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记忆花园
《A子不会预言自己死亡》 · 午夜蓝 · 8503 字
中秋节过后,我回复了平静的生活。
自那天默默离开后,蓝华就再也没有到咖啡店找我了。是我的计划成功了,或者她只是单纯不想来?
周五咖啡店打烊后,我独自靠在吧台边沉思。
我修改了蓝华的记忆。
一言以蔽之就是这么回事,从这个月两次做梦的经验来看,我察觉到一个事实。
人的主观感受并不可靠──那记忆也是如此吧。
试着回想两年前的一件小事,你是不是能记得大致发生的顺序,却无法回忆起记忆中更小的细节?
我们的脑袋在储存记忆的时候,没有办法像机器那样完整记录,而且在时间流逝的过程中,过往的记忆也随时会悄悄修整。
因此,我只是利用梦境中意识更容易受影响的特性,将不存在的过往重新送入蓝华灵魂深处。
我想杜撰的是,我陪蓝华弹奏过钢琴后取走玻璃珠项炼的回忆。
并且,暗示她袁少华终究会离去。
尽管这段插入会与诸多回忆冲突,但若是我将这段梦境的暗示变得更加强烈,甚至让它成为主体……
沉淀于脑海深处的相关记忆会自动配合修正,将之后的矛盾调整成理所当然的样貌,最终蓝华便会将那虚假认知为事实──也就是,她的哥哥已经不存在世界上了。
要如此大规模地窜改记忆,虽然A子以自己的知识判断有成功机会,但也不确定实际可不可行。
但是──我取出了口袋里的项炼,凝视着天蓝色的玻璃珠。
我在离开之前,也拿走了回忆中最重要的核心。
虚构也好、真实也好,我夺走了蓝华的希望与执念。
当梦境中的水球不复存在,她的灵魂将赤裸地面对这个世界,而那会是她心灵最脆弱的时候。
届时,虚构的记忆主体便得以成立。
这是非常残忍的举动,但这就是袁少华会做的事。
「这鲜嫩多汁Q嫩有劲的龙虾肉,恰到好处的焗烤与酱汁,嗯──很久没吃到这么棒的龙虾了呀!」
虽说如此,那叱咤商场而彷佛能看穿一切谎言的双目,还是保持着几丝锋利。
她就是A子。我从未看过的,「身处于另一种生活中」的A子。
我抚摸凉凉的脸颊,因此讶然失笑了。
走出更衣间,准备打工的我叹了口气,刚好迎上了学姐的好奇视线。
「呃。」
结果小I对我做了做鬼脸。
「唉……」
「只是想炫耀她那件贵得要死的礼服啦。」但小I的吐槽打破了这紧张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些宾客似乎认出了我,因此投过来的视线带着一点负能量。
我故意在她面前啃起食物并做出评论,小I因此恨得牙痒痒。
对方有着熟悉的样貌,但那社交用的礼貌微笑及语气,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虽然还是有点冷淡的感觉。
走到另一个银盘前,我夹起烤鸭准备继续大肆评论。
我还是满怀感激地拍了拍学姐的腰,突然其来的动作反而让她尖叫出声。
最后蓝华也以淡然的语气作结,我们的对话便止于公事公办,没有更多聊家常的机会。
「并不后悔说谎,应该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啊。」
刹那间,只能用目瞪口呆形容。
雨衣少女浮出了烦恼的脸色,迅速躲到我身后。
「谢啦!」
佑希学姐一如往常投来关怀小动物的眼神,但我只是装傻回应。
很快的,慈善晚会那天终于到来。
「……你在哭。」但A子只是以微带担忧的语气提醒我。
一巴掌,甩到我脸上。
该悲伤的时候早已过去,现在或许是肉体的自动反应吧。毕竟我的所作所为,不只是说谎,也是对蓝华的诀别。
「但,至少不要去做太过白痴的事情,我可不希望到时去找极光的旅伴少了一人。」
「……嗯,那晚也会有很多政商人物出现。我会确实转告的。」
说是慈善晚会,档次也太高了一点。不过就先前蓝华说过的话也大概猜得到,袁长庆是想争取更多社会名流的资金投入基金会,所以这个场合的层次才会拉到这么高。
加害者与被害者的血亲,注定无法交会的两条平行线。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妹,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愚蠢的举动?」
举止优雅的她穿着一件无袖露肩的深黑礼服,加上头上的花鸟发饰,成为慈善晚会中过于夺目的一朵黑玫瑰。
沉默不语的少女放下厚厚的书本,慢慢走到我面前。本来我以为A子想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却举起手──
我难得浮现出懊恼的表情,因为我的美食之旅还没结束耶,还没欺负小I到爽。
那力道并不大,连巴掌声都没听见,彷佛带着责备却又心存怜悯,很不像A子的作风。
站在不远处跟其他宾客淡然微笑着交谈的,是一位黑发及腰的动人少女。
后来我主动打电话给蓝华,告知她我会参加月底的慈善晚会。
我摸向眼角──果然有一两滴泪水滑落。
「学弟,最近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我已经不是袁少华很久了,对这些闪亮的装潢并不太有兴趣,反而是对BUFFET食指大动。
本来嘲弄着的学姐,话锋却突然一转。
「难道不只是要来看蓝华而已……」
对于我那因此有些阴郁的内心,A子的态度却一如既往的冷淡,这反而让我有些放心。
袁长庆露出了笑容。
以我的身分,恐怕不妥当吧。
总之,少了小I的打扰,我开始犹豫要不要去跟这位社交的A子打招呼。
「爹地太过分了啦!我要回去了哼!」
「你也打太小力啦!」
「中秋节连假没跟学姐出去玩,正后悔着呀。」
是他的基金会辅助的对象吧,或许是想透过照顾这些孩子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不奢求能得到任何原谅,但身为哥哥的我,仍然希望妹妹能放下过去、活在此刻。
听到学姐这么讲,我那本来郁闷的胸口突然开阔起来。
他是袁长庆,我的父亲。
「这些美食──靠着我自己的脑袋已经难以想像了!」
而且,少女身上也不是平常看惯的制服或便服。
「啊……果然,还是会有点寂寞。」
对此我也只能露出苦笑,并且加以补充。「但我不会接受你父亲的任何上台邀请,我只是去那个场合吃高级BUFFET,我可以期待会有吧?」
宴会厅突然暗了下来。
既然是自己的选择,我想在一旁默默陪伴蓝华到最后一刻。
袁长庆的玩笑话还是让大家配合着笑出来。
确实如他所言,这个现场还有很多看起来比我更小的孩子,大概最多就到国中年纪吧?
我将群众的微小敌意丢到脑后,反正我只是来吃喝玩乐的。
我不用思考就能认出站在舞台中央的西装男子,但还是对他比多年前更加苍老的样貌感到不自在。
少女的美貌理应吸引全场的注意,但她自知不是今天的主角,只是隐没在宾客中,却又默默散发出神秘的耀眼光辉。
竟然被这种信口开河的承诺给抚慰了心情,对惯于说谎的我来说可说是大忌呀。
真难得她会担心我,但我在哭?
我将邀请函交给入口的小姐确认,接着便踏入宴会大厅。
这反应有点微妙,这世界上我的怪物只害怕一人。但理论上那人不会在这个场合出现,我顺着小I的视线看过去──
「啊,是挺蠢的。」
虽然A子后来也没再来找我,应该是没问题了?
我突然察觉到了,A子三番两次叫我出席的用意。
不管是代表谁出席,她的出现恐怕意味着那个势力非常重视这个场合,我有这样的预感。
「还请继续享用餐点,不过也希望各位可以聆听一下──作为晚会的开场表演,我那宝贝女儿的钢琴曲。」袁长庆露出了称得上是柔和的笑容,「为了这天,蓝华准备了一段时日。女儿的琴艺还需精进,但我保证她会带来精彩的钢琴演奏。」
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啊──去看看吧。」
就连现在,我也无法确定蓝华能不能回避死亡命运。
至于我被她大吼着性骚扰,引来客人注意导致被老板训斥,最后差点被扣薪这点──就算了吧。
嘴角勾起,我的视线投向坐在窗边等候的A子。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学弟就是这样的人。」
略带沧桑的男性声音从主舞台的方向传来,我则对那熟悉的声音心中一凛。
「哼,反正又是去跟你的高中女朋友约会了吧──」
「很抱歉,打扰了各位的用餐。」
最初蓝华造访的时候,A子也问了一样的问题。但经历这风波不断的九月,我的心态却稍微有些改变了。
当我夹起波士顿龙虾放入餐盘时,突然冒出的小I在一旁口水直流,让我忍不住想逗她。本来有点无聊的这一晚,倒是因为她的出现补足了这部分缺憾。
「至少让我评完这料理吧?别给我逃避喔。」
由于蓝华说过这算是正式的场合,我还是去买了一套便宜的西装将就将就。事实上,宴会的地点就在台北某间五星级酒店。
要说愚蠢是很愚蠢啦,不过在A子的提示下我也别无选择,毕竟原本的两条都是死路。
「我.才.不.要!不过也不是因为要跟爹地作对啦──」
「这样呀──我会帮你转告父亲,他会很高兴。」
「你不去?」
但与我的想法相反,A子似乎注意到我了,可是在她朝我走过来的瞬间──
以平常的笑容加以应对,我本来想转身开始工作──却被学姐双手搭住了肩膀。
这里或许是一个我必须出现的时间点──因为这也跟她的命运有关。
从今以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我是刘松霖,她是袁蓝华。
一言以蔽之就是金碧辉煌,结束。
「呀!」
「……」
对面那头的蓝华,语气里曾经有的一点亲密早已消失殆尽,甚至是带着一点尴尬的不自然。
学姐那漂亮的眼眸,以认真的神情凝视着我。
今天的她是标准制服打扮,看来一样是刚放学就来这边浪费时间了。
「我们都不喜欢冗长的致词,所以我开场也只讲了一点,现场的年轻人更想吃东西吧,吃饭比皇帝大啊。」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I又做了最后一个鬼脸,接着就乾脆地消失了。
搞不好她也想穿穿看那种礼服,我好像猜到她生气的原因。
「红地毯──很久没走过了呢。」
说话是很客气,但蓝华的成就在高中生的年龄已经很了不起了。
会出席这个场合的大概多少也听过袁蓝华的故事吧,当她踏上舞台时,全场立刻给予热情的掌声。
今夜的袁蓝华,以美貌和穿着来说肯定不输A子。
那是一袭矢车菊蓝的典雅长礼服,跟A子有些强调纤细身体曲线的大胆设计相比,蓝华的礼服风格比较隆重保守。
刚上台时蓝华的神色还有些紧张,不过在她握住麦克风深呼吸一口气后,倒是渐渐找回了对舞台的自信。
这点,似乎跟月初我看到的蓝华不太相同。
「各位晚安──我是袁蓝华,袁长庆的女儿。」
全场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蓝华则带着微笑继续致词。
「首先要谢谢各位莅临今天这个重要的场合,不管是华馨基金会的可爱孩子们、台北市市长与立法委员、各位成功企业的代表,大家对于基金会的运作都出了很多力,帮助更多失学孩子与家庭……」
看来她跟基金会的小孩感情不错,还朝他们聚集的那一区挥手打招呼。
「作为开场第一项表演,事前我原本很担心,想着能不能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大家。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位很容易紧张的人,有时候紧张到连衣服都会穿反。」
蓝华对自己开了个小玩笑后,话锋突然一转。
「但这一个月来,我想──我的心境稍微改变了。」
我的心一紧,台上蓝华的目光并不可能直接投向于我,但感觉却像她正站在我面前凝视着我。
「因为发生很多事情,我修改了预定的表演节目。这次我不弹奏我喜欢的萧邦,而是一首自编钢琴曲。」
看来这不在演出计画表上,台下稍微出现了一些骚动。
蓝华依旧挂着平淡但自信的笑容,继续宣告。
「但在表演之前,请容许我说一下这首钢琴曲的由来。」
少女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已带着毅然的表情。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我哥的声音了。」
「所以,你只是想炫耀那件贵的要死的礼服?」
那抹笑容带着沧桑和无奈,但似乎,也有点开心。
那是蓝华名字的由来,母亲当年在德国学习音乐时,日日所见的那片田园景色。
「令千金漂亮又出色,应该是很多男孩心仪的对象吧。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多陪伴她。」
「这样的哥哥崇尚自由,他不会鼓吹暴力与仇恨,因为那跟乐观生活的他价值观截然相反。」
「男朋友。」
在柔和的水晶乐中,除了我之外也有一些宾客在此闲谈,还算是平和的景色。
但A子还是得回答男人的问题吧?我想大概最多会说是朋友,恐怕难听点还会被说成来搭讪的丑男。
而是柔和的、平静盛开的大片矢车菊──
「但是,这个月我回想起很多事情。包括,小时候与哥哥一起弹奏钢琴的回忆。」
「……不。」
「项炼就给你保管了。」
也是,虽然应对看起来很得体,但感觉A子只是无聊地配合着。
非常诱人的邀请耶。但我想了想,还是回以礼貌的微笑。
因为自己是用着刘松霖的肉体,其实跟他也没什么好谈的。原本以为父亲要问什么,但对方也保持着沉默。
这次,并不是燃烧着火红意志的孤挺花。
「这个社会有太多纷扰,加上多年前的遗憾,我至今仍不晓得该称那为『仇恨』,还是『后悔』比较多。
如果我再跟他多讲下去,恐怕会不小心掉泪吧。
《Serenity》弹奏结束后,现场仍沉浸在钢琴曲创造出的平静中。
不过望着妹妹脚步轻松的背影──我感到一阵轻松,终于能好好放下心了。
「我没有回想起完整的记忆,甚至连钢琴旋律都有些残缺。可是记忆中的哥哥,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
因为从对方的双眼,我看得出跟我老爸相比也毫不逊色的老奸巨猾。
「这些话──很像我那笨儿子会讲的啊。」
在那什么都听不到的房间中,与小蓝华坐在一起。小手与大手,四手联弹。
男子还是保持着亲切的笑容,但我开始觉得有些厌烦,因为那只是应对大众媒体的虚假笑容。
「啊……」
实际上──泄漏出的梦境也确实反映着蓝华的想法。
并没有特别突出或炫技的部分,但犹如浸泡在湛蓝温暖的海水里沉浮,相当舒服而动人。
「我想,这也是爸爸成立基金会的目的。放下社会上过多的仇恨与成见,做我们能做的。或许,这真的很难很难,所以今晚我才会站在这里。」
沉浸在情绪中的蓝华也微微勾起嘴角,此刻的她享受、陶醉于最爱的音乐当中。
「嗯。」
「我只能努力封闭起自己对外界的感触,否则──我或许会跟妈妈一样,变得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现实。
虽然父亲疏于陪伴蓝华,我对此有些意见,但他还是个很了不起的大人──仍旧努力撑住了那个家。
蓝华单手贴在胸口,以带着感性的语气阐述。
「是吗?」
我顺转头看过去,站在我们身后的是一位相貌英俊、西装笔挺的眼镜中年男子。
「尽管我微不足道,也无法以一己之力去改变这个社会。我还是希望并呼吁,不管是媒体或者个人,都能轻轻放下对我与他、加害者与受害者亲属的关注。」
我闭上眼,回想起那场虚构的回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基金会能给予你辅助,让你去国外就读。」
但对蓝华与我来说──却是能被她那片记忆花海留下的片段美好回忆了吧?
总算,能够轻松一阵子了吧?
A子也是,转身看向夜景,不再理会他。
彷佛找到了最佳的时机,那朵高雅的黑玫瑰默默站到了我身旁,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而且我似乎知道这个人,印象有点模糊,但是……
台上的蓝华,则是露出更加凝重的神情。
我也笑了,最后还是我先说了声不好意思,脚底抹油迅速溜走,结束了这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重逢。
「我不清楚你们认识的『袁少华』是什么样的样貌,但在我眼中──他永远都是照顾妹妹的好哥哥。
光芒流转,时间彷佛停留在虚构的那一刹那。
「……」
这句话成功让现场静了下来。
对着我投以可爱的笑容后,蓝华便转身离去。
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我故意偷了小I的玩笑话,A子看起来又气噗噗不说话了。
「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一切都是计算好的啊?」
感觉到有部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我故意摆出微笑。
紧接着,演奏开始了。那是一首比想像中平和的温柔钢琴曲。
「没有,出来吹吹风。」
沐浴在掌声中的蓝华走到钢琴前坐下,她的面前并没有摆放琴谱。
「看来是不错的对象呢,你妈也希望你过得幸福。」
但这只是外貌呈现的感觉。
「不用了,我希望到我这一代已经互不亏欠。我过得很好──也很自由。」
男子是真心不知道我的身分还是故意问的呢?那得体的笑容实在让人猜不透。
竟然没有否认,不过如果蓝华的事件结局只是其中一环,那她今天要我过来的用意又是?
果然,还是骗不过能读取记忆的她。
渐渐的,蓝华的面容变得严肃,本该柔软的声音也变得强而有力。
「你也是啊,长得如此好、成绩又好,这样──真的很了不起。」
语毕,现场随即响起了掌声,我则是默默点头。
在久久不散的掌声中,蓝华对着大家鞠躬致谢,接着款款走下台。
我笑着问道:「你喜欢这种场合喔?」
「你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不管他们的内心是认同或讪笑、善意或恶意──唯有少女的决心,已经无法被撼动。
话锋一转,他竟称赞起了我。
沉默了数秒才爆出惊人的掌声,几乎可用震耳欲聋来形容。
妹妹──也成长了啊。让人不舍,但经过这一个月后,她确实变得更坚强了。
我们确实虚度了太长久的时光,没有好好倾听自己内心声音的机会。
但是,当我注视着洗手台的镜面时,还是忍不住嘴几句。
「自那之后我并非失去听力,但我选择只去聆听自己想听的事物。像是古典乐的旋律、大自然的海浪声与鸟鸣等……
……呃。
「那我就放心了,旁边这位是──」
并非永恒、也非真实。
对于男子的询问,A子简短地回答。
「我试着回想哥哥当年弹给我听的旋律,编撰了一首钢琴曲。这首钢琴曲我取名为《Serenity》,也就是宁静──与平和。也期许,这首钢琴曲的心境能传达给大家。」
「自由」这两个字让袁长庆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离开了厕所,我选择到这层楼外的露天天台看夜景。
对于我那过于无礼的话,袁长庆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这次曲终人散后,我相信她能继续提起勇气,面对这过于现实、过于残酷的无聊生活。
我望着护栏外的台北夜景,想起之前在一○一观景台时,A子提到关于我的死亡预言。
那首钢琴曲旋律,似乎早已刻印在她心中。
放下方才认真的那一面,蓝华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
或许,他就是A子要我接触的对象。
但她并非走去幕后休息。
陌生的男声突然传来。
「喧哗与沉默或许都是一种暴力的形式,我至今也没办法放下对凶手的怨恨,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吧。只是,倾听着那些杂音并没有办法前进,那肯定──也不是我哥的期望。」
蓝华的双手紧握住架上的麦克风,视线彷佛贯穿了在场所有人。
我们对视了片刻,袁长庆突然提出了邀约。
晚宴大吃了一顿,我在过于漂亮的厕所小便后,「恰好」遇到了袁长庆,现场也刚好只有我们两人。
少女停顿片刻,彷佛在凝聚大家的情绪。
本来表演前习惯紧握的玻璃珠项炼也不见了,但她仍是闭眼做出默默祈祷的动作。
无视众人的目光,她漫步到我身边,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对于人类制造的『噪音』深感厌恶。」
男人一点都不讶异,不过投射在我身上的眼光倒是多了几分评鉴。
虽然看上去年龄有四十以上,脸部与修长的身材仍保养得宜,有着斯文的脸蛋但骨架偏大,看上去气势十足。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升起一股危机感,本能在告诉我不宜跟这男人有太多接触。
「我明白,这几年我对蓝华亏欠很多。」
我吞了口口水,以前想过某种麻烦、但实际却更加可怕的可能性竟化为真实。
「冒昧问一下,你是──?」我赶快插话询问。
男人朝我伸出手,一边礼貌地握手一边回答。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但你多少也在哪里看过我吧?」
不想看也会看到,就在吃饭时的电视新闻上。
男子推了推眼镜,以大人成熟的姿态说道。
「我是立法委员──李骞。」
他的语气仍旧和善,却默默散发出不容妥协的魄力。我的脸色僵硬,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聊过?为了安全考量,我不太让女儿出现在公众场合。」
A子的父亲是立法委员,这玩笑可大了。
但想想那栋高级大楼与山脚的别墅,本来就能猜到她的家庭背景一定不平凡。
「身为养父,我对她母亲有很深的亏欠,所以我想至少让她不受媒体打扰。今天主动说要来,原来是想见男朋友啊。」
男子露出深沉的笑容,让人分不清接下来的话是幽默还是认真的。
「但丑话还是说在前头吧,我对于女儿交往对象的标准可很严格的喔?」
我的内心不只震撼于A子父亲的身分及两人没有血缘关系这点,还有那过于可怕的猜测。
不,绝对是真实。
我彷佛看到在男人那绅士有礼的笑容后方,蠢蠢欲动的阴影张牙舞爪,一点一点吞噬了身旁的养女。
这男人,恐怕是利用A子窥视命运轨迹的能力,才爬到了如今的政治高位……
──同一时间,某处。
名为命运的齿轮,已经喀喀作响起来。
雨衣少女无奈地笑出声,雨声绵绵,无法听出里面是否参杂了哽咽。
「就算徒劳无功,就算爹地只能在回圈中挣扎──」
少女抬起头,注视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管造访这里多少次,既存的现实都不会改变。
水滴滑落的侧脸,也分不清楚是雨水还是泪水。
被细雨包覆的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曾有着城市样貌的废墟。
「只是,偶尔来这边散散心也不错……」
只是想去这么做,彷佛这样就能洗净自己犯下的错误。
──《A子不会预言自己死亡02》完
滴滴答答。
「啊哈哈,我可不能在爹地面前露出这副没用的样子。」
城市的街景灰暗朦胧,人去楼空──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只是创造出来等待遗弃命运的空壳。
跟现实的那座城市不同,即使多雨,最后总会有阳光造访那拥挤忙碌的都市。
彷佛暗示着某人的心境,自离别后就不再迎来曙光。
在那座雨不停落下的城市,撑着伞的雨衣少女行走在其中。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颊与睫毛上,却无法流进乾渴的内心。
那就是她之所以为怪物的理由。
再次撑起伞的雨衣少女,半透明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之中。
建筑斑驳残破、藤蔓破窗而出,柏油路坑坑洞洞积满雨水。
喃喃自语的她索性收起伞,张开双手,沐浴在不大的雨势中。
即便很快就会被现实锈蚀,不再转动──少女心想。
让最爱的家人痛苦,继续深陷在无解的轮回中。
「就算──是我在对爹地说谎。但只有扭曲的谎言,才能成就我的存在。」
所以,她只能继续说谎。
而这里永远下着雨,永远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