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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虚与实的缝隙

《A子不会预言自己死亡》 · 午夜蓝 · 9775 字

狭窄车窗外的景色是广阔的翠绿田地,今日早晨的阳光也相当明亮。

「我不懂,为什么蓝华在听完那首曲子之后要哭成那样。」

听见琴声怀念过去是理所当然的,可总觉得那表情更加悲伤与痛苦,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更何况──就是因为内在的精神不能平衡,才会让怪物占据的梦境泄漏到现实之中。

在那之后,我试着在网路上认真调查袁蓝华的资料,但除了一些少女本身的演出及得奖报导,还有关于袁家的新闻,依旧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不过,其中有一些让人在意的讯息,等下一次见面,势必得想办法亲眼见证才行。

「嗯。」

我还以为坐在旁边的A子不会理我,结果居然还能得到一声「嗯」,总觉得有点感动。

靠窗位置的A子身穿一件黑色V领短袖上衣,搭着修身牛仔裤与帆布鞋,很有她的风格的俐落打扮。

重点在于──她把本来的黑长发绑成了单马尾,既新鲜又可爱。

如同在秘密基地时说的,A子帮我们订好了周五早上前往南部的车票。

虽然蓝华将死的阴影仍然盘据在我心头,但我想善用每一次跟A子独处的机会,看能不能多从她身上找出更多线索。

「你有没有办法,能看见蓝华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

A子说过她用那台电视机看见了我的过去,如果也能浏览蓝华这几年的情况……

这种方式A子不可能没想过,可是她却眨了眨眼,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外头无聊的窗景。

明明景色很无聊、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搭配上少女沉思的侧脸,就给人不太一样的感觉。

「没办法。」A子否定了实行的可能,却难得地主动解释,「就像车窗外的流逝景色,琐碎的画面不会被记忆。」

少女纤细的手指贴上车窗,看着景物滑过指间消失。

「梦受当事人影响,透过梦窥见的命运也是。」她总算回头看着我,「不能看见完整的因果,更别说其中的过程。」

所以并非是A子不想说……而是她并没有完全看见。

「笼鸟不该学习飞翔。」

A子总是表现出冷淡寡言的个性,明明偶尔可爱点也不错嘛。

原来这是A子式的幽默?我注视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

对于我无聊的玩笑,A子只是默默注视着我。

就算没被海洋生物攻击,人类也无法在水中呼吸,迟早会迎来溺死的结局。

A子歪了歪头询问,冷淡的表情因为语气显得充满疑惑。

这反应──难道我真的说中了?一想到此,我不自觉地伸出手,想摸摸A子的头,就像以前安抚小蓝华时常做的动作。

不,是外面突然阴云遍布下起了大雨,秋季的天气真不稳定。

「抱歉啦,以前的习惯动作。还说不是猫,有时不想被人摸不就更像猫了?」

刚一抬头,我就见到一群散发着萤光的水母从头顶上滑过,以及远超过人类大小的巨大深海鱿鱼。

或许是A子那模样太可爱,我还看到那对猫耳动了动,果然是错觉吧。

如果只是单纯想跟我住在一起,倒是挺可爱的。

话说回来──今天起床后都没见到小I。从计程车下来走一段路后,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被庞大的深蓝水体包覆,鱼群在四周的珊瑚礁群中穿梭,偶然见到的豆腐鲨穿梭于古代的船体之间。

只听见A子嘴里念念有词,我走到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说是这么说,我并没有将这些状况放在心上。大概是最近台湾经济比较萧条吧,我这么想着,加快脚步上前去跟A子会合。

「嗯,失策。」A子冷淡地回应。

这倒也是。

不过她的回应让我吓得不轻,就算只有短短两字。

她们不只是年龄相近的女高中生,同样有着不平凡的身世,或许还有着共同的烦恼。

「海生馆,不容易……」

穿过几个没什么东西的区域,我们很快便踏入海洋隧道。

「以前在日本的海生馆见过呀,印象这几年好像台湾的海生馆有引进。」

「你是说这拟真模型?确实不太容易啦,台湾也没什么大型海生馆,国外就不一样了。」

真的假的?A子的回应让我大感惊讶。少女的第一次,这还真是意义重大。

既然她没出现,还是跟本尊好好互动吧,我看着在鲸鱼亲水广场前站定的A子。今日的海生馆明明是假日,却只有我和她两人。

少女将目光定在广场正中央的大鲸鱼造景上。她跟我一样背着一个后背包,方才在高铁上拿着的小包包已经被她收了进去。

她说的是我的饭团?我露出笑容递到她面前。

虽然海中的景致确实令人惊叹,我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呢?

「不用。」

蓝华现在还戴着的弹珠项炼,就是当年一次出游留下的纪念,虽然物品本身没什么价值,没想到她会戴到现在……

话都还没说完,A子一把夺去我吃一口的御饭团,咬了一角吞入自己口中。

小I没有现身并不是特别奇怪的状况,不过以我对她的个性的了解,一天不出来透气一下好像会死一样。

「走吧。」

「你如果会饿的话就去买啊?不用担心破坏自己的形象啦。」

雷阵雨看起来只下了片刻,至少在走出高铁时外头已重新放晴,几丝阳光从远方的云朵间隙中露出。

「有点无味啊,这饭团……」

「嗯,没什么味道。」她咽下饭团后,说出跟我一样的评语。

一说完,她的头上还真的冒出猫耳,毛茸茸的、黑色的猫耳。

「你跟妹妹,也出去玩过?」

「我不是猫。」

「早上出门忘了买早餐,我现在肚子有点饿了。」我走向高铁站里的超商。

我傻眼地观察着A子的动作,最后只能留下结论:「果然很难吃呀。」

没想到这无味的御饭团,会成为两人互动的一次助攻。

「以前也有带女生来海生馆玩过,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变化也不算大。」

但A子只是冷冷盯着我,然后别开头。

进入室内后,我考虑着要先从哪里开始。

「猫的话,至少会有猫耳朵。」

「你会饿?」

因为要一起出发,前一晚A子突然又住进了我那狭窄的套房。明明可以约定在台北火车站集合的,而且也不像学姐那次是想告诉我什么情报,真是搞不懂她。

就算来过很多次,我还是很喜欢置身于幽暗海底的感觉。

A子指的是出生在「上流」家庭的蓝华与我,或者也是她自己。

虽然我们搭高铁没花多久时间,从北到南少说也是一个半钟头的事情,加上出发的时间偏晚,到这里已经近十点了。

「算了,第一次跟你远行就不要想太多,我们好好玩吧?如果能夺走你的更多第一次也不错喔。」

「会饿……」

但A子白了我一眼──咦,认出来有这么奇怪吗?

既然是A子主动提出的意见,我当然乐于顺从。

「要还你一个?」

想起同样可能活不过成年的蓝华,我的内心一紧,连忙转移了话题。

不再多想,我的目光回到A子身上。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牵到一次手呢?

A子微微歪头,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没人说毕业旅行一定要来垦丁玩。」

从左营高铁站到垦丁有几个方法,看A子挺有钱的,我想说就搭计程车过去吧。不过在那之前──

面对我的调侃,A子只是眨了眨眼。

「先不管你爸爸多扭曲,但你毕业旅行没来过这里?」

「很厉害的魔术耶,你要不要也来咖啡店表演一下呀?可惜我们的惯老板不会给你多少薪水。」

我眨了眨眼,笑着说:「我懂了,你是想说你看过海天使,本来想帮我介绍的对吧?」

「要先去哪个区域逛,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吧?」

看她目不转睛的样子,似乎很喜欢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不过嘛……

「想要的话就拿去吃吧,不过你还没跟我交往吧?会想吃我的口……」

怀念着过往的我,却见到A子的表情似乎变得阴沉,笼罩在黑暗中。

「莫非,你是从蓝华身上看到了自己?」

溺死吗……

但这次被A子一把抓个正着。

我以为A子会介意我提到的异性,但她没多说什么便向前踏出步伐,很一贯的风格,对周围漠不关心。

「啥?」

「……」

「从搭高铁开始就是,人潮似乎少很多……」

「给我。」

这里来过太多次,对我来说已经很腻了。虽然如果带女伴来的话,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是海天使吧?生长在北极海域的冰层下、雌雄同体的生物。」更确切的学名有点想不起来,没办法拿来把妹。

「当然呀,你要到海生馆再吃?」

我会饿有这么奇怪吗?今天的A子果然有些古怪,但也多出了一点人味。

既然是第一次就让我这大人好好负责吧。当我笑着要为A子导览时,她却已经有想法了,伸手指着某个方向。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群很可爱的小生物,半透明的身躯拍打着像是翅膀的构造,内部的红色器官鲜明可见,远看有着拟人的外观,而那拍打薄翼游泳的模样就像……

她又重复一次,感觉认真到想拿出笔记记录。

而且还被冷淡抗议了,我笑着收回手。

从左营高铁站前往海生馆有搭客运和计程车两种方式,我们选择搭计程车直接前往海生馆。

我盯着少女那稍微隆起的胸部与平坦的腹部,看起来就不是容易饿的体质。

这么说来,之前我在她梦中看见的死亡场景,也只是她躺在血泊中的画面。或许,只有结局的画面是相对清晰的?

「海底隧道。」

但单马尾少女蹲在铁栏杆前,相对于庞大的海底隧道,似乎只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一小角。

平常在咖啡店的A子总是优雅地啜饮咖啡和吃甜食,这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塞食物的动作,看着倒是挺有饱足感。

「嗯,第一次。」

我眨了眨眼,笑得更开心了。

原来是A子以严峻的目光盯着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惹这位小女朋友不开心了。

A子默默把猫耳发箍摘下,收回自己随身带着的包包。少女看向窗外,不理我了。

离饭店入住的时间还有一段空档,我们打算顺路到海生馆走走,之后才去垦丁。

「我找到机会就会带她去外面晃晃,不然她实在过得很辛苦。」

不过,就算是水容量已经很大的海生馆,相对于广阔的海洋本身仍旧微不足道。如果没有强化玻璃保护人类,人类一旦掉入海中便必死无疑。

当事人似乎不这么认为就是了,A子迅速吃完了饭团,直到这时才想起一旁发呆的我。

超商的食物越来越不行了呢,我在心中发着牢骚,却觉得身体越来越不自在。

A子无言地撇开头,继续将目光投注在海洋生物身上。

我决定先放着她不管,去超商随便买了鲔鱼饭团和一瓶矿泉水,结帐后就直接撕下包装啃起食物,想赶快解决去搭车。

刚好附近有更小的螺类飘过,其中一只海天使从那彷佛两只角的头部变化出无数触手,吞下了可怜的猎物。

「海天使从头部伸出触手猎捕,补食画面是有点残酷啦,不过大概是那可爱的外观,还有那像红心的内部器官,据说看到它们的情侣就会拥有浪漫的爱情。」我耸耸肩。

「是有点搞笑啦,因为生物可爱就给予美好的传说,跟只保育可爱动物的道理不是一样?」

我笑着这么说,但A子仍然给予一贯的回答。

「是吗?」她眨了眨眼,从容地站起身──然后抬头。

我也跟着抬起头,但原因并不是想模仿女高中生的动作。

突如其来的庞大阴影笼罩整座隧道,让人不免看向来源。海底隧道的上方,有一头巨大的生物正缓缓游过。

近距离窥视真身,实在让人恐惧。

那是身长十米以上的庞然大物,外表与鲸鲨之类的大型海洋生物有所差距,不只是那更接近巨大蜥蜴的修长蛇形身体与细长尾巴,还有那因为咬着鲨鱼而裸露的整排尖锐牙齿──像人类这样的脆弱血肉之躯,转眼就会被撕成碎片吧。

整座海底隧道随之震动,我担心着强化玻璃会不会被看起来相当凶暴的巨兽撞破,但A子只是淡然地开口。

「霍氏沧龙,是白垩纪晚期的强大海洋掠食者之一,体长有十到十四米、甚至十八米以上的纪录。」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生物应该灭绝了吧?

一时间不能理解,我的认知与目击画面产生了冲突,脑袋也感到晕眩、这就好像这一切只是──

但A子再度启唇,对眼前的冲击性景象做出补充。

「海洋本就广阔──存在着沧龙并不奇怪。鹦鹉螺、三叶虫等生物,即使到了现代还是有发现纪录。」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呃?真的是这样?就我所知大部分大型爬行类在那时……」

「嗯,就是这样。」

她斩钉截铁地肯定,于是我的思绪也渐渐平稳。

「就当作是这样吧──」

「干嘛?」

「嗯,不好吃。」

「啧。」

而且似乎还看穿了我的心思,故意将句子拆成两段,还加重每个字。

「怎么?虽然你平常就臭着脸,但怎么感觉今天的脾气更差了?」

我们订的是一楼的滨海高级双人套房,毕竟之前也跟A子躺过同张床,再一起睡一晚也不会产生什么问题──吧?

我眨了眨眼,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有着如此理性的性格,生活是不是也没什么乐趣可言?

走完莫名很长的海底隧道后,我和A子还去了极地动物区看笨拙的企鹅,冰冷的室温跟A子的氛围很搭配。

「多谢。」

「原来如──」

「人与人间的回忆本就需要很多方式去纪念,毕竟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以前我的手机还有小蓝华的照片,比现在的她可爱多了。

搭乘计程车去饭店的时候,夕阳正悬挂在不远处的海平面上,已经远超过入住时间了。

「就这样吧,如果今天我能够赢过你一次,你就告诉我你的本名吧。」

因为A子这么说,我便理所当然地相信了。

就连游泳也是,看着率先用蝶式游回对面而坐在泳池边缘的A子,我莫名的男性自尊已经一扫而空。

「随你便。」

A子只说了一字。然后──眼前所见便彻底崩解。

阶梯边点着几盏灯光提供照明,偶然回头,只见赤足的我们,一同在沙滩上留下了两排脚印。

单看这共食的亲密动作,要说我们不是情侣也会被人怀疑吧。

「你的兴趣到底是啥?一般女生对可爱动物都会有点反应吧,或者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玩过一轮之后,我们默默回到房间,又换上泳装到泳池继续比赛。

「地球──有离木星这么近吗?」

「笨。」

「我就烂!」

一句话都没说,但心情就是很平静。

我比了大大的叉、露出灿笑。

结果为了这孩子气的赌注,我没有在任何室内休闲设施上赢过她。

「来比桌球吧。」

话同样还没说完,这次A子又绕到我面前,就站在海浪的边缘。

「你在装傻喔!我也会运动呀?但我看到你的场合都是在咖啡店喝咖啡吃甜点,啊……」

感觉对我的反应不是很开心……虽然真要说的话,她好像一直都是这种冷淡的态度。

一看就知道A子是纤细的文艺少女,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咖啡馆,肯定──

「直接告诉你也没差。」

全身包覆着偏深蓝的连身泳装,A子的胸型与臀部并不算丰满,但配上苗条如模特儿的身躯实在撩人。

A子又叉走我切好的牛排块,跟我吃着同份食物。

被发现了,我想到处炫耀交到高中生女朋友。

「没什么味道……」我老实地发出评价。

对打半个钟头后,我拾起落在墙边的桌球,怀疑起自己的人生。

「就算你不爱我,也有你不爱我的证明,例如一张离婚证书之类的。

我大失所望。「难得来海底隧道,就做一点像情侣的动作嘛。现在我们都快跨过情侣阶段,变成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啰?」

但就算玻璃墙后的企鹅都吓得跌进水池里,A子仍然没什么反应,搞得我只能乾笑。

表面上说再想想,其实是不想告诉我吧?让我有些失望。

竟然是几乎连一分都没拿过的惨败。

「你这种人根本就和每次考试前该着我没读书啦!结果都考满分的学生没两样啊?」

少女取下泳帽、水滴沿着乌黑的秀发滑落,即便刚刚才经过激烈的运动,但她的喘气并不如想像剧烈。

「那很重要?」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我偷瞄那双雪白大腿的视线,A子迅速起身,默默往泳池外的白沙滩走去。

「不过这还是很重要吧?有没有喜欢的东西这件事情。就像婚戒,就是能证明彼此关系的重要之物。

这间饭店在垦丁也是数一数二的高级,建筑设计及装潢以地中海风格的纯白海蓝搭配为主,室外除了泳池,更有一整片广阔的白沙滩。

之后A子对海生馆内的其他展区似乎不太有兴趣,随便走了一圈后,我们便离开了。

「因为,地球是木星的卫星之一。」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视线,A子没有回头,但抛出了疑问。观察企鹅走路的少女还是一号表情,害我忍不住问道。

不过我这系上边缘人好像也没有朋友可以吹牛,与A子的合照除了能拿来闪学姐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用途。

「牵手,算了。」

「连晚餐券也有啊。」

乌黑发丝随风飘逸,仍穿着紧身泳装的A子对我勾起嘴角。因为她很少笑,这抹笑容倒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那深褐色的表面上覆盖着熟悉的流动斑纹──我认出来那是木星,巨大的天体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彷佛地球只是木星的其中一颗卫星。

呃,这强度差距可不是「平常会运动」一句能够解释的。

明明表情很冷淡,但严厉的目光感觉都快射穿我了,让我有些畏缩。

跺脚?孩子气的动作莫名可爱,但她似乎非常不开心呢。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认识数个月了。

「我再想想,但这趟旅行不需要照片。」

不,这不是夸奖喔。

我厌倦人与人间的交流,虽然跟A子的相处也需要猜测揣摩,却觉得她比很多人诚实、诚实太多。

其实我也不太爱拍照,但对象是A子,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黑暗中,我听到她补充一句。

我连忙爬出泳池追上去,跟在后头走一段路后,A子的头发似乎乾了不少。少女咬住发圈撩起头发,很快就绑好单马尾。

这句话的语气就真的让我感受到了,A子身为青春少女对异性迟钝的不满……

我们在住房大楼的角落找到很多休闲设施,我拿起桌球桌旁的球拍和球,对A子露出挑衅的笑容。

不过在海底隧道的光影下漫步的单马尾少女,依旧是比任何海洋生物都要美丽的景色。

都忘了,这孩子能冷眼看着流浪狗被车撞死。

我一如往常地调侃,A子的反应却不太一样。她不快地、小小力地──跺了跺脚。

我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故意朝她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如本人所言,她是真的有运动习惯,四肢维持着秾纤合度、具有美感的肌肉。

用完晚餐后果然要来享受一下饭店的设施,我找到一个可以占A子上风的机会──

对于我的鬼扯A子只是点点头,她将鬓角发丝勾至耳后,以平静的语气道破我的花言巧语。

「不~行!靠比赛赢得名字才有资格追你。」

虽然晚餐不太好吃,但好歹能填饱肚子,也躲过一次去街上花大钱的机会。

我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对A子竖起拇指。

一边说着,少女慢慢解开了头发。

打开房间放下行李,本来想去垦丁大街走走的我却被A子一把拉住,她身后随着动作摆动的单马尾果然很吸引目光。

不过实际晚餐的体验──似乎没有多好,虽然精致明亮的装潢跟饭店的星数还算相称,中西夹杂的佳肴也让人食指大动。

初秋的夜晚已经带着一点凉爽,沿着层层交叠的海浪边缘,我朝着远方的海平面看去,本来星空渔火应该相当醒目,但某种存在却盖过了船只。

「所以?难得旅行换个发型很OK吧?」

号称是四星以上的饭店,提供的晚餐肯定不会多便宜。反正从一开始就是A子提出的旅行,乾脆就全部接受了吧。

「你绝对能得日本忍笑节目的冠军!完全逗不了你笑。」

我对A子一点都不了解,更何况几个月过去了,我竟连少女名字都不晓得。

除了近万的房钱是由A子支付这点有损自尊心之外,一切都很美好。

话都还没说完,A子突然凑到我面前,微微垫起脚尖瞪我。

是高挂在夜空之中,占满天际的巨大天体。

「我没有绑马尾的习惯。」

也不算顿悟,但A子确实并非每天都会来咖啡店,跟我的幽会也不过是她生活的一小部分。

我欣赏着她那紧身泳装的美背,直到绑完马尾才加速走到她身边,两人继续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散步。

「不如留一张照片吧?我们来过水族馆的纪念。」

嚼着牛排的我相当不满,如果还是少华时期,就会冲上去跟厨师大吵一架了吧。

「炫耀。」

「不吃饭店的晚宴?」她理所当然似地询问我。

虽然尝试开玩笑想挽回她的心,A子还是没有再理我,自顾自地又在海底隧道中闲晃起来。

冷冷的视线注视着我,恐怕比她脚边的海水还要低温吧。

「平常会运动。」

今天的味蕾是坏掉了吗?虽然我对食物确实很挑,还是第一次吃到跟积水的发霉轮胎一样难吃的牛排。

「我换发型,总该问一下原因。」

只是……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事物是看惯的白色天花板,我这才意识到很多事情。

「靠……」

擦掉额头的冷汗,我冲下床拉开桌边的窗帘,只见外头的景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样是夜晚,但拿起床边的手机一对照就发现不对。现在已经是周六晚上,我却还在台北的小套房。

也就是说──从昨天A子到我家睡觉后,我们根本没有搭高铁去垦丁。

这一切全都是场梦。说不上真实、有些部分甚至太过夸张,我却无法分辨……就只是这样的美梦。

室内凝滞的空气让人烦闷,我盯着刚坐起身的A子,虽然那惺忪的睡脸有点可爱,我的心情还是以莫名其妙居多。

「你说要出去玩,结果我们只是躺在床上做梦?」

我搔了搔头,完全不能理解A子的脑袋里到底是装了什么。这家伙在梦中好像还比较可爱一点。

与其去研究她,我对某个事实更感到震撼。

「明明之前进入学姐的雪国时就察觉到是梦了,这次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不说她特地绑单马尾这点,一开始出左营高铁站时那稀少的人数就已经充满了异常。还有没有味道的御饭团和饭店晚餐,是味觉在梦中难以重现?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察觉到那只是一场梦。

A子还是不理我,应该说她又抱着衣服去浴室盥洗,出来时竟穿着梦境中的打扮,也就是那件黑短袖上衣和牛仔裤。

再加上吹完头发后绑起的单马尾,对我来说实在是有点嘲讽哪。

「好好好,我知道你平常都不会绑单马尾了啦!」

「……这样不行。」

她只是冷淡地回应我的抱怨。到底是哪边不行?

只见整理完仪容的A子抓起自己的包包,往家门的方向走去。

「陪我去一个地方,当作对你的补偿。」

对话到此结束,少女继续静静注视着窗外的夜景,单马尾下方露出的后颈吸引了我的目光。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我没有多问什么。

幸好,有人提醒我这里果然是现实。

「重点不是梦境够不够真实……而是爹地你愿不愿意去认知这就是现实。」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虽然不想这么说──某种程度上这代表你很信任她呢。」

「我没有对你的举动生气啦,虽然如果能在现实中玩水还是爽多了。」

那是来自梦境、布满杂讯的异常之眼──沉睡在梦境深处的怪物,再次尝试爬上地表。

就算是能预言命运的少女,像这样衬着下方那座庞大并运行不止的社会,总觉得特别渺小。

「普普通通,纽约的夜景更漂亮吧。」

「看着夜景,让人心情平静。」

「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这跟A子卖弄尼采名言好像没两样。」你果然就是她的分身吧。

「嗯。」

「当然,爹地正在跟A子约会吧?我祝你们赶快分手喔。」

这时,耳边传来了A子的低语。

「还想说为什么没看到你……」

很少听到A子这样发表内心的想法。但从之前的经验来看,A子诉说自己的心情时,似乎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我们搭乘拥挤的捷运,接着在繁华的都心走一段路之后,A子想要我陪她去的地方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这里是一○一大楼观景台,购买票券后搭电梯直奔八十九楼,不管是身为袁少华时还是成为刘松霖后我都没有特地来过,就这点来看倒是很新鲜。

A子自然不知道我的脑内遐想,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落地窗外的台北夜景一览无遗,由于刚从垦丁旅行的梦境中醒来,不知为何觉得底下那些移动的车潮不太真实。

小I飘到玻璃窗前,双手碰在上头,兴奋到像是连脸都想贴上去。

A子很少对我做没有意义的恶作剧,如果不能找出这次跟雪国的差别,我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上观景台后,我刻意跟A子错开一段距离,望着窗外整理情绪,果然那烦人的怪物很快就冒头了。

她的侧脸果然跟小I很像,又有些不同。如此相似,又终究相异的二重身。

她发自内心地称赞,我则是耸了耸肩。

将夜景一次看个够后,心满意足的小I似乎打算就此消失,身体开始变得更加透明。

她转头注视我,这次却不是本来深邃却漂亮的眼眸。

「才不会!小I跟A子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喔,人家只是真的很讨厌她。」

留下这些话后,娇小的怪物在瞬间不见踪影。我眨了眨眼。

这句话让小I认真地皱眉起来,经过一番沉思才回答。

「因为那是她的梦嘛!如果我草率现身的话,一下就会被发现了呢。」

特别是那紧身泳装,果然还是想亲眼看一次。

「呼呼~有没有在梦中想到小I呀?爹地真的很废耶!」

「你要回去梦里了?」

「哇──台北的夜景很漂亮呢,跟我看过的完全不一样。」

大概是为了安抚我吧,听到「补偿」两个字,我的心情是好了一点。

我笑着走上前,还是决定从玩笑话开始。

抱歉呀,现在的刘松霖只是个穷鬼,不过感觉她想表达的涵义远不止如此。

先不说我们的关系有没有这么单纯,不过眼看小I又要落跑了,乾脆趁这个机会,将我出门前就放在心中的疑问,向这怪物问个明白。

我摇摇头,抬脚沿着观景窗前进,去和在另一头看夜景的A子会合。

左看右瞧,此刻的小I似乎也还在担心A子会从哪边突然冒出来。

穿着红雨衣的怪物少女继续注视着底下的景色,侧脸露出怀念的表情。

「你们碰面是会融合喔?」我笑着调侃。

「哼,我都没机会出国呢,就是一个乡巴佬啦!都怪爹地啦!」

凝视着高楼下繁华的大都市夜景,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寄宿在我梦中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实在越来越不明白。

「等等,有个问题想请教啊──为什么我没发现刚刚是在做梦?」

这次,是预言我的死亡。

「你会死,在慈善晚会前一睡不醒。」

「真希望以前能找到机会跟爹地好好出去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经是呢喃般的自言自语,「就算那里本质上是个空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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