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给Alice
《A子不会预言自己死亡》 · 午夜蓝 · 8749 字
在头顶的水体显现的同时,地上也开始出现惊人的变化。
以我们所站立的顶楼为中心,周围的城市夜景在转瞬间崩解,比移除舞台上的布景还要迅速。
不过在眨眼间,腐朽的都市被窜出的火红花海淹没。就像几个月前我从束缚自己心灵的囚房中脱离那样,蓝华的梦境也在瞬间变得开阔。
无半点星月的夜幕下,辽阔的土地上开满了点点发亮、香气扑鼻的孤挺花,与天上静静散发淡蓝光芒的巨大水球形成强烈对比。
火红与水蓝,似乎天生相克、却又相安无事地同时存在,这副景致,我想就只有在梦中能够见识到了。
就算没有A子提醒,我也意识到极度对立的色彩或许也是怪物本身,这就是蓝华内心的世界。
A子放下了镰刀,被戳破真相的那个蓝华缓缓走到我面前,不过,她只是以寂寞的笑容注视着我,眼中没有任何敌意。
看来,不管是哪个蓝华都很信任我。对妹妹只有满满的心疼,我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
这个蓝华的双瞳也显现出了真貌,变成一片孤挺花的红。
「我不是蓝华。但确切来说,是『不完整』的蓝华。」她开始低声解释自己的由来。「我是蓝华最原始的欲望,受到外界以及读取到的琐碎记忆──这片花海的影响,也就是最原本的我。」
这样的概念,好像在哪听过……
一时要想突然想不太到,这时一旁的A子插嘴了。
「佛洛伊德的学说,『自我』、『超我』及『本我』。」
啊,就是这么回事。
「『本我』是最原始的欲望,『超我』是最高的道德标准与规范,人在『本我』与『超我』间调节,最后以『自我』去面对外界……」
当然,这套理论和蓝华实际面对的状况多少有落差,却似乎对得起来。
或许是在怪物寄宿的前提下,加上现实亲人死去与家庭崩解等过于巨大的压力,蓝华的本我与超我逐渐无法调节,甚至让怪物寄宿的本我开始掌握主要的人格。
所以蓝华之前和我相处时,她不时会显现出比较危险任性的一面,跟我记忆中拘谨内向的小蓝华很不一样,原因就是她压抑的本我渐渐渗透到现实中了吗?
这和学姐以雪国当作心灵避难所的状况完全不一样,无论如何,怪物早已经成为蓝华的其中一部分人格……还是说,原本就是一体呢?
查觉到A子话语背后的意思,我的背脊因此发冷。
我们顺利醒了过来,但在我的意识远离前,伫立在孤挺花海中的她还是难过地说了一句话。
人类是何其脆弱的生物?被剥夺的生命与苟活下来的生命,无论是谁都无法得到救赎。
不过,正因为她是代表原始欲望的蓝华,将头埋在我胸口的少女更加露骨地表达出内心的痛苦。
如果我没救回佑希学姐,现在的我精神状态一定更加负面,或许会接受蓝华提出的心愿,努力去弥补她那空洞的心灵。
「……」
在成为刘松霖后,我最信任的两人竟然长得一模一样,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
但这样──她又怎么会在慈善晚会中死亡?
「不管多少次,你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不管多少次……」
「这……」
我吞了口口水,因为少女的双瞳再次布满杂讯。
但不可思议的是,在经过这番波折后,此刻我的心境却非犹豫与痛苦,而是莫名的平静。
「如果我没出手,你会和她一起死。」
A子点点头。「人格的缺损无法补回,袁蓝华便不再完整。」
「所以我想给你一个建议,在这一刻,爹地能不能选择暂时抛弃一切,短暂当回那个『最初的袁少华』呢?」
我静静摸着妹妹的头,然后努力露出最温柔的笑容。
「记忆修改……」
夜晚的空间充满着床头灯的黄色暖光,从带着几分少女味的装潢和床边的几只动物娃娃,我大概猜得出来这是蓝华的房间。
我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默默点了点头。现在我能先做的,只能紧紧抱住伤痕累累的妹妹,给予她微不足道的温暖。
干!这三小啦!我妹也太难搞了吧!
「可是。」再次抬头面对我时,她的泪水充盈眼眶、说出的话也带着鼻音。「我最恨的──会不会是我自己呢?恨逃避的自己、恨失去勇气的自己……」
「对,拒绝后就是现在这种状况。」
推开通向庭院的落地窗,我光着脚踏上草皮,抬头注视天上的月亮。
「命运的轨迹,并非固定不变。如果你不受过去影响,有可能会接受袁蓝华的愿望。」
接受──这怎么──
「不……确实有可能……」
无忧无虑的妹妹,对庭院飞高高的风筝露出笑容。
再加上已逝的奶奶与在我出生前就死去的爷爷,这里曾是袁家最重要的祖厝,更是心灵的归宿。
A子那台电视机肯定看到了蓝华电晕我的部分,考虑到垦丁梦也是计画的一环,搞不好从一开始她就拟好了所有的行动。
严肃的父亲,在沙发上看美国棒球转播。
没用的我只能倒吸一口气,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抚蓝华。
那种反应理应只对重要之人才会出现,但对于存在于梦境中的怪物,我却没有更多记忆。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只有更多苦闷。
「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对爹地说这种话呐。」
犹如心脏被狠狠打上一记木桩,我在宜兰别墅的房间坐起身,只能摸着空荡的胸口深呼吸一口气。
「袁蓝华会在表演中意识到你回不来的真实,本该纾解情绪压力的玻璃珠反而变成水牢,最终在其中窒息。」A子总结道,「所谓的『溺死』,是不再能区分现实与梦境的她,因窒息的感受太过真实,身体也随之无法呼吸而死。」
成为刘松霖后,我刻意疏离这世界的这些年,确确实实伤害了重视的家人。
「分歧点?」
──你真的只能看到不完整的命运吗?
似乎害怕自己真的被杀掉,这个蓝华紧紧抱住了我。
袁蓝华的怪物源头不位于未来,而是过去。
「A子,我的死亡跟蓝华的死亡──难道不是先后发生的?」
「那么爹地,你想做什么决定呢?」
她沉默了,内心似乎剧烈地挣扎着。但,正因为她是最初的蓝华、有着最原始欲望的蓝华,也是对自己最诚实的蓝华。
「不恨,我不想去恨……」
在我独自怀念过往时,穿着雨衣的小I果然现身了。怪物少女双手放在背后,微笑着问道。
「分歧点,就在你的决心。」
半夜一点,外头的月亮虽还是饱满的圆,其实中秋节已经过去了。
「如果在这里草率行动……」
但这样子,蓝华也会失去未来吗?
就算我接受蓝华的提议,她也会因为内心的纠结,被怪物的本我拖下水而在慈善晚会中死亡?
房间的主人此刻就沉睡在我身边,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果然如梦中所言,蓝华不愿意再次面对这无趣的世界。
发出微微亮光的小I只是背对着我,跟我同样抬起头欣赏夜空。
收起杂乱的心情,我将视线投向坐在床边的A子,看来是拉了张书桌椅来小睡,方便侵入梦境。
这次确实感受到了,只要记忆被修改的话,即便是幼童也能够背负老人的一生。
「少来,爹地心中已经有想法了吧?你骗不了我喔。」
「只是,果然还是会伤心呢。」少女的侧脸明明充满了悲伤,却仍然挂着微笑。「爹地明明是如此善良的人,为什么却只能选择说谎度日呢?」
「我能做的就是陪伴在爹地身边,让你的精神获得一点慰藉也好──像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怪物少女露出了哀伤的笑容。
这行径跟闯空门的小偷毫无差别呀!虽然很像A子会做的事就是了。
小I转身看向我,那双眸真挚而动人。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打开房门,看了沉睡的妹妹最后一眼,接着转身走出去。
忙碌的母亲,在厨房处理今晚的菜色。
我想起A子的话,还有这句之后的补充。
「所以,现在是我拒绝蓝华后的结果?」
「那蓝华──你会恨音乐吗?」
「我更恨的──就是哥哥。还活在世界上,却不愿意回到我身边的哥哥。我恨哥哥离开家里、我恨哥哥过得比我自由、我恨哥哥为什么不再是袁少华……」
「……」这次,我真的说不出半句话了。
「在简讯前。」
「你真的是我认识过的女孩中──最有行动力的人了。」
「唉,什么事都不可能骗过你耶。」毕竟是内心的怪物,我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我没有开灯,藉着月光在别墅里逛了一圈。都是那么熟悉的景物,彷佛过去这几年完全不存在,我们家还是原本那样──
我吞了口口水,一方面是感谢A子的细心以及温柔。但另一方面──我抬头凝视水体里沉睡的另一个蓝华。
「对不起。」我轻轻地抽回手。
「所以是在我拒绝蓝华后──她的超我彻底沉睡了?」
接着蓝华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整理思绪。
「这栋别墅的墙很好爬,趁你们进屋时跟着进来。」
难怪A子会希望我坚定自己的想法,现在确实是没走到那个地步……
「要做什么决定?蓝华的问题几乎无解啊。」
我起身伸了伸懒腰,走到窗边冷静一下慌乱的思绪,同时拿出手机对时间。
不知道我被蓝华电晕的时候是几点,应该至少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而梦境中的体感更是过了好几年,时间流逝与现实截然不同。
「最初的袁少华……」
「哥,我不会回到现实的。」
「我出去静一下。」
还坐在椅子上的A子点点头。
这个意思恐怕是──就算蓝华后来醒来了,被孤挺花海主导的怪物本我也会继续找机会拉我进梦境吗?
我只好苦笑,不知是该称赞还是吐槽。
事实上,我也没有哪里可去。
中秋刚过,月明星稀,却已今非昔比。家人四散──永无重聚的一天。
「嗯。」A子轻声答应了。
「你是什么时候跟来的啊?」
少女悠悠醒过来,我才发现她穿着的白衬衫与黑短裙,乍看还以为是学校制服。就算刚醒来,A子还是保持着酷酷的侧脸,一点都不可爱。
后来,本我的蓝华并没有阻止我们离开。
属于本我的蓝华沉默不语,大概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然后,话锋一转。
努力转动不怎么样的大脑用力思考,我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在蓝华梦中见到小I时的激动反应,现在除了羞耻之外,或许也有一点不解吧。
「我恨爸爸,恨爸爸为什么不照顾这个家。我恨妈妈,恨妈妈为什么不那么坚强。我恨这个世界,恨世界为什么这样对我,明明我一点错都没有。」
除非你想杀掉袁蓝华,以阻止自己的死亡。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妙,还有她的态度,彷佛看透了也经历了一切,因此变得疏离淡然。
但一想起伫立在风雪中的学姐,我顿时明白了A子的意思。
小I微眯双眼,露出狡黠的笑容。
A子对我的反问一脸不以为然,感觉又在嫌我笨了。
我那已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真让人烦恼,这次远比学姐的状况难解决。
总觉得有些奇怪,蓝华入梦的用意和佑希学姐类似,都是想要一觉不醒。
飘到我面前的小I点点头。
「只有几分钟也好,就当作我对你的撒娇吧~」
我左思右想,一时不懂小I的意思──啊,原来是那件事吗?
我带着小I走回室内,坐在落地窗旁的钢琴椅上。
确实在这一刻,弹琴能让我的心灵获得短暂的解放。因为现在的我不带任何目的,不需要为谁演奏。
我不用像在遥远雪国那次,为了让学姐共鸣而弹奏。
我也不用像在咖啡店那次,将对妹妹的遗憾付诸琴声。
只有此刻的我,能够不受拘束地、纯粹地沉浸在演奏中。
讽刺的是,这却是过去身为袁少华时,我主动放弃的事物。
「你有想听的曲子吗?」
靠在琴椅边的小I摇摇头。「爹地挑自己喜欢的就好。」
看来小I只是想让我放松,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不过,我还是想将这首曲子献给小I──以及还在房内的A子。
于是,打开琴盖的我将双手放上琴键。
曲目是萧邦非常着名的作品之一,《降E大调夜曲,作品九之二》。
第一次,在我脑海里回荡的不再是沉重的回忆。
虽说小I希望我回到最初的袁少华,但这段日子的回忆,也是我以自己的意志与行动努力去获得的变化。
我想起与A子相遇后的种种,以及这几个月来小I的陪伴。明明现实是如此枯燥而痛苦……但好像,也没这么坏。
月光与琴音如水般盈满冰凉的室内,优雅旋律搭配圆舞曲式的回转伴奏,最后是骤然拉高的音域,彷佛暗示着我该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继续欺骗这个世界。
无法否定A子的质疑,但我还是努力露出坏笑。
确定计画可行后,剩下就是具体的细节要怎么安排。
「你是听到琴声才过来的?」
这里是我们在台北的住处,那间今非昔比的琴房。
「理论上有机会,梦境对意识的影响足以覆盖真实,即便对象是怪物本身。」
钢琴的旋律再度重回我的世界,不可思议地,琴音不是在耳边回荡,而是从我内心虚构出的那架钢琴传出。
骗我他旅行地球一圈,明明还没全部绕完。
我努力注视着他飞舞的十指,在心中打着谱,再勾勒出他的样貌、他弹奏钢琴的身影。
小I不知何时消失了,靠在琴边的女孩变成了A子。
我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但真的真的好想哭──
「你刚好出来,我就顺便问了。这个方法,有没有机会成功?」
好像我们经历了非常漫长的旅途,最终才回到了这里。
「很美。」
哥哥对我的表现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也腼腆地笑了。
我把从醒来之后就一直在脑海里琢磨的想法告诉A子。
但是,正因为清楚现实有多么难,你才没有真正被命运击败。
她就这样默默看着我,直到我的背后冒出冷汗,才给我具体的承诺。
「这仍然是说谎。」
年龄差距甚大的成熟哥哥穿着白衬衫与皮裤,那是在家中很休闲的打扮,我好像很久很久没看过了。
但A子的冷淡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拜托你也害羞笑一下嘛。
不,明明有很多事想告诉哥哥。
不只是风,不只是说话,连琴声都听不到呀。
……结果只有风,徐徐吹来。
脸颊上感受到轻拂的温暖触感,感觉却有点微妙,讲不出是哪里奇怪。
白日的阳光填满整间房间,风从打开的窗户吹入室内,绿色的帘子翩翩卷动。
可是,现在不适合呀。
「我听不到……」
「身为家人的我,希望你能不再伤心流泪──虽然这是不可能的吧。」
哥哥比了个叉叉按住我的嘴,最后一个字被堵在酸胀的喉咙中。
我猜除了强迫搔痒,可能没有其他方法能让A子发自内心露出笑容了。至少我还是得到了少女的好评,如此也能更坚定地伤害自己。
「让自己内心响起声音?」
但哥哥只是微笑着,伸出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泪水。接着,他掀开了琴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本该沉静的心开始变得丰富多彩。
「……」
「风,没有声音……」
我们花了至少一小时讨论、修正,就连A子也没有这么尝试过,所以行动的风险不小。
现在突然要想──只能想像哥哥露出灿烂的笑容,张开嘴正在说什么。
即便前方痛苦无比,你也必须走下去。这是我最想告诉你的,真实却残酷的提醒。
全曲最后反以平静的收尾结束,演奏完的我缓缓睁眼,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不同。
因为你没有放弃自己的最爱,你仍然成长为一位出色的钢琴家。
这次,或许不会再说一个太漂亮的谎了吧。
全部都没听到,那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呀!
「真的?这代表这计画可行?」
对于我期待的语气,她却故意泼了冷水。
对于哭着呼喊的我,哥哥依旧开心地笑着,开口说着什么。
骗我他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却在我长大前就离去。
就算我没有遭遇不幸,终有一天我也会离开你身边,你还是必须独立坚强。
为了让重视的人不再难过,即使我将付出孤独的代价,我也想做不会后悔的决定。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就连坐在身旁轻拍我的肩膀,正开口说些什么的哥哥也没有声音。
「梦境由你展开,必要的细节我会在旁补充。」
这是他对我的考验,我意识到这点。
虽说如此,我还是想去试试看,不然也没有退路了。
可这却是不可能的。
所谓的音律,肯定要倾听才能感受,光是注视着琴键,就能想像出音乐该是什么旋律吗?
叮。
那架钢琴正在重现面前演奏的旋律,这奇妙的感受让我相当开心,细小的十指也跟着对空气弹奏起来。
半梦,半醒,我的意识漂浮在或远或近的回忆之间。
最终──内心敲响了第一个琴音。
我从来没听过哥哥的现场弹奏,他弹琴的身影只能从影片中寻找。
始终笑着的他摇了摇头,然后──十指开始在琴键上舞动,犹如在施展炫丽的魔法。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愿望、最希望我能完成的愿望还是与「钢琴」有关的原因。
我说出口的话似乎也没有声音,但他好像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
少女半垂眼帘,思索了片刻。
这称赞真不错,我想了想,乾脆露出灿笑调侃。
风没有声音、地上被吹动翻页的琴谱也没有声音,轻敲着琴盖的手指也没有声音……
我在床边蹲下,抚摸她的发丝,直到这时才发现刚醒来时忽略的事……那条玻璃珠炼坠,仍然被蓝华紧握在手里。
──对你来说,玻璃珠的存在,会不会反而是变相的束缚呢?
但,哥哥相信我能做到。
「这会不会是──」梦?
笼罩在银白月光下的长发少女侧影相当美好,是最适合萧邦这首夜曲所描述的画面,连我都有些心跳不已。
「谢啦。」
虽然我一直希望A子能更坦率地展现情绪,但却无法否认,最初我会跟着A子到处跑,就是被她那不属于人世的空灵气质吸引。
「因为是想着你去弹奏的呀!」
开始之前,我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声对不起。接着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温柔却无情的最后一场梦境。
「哥,我不知道你想讲什么……」
他点了点头,继续专注于弹奏中。
因为我给予了你过于美好的承诺,现实却与理想相差甚远,狠狠违背了你的期待。所以你必须用例行动作稳定心神,一遍又一遍从回忆中撷取力量、接着一遍又一遍为此被现实所伤。
作为家人,自然希望你能活在避风港之中,永远不会难过哭泣。
那能更进一步吗?我胆怯地开口:「可以跟哥哥一起弹奏吗?」
「这种方法只有我适合呀。」
「你要弹琴给我听吗?」
骗我他遇过妖精和耶诞老人,结果说词反覆充满破绽。
那片孤挺花海──就是源自于对音乐的热情吧。就算你自称为诅咒,却是带着甜蜜而扭曲的诅咒。
我和蓝华逛着淡水老街,小小的蓝华珍惜地捧着廉价的弹珠。
现在,真的要弹琴给我听吗?
难得弹奏钢琴的哥哥,侧影包覆在闪耀的日光中。
他笑着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我和A子确认好了所有细节,重新回到蓝华的房间。
妹妹依旧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深沉,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
啊啊,确实是说谎呀。
足以与音乐相衬的,最纯粹的美好。
「比之前弹奏过的都要悦耳。」
再一次对你说谎。
没想到,这次我好像读出了他的意思。
她点点头,而且继续给予好评。
无论如何痛苦,那是连本我的你都无法否定的,发自内心热爱的梦。
哥哥透过钢琴正表演着什么、哥哥阐述音乐的方式、哥哥想要倾诉的心情……
我睁开眼睛,从趴着睡着的琴盖上抬起头,视线投向了风的来源。
这,真的能办到吗?
记不起来,他说了什么。
所以,这是哥哥唯一想到的,在离开之后还能为你做到的事情──
我的哥哥常常说谎。
他点了点头,空出了左边的音域。
我小小的手指与哥哥大大的手指一同弹奏着。
笨拙的我担心着跟不上哥哥的演出,但哥哥温柔地放缓了速度,我们互相配合着前进。
犹如在海边散步时,哥哥也牵着年幼的我,是有点粗却温暖的大手掌。
我对上哥哥漂亮清澈的眼睛,沉浸在内心的旋律之中。
明明是无声的世界,充斥着太过刺眼的闪耀阳光,内心却奏响起悠扬的乐曲。
我不再觉得难过,跟着哥哥露出笑容,享受着难得的两人联弹机会。
好希望,这首钢琴曲能永远永远持续下去。
好希望,最照顾我的哥哥能继续陪在我身边,看着我成长、看着我成为独当一面的钢琴家。
这些,或许是现在的我最深的渴望。
但,终究有曲终人散的一刻。
本该不停回转回转着的钢琴曲,最终仍有结束的休止符。
人类不可能只靠片刻的激情活下去,在其余时间的生活中,我都得独自面对这寂寞无比的家、失去温暖与保护作用的家。
那才是人生,而我必须去调整自己面对这一切,才能在下一场钢琴演奏中竭尽自我。
结束弹奏后,连心中的世界都回归无声。
我无法调适那巨大的反差,内心再度空荡无比,眼眶也涌出泪水。
胸口塞满了让人窒息的情感,我却喊不出来,因为在这世界中尝试大吼毫无意义。
但──哥哥蹲在双手揉眼哭泣的我面前,拍了拍我的头。
「没事的。」
我清晰地听到了这三个字。
当我下意识想抓住胸口的项炼时,却发现自己只能抓到一片虚空。
我想动作,却发现双腿动弹不得。
「即便痛苦与难堪,你也必须走下去。今后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
那犹如要刺穿心口的痛苦,却让我好想继续活在谎言中。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拉开琴椅坐下。想起童年时在那边弹奏,哥哥在一旁聆听着的平凡景色,还有梦中的两人弹奏──我伏在钢琴上放声大哭。
梦,结束了。
已经没有人会拉着我到处玩耍,带我认识这个世界。
哥哥却露出异常严肃的表情阻止我。他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那或许是他第一次对我生气。
一想到此,本该于梦中流尽的泪水再度涌现。我双手环胸,痛彻心扉地哭着。
已经没有人会挺身而出保护我,只希望我得到幸福。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哥哥的表情。
我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哥哥只是摇摇头,双手绕到我的后颈,解开了那样物品。
最终,是哥哥带着觉悟、发自内心的一段话。
玻璃珠项炼,我一直以为我戴在身边。还是,在更久以前的时候──它就被哥哥取走了呢?
我缓缓走出房间,注意到客厅落地窗旁的那架钢琴,阳光洒落在琴盖上,折射着晶莹的光芒。
我憎恨自己的无力,憎恨自己无法击倒命运。
「呜……哥哥……」
「忘掉我吧。」哥哥顿了顿,「你的哥哥,袁少华已经死于当年的绑架案。你的彷徨与挣扎──全都徒劳无功。」
取走项炼的哥哥起身,往房门走去。
「哥哥……」
「唯有如此,你才愿意面对未来吧。」
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珠项炼,然后放进胸前的口袋,用手轻轻捂着。
哭到双眼红肿也止不住泪水,那是囤积了许久的寂寞,与迟到了多年的告别。
如果要经历这些才能淬炼出极致的琴艺──我明明不想要的呀。
唯一与哥哥的连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哥哥就是意识到会有这一天,才会陪我弹琴的吗?
「真的,不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对于我那最后的渴望,在无声的世界中回过头的哥哥只是无奈地笑了。
他要离开我了!他要再次远离我了……
在那天之后建起的心灵防护罩──那条玻璃珠项炼被哥哥拿走了。
已经没有人会默默听我弹钢琴,期待着我爬上巅峰。
模糊的记忆,直到此刻才全部回想起来。
经过多年的挣扎,这次我才真的意识到……我最爱的哥哥,不会再回来了。
我发出不成声的悲鸣,挣扎着想夺回来。
当我醒来时,房内同样也充满了灿烂的日光,彷佛衔接着未完的梦境。
是为了告诉我,弹钢琴是多么快乐、却也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吗……
「哥哥……我好想你……」
今后,我必须独自一个人活下去。
「啊啊……」
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一时间,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躺在宜兰老家的床上……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那不仅仅是梦境──更是我早已遗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