味,小君選了香濃堅果,然後路易則是指向巧克力薄荷。
那就是「舊教會」。
小君露出看來很快樂似的笑容,入迷地看着水與陽光編織出來的表演秀。
小君則是自己帶了電吉他與迷你音箱前來。
那動作是在表現最大級的「歡迎來到我住的小島」。
陽光照耀着因爲撞上船頭而掀起的浪花,形成小小一道彩虹。但彩虹很快就消失無蹤。然後新掀起的浪花再次創造出小小的彩虹。
只見路易在棒子旁邊擺動右手,振翅聲便產生了變化。聲音的高低會配合手的動作改變。然後路易同時用左手在水平橫放的棒子上左右擺動,音量發生了變化。
小君與竇子互相對視,然後彼此點了點頭。
根據路易所說,這座小島只有在JA(農協)的分所有間小小的福利社,冰淇淋等嗜好品只會有少量上架而已。所以不要太期待喔——路易如此補充。
小君再次看向天花板的拱門,低喃一聲「真棒」。她開始覺得在這個寧靜的場所演奏音樂,絕對不會遭「天譴」,而是昔日應當迴盪着聖歌的教會「找回了聲音」。
路易暫時像這樣將右手一下靠近一下移開,他改變手的形狀來摸索音調。看來他似乎正在調音。
竇子一邊說着「不好意思」,一邊將頭放到小君的大腿上。
與樸實的外表截然不同,內部是西洋風的裝飾,十分美麗。信徒席等設備已經被撤除,雖然裏面空蕩蕩的,但有着拱門形狀的天花板,有各式各樣別出心裁的設計。窗框也是上方設計成半圓形的拱門形狀。玻璃雖然是無色透明,但倘若裝了彩繪玻璃,想必會變得更加莊嚴吧。
這時路易幫忙解圍了。
「嗯,這種輕鬆的感覺似乎不錯。」
沒有道理不跟着搭腔,竇子大力推薦。
「『Super』感覺很強這點也不錯……」
這麼一來,好像會變成由小君來做出判定,竇子看向小君,小君只是含着冰淇淋的湯匙,露出笑容而已。看起來也像是彷彿旁觀者一般只是在觀賞竇子與路易有些客氣的對話。就算是那樣,小君的笑容仍然十分惹人憐愛。
竇子重新看向兩人的「顏色」。夾在綠色與藍色的美麗「顏色」中間享用的香草冰淇淋,實在是無比美味。
然後三人又再次陷入沉默。
「……影平同學。」竇子這麼呼喚。她想起國中時代會用姓氏加「同學」來稱呼男生,但感覺有些難爲情。
「什麼事?」
「剛纔那個樂器是……」
於是路易立刻回答:
「特雷門琴。」
這是竇子初次聽聞的樂器名稱。好想用手機搜尋詳細——雖然她這麼心想,但還是忍住等待路易的說明,但路易只顧着品嚐巧克力薄荷冰淇淋。
「是哦~」竇子試着這麼回覆,但又沒有反應了。
她心想也許小君會跟着提出問題,但小君看起來也是喫冰喫得入迷。
竇子看向大海。
不知道叫什麼的鳥一聲不響地在水平線上滑翔。沉默還是一樣持續着。
終於忍不住的竇子決定要坦白說出來。
她誠實地面對路易。
「抱歉,我不太習慣跟男生說話。」
小君的側臉看起來有點悲傷,她是不是很黏哥哥的孩子呢?
「嗯。」
所以星期日很少會安排練習,因爲選在星期日練習會引發隊員們的強烈反彈。
「歡迎回來。」
「我也是纔剛開始練吉他沒多久喔。因爲哥哥把吉他留在家裏,不知不覺就……」
才相處僅僅一天,竇子對於小君的印象就有相當大的變化。就憑在學校看到的聖歌隊的練習景象,還有在體育課或在走廊等地方看到小君的印象,竇子一直認爲小君是個可靠又堅強的領袖型人物。不過,雖然只是今天一天的感覺,竇子覺得小君其實是個含蓄溫柔又文靜的人,對她的印象產生了相當大的變化。這對竇子而言是值得欣喜的事情,因爲感覺那樣更符合小君的「顏色」給人的印象。
紫乃將菠菜放進鍋子裏,轉過頭來。
竇子一邊用手摸着琴鍵,同時表明自己的決心。
「不是練習……是忙別的事……」
小君背對那兩人,因爲她們穿的是小君已經退學的虹女的制服。
小君打開自家的玄關大門後,就飄來高湯與醬油的香味。晚餐是燉肉嗎?
搭上船後,竇子感覺疲勞一下子湧現上來。果然是太過在意男生的存在了嗎?但「路易」很溫柔又很可愛……
三人一起窺探大海,異口同聲地說「魚」,然後稍微發出了笑聲,但很快就平息下來了。
只見路易朝竇子露出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
倘若不在這裏向前踏出一步,就無法改變這種尷尬的狀態——竇子這麼鼓勵自己,發出有點大聲的聲音。
「我去換衣服喔。」
「就像這樣嗎?」雖然竇子難以釋懷,但爲了脫離這種尷尬僵硬的狀況,不管是什麼事情她都打算嘗試看看。
「哎,雖然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樂團是怎樣的東西就是了。」
「啊。」路易從褲子口袋裏拿出發出震動聲響的手機。
在聖歌隊最勞神費力的工作就是安排練習行程。只要提出某個計劃,就會有異議四起,要平息事態相當耗時費力。安排行程主要是二年級的工作,小君當時成了負責安排行程的人,喫了不少苦頭。升上三年級後原本以爲解脫了,卻被推舉當上隊長,變得比之前更加辛苦。
「船差不多要到了。」
「可能會讓你們失望……」
小君站了起來,路易也跟着站起。三人並肩注視着夕陽。他們並沒有看向彼此的臉。
竇子看向坐在隔壁座位的小君,她正從窗戶看着外面。
紫乃用鼻子哼的歌伴隨着料理的香氣傳來。如果是以前,應當會感到幸福纔對,但現在心情果然還是很鬱悶。小君深呼吸了一下擠出笑容,然後到廚房露面。
謊言得用更多謊言來圓謊。小君不想那樣所以含糊帶過,紫乃回了聲「這樣啊」,便將蟹肉棒等材料加入拌勻的蛋液裏,迅速攪拌後用平底鍋炒了起來。
紫乃一邊這麼說,一邊將燙熟的菠菜拿起來泡冷水。
「小君,妳今天是參加聖歌隊的練習嗎?」
身爲獨生女的竇子很想要兄弟姐妹,而且她隱約地特別嚮往有哥哥。如果跟小君相似的話,會是有着什麼「顏色」的哥哥呢?竇子覺得是運動員,她的腦海中浮現了排球選手的畫面。
小君拿着吉他袋爬上二樓。
紫乃跟平常一樣露出明朗的笑容,那對小君而言實在太過耀眼。
下午六點的船是開往本土的最後一班。要是錯過這班船,直到明天早上爲止都沒辦法回到本土。
「哇,原來妳有哥哥啊。」
現任的聖歌隊幾乎不會參加主日禮拜。志願參加的OG(女校友)們組成一支聖歌隊,主要是由她們參加。現任聖歌隊則是會在入學典禮或聖誕禮拜等特別的日子獻詩。
「可以喔。」小君這麼回答。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快樂,讓竇子能夠鼓起勇氣踏向下一個階段。
船稍微搖晃起來,放在旁邊座位的電子琴差點倒下。竇子連忙按住紙袋,逃過一劫。她一邊按住紙袋一邊窺探裏面,試着用手輕輕觸摸。一想到是借來的東西,就不禁小心謹慎起來。
「我好開心!」
一看之下,是兩個女高中生看來很開心似地互相笑鬧着,兩人都穿着制服。星期日還穿着制服,應該是因爲剛結束社團比賽之類的,正要回家吧。
「好。」雖然竇子這麼回答,但她在內心吐嘈「是要怎樣『順其自然』啦?」
小君的祖母紫乃喜歡下廚。準備餐點的時候她總是用鼻子哼歌,心花怒放。她也富有挑戰精神,有時會突然挑戰正統的西班牙海鮮飯。雖然偶爾也會失敗,但整體來說相當擅長料理。
變成一個人後,小君低頭看向下方。她的側臉蒙上一層陰影。
小君沒有找任何學校的朋友商量,就交出了退學申請書。然後她沒有跟任何人道別,就像是逃走似地離開了學校。
竇子表示自己住宿舍所以無法練習鋼琴,於是路易將一直裝在紙袋裏的電子琴直接交給了竇子,表示「這借妳用」。
所以她拋下一切逃跑了。與其傷害人,小君選擇成爲「怪人」。
聽到竇子這番話,小君婉轉地點了點頭,回了聲「嗯」。小君的理解程度大概也只跟竇子差不多吧。
竇子有些猶豫不決地開口了。
竇子看向坐在隔壁喝着可樂的小君。小君很快就注意到,她露出關心的表情詢問「怎麼了嗎?」她是在擔心竇子是否又暈船了吧。
如果要找人「商量」,就必須述說理由纔行。不過,要是說出真正的理由,說不定會傷害到那些朋友或學妹。小君沒有自信能夠在不傷害到任何人的情況下說明理由。
竇子也看向外面。
竇子連忙接着說道:
星期日要練習的時候,必須像剛纔在電車中看到的學生們一樣穿制服外出纔行。但小君今天完全是便服打扮。
竇子將視線移到路易借給自己的電子琴上。雖說是中古品,但應該是路易纔剛買的電子琴。收納着電子琴的紙袋上有二手店的店名。
小君靠在廚房入口的柱子上,眺望着紫乃俐落的動作。小君非常偶爾纔會幫忙做菜,因爲大多情況下紫乃都不喜歡別人插手,她表示「兩個人一起站在廚房會打亂步調」。
「嗯。」
從港口到學校宿舍需要轉乘公車與路面電車,小君則是直接搭路面電車就可以回到家。
「嗯,不過他因爲就業搬出家裏了。」
「還有,可以叫……路易嗎……」
前半沒有暈船的徵兆,竇子以爲自己能撐到最後,但她太天真了。根深蒂固的暈船暈車體質是沒辦法輕易克服的。竇子逐漸覺得不舒服起來。開始暈船後,即使想說再五分鐘就抵達本土的港口了,也沒辦法好起來,暈船的感覺會彷彿從斜坡上跌落一樣逐漸惡化。
竇子壓根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她說自己會彈鋼琴,是爲了接近小君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謊言。不,也不能斷然說是謊言……
小君默默地看着竇子。
「謝謝妳。」竇子勉強擠出感謝的話語,於是小君用彷彿低語般的聲音回答她:「不客氣。」
因爲一想到要回家,心情就鬱悶起來。
「別這麼說,不用勉強,順其自然就好。」
「我……」話才說到一半,竇子便吞回了肚裏。
「什麼事?」小君一臉擔心地窺探着陷入沉默的竇子。
竇子害怕面對小君,不敢看她的臉。但又很在意她的反應,於是側眼打探情況。
三人並肩而坐,從堤防看着大海。路易伸手一指,說道「啊,有貝殼。」竇子也接着回應「啊,是貝殼呢。」
小君很擔心下船後走起路來依舊搖搖晃晃的竇子的狀態,雖然她很想送竇子到學校,但她說不出口。因爲她害怕在學校周遭碰到朋友、老師或修女。
只要接上耳機,就算是在宿舍的房間也能練習吧。
「好~」
不知不覺間染成紅色的夕陽照亮竇子的臉。竇子心想幸好夕陽很刺眼,所以看不見小君的反應。但小君遲遲沒有反應,讓竇子快要感到不安起來。
「我回來了。」
小君瞥了一眼吉他袋。
路面電車沒什麼人。話雖如此,但座位都已經客滿,沒辦法坐下。小君抓着吊環站在車上,這時傳來了女性雀躍嬉鬧的聲音。
小君靜悄悄地將吉他放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然後前往廚房。
竇子突然在堤防上猛然站了起來,路易跟小君都驚訝地抬頭仰望竇子。
小君想起紫乃曾提到她要去看電影。像這種時候紫乃也不會約小君一起去,作永家的人們都很「獨立」。最沒辦法「獨立」的就是自己啊——小君經常有這種感覺。
「我……我跟妳說喔。其實啊……」
「別客氣。」小君察覺到竇子不舒服,又再次攤開雙手,建議竇子躺在她的大腿上休息。竇子彷彿找到依靠一樣,不客氣地將頭放到小君的大腿上,閉上了雙眼。
夕陽西斜,陽光將海洋染成淺紅色。
雖然有點害羞,但這就是第一步。
「是哦~」竇子輕輕帶過。兩人都還很不熟悉關於彼此的事情,不該過度深入。
紫乃關掉疑似燉肉鍋子的火,將蛋打進打蛋盆裏攪拌起來。
小君換上T恤與短褲回到廚房後,晚餐已經全部準備好了。紫乃已經坐在座位上等待着小君。
「在下星期前我會先練習一些曲子。」
之後也持續着與沉默的戰鬥。
雖然試着這麼說,但竇子並不曉得「樂團」具體而言是怎樣的東西。到目前爲止她從未去觀賞過音樂會,當然也不曾夢想過自己成爲「樂團」一員這種事。
「其實我的鋼琴並沒有彈得很好。」
路易露出笑容說道:「就像現在這樣。」
「多練習的話,就能彈出各種曲子嗎?變得像真正的樂團一樣。」
「我……可以叫妳小君嗎?」
「這一帶的海水很清澈對吧?」路易向竇子搭話。「嗯。」竇子這麼回應,接着將話題拋給了小君,對她說道:「很清澈呢。」於是小君回了聲「嗯。」
竇子一拐一拐地走向公車站,並且很寶貝似地將路易借她的電子琴抱在胸前。小君目送她離開,於是竇子暫且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緩緩地朝小君一鞠躬。她的動作就宛如老人一般緩慢。
小君也點了點頭,小聲地回答:「我也一樣。」
「晚餐還要等一下。」
竇子看向吉他袋。沒有任何裝飾,的確是很像「男生」會用的袋子。
雖然覺得可憐,但那副模樣看起來也有些滑稽。或許是竇子的特色也說不定——小君就這樣目送着竇子,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爲止。
於是路易在臉部前方揮了揮手。
話雖如此,但距離下次的「合奏」並沒有多少時間。
「好像有點失敗呢。」紫乃用湯匙試喫了一口中華風滑蛋蟹肉。
「不會啊,很成功。」
紫乃幾乎不會在下廚時先試喫,也不會計量調味料的用量。小君回想起母親經常抱怨就是因爲這樣,紫乃煮的菜味道時好時壞。
「小君也快喫吧,要我幫妳添嗎?」
紫乃伸手打算幫忙,但小君自己裝了很多到小盤子上。
芝麻油跟糖醋的誘人香氣飄散出來。
但小君並沒有要動筷子的樣子。
「奶奶……」
「嗯?」紫乃停下喫飯的手。
「我跟妳說……」
「什麼事?」
紫乃明朗的笑容果然還是很耀眼。
小君原本下定決心要告訴紫乃自己已經退學的事情,因爲小君無法再忍受繼續對紫乃撒謊下去。
但看到紫乃的笑容,那樣的決心一瞬間就融化殆盡。
「沒什麼事啦……」
小君這麼說,擠出了笑容。
紫乃一臉擔心地看着小君,但沒多久後也浮現笑容。
兩人暫時繼續用餐,但紫乃忽然說了聲「啊,對了。」然後把碗放到餐桌上。
「制服。」紫乃接着說道。
原本將筷子伸向燉菜的小君僵硬了起來。她的筷子停在空中,稍微顫抖着。
用完晚餐後,回到房間的小君凝視着掛在牆上的制服,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小君鬆了一口氣,夾起燉菜。
「嗯。」
雖然已經聽紫乃這麼說過好幾次了,但現在聽起來像是不同的意思。小君陷入一種胸口被揪緊的感覺。
小君一直認爲明明六月是梅雨季,天氣較冷的日子會變多,卻強制換穿夏季制服很不講理。但把爲了隱瞞自己退學的事情所穿的制服拿去送洗的行爲更不講理。
「想不到小君居然會跟奶奶穿上一樣的制服呢。」
但退學的理由並不在於「學校」,而是小君自己的問題。
在決定志願學校的時候,從國中時的綜合成績評分與實力測驗來看,紫乃以前就讀的虹女成了候補選項之一。紫乃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小君原本計劃也報考學力水準幾乎一樣的公立高中,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是紫乃母校的虹女。
假如那時選了公立高中,自己是否就不會退學了呢?
紫乃一邊品嚐着蒟蒻,同時發出感觸良深的聲音。
原本覺得好喫的小芋頭也喫不出味道了。
「就快要換夏季制服了對吧,得把春裝拿去送洗呢。」
紫乃也伸手夾起燉菜,將蒟蒻放到小盤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