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9625 字
作永君穿上高中的制服,揹着裝入吉他袋裏的吉他走到樓下。她在樓梯下方將吉他從背後卸下,因爲要響應當在客廳看報紙的祖母紫乃打招呼。
「我出門了。」
雖然客廳裏有電視,但紫乃幾乎不看。從立體音響裏傳出以前的西洋搖滾樂。
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着攤在矮桌上的報紙的紫乃抬起頭來,對孫女露出笑容。
雖然長髮一片雪白,但她仍具備難以想像年紀已經六十後半的青春活力。
「路上慢走,便當放在餐桌上喔。」
「嗯,謝謝奶奶。」
小君的音調稍微低沉下來,但並非會被人注意到的變化。
她從廚房餐桌上拿起便當,放進手提袋。通學用的皮革書包、吉他加上手提袋,要帶的東西實在不少。
小君原本打算跟紫乃辯解說帶吉他去學校是爲了在休息時間練習,但也沒必要刻意讓紫乃看見自己揹着吉他的模樣。小君不想撒多餘的謊言。
離開家門後,小君緩緩地邁出步伐。她沿着坡道向下,稍微繞了點遠路後,搭上路面電車。她搭上的是比以前去高中時晚了大約二十分鐘的電車。雖然從來沒座位可坐,但也不至於客滿到動彈不得,能夠抓着扶手悠閒地搭車。
小君在離市內規模最大的商店街最近的車站下車了。
在黃金週剛結束的街道上,感覺路上的行人們看起來也一臉疲憊。
因爲商店街附近幾乎沒有學校,所以看不到制服打扮的高中生身影。
小君穿着制服走在這樣的街道上。她的美麗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但她本人看起來不像有注意到這件事。她給人一種超脫世俗,不會爲了小事動搖的印象。
小君跟紫乃說黃金週有聖歌隊的社團活動,幾乎每天都會出門,但實際上是爲了打工。小君每次出門時,紫乃都會幫她做便當。
雖然小君表示不用準備,但紫乃主張「因爲我也要帶便當嘛」,一定會幫小君做便當。
紫乃在家附近有一份一星期上班六天,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的兼職。
小君並沒有告訴紫乃自己退學了的事情。
小君向學校提出的退學申請書,是小君的母親茜以監護人身份在上面簽名蓋章的。小君寫了一封簡短的信表示自己想退學不念高中了,並隨信附上退學申請書寄給在東京生活的茜。
小君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只是回答「並沒有碰到什麼問題或困難」。
說到底,茜根本不認爲高中中輟是個「問題」。她認爲那是小君的「選擇」之一。因爲做出選擇的是小君,所以也應該由小君向紫乃報告這件事情。
小君在開店前到位於二樓的書庫兼休息室把高中制服換成牛仔褲與薄款連帽上衣。
倘若有電梯和推車,這份工作不用一個小時就能完成,但這裏的樓梯就彷彿非常陡峭的梯子,要手裏抱著書在這樣的樓梯爬上爬下,不僅耗費體力,也得相當小心翼翼纔行。
店內書架的空位十分醒目。因爲幾乎大部分藏書都一直堆積在二樓的書庫裏。雖然老闆有慢慢進行分類,但似乎沒有時間擺到書架上。唯獨放在書庫裏的藏書價格,老闆有跟照片一起登記到電腦裏面。
竇子一邊用手機看着地圖,同時不經意地聽見了這番對話。
竇子爲了確認要前往的店家位置,拿着手機停下腳步。
偏離商店街的細長小巷盡頭有一間小小的店,小君打開小店的門鎖,進入裏面。
竇子根據部落格的情報搜尋着地圖,但她實在搞不清楚方向。只不過從部落格提到的咖啡廳等店鋪的位置來推論的話,隱約可以知道是在這條小巷附近。只不過那間店並沒有作爲「店家」顯示在地圖上。
小君也點頭回應。
小君尊敬這樣的哥哥,但同時也嫉妒他的機靈。哥哥無論何時都位於人羣中心,倘若有人向他徵詢感想或意見,哥哥總是能隨機應變地選擇恰當的話語,讓人感到開心或綻放笑容,同時心服口服。而且以像這樣助人爲樂。
紫乃也在茜五歲時離婚了。正確來說,是紫乃把不管賭輸幾次都戒不掉賭博的丈夫(小君的祖父)趕出了家門。後來紫乃就以單親媽媽的身份一邊工作一邊養大茜。她也曾有一段時期跟希望與她再婚的對象交往,但紫乃實在無法習慣結婚帶來的各種制約,最後還是分手了。
之後紫乃就過着養育小君與小君的哥哥志郎的生活。
她站在電器產品二手店的前方。那家店的外觀果然也很老舊,故障的電器等東西雜亂地擺在出入口周圍。看起來甚至像是在拒絕客人上門一樣。
貓沒有看向竇子,只是專心地向前進。
「是啊。」
從茜那裏聽說這件事的小君,便聯絡原本就認識的老闆,請他僱用自己當工讀生。
竇子喜歡貓,在街上看到貓就會忍不住被吸引過去。
實際上紫乃也非常愛穿志郎送的連帽上衣。
換好衣服的小君用雙手抱着許多書從二樓走下樓梯。
只見貓突然轉進狹窄的小巷裏。
雖然經濟無虞,紫乃其實不需要工作,但她已經習慣出門工作這件事,從工作很久的市立醫院退休後,也一樣會出門兼職。
往返於二樓的書庫與一樓的書架,將書本陳列到架上是相當費力的苦工。
小君突然跟班導提出「我想要退學申請書」這件事,似乎在教職員室掀起了相當大的騷動。
竇子這麼搭話,但貓露出佯裝不知的表情繼續優雅地前進。
小君對服裝幾乎沒有什麼堅持。牛仔褲舊到忘了是幾年前買的,連帽上衣也是相當久以前哥哥轉讓給自己的「舊衣服」。話雖如此,由容貌端正的小君穿在身上,看起來就像是相當時髦的搭配。
茜並沒有向自己的母親紫乃報告小君退學的事情。茜跟紫乃並非斷絕了母女關係,也並非感情不好。
「歡迎光臨。」
小店以前是一般住宅。倘若沒有掛上招牌,外觀就是老舊的西式獨棟屋。店門前有雜草茂密的庭院。這棟屋子的主人因爲太喜歡音樂,開始販售起唱片與樂器,還有音樂相關的書籍。樂器、書籍跟唱片都是店主蒐集的東西,是隻有一部分狂熱者才知道的「店」。
竇子毫不猶豫地跟在貓後面轉彎。只見那裏有個水泥制的樓梯,樓梯上有類似房子的建築。是民宅嗎?
小君連忙站起來,前往收銀臺。
茜是在小君升上國中後沒多久決定出國的,當時志郎念高中二年級。
「這個沒有外盒喔。」
男性像平常一樣專注地看著書架,同時拿起感到好奇的書試閱。
茜早早就經歷結婚與離婚。她以單親媽媽的身份一邊生活,同時作爲藝術家也獲得成功。然後她將孩子們留在日本,出國深造。回到日本時,茜曾向小君與小君的哥哥志郎提議一起生活,但那很明顯地只是「提議」,並非茜的「願望」。小君與志郎希望跟祖母紫乃一起生活,於是就跟決定在東京生活的茜分開居住了。
將書本分類的同時擺放到架上,就是老闆交代小君的第一份工作。雖然不是能輕易搞定的工作,但打工第一天老闆就告訴小君「耐心地慢慢整理吧」。但那之後老闆一次也沒有過來店裏,也沒有聯絡小君。
雖然原本沮喪成那樣,但今天卻不可思議地充滿了幹勁。
小君沒辦法做到像哥哥這樣。明明沒有像哥哥一樣的能力,卻經常被要求有一樣的表現,這讓小君總是感到痛苦不已。
小君在一星期後提出的退學申請書獲得受理,確定退學了。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竇子就順勢衝出學校,跳上路面電車。
於是有一隻貓橫跨過竇子前方,那是隻很大的白貓。
教師們向小君提出了各種問題。但概括來說就是「有什麼讓妳非得退學不可的問題嗎?如果有碰到什麼困難,希望妳能說出來」這樣的內容。
後來其中一個愛好者買下了整間店,以舊書店兼中古唱片行的樣貌重新開張。
都是多虧了森林三姐妹還有日吉子修女。
爬上樓梯後,只見那裏有個佈滿雜草的「庭院」。庭院裏鋪着踏腳石,深處有一間店鋪。是一棟兩層樓高,彷彿洋樓的建築。因爲在二樓部分掛着「白貓堂」這個招牌,所以知道這是一間店鋪。而且在玄關大門旁邊還有個寫着「舊書、二手唱片 特價中」的黑板。
可以預測到那番話是要追究小君突然退學,會對仰慕小君的聖歌隊學妹們造成的影響。校長似乎是察覺到這點,才制止了班導。那番話對希望退學的學生而言,可能會變成一種「威脅」。
竇子追逐着白貓。貓沒有要逃走的樣子,像在配合竇子的步調一般,緩緩前進。
所以小君雖是工讀生,卻是一個人在顧這間店。
不過雖然寫得很模糊,但還是有指示店鋪場所,所以竇子下定決心想要造訪看看。
紫乃接受了女兒茜這樣的生存方式。雖然有時也會伸出援手,但大致上茜會設法靠自己控制一切,雖然個性奔放,但也成功地生存了下來。紫乃一直很支持女兒這樣的生存方式。
雖然可以說是因爲無論哪邊都正值複雜的青春期,但兄妹跟紫乃一起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身爲母親的茜也不是那種會專心致力於「育兒」的類型,而是把時間幾乎都耗費在創作活動上,所以就變成由紫乃幫忙照顧兄妹的生活起居。話雖如此,但小君和志郎都是很獨立(不得不如此)的孩子,不太需要紫乃操心。只需要幫他們準備三餐就足夠了。尤其志郎更是那種獨立自主的腳踏實地型,他考上國立大學的建築系,順利進入大型建設公司,搬到了總公司所在的大坂。
店裏有客人,是那個總是很專注地在挑選音樂相關書籍的男性。從他穿的制服可以察覺到,他是位於隔壁車站那所東大合格率縣內第一的縣立高中的學生。
身爲模範生兼聖歌隊隊長,一直被視爲學生榜樣的小君心意已決。但教師們不被允許繼續追問小君理由。因爲小君想退學的意志應該受到尊重,會扭曲她想法的「指導」是被禁止的。「關於妳退學這件事,聖歌隊的隊員們……」班導這句話才說到一半,就立刻被校長伸手製止了。
從店裏傳來了聲音。
不過貓突然跑了起來,然後在房子前面一屁股坐下,抬起腳開始梳毛。
中午前有個西裝打扮的中年男性上門光顧,比起書架他更喜歡眺望樂器和留聲機,不過在店內繞了一圈後,他向在陳列書本的小君點頭致意一下就離開了。小君很難開口說出「謝謝光臨」這句話,只是點頭回應而已。她也還沒辦法大聲地說「歡迎光臨」,頂多就是在客人走進店裏時點頭致意而已。
看來似乎是店員的聲音。
小君對開口招呼的自己大喫一驚,她恐怕是第一次這麼明確地向客人打招呼。
竇子大概推測了一個方向並邁出步伐,但她沒什麼自信,躡手躡腳地向前進。
買下這間店的男老闆是小君的母親茜的友人。
小君在二樓挑選十本書的時候,從樓下響起出入口的大門打開的聲響。有客人來了。小君看向時鐘,現在下午四點。小君調整好呼吸,用雙手抱起書,一邊謹慎地踩着樓梯狹窄的踏板,走下樓。
午休時間的吉他練習結束後,小君開始進行下午的工作。她在二樓的書庫準備好了決定在今天內擺到店裏書架上,數量超過一百本的書。原本以爲藏書都是與音樂相關的書籍,但關於文學作品和藝術的書籍數量也相當多。蒐藏了這麼多書的前老闆看來是個相當愛看書的讀書家。
年輕男性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爽朗,稍微引起了竇子的興趣,但她並沒有將臉轉向那邊。
男性立刻將視線拉回書架上。
小君將書本一一陳列到架上。她蹲下來從書架縫隙間追逐着男性的身影。男性會到處走動把書架都看過一遍,因此小君並不曉得他的喜好,但唯獨他喜歡音樂這件事就連小君也看得出來。
喫完便當後,小君將從家裏背過來的吉他從吉他袋裏拿出來,坐在櫃檯裏面的椅子上抱着吉他。
「真的?不過我可以保證這東西品質不錯。」
志郎不分男女老幼,都十分受歡迎。他本人也有意識到這點,但絕對不會拿來誇耀。雖然謙虛但充滿自信,不會迷失方向。
竇子也蹲下來打算盡情摸個夠,但貓俐落地拉開距離,故作優雅地豎起尾巴邁出步伐。
雖然歷經一番波折,但茜一直有持續支付小君與志郎的學費和生活費等養育費給紫乃,從未拖欠。
對竇子來說,跟貓一起爬上樓梯是第一次的經驗。貓一階一階地慢慢往上走,簡直就像是顧慮到竇子一樣。
而且那隻貓彷彿從以前就認識竇子一般似地靠了過來。豈止如此,甚至還用全身磨蹭着竇子的腳,向她撒嬌。
在大型商店街的深處有一條路,像是極其自然似地聚集了雜貨店和骨董店等店鋪。其中有幾間店以前是唱片行,但在販售專門書的舊書時,不知不覺間變成像舊書店一樣——這是竇子在部落格上看到的介紹。那個部落格介紹了兩間店,但沒有刊登詳細地點,因此竇子原本覺得沒機會造訪就放棄了。
男老闆是以縣內爲中心開設十五間店的熱門漢堡連鎖店的老闆,這間舊書店兼唱片行只是他的興趣,幾乎是開店停業的狀態。
感覺她們的笑容灌注了彷彿活力一般的東西到竇子差點變空虛的內心裏。
小君從手提袋裏拿出便當。因爲每次外出買東西都要鎖門很麻煩,所以紫乃親手做的便當真的很令她感激。
老闆表示「午餐可以到附近隨便買,在妳喜歡的時間喫喔」。
竇子用陶醉的笑容注視着細心梳毛的貓,但她忽然看向房子,發出「啊」的一聲。
玉子燒與蘆筍肉卷,柴魚片拌花椰菜,白飯上撒着芝麻。是紫乃常做的便當菜色。
「我在找人喔。」
志郎很瞭解紫乃的品味。紫乃不喜歡看來像是老人家的服裝,經常穿連帽上衣搭配牛仔褲這種輕便的服裝。志郎十分機靈,能敏銳地察覺到別人的喜好,而且會牢記在心,找機會送禮給對方。
在搬家前一天,志郎送了兩件同款不同色的昂貴名牌連帽上衣給紫乃,表示「奶奶,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
位於商店街深處的路上有各種不可思議的店。在竇子看來只像是破銅爛鐵的骨董品甚至堆滿到外面道路上的店家,還有店鋪本身已經傾斜,讓人實在不會想光顧的咖啡廳……
竇子仍繼續向貓搭話。
「你在做什麼呢?在探險嗎?」
小君立刻被找到教職員室,不只是班導,還有好幾名教師包圍住她。就連校長也在裏面。
那個男性面向小君這邊,然後露出微笑點頭致意。
男性突然換了個姿勢。他蹲下來,兩人的視線高度變得一樣。
這就是部落格介紹的原本也有賣樂器的舊書店。雖是舊書店,但似乎也有販賣二手唱片的樣子。
茜立刻將有簽名蓋章的退學申請書寄回給小君。雖然沒有附上書信,但退學申請書上貼着一張便利貼,只簡短地寫了一句「加油!」。
竇子人在市內最大的商店街裏。這裏是她在黃金週第一天造訪,但一無所獲的街道。
她決定趁午休時練習吉他。也決定好要練的指定曲了。
茜本身也是這樣生存至今的。所有事情都由自己決定,自己負責。
竇子的臉上浮現笑容,而且不是普通的笑容。被迷得神魂顛倒的她露出滿面笑容注視着貓,同時在貓身旁走着。
退學申請書上的「理由」寫的是「個人因素」。
下午一點過後,小君坐在收銀臺前的椅子上,看着能從出入口的玻璃門看見的庭院。沒有人會特地走進狹窄的小巷。雖說在鬧區裏面,但這個地點並不適合做生意。
雖然店裏擺滿書架,但因爲老闆的興趣,隨意擺放在店內架上的是吉他等樂器。那些樂器也都是些稀有物,但老闆把它們放在造訪的客人能夠拿到的地方。
雖然上午十點就會開店,但就算經過一小時,也沒有任何客人上門。在平日這是理所當然的現象。
「喔,沒關係。」有個年輕男性的聲音這麼回答。
自從店長因爲身體出狀況而住院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營業了。但在音樂愛好者之間,有很多人都對關店表示感到惋惜。
雖然店面略顯古老,但保養得很好,看起來相當時髦。
竇子一邊看着在梳毛的貓,同時將手伸向木製大門,於是貓瞥了竇子一眼。
貓的眼神彷彿在說「是這裏對吧?」竇子差點笑了出來,但她想到小君就在門後這件事,表情緊繃起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下定決心打開大門。
門發出小小的嘎吱聲響打開了。
店內只有另一個先來的客人。是個看起來像學生,個子很高的人。他好像很專注地在選書,竇子只能看見他的背影。竇子感受到那個人有着鮮明的綠色「顏色」,但她關心的是小君的「顏色」,綠色「顏色」並未讓她看得出神。
店裏傳出吉他的聲音。可以隱約聽出那並非木吉他,而是有人在彈電吉他。正當竇子覺得那曲子很耳熟時,又隱約傳來了哼唱的聲音。
是〈聖母頌〉。是葛利果聖歌。雖然舒伯特作曲的曲子十分著名,但那並非聖歌,而是歌曲。舒伯特的歌曲也十分優美動人,但聖歌會讓人感受到一種崇高。
雖然看不見哼唱的人物,不過竇子確信這是小君的歌聲。
走進店內深處後,可以看到只有四階的階梯,爬上階梯就是收銀櫃臺。
那個「顏色」就在櫃檯裏面。清澈的鈷藍色,毫無疑問地是小君的藍色。
小君背對着竇子。配上她哼唱着〈聖母頌〉的歌聲,那個「顏色」讓竇子懷抱起虔誠的心情。
竇子的臉上綻放出歡喜的笑容,雙眼微微滲出淚水。
竇子不禁在嘴裏低喃「找到了」。
吉他與哼唱突然中斷。
小君的身體震顫一下,轉過頭來。
看到竇子的臉,小君明顯地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但不清楚她是因爲認出竇子,還是隻是對竇子的制服感到驚訝而已。
竇子陷入恐慌。結果竇子依舊在完全不曉得找到小君後自己想做什麼的狀態下與小君面對面了。
「啊,不是,那個~呃,對……」
竇子一邊羅列着毫無意義的話語,同時毫無意義地攤開手在臉部前方擺動,不知爲何還連連低頭鞠躬。
小君用吉他演奏在聖歌隊唱過的歌曲,一個人哼唱着。她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在演奏唱歌的呢?竇子這麼心想,實在無法保持沉默。
聽到竇子結結巴巴地這麼說,小君有些害羞似地笑了。是竇子至今不曾看過的笑容。不知爲何,竇子突然覺得「原來小君也是普通的女生」啊。
竇子心跳加速起來。他會說出什麼話呢?竇子夾雜着不安與期待,感到興奮起來。但隨後綠色的人說出的話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抱歉突然這麼問,我一直在想哪天想要跟妳搭話。」
「可以請問一下嗎?」那個綠色的人發出了感到很抱歉似的聲音。竇子對那聲音有印象。
小君一邊敲打着電腦鍵盤,一邊點了點頭。
小君的音調稍微拉高,竇子將視線移到小君身上。
「是哦~真帥氣呢。」
「呃,雖然剛纔那麼說了……但該怎麼說呢,該說其實這個樂團也是剛剛纔擅自宣佈組成的嗎……」
竇子想起是在哪裏聽見綠色的人的聲音了。是來到這間店前,在迷路那時經過的二手店聽見的聲音。綠色的人手上拿的紙袋裏裸裝着像是玩具的小型電子琴。他大概是買了這個吧。他還拿着應該是西洋音樂的二手唱片。唱片應該是這間店的商品。
「我想要買這本書!」竇子就這樣讓人不知是在興奮什麼,氣勢猛烈地將書遞給了小君。
「呃,作永同學,很抱歉我剛纔自作主張。那個,如果妳不願意的話,沒關係的。不過,我覺得那樣一定會很有趣……」
「妳會彈鋼琴啊。」小君像在自言自語似地看着電腦熒幕這麼開口。
綠色的人輪流看向小君與竇子。
綠色的人似乎也大喫一驚,只見他瞠大雙眼。
「作永同學妳……已經不會來學校了嗎……」
竇子沒有反省到目前爲止的失敗,又試圖修正到收回前言的方向。
竇子當然知道。不只是聖堂,聖歌隊在體育館練習的時候,竇子也跑去聆聽了好幾次。小君等人的歌聲清澈透明,優美動人。
竇子心跳加速起來。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莫非那本書是不可能有人會買,非常稀有且昂貴的書嗎?還是說是什麼可疑書籍……
必須說些什麼,讓對話繼續下去纔行。照這樣下去,竇子付完書錢就得打道回府了。有沒有什麼話題……
竇子也試着調查了很多事情,看來似乎是竇子在體育館用臉接住小君擲出的球那天剛過沒多久,小君就退學了。恐怕小君當時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吧。雖然竇子完全不曉得原因是什麼,但在這種情況下小君仍然記得自己,這讓竇子十分開心。
「咦?啊,對!」
只見小君忽然發出一聲「啊」,仔細地看向竇子的臉。
小君似乎是在查詢登記在電腦裏的書本價格,看來書似乎沒有被標價。
小君剛纔的演奏感覺有點生澀。不過雖說附帶哼唱,但還是能清楚地知道是〈聖母頌〉,所以小君也並非完全是初學者吧。
竇子更進一步地說着「真開心呢~」並表演出非常寶貝似地抱緊書的樣子。
竇子無法把自己在尋找小君的理由化爲言語。所以她想裝作是巧合,但這又讓她詞窮了。
竇子又慌張了起來。
「我想加入。」
竇子先前被綠色的人的「顏色」吸引了目光,沒有意識到他的性別。
綠色的人先看向雙眼閃閃發亮的竇子,然後將視線移到小君身上。
小君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竇子心跳加速起來,她以爲自己的謊言被識破了。
也就是說,綠色的人是想要跟小君搭話,但一直抓不到向一個人顧店的小君搭話的時機。的確,小君保持沉默的話,會散發出一種難以靠近的氛圍。竇子的存在似乎發揮了作爲緩衝材的效果。
「我一直在找這本書。太棒啦!終於找到了。」
竇子不禁僵硬在原地。她注視着綠色男生看來有點緊張的表情,無法做出回答。男生?竇子幾乎是在無意識當中判斷「好像會很有趣」而說出了謊言。小君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呢?竇子戰戰兢兢地看向小君的方向。
小君的表情看起來也像是產生了前所未見的動搖,但感覺那並非只是不安而已。小君的雙眼似乎蘊含着至今不曾見過的感情,只是竇子完全無法想像小君是抱持着怎樣的心情。
她看向並排在收銀臺前方的書。那裏有一本叫做《溫柔的音樂 鋼琴名曲集》的書。竇子連忙拿起那本書,簡直就像發現寶藏似地捧了起來。
「可以嗎?」
只見小君回答「啊,是的。」
要怎麼觀察解釋,纔會覺得兩人看起來像是在組樂團呢?雖然竇子這麼心想,但她隨後便覺得高興不已,用變調的怪聲這麼詢問:
竇子看着那本書,誇張地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這還真是阿們。」竇子這麼低喃,雙手合十。
「咦?我們看起來像是嗎?」
竇子看向小君。
小君接過書本確認封底,又翻了幾頁看看,然後疑惑地歪了歪頭。
只見小君稍微瞥向竇子,露出微笑。小君不知怎地露出看來很高興的表情,讓竇子不知所云地興高采烈起來。
竇子沒有謹慎思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開口說道:
「啊!這個,沒錯沒錯。就是這個!」
「妳們兩位有在玩樂團嗎?」
「那個……我非常喜歡剛纔那首曲子……」
竇子冷靜地失控着,就連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小君還是一樣一動也不動。看起來也像是目瞪口呆。
竇子無法壓抑這種心情,她不禁脫口而出。
竇子總算察覺到自己的失控一發不可收拾了。小君跟綠色的人都目瞪口呆地呆站在原地,沉默不語。爲了結束尷尬的沉默,竇子試圖設法收回剛纔的話,她開口說道:
他是說他要加入根本不存在的「樂團」嗎?他其實很開心嗎?這次換竇子大喫一驚了。
「啊、之前上體育課的時候,對不起喔。」
竇子又更大膽地向前猛衝。
竇子的表情因喜悅而閃閃發亮。小君記得自己。
竇子瞥了一眼觀察小君的樣子,小君依舊僵在原地動也不動,但感覺浮現在她眼中的絕對不是什麼負面的感情。
兩人果然還是沉默不語。
竇子重新看向綠色的人。柔和且給人知性印象的五官,他穿着像是學生制服的服裝,所以應該跟竇子同世代吧。再來是他的身高大約一百八十公分左右……
雖然她再次「啊,呃……」地想要設法挽回局面,但想不到可以說的話,雙手毫無意義地在半空中徘徊。
「噫!」小君出人意料的回答讓竇子用雙手捂住嘴巴,小聲地發出像是哀號的聲音。
「嗯,練習中。」
假如能在小君的藍色、與綠色的人的「顏色」包圍下演奏音樂,應該會讓人欣喜若狂吧——這種彷彿確信的感覺在竇子內心湧現出來。
小君拿著書,操作起放在櫃檯旁邊的電腦。
小君露出感到爲難的表情,瞠大雙眼僵硬在原地。
「其實我們現在正在招募樂團成員……」
竇子轉過頭看,只見那裏站着一個是綠色「顏色」的人。鮮明的綠色,這是剛纔在入口旁認真選書的人。是擁有透明感的綠色,十分美麗。
「沒關係,別這麼說!」
小君的眼眸筆直地注視着綠色的人。
「方便的話,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的樂團呢?」
對於在聖歌隊和班上跟自己比較要好的朋友,小君也是什麼都沒說就退學了。甚至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的竇子突然這麼詢問,這種行爲本身就是過度干涉。
小君的臉看起來有點發紅。
但竇子已經無法掩飾這個錯誤了。
小君依舊僵在原地不動。
「作永同學也會彈吉他嗎?」
竇子看向靠在牆壁上的電吉他。她一定很喜歡音樂吧。
「該不會……」綠色的人果然還是用含蓄的聲音說了起來,但他話說到一半就斷掉了。在竇子看來,綠色的人非常敏感,似乎在害怕什麼的樣子。
小君果然似乎也很喫驚。她微微張開了嘴,注視着綠色男生。
綠色男生開口詢問向神祈禱的竇子。
這時竇子決定轉換方向。
無論是想收回前言或緩和現場氣氛,竇子似乎都失敗了。
「咦,原來你是男生啊?」
那是對從未預料到的未來摻雜着期待與不安的歡呼聲。
「啊,那個,我是碰巧走進這裏……」
「那個~」在竇子背後響起一個含蓄的聲音。
竇子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漸漸地無法動彈。
竇子從手提袋裏拿出她一直很愛用的口金包。
綠色男生的視線在小君與竇子之間來回徘徊,他的眼神閃閃發亮。
小君目瞪口呆地注視着那樣的竇子。
竇子十分懊悔。好不容易聊了這麼多,自己卻破壞了這一切。
「喔,因爲我在聖歌隊時一直在唱這首。」
自己問了很不得了的事情——竇子雖然感到後悔,但覆水難收。
「因爲她總是在這裏彈吉他,我在想說不定是這樣。」
但小君一臉過意不去似地接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