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與追憶
《深泥丘奇談》 · 綾辻行人 · 1.1萬 字
1
咚、咚咚……傳來一陣聲響。──我是這樣覺得,就此醒來。之前快醒來時,覺得那是雷聲,但持續傳來「咚、咚咚咚……」的聲響,於是我改變想法,認爲那不是雷聲。那麼,是有人在放煙火嗎?難道是哪裏在舉辦煙火大會……我迷迷糊糊的腦袋如此思索着,但以結論來看,也不是煙火。因爲五月初的這個時節,沒聽說這附近會舉辦煙火大會。
我躺着豎耳細聽了好一會兒,已沒聽到聲音。──這就怪了。
我以枕邊的時鐘確認時間。
現在是下午四點多。
黃金週結束後等着我的,是一份即將截稿的棘手稿子,所以我的生活持續晝夜顛倒。我忙完工作倒向牀鋪,已是中午的時候,在四小時後的這個時間點醒來,還能接受。太陽還沒下山,外頭很明亮。因爲要是醒來後已是晚上,四周一片漆黑……這對精神衛生有害。
我走出寢室,往樓下的客廳窺望,妻子和貓兒們一起悠閒地待在樓下。
「啊,早安。」
她看到身穿睡衣的我,微微偏着頭說道:
「你該不會是被剛纔的聲響吵醒吧?」
「啊,對。」
「每年的這天都很熱鬧呢。」
「──是什麼事啊?」
我也微微偏頭。
「既不像打雷,也不是放煙火,呃……」
「咦?」
妻子微微睜大眼睛。
「你怎麼說這種話啊。」
你不知道嗎?你忘了嗎?
她的表情這樣寫道,接着望向面朝庭院的窗戶。窗戶敞開着,雖然已不是剛纔那樣的激烈重低音,但窗外傳來像是人聲鼎沸的聲響。──我是這樣覺得。
紅睿山的山腳是一處很幽靜的地方,平時白天連車輛行駛的聲響都很少聽到。而且這座庭院後方是神社的森林,雖然規模不大,但樹木蓊鬱。因爲這個緣故,我一直納悶不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咚咚、咚咚咚……
「那是『遺忘面具』。」
雖然地點不同,但這是深泥森神社秋季祭典的熱鬧聲響。幾年前我參加深泥丘醫院的「奇術之夜」時,傳進會場的聲響。
「那麼,也很久沒去了,我們去看看吧。」
在場的衆人皆一動也不動地屏息凝視舞臺上的情況。
「它的原料是大貓眼蟹白子的蟹殼。」
宛如狂敲猛打般的鼓聲響徹四方,同時舞臺上又出現一人,這次是第三位巫女。
我忍不住語帶讚歎地應道。
──就算她這麼說,我還是沒印象。
我急忙在憶海里搜尋,但心裏還是完全沒底。搬來這棟房子,約莫是七年前的事。如果妻子說的話屬實,表示我已完全忘記當時的體驗。
咚。
「那是遺忘的儀式。」
原來是這樣啊。剛纔那是在神社境內擊鼓的聲響啊。
我知道貓眼蟹這種珍奇海產,但前面加個「大」字的螃蟹真的有嗎?
雖然我聽得目瞪口呆,但還是點頭應了聲「哦」。
日暮將至,在神社森林的寂靜下,傳出黃鶯漫不在乎的鳴唱。
きめんさい。
「太鼓以外的聲音都是錄音的吧。」
一旁的森月先生就像在回答我心中的疑問般,小聲地說道。
2
與我並肩而行的森月先生說道。
我只能含糊地回應。
這是最後一聲,接着一切戛然而止。以錄音帶或iPod播放的篳篥和笙的樂音也同時停止,人們的喧鬧聲也完全消失……神社境內瞬間靜得可怕。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森月先生以食指比向脣前說了聲「噓」,要我安靜。我急忙住口,再次望向舞臺。
我曾說過「這祭典真有趣」,對於自己過去的感想,我也很在意。到底是怎麼個「有趣」法,難得我在這個時候醒來,這令我很想去親眼確認一番。
我急忙換裝,想說機會難得,所以邀對面的森月夫婦同行,最後我們四人連袂前往白蟹神社。
身穿黑衣的兩名男子退出舞臺,改爲原先那兩位巫女陪在男子兩側。
鼓聲再度響起。接着是篳篥 2 和笙的莊嚴音色。
我踮起腳尖定睛凝望,這才勉強看出那東西的模樣。那是──
「啊……嗯。」
「啊,經你這麼一說……」
不管她怎麼說,想不起來的事就是想不起來。因爲她沒理由編這個謊,所以應該是我自己將那次的體驗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不過,那個『遺忘面具』又是……」
與戴黑麪具的神官同樣一身黑色裝扮的兩名男子。以及由那兩人在身旁攙扶的另一人。
一個激烈的鼓聲敲響。
我從容不迫地應道,靜靜將視線轉向窗外。
我在心中反覆思索着那句話,也跟着加快腳步,避免被拋在後頭。不久──
我停下腳步,望向舞臺。因爲被聚集在這裏的人們的身體和頭阻擋,視線難以掌握,但還是勉強來到可以看見舞臺情況的近距離。
半晌過後,戴着黑麪具,一身黑衣的神官走下舞臺,擔任總代表的男子也在巫女們的陪同下走下舞臺0;仍舊戴着「遺忘面具」1;……現場聚集的人們也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我們趁這個機會前往拜殿。因爲機會難得,我想前往參拜許願。
「今天是白蟹神社的祭典啊。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這麼熱鬧,不是嗎?」
不過,面對這種情況,我已漸漸習慣了。
分不清是呻吟還是嗚咽,可能是我想多了,覺得聲音中帶有深沉的苦悶和悲傷。
咚、咚咚、咚咚
我也不知不覺地發出類似的聲音,但我是有原因的。因爲這位登場的人物模樣怪異,令我大感意外。
「我們來得真剛好。」
「哦~這樣啊。」
大貓眼蟹?
她雙手捧着一個紅色的大托盤。靜靜地來到戴黑麪具的神官面前,行了一禮後遞出托盤。那托盤上到底放了什麼,從我站的位置看不見。
戴黑麪具的神官,高舉着銀色面具,朝男子走近。男子雖然站在場上,但他的上半身始終搖搖晃晃。兩位巫女就像從兩旁撐住他似的,讓他保持穩定,接着……
──他再度像在回答我心中疑問般說道。
不知爲何,我腦中出現一條黝黑的大蛇爬了過來,與聲響呼應,我極力將這個畫面從腦中揮除,並向妻子問道:
「從這裏開始,正是白蟹『きめんさい0;kimensai1;』的最高潮呢。」
男女老幼雖然還不至於到「黑壓壓一片」的地步,但也聚集了不少人。雖然平時散步常會經過這座神社,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裏這般人山人海。
兩名巫女穿着純白搭鮮紅的服裝,登上了舞臺。本以爲接下會展開什麼傳統舞蹈,但緊接着,就像是被她們請來的一樣,旋即有一位身材高大,像神官般的人物現身。
這段時間,男子什麼話也沒說,持續在原地站立,但幫他戴上面具的三人慢慢離開他後,男子動作茫然地環視四周。那畫着大眼睛的大貓眼蟹蟹殼0;以它做成的面具1;,在這種距離下看起來,益發像是一張「獨眼怪人」的臉。
「我們搬來那一年,不是兩個人一起來看過這場祭典嗎?當時也舉行過和現在一樣的儀式。」
「據說『遺忘面具』有讓人遺忘『討厭的事』、『不愉快的事』的功效。每年在這個祭典中,都會像那樣由某人擔任總代表戴上面具。這麼一來,會代替衆人……連同衆人的份一起,將各種想忘掉的事全都遺忘。」
戴黑麪具的神官從遞給他的托盤上拿起某個東西,像在向衆人展示般高高舉起。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奇怪的風俗呢。」
「近年來要現場演奏可不容易呢。」
「不是說過了嗎。」
「……啊,你們看。開始了。」
同樣的重低音在我腦中再度響起。
──雖然我對這方面的事一竅不通,但就連我也馬上聯想到「雅樂」一詞。
森月先生小聲地爲我解說。
這時,妻子在一旁插話道。
那裏稱作「舞殿」或是「神樂殿」是嗎?在通往裏頭的正殿和拜殿的石階前方,面積相當大的廣場中央,可以望見一棟設有正方形舞臺與高大屋頂的老舊木造建築。此時粗估約有五、六十人圍繞着這座舞臺……
雖然細部看不清楚,但塗上暗銀色的那個東西,在臉部正中央畫了一個大大的「獨眼」,是與「五山送火」的「目形」很類似的 圖案,唯獨那造型奇怪的面具,就算遠望一樣清楚地看得出來。
我不禁提出反問,但森月先生什麼也沒說,就此快步往前走。
「過去好像都是放錄音帶,但今年已經改用iPod了。」
兩人呵呵輕笑。
過沒多久,舞臺上又出現了三名人物。
話說回來,這裏並不是市鎮的觀光地圖會特別記載的知名景點。真要說的話,算是與地方關係密切的小神社,不會像深泥森神社的秋季祭典那樣擺攤,熱鬧歡騰。聚集在這裏的人們,可能幾乎都是附近的住戶吧。仔細想想,我應該也算是這座神社的氏子 1 ……正當我在思考這個問題時──
「大貓眼蟹在上個世紀中就已經滅絕了吧。」
這第三人身穿一般服裝,看起來是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但感覺步履虛浮。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就像因喝酒或是服藥而不太清醒般,步履蹣跚地走到舞臺中央。
「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
森月夫人0;海子1;和我妻子的對話從後方傳來。
「所以那是很珍貴的物品。」
其中一位巫女動作迅速地將面具的固定繩繞向男子腦後綁好。上下兩條繩子都用這種方式進行。
森月先生小小聲地接着說道。
「きめんさい?」
きめんさい?
走在從後方通往神社的小路上,走沒多久,已逐漸可望見祭典的熱鬧景象。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但是高大樹林環繞的神社境內光線昏暗,零星設立的燈籠也都點燃了燈火。
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又應了一聲「咦!」微微瞪大眼睛。
「きめんさい」也就是「奇特面具祭典」──所以才叫作「奇面祭」是嗎?
唔唔、唔唔唔唔……像這樣的微弱聲音。
「白蟹神社那是怎樣的祭典?」
他身上的裝扮,從上到下清一色的黑。而且這名人物0;──大概是男性1;臉上戴着同樣漆黑的面具。因爲我們有一段距離,所以看不太清楚,不過,那黑色的面具應該是仿照某個我從沒見過的鬼怪容貌做出的奇妙替代品吧……我是這麼覺得。
「──是啊。這似乎不是那麼廣爲人知。」
「剛搬來這裏那一年,我們不是一起去看過嗎?那時候你還說這祭典真有趣。」
「哦……嗯,原來是這樣啊。」
噢……人們異口同聲地發出讚歎,整個神社境內一陣譁然。
神官手拿那個奇怪的面具──「遺忘面具」,抵向男子的臉。
我很自然地想起剛纔森月先生說的話。
一個銀色面具。
3
不久,開始從面具下傳出聲音。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在石階旁的手水舍 3 仔細把手洗淨。這時,我看到剛好走進社務所的巫女們。
我微微一驚。
在剛纔的距離下沒認出來,但現在我覺得這三人當中有一位似曾見過。她是──
深泥丘醫院的咲谷護士?
還沒來得及重新細看確認,巫女們便走進社務所中。
怪了──我暗自苦思。
那純粹是我自己想多了嗎?雖然長得像,但髮型完全不一樣,而且話說回來,她的工作不是巫女,是護士……
我對此始終無法釋懷,就這樣完成了參拜。希望連假結束後,能趕上交稿,我許下這樣一個微不足道,但無比誠懇的願望。──我是這樣覺得。
由於機會難得,回程時我到社務所的窗口抽神籤。一臺很適合擺在這種場所,形狀像個小型郵筒的「神籤」自動取籤機。
先抽的森月夫妻,兩人都抽到「中吉」。接着是妻子,她抽中「大吉」,嗨翻了天。──最後換我。
我打開折得好小的白色神籤一看,忍不住偏着頭髮出一聲「嗯?」。
「這什麼啊?」
「怎麼啦?」
妻子問。
「抽到兇嗎?是兇還是大凶?」
「不,不是……」
我低頭望着那張神籤。
「這是什麼啊。」
一般像這種神籤,除了吉凶之外,還會寫下相關的建議,或是列出「願望」、「貴人」、「失物」、「生意」、「求學」、「紛爭」、「戀愛」、「搬遷」、「生病」等項目,但我抽中的這張籤卻完全沒這類的敘述。只寫了一個字,完全沒附任何說明。
就一個「奇」字。
那散發腥味的甲殼背面,不知爲何出奇地柔軟,而且有股異樣的冰冷感,旋即朝我臉上……
「這是我之前也曾多次向醫生您諮詢過的問題,這幾年我突然特別健忘,很多事都忘了。就連完全不會忘的事,記憶也開始莫名變得模糊。而且這種模糊化的現象,往往都是發生在看到可怕的事物,或是詭異的體驗這類的記憶上──我是這麼覺得。」
「現在這種狀態仍舊持續嗎?」
「這可真奇怪……」
抓住我的是兩位巫女。仔細一看,她們兩位都和護士咲谷長得一模一樣。
「你抽到的籤可真罕見。」
4
具有讓人遺忘「討厭的事」和「不愉快的事」的力量──擁有這種傳說的奇特面具。
拿着這副面具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在祭典中見過的那位一身黑衣的神官。但他沒戴當時那副面具,而是套着黑色的山形頭巾,只有眼睛和口鼻的部分開洞。如果這頭巾是白色,便像極了3K黨……啊,我記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那是「遺忘面具」。
醫生一面說,一面以手指抵向遮住他左眼的茶綠色眼罩,我就此拿定主意,向他說出我心裏的問題。
他雙手拿着面具,朝我的臉靠近。
「猜疑是吧。」
「即使是在鎮上這個地區的衆多神社中,也特別與衆不同。它會隨着每個人的看法而有所不同,相當耐人尋味……」
「因爲某個緣分,在祭典時我會去打工,從幾年前就開始了。」
嗯,的確,神簽上寫着「奇」字,肯定罕見。
對了,記得是曾經在「奇術之夜」登場的「深泥丘魔術團」的魔術師。好像叫外戶先生……
護士很乾脆地應道。
啊~我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被戴上這種東西。不要用這種又臭又可疑的東西戴在我臉上……
「您剛搬來的那一年就突然戴上面具,這應該不可能。」
石倉0;一1;醫生是腦神經科的專業醫師,同時也是位鐵道迷,對這鎮上的歷史也知之甚詳。附帶一提,這家醫院有和他長得很像,右眼戴茶綠色眼罩的消化內科石倉0;二1;醫生,以及同樣和他長得很像,戴着茶綠色方框眼鏡的牙科石倉0;三1;醫生。
我自己也很清楚,這是充滿個人幻想的想法,但我還是非說出來不可。
「對。而且就像我剛纔說的,應該不可能纔剛搬來就突然戴上面具,因爲這好像有資格的問題。我聽說要站上那舞臺,必須有一定的期間以上都得是那座神社的氏子纔行。」
「是。」
這時,突然有個聲音插話道。
「我在這家醫院做過幾次腦部檢查,但都沒發現任何異常。可是以現實問題來看,我……」
「幾年前──例如我剛搬進現在這個家的那一年,我實際在那座神社的祭典中被戴上『遺忘面具』,因面具的力量,而被迫遺忘『討厭的事』或『痛苦的事』。就連被戴上面具時的體驗本身,也因爲面具的力量而遺忘……現在我之所以會有各種記憶消失,或是記憶變得模糊的情形,說起來應該可以算是一種後遺症吧。」
我試着逃離,但辦不到。因爲兩側被人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動彈不得。
醫師再度以手指抵向眼罩。
「就像我剛纔說的,是個謎……真相不明。」
「好啦,請安分一點。」
「確實很奇怪。」
醫生眯起右眼,點了點頭。
妻子望向我手中的神籤說道。
「──我想也是。可是醫生……」
5
「因爲這是你所期望的。」
我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因而上深泥丘醫院找主治醫師石倉0;一1;醫生檢查,那是五月中旬的事。
我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想堅決地表示抗拒。
「就像我說的。立牌被撤走,寫有須佐之男名字的一切全被消除,就連說明神社起源的史料也全部被銷燬。就算向相關人員詢問這是怎麼回事,他們也都三緘其口,一概不回答。」
「您該不會是懷疑這一切都是『遺忘面具』造成的吧?」
醫生低語一聲「這個嘛」,眨了眨右眼。
「咦?」
「我聽地方上的耆老說,以前那裏和夜坂神社一樣,都是祭祀須佐之男 4 。神社境內也立有立牌,說明神社的由來,但從某個時期開始全消失了。」
我覺得自己無從反駁。到頭來,這果然只是我自己想多了,是我自己胡思亂想嗎?
我所期望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護士嫣然一笑,緊接着又接了一句「所以我才說啊」。
「我不要!」
「對,沒錯。」
也不知道是否因爲參拜奏效,之前覺得很難趕在連假結束前完成的那份稿子,沒想到後來很順利地完成了。但換來的代價卻是──或許也不能這麼說──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奇怪的夢。
「您說消失指的是……?」
雖然略感猶豫,但最後我還是說了。說出這幾天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的某個大膽的假設。
「咦!」我大喫一驚,望向聲音的方向,這才發現年輕的女護士站在診間角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
坦白說,不能說是「奇怪」,而是讓人覺得排斥,很不舒服的夢。
我發出嘶啞的聲音,就此醒來。我發現剛纔那是一場夢,就此放心地鬆了口氣。
這時,石倉醫生開始說了起來。
我問他是否知道白蟹神社的祭典中使用的「遺忘面具」。
「是我。」
……我不要。
「打工的巫女是嗎?可是髮型的差異很大呢。對方的頭髮又長又直……」
「『遺忘面具』的後遺症是嗎。──嗯。您這樣的想法真的很有趣呢。」
「您的意思是……?」
「您暈眩的問題最近如何?」
「──不知道。」
「那很好。以您的情況來看,大概是因爲神經性和壓力性所引起,所以平時要儘可能提醒自己多多放鬆心情……」
「話說回來,有像這樣寫着一個『奇』字的神籤嗎?」
我不要,我不知道,我沒有這樣的期望,不要、不要、不要……我拼命甩頭,展開消極的抵抗,但這終究只是白費力氣。
「白蟹神社有個與衆不同的傳聞,您沒聽說過嗎?」
醫生朝護士瞄了一眼,如此回答。
如果那項傳說屬實,而我以前0;雖然不知是爲什麼1;也曾經像祭典那天看到的那名男子一樣,被戴上「遺忘面具」的話……所以我纔會反覆夢到如此鮮明的夢境嗎?這麼說來,難道我……
「就我的立場,還是得告訴您,這種不合科學的現象不可能發生。」
「對了──」
醫生如此詢問後,我回答道:「哦,經你這麼一說……」
「我今年還沒暈眩過呢。」
「所以……我想到一件事。心中的猜疑就此不斷膨脹。」
戴着山形頭巾的魔術師說。
「啊,咲谷小姐。」
「──是的。」
我不懂他的意思,又問了一遍:「您的意思是……?」
話雖如此,我並不是劈頭就對醫生說「我做了噩夢,請幫我想想辦法」。表面上是說我有「睡眠障礙」,要找醫生諮詢。我因爲受生活不規律的影響,睡眠有時淺,有時短,嚴重時甚至會失眠……這已經算是常態了,所以醫生和平時一樣替我開立處方。
「前幾天我在白蟹神社看到一位長得很像你的巫女,那是……?」
「這幾年來,站上那儀式舞臺的每一個人,我都近距離看過他們的臉。可是……」
我一看到她,便忍不住問道。
──這種情況開始一再反覆,已接連過了幾天,每次醒來我總會自己一個人不停地胡思亂想。
那奇怪的「獨眼」面具。
「好了,別那麼排斥。」
我一本正經地詢問,但妻子和森月夫婦都像是覺得我這個提問很奇怪似的,面面相覷,什麼也沒說。
雖然實際上我只是站在遠處看,但出現在我夢裏的那副面具卻無比鮮明,就連細部的形狀、五官、色澤也都無比清晰。
「哦~」
「哦……」
是我在白蟹神社的祭典中看到的那個「獨眼」面具。有人用已經滅絕的大貓眼蟹白子的蟹殼做成的奇怪面具,硬戴在我臉上,就是這樣的夢。
「經您這麼一說,您的住處就在那座神社附近呢。──嗯,我知道『遺忘面具』。」
「那座神社祭祀的神明,是個謎。」
那塗滿暗銀色的面具正面,儘管厚厚地塗上一層又一層的塗料,但仍留有甲殼的凹凸起伏以及粗糙感,中央的部位順着應該原本就在那裏的 ,以近乎黑色的褐色線條畫上一個大大的「獨眼」。那顆 的兩端各穿了一個小洞。應該是爲戴面具的人鑿出的窺視孔吧。
甲殼背面沒做任何塗漆加工,感覺就像生螃蟹一樣。雖然裏頭沒殘留蟹肉或蟹膏,但是它靠近我的鼻端後,還是飄來陣陣腥臭味……
「哦~」
「那當然是假髮啊。」
「是這樣的,這個月初,我在那座神社的祭典中目睹了使用那副面具的儀式。結果最近常做噩夢。夢裏我被強迫戴上那個面具。」
「醫生,您怎麼看?」
「你的意思是,這些人之中沒有我?」
面對我提出的問題,咲谷應了聲「對」。
「神社裏頭到處都沒標示他們是祭祀怎樣的神明,這是事實。就算向職員們詢問,他們對這件事也都是含糊以對。」
「這可真詭異……」
「確實很詭異。」
「您提到『某個時期』,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怎樣改變?」
經我這麼一問,這次改換石倉醫生回答。
「聽說是戰後沒多久,距今約六十年前左右。而更耐人尋味的是,在祭典時舉行戴上『遺忘面具』的儀式,也剛好是從那個時期開始。」
「哦。這也太剛好了……」
說到「戰後沒多久,距今約六十年前左右」,那不就正好是發現如呂冢古代遺蹟那時候嗎?
被消除的須佐之男。展開的新儀式。……「遺忘面具」的原料──大貓眼蟹滅絕的時間,聽森月先生說,不也就是在「上個世紀中」嗎?
感覺這個小鎮在發現和挖掘如呂冢遺蹟的契機下,產生了許多變化。──我是這麼覺得……不過,這或許又是我自己想多了,是不存在的幻想。
6
離去時,我突然想到,向石倉醫生說出我在祭典當天抽到的那張奇怪的神籤。當時我收進錢包裏,此時我將它取出,拿給醫生看。結果──
醫生表現出意想不到的誇張反應。
他發出「啊」的一聲大叫,接着從我手中拿走那張神籤,雙眼緊盯着上面寫的那個「奇」字。感覺他臉色微微改變……嗯。
之前不知道是哪一次,記得同樣也是在這個診間,親眼目睹他做出同樣的反應。──我是這麼覺得,但我沒有具體的記憶,心裏備感焦急。難道這種感覺跟所謂的「既視感」差不多等級,純粹只是我自己「想多了」嗎?還是說……
「啊,這是……」
醫生如此低語,朝護士瞄了一眼。
「咲谷小姐,你怎麼看?」
「白蟹神社寫有『奇』字的神籤。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請問……」
我不發一語地頷首,凝望着那金色面具上所畫的「獨眼」。醫生接着往下說。
注9:神社、寺廟的參道或社殿旁,設有淨手池讓參拜者洗手和漱口的建築物。
「應該有吧。如果是這樣,那個人後來怎樣,您知道嗎?」
我試着改變提問。
「這真的有那麼罕見嗎?」
「請不用擔心。並不遠。」
雖是第一次聽聞的名稱,但它或許和「遺忘面具」的大貓眼蟹一樣,是已經滅絕的烏龜。──不過。
「這當中有很複雜的緣由,這部分您不必太在意。」
「雖然我這樣說,但您當然有權利拒絕。──如何?您要看嗎?」
————————————————
「當然罕見了……」
「這、這是……」
醫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接着說了聲「那麼……」,就此站起身。
「不不不,這點您也不用在意。不用放在心上,就這樣忘了它也沒關係……」
「可以這就和我去個地方嗎?」
緊跟着走進房內的咲谷,見我回答得有點怯縮,也向我催促道:
「之前有人戴過這個面具嗎?」
「這樣啊。我明白了。」
醫生避而不答。
我說出這理所當然的疑問。在醫院地下二樓的這種房間,一個上鎖的櫃子裏,爲什麼會有這種……
「來,請打開它吧。」
醫生將從我這裏拿走的那張寫有「奇」字的神籤照原樣摺好,放進白衣口袋裏,如此回答道。
7
「那是『追憶面具』。」
醫生手中的鑰匙串發出噹啷的聲響,再度從中選定一把鑰匙。不久,伴隨着一陣像是生鏽的金屬發出的擠壓聲響,那扇雙開門就此開啓。醫生從櫃子裏取出一個暗紅色的老舊木盒。
「這就去嗎?」
「姑且先不管您的記憶問題與『遺忘面具』的關係。總之,只要戴上這個『追憶面具』,原本遺忘的諸多事情,就全都能想起。」
那是個長四十公分、寬三十公分、高十五公分的長方體。體積相當大,不過看醫生的動作,感覺不會太重。
這次不是螃蟹,而是龜?
又要走那個樓梯?我腦中如此想像,就此全身僵硬,但實際和我想像的不同,不久,石倉醫生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噹啷一聲,從白衣口袋裏取出看起來很沉的一串鑰匙,他從中選定一把鑰匙後,用它打開了門。
「黑貓眼龜?」
「這到底是……」
我小小聲地插話道。
我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回了一句「哦」。
接着我被帶往這棟四層樓高,採鋼筋水泥建造的老舊醫院地下二樓。
「站在我的立場,還是隻能對您說,這種傳聞都只是迷信罷了。」
「也可說是和『遺忘面具』湊成一對的面具,據說原料用的是黑貓眼龜的龜殼。」
醫生以不容分說的口吻重複說道,同時右眼的視線落向木盒裏的東西。
醫生聞言後,眉頭一皺,顯得一本正經。
「我想您也已經猜到,這個『追憶面具』具有和『遺忘面具』相反的效果。也就是說,戴上這個面具的人,能想起過去發生過的種種。」
「──真的假的?」
注8:日本雅樂的傳統樂器,爲一種雙簧木管樂器。
拿在手上,比想像中還要沉。定睛一看,面具正面所畫的「獨眼」兩端,和我在夢裏看到的「遺忘面具」一樣,唧唧唧,有兩個小洞……唧唧、唧唧唧唧唧。
這是我腦中的混沌之海。我那變得零散、稀薄,而又模糊的記憶片段,就此融入其中,已很難加以區分識別……一片名爲混沌的遺忘之海。
昏暗的走廊兩側有好幾扇門。至於前方……沒錯,應該會有一條往底下樓層延伸的狹窄樓梯。──我感到一陣心神不寧,同時有些記憶的片段逐漸甦醒。
我突然陷入一種不尋常的預感中,唧唧唧,全身戰慄。我打着哆嗦,不自主地緊閉眼睛,我的眼皮裏……不,正確來說,是我的腦中,有一片黑沉沉的遼闊大海。這是……
「──是。」
注10:《日本書紀》中稱之爲素戔嗚尊,《古事記》中稱爲須佐之男命,爲伊奘諾尊所生三貴子之麼子。
在睡夢中,我化身成一隻擁有漆黑雙翅的巨鳥,悄然遨翔在這市鎮扭曲的夜空中。
融入這當中的一切事物,只要我戴上手中的面具,就能全都想起是嗎?那也許是可怕、痛苦、不可思議、無法理解、詭異……各種的記憶。只要戴上這個「追憶面具」……啊~可是,到底會有什麼後果……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放在這裏?」
「……不。」
「就是這個。」
有些事就算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忘了還比較好。一定是這樣沒錯,這種情況相當多。──因爲我是這麼覺得。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
說到一半,醫生改口道「啊,不」,微微搖了搖頭。
「因爲就在這下面。」
「還好,用不着太在意。雖然這確實是很罕見沒錯。」
那天晚上,我終於擺脫那令我苦惱許久的噩夢。
「好了」,醫生如此說道,他面向的房間深處有一個櫃子,設有一大扇雙開門。是整個塗滿黑漆,很像佛龕的傢俱。
「可是……」
在醫生的催促下,我跟着他走進室內。是約莫六張榻榻米大,很單調的小房間。
過了一會兒,醫生緩緩開口道。
「請打開蓋子,看看盒內的東西。」
我躊躇良久。──我是這麼覺得,但事實上,只過了幾秒的時間。
「請問……要去哪兒?」
我很認真地詢問。
「追憶?」
「醫生,謝謝您特地爲我準備,但還是算了。」
醫生將木盒擺在前方一個小桌子上。
「這個嘛,到底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注7:住在同樣的地區,信仰當地氏神的人們。
「這真的能辦到?」
「往這邊走,請。」
由於是地下室,當然連一扇窗也沒有。骯髒的水泥完全裸露的牆壁和天花板。亮晃晃的日光燈。地上鋪設松葉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感覺很鬆軟。也許這裏原本是和室,地毯下方仍保留了老舊的榻榻米。我有這種感覺。
我如此回應,但心中一股很像既視感的焦急就此擴散開來。
「『奇』這個字到底表示怎樣的運勢呢?您知道嗎?」
「不過,是這樣的,既然您抽到這支籤,我還是得讓您看樣東西……」
正當我腦中一片混亂時,石倉醫生告訴我:
我發出「啊……」的低聲沉吟,惴惴不安地朝木盒伸出雙手。接着輕輕地從木盒裏取出「追憶面具」。
醫生看起來似乎刻意想回答得很明確,但他的說話口吻和表情都難掩慌亂。他當然已察覺我狐疑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醫生又補上一句「不過──」。
一個塗成暗金色的橢圓形。正中央畫了個大 的詭異「獨眼」面具。
我用力搖了搖頭,睜開眼睛,將拿出的面具又照原樣放回木盒內。
8
「什麼東西?」
「如果是這樣,既然您都安排了……」
我一樣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滿腹狐疑地打開木盒的蓋子。而當我看到放在盒內的東西時,我不禁發出「哇」的一聲驚呼。
但醫生卻雙脣緊抿,不想回答。我轉頭望向護士,但她同樣什麼也不說,就只是嘴角掛着詭異的微笑。
顏色與白蟹神社的「遺忘面具」不一樣,輪廓也不同。──我是這樣覺得。
「您不必在意。」
「要現在在這裏戴上這個面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