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眼蟹
《深泥丘奇談》 · 綾辻行人 · 8745 字
1
卡哩卡哩……喀唧喀唧……我因爲這聲音而張開了眼睛——我覺得是這樣的。
「老公,今天晚上和對面的森月家一起出去晚餐吧!好嗎?」
妻子在我張開眼睛醒來的時候進來,看着正要起身坐起來的我說。
「早上遇到森月太太了,並且約了今天晚上一起喫飯。你剛剛交稿了嘛!可以去吧?去吧,去吧。」
如妻子所說的,我確實剛剛熬夜完成爲某個月刊連載的長篇稿子,直到天全亮了,才得以倒頭大睡……現在雖然剛睡醒,但已是接近黃昏的時候。
這幾年來,雖然很努力地試圖矯正日夜顛倒的不健康生活,但很可悲的,截稿前的日子總是逃不過熬夜趕稿的情況,抽的煙也比平日多出許多。深泥丘醫院的石倉醫生已經數次對我發出「這樣不好吧?」的警告了。
「和森月先生以及太太外食嗎?……不錯嘛!嗯,好呀!」
剛睡醒的腦袋雖然還不是很靈光,但我還是同意了妻子的提議。妻子立刻點頭說:
「森月太太會開車帶我們去,和餐廳預約好的時間是八點。」
「……什麼?」
我停下揉眼睛的手,問道:
「已經選好餐廳了嗎?」
「是啊。」
妻子神情愉悅地露出微笑。
「你看你看,最近天氣不是變冷了嗎?……又到了喫螃蟹的季節了。螃蟹唷!要喫螃蟹了。」
「螃蟹……呵呵。」
反正是隻能回答「嗯,好呀」。老實說,我並不是那麼喜歡喫螃蟹。
交稿之後喫螃蟹慶功嗎?但——
卡哩卡哩……喀唧喀唧……的聲音還在我的腦子裏若有似無地響着。啊!這是剛纔的聲音——剛纔在睡夢裏聽到的聲音。
偏偏在那樣的夢之後,出現了和螃蟹有關的事情。這是爲什麼呢?
是這個嗎……?
「是啊,是什麼意思呢?」
我非常認真地回答:
牠們都還活着,並且在鉢裏蠢動,嘎吱嘎吱地發出卡哩、卡哩卡哩……的聲音。
夢中聽到的「卡哩卡哩……喀唧喀哪……」的聲音——是這個嗎?莫非是這個緣故?
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有和常人不太一樣的地方,那就是下意識地不想喫蝦、蟹類的食物。
螃蟹安樂
2
咪嗚。
咪嗚、咪嗚嗚……
「外祖母特地做的呀!」
就這樣,到了晚上。
人文字町一帶有那樣的餐廳嗎?
「你們想過螃蟹的詛咒或作祟之類的問題嗎?」
那是比溪蟹大上幾圈,顏色深沉的暗綠色螃蟹(後來知道那是叫做日本絨螯蟹的淡水螃蟹)。鉢裏大約有十隻……
顯示店名的看板很大。看板上的每一個角落都以一隻逼真的電動阿拉斯加帝王蟹模型做爲裝飾。每隻螃蟹有十隻腳,四隻螃蟹的四十隻腳在電力的作用下,緩緩地活動着。而用燈泡做成的八隻眼睛,也閃爍着銀白色的光芒。
那是我還很年幼時的事情。記得那是去母親鄉下的孃家玩的時候……
我忍不住發出慘叫。
雖然步入中年以後,基於關心健康,我也開始會注意食物的內容,但是,基本上只要是端到我面前的料理,我都不會排斥。關於這一點,以前我就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對喫沒有原則的男人。
這間餐廳的外觀很有日式家庭餐廳的氣氛,看起來有點高級。一樓是停車場,要從戶外樓梯上到二樓,纔是餐廳的入口。
3
人文字町店
「所以,你覺得螃蟹會化爲怨靈作祟?」
對於喫,我原本就不怎麼講究。
妻子一邊回答我,一邊把阿拉斯加帝王蟹的腳放入鍋中。
那裏有一個大擂鉢。一開始就聽到鉢裏傳出卡哩卡哩……的聲音。
我沒有特別喜歡、或特別不喜歡的食物。不過,這並不意味着我異於常人地不在乎食物的味道。我也和一般人一樣,喫到好喫的食物會開心,喫到不好喫的食物會感到不愉快。我想說的是:我和「常人」一樣,並非所謂的美食主義者。
4
「我一直有一種想法,那就是應該沒有別的生物像蝦子或螃蟹那樣,自古以來便遭受到那樣殘酷的虐殺了……是吧?尤其是螃蟹。日本這個國家每年到底消費了多少螃蟹呢?用『消費』的說法來形容,是比較溫和的,因爲實際執行『消費』這個動作的,往往是在螃蟹還活着的時候,就拔下牠們的腳,或剝下牠們的殼;或是活蒸、活烤、活煮,甚至是將牠活生生的研磨成汁……站在螃蟹的立場來看,這不是虐殺是什麼?所以……」
「用布濾過磨碎的螃蟹,可以做成螃蟹湯。很好喫哦。你看,那麼好喫的蟹湯就快……」
對小孩子的心靈來說,那樣的光景應該是殘酷而可怕的——
「怎麼了嗎?」妻子覺得奇怪地問。
預定的座位在三樓的包廂內。
言歸正傳——
莫非以前從來沒有想起過的幼年經驗,就是我不想喫蝦、蟹類食物的原因嗎?——對,一定是這樣的。
森月先生也如此回應。他一邊用筷子挖蟹殼內的蟹膏,一邊又說:
「啊啊?」三人的反應更加迷惑了。
從餐廳建築物的外觀看來,感覺上絕對不像是「全新的」,而店內的裝潢情形也一樣。看起來應該已有五、六年的營業歷史了。
因爲這樣,我們兩家便常有往來,有時到彼此的家中喝茶,有時一起相約外出用餐。外出的時候,通常由海子開車,我們夫妻則搭她的車。我雖然也有車,不過最近總覺得開車很麻煩(並不是不會開車),不太想握方向盤。
喀沙、喀沙沙……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我是這樣覺得的。
「螃蟹安樂」是日本全國性的連鎖餐廳,看板上的緩緩運動的電動蟹,便是餐廳有名註冊商標。以前我也去過幾次市內「螃蟹安樂」的其他分店。但是——
離我住家不遠的這裏——「人文字町店」,是什麼時候開張的呢?我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
妻子很開心的回答。但是——
正安靜地享受螃蟹料理的三人因爲我的話而露出「啊?」的疑惑眼神,抬頭看着我。我一臉正經地說:
「和森月太太約好了,七點半我們先去森月家會合。」
那一天——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的星期一晚上,我們四人前往人文字町的「螃蟹安樂」。
我並不是討厭蝦、蟹類的菜色,也不是不敢喫,更不是覺得這類食物不好喫,當然也不是對牠們過敏。我只是不像一般的日本人那樣喜歡,也不會特別想喫,尤其是蟹類。我向來不會主動想喫螃蟹,不是因爲討厭,就只是不想喫。
要前往包廂必須經過大廳。大廳裏排列着幾隻大水槽。水槽裏應該有很多活蟹吧?但是不知爲何,每個水槽都覆蓋着黑色的布,所以看不到水槽內的情形。
「怎麼突然問這個?」
儘量不要去想突然在此時復甦的,兒時猙獰的記憶,菜上來以後,適度地去食用就好了,只要沒有日本絨螯蟹做的螃蟹湯,就沒有問題了。就像以前一樣,應該沒有什麼不能喫的。我這麼想着,但是……
螃蟹湯端上桌時,我一口也沒喫。
5
「今天晚上有好東西喫哦。」
——但別人不會知道我心中的感受。
森月太太的名字叫海子,還很年輕,年紀比我的妻子小一輪以上,有着圓圓的大眼睛,看起來非常可愛。妻子和這位海子小姐好像有許多共同的興趣,妻子似乎很喜歡她。
或許甲殼類形狀怪異的外貌,是我不想喫牠們的原因之一。還有,燒烤牠們時所產生的氣味,也是我想避開的。我自己也不能理解這是爲什麼,總之就是有這樣的感覺。但是——
車子走過位在市街東邊、是南北走向的白沼通,經過深泥丘醫院附近後繼續往南走,過了東西走向的熊手通十字路口後,很快就到達目的地了。「五山送火」※是這個城市著名的夏季節慶活動,這裏正好位於五山中的人文字山山麓,所以這一區便稱之人文字町。(※京都夏日祭典,會在五座山上以篝火燒出五個大字,稱爲「五山送火」。)
「因爲那個……」
被帶到包廂,在桌旁就座後,森月夫婦與妻子便開心地打開菜單,討論要點什麼食物。我只覺得心情鬱悶,決定讓他們全權處理點菜的事。
當母親這麼說着,要求我喫螃蟹湯的時候,我竟然害怕得哭了——我想當時的情形就是那樣的。
這回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我是這樣覺得的。
面對送上來的蟹醋、蟹肉生魚片、蟹壽司等等,我都還能忍受。但是,當「螃蟹安樂特選螃蟹鍋」用的大盤子送上來,看到盤子裏連殼的豪華阿拉斯加帝王蟹時,我終於忍不住了。一直被壓抑在腦海裏的感受宛如脫繮野馬般,此時不僅急遽膨脹,還化爲奇怪的妄想……
這聲音是從水槽裏傳出來的嗎?是水槽裏螃蟹活動的聲音嗎?怎麼會這麼奇怪……我感到十分訝異。
我在剛睡醒的朦朧腦袋裏回想,卻沒有那樣的記憶。不過,我並沒有對妻子提出疑問。因爲一旦說了,妻子一定會露出疑惑的表情,對我說:「你什麼都會忘記。」
那時還小——是四歲?還是五歲呢?我想當時我的年紀大約才那麼大。
「突然說這些或許很奇怪……」
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妻子注意到了。
那時我看到外祖母獨自在昏暗的廚房裏,默默的準備食物——我想是那樣的。不記得那之前和之後我在做什麼,只記得很偶然地目擊到那一幕。
雖然我的心裏有一些問號,可是,再多的問號也阻止不了要在這裏用餐的事實。算了,反正這種情況也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情。我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在服務人員的帶領下,前往預定的座位。
那是什麼?我這麼想着,然後偷看了鉢內。然後,我看到鉢裏有螃蟹。
「這麼好喫的東西,爲什麼不喫呢?」有人這樣問我時,我也會問自己「爲什麼不喫呢?」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我的心裏又產生了新的問號,不過我並沒有提出疑問。但就在我們要經過那些水槽的前面時——
看到桌面上愈來愈多的螃蟹料理後,我的信心動搖了。
6
人文字町的「螃蟹安樂」?
「找了近一點的餐廳,是人文字町的『螃蟹安樂』。好久沒有去那裏了。」
我雙腳發軟,很想趕快離開現場,卻怎麼樣也抬不起腳。外祖母看着我,抬起滿是皺紋的臉,笑着對我說:
森月先生和我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雖然讀的科系不一樣,卻是同期的學生,而且他好像和我一樣,也從事自由業。我說「好像」,是因爲儘管我們之間的往來可以說是頻繁,但他具體上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我到現在還不明白。雖然我對他的工作感到好奇,可是「不以彼此的工作爲話題,不猜測對方的工作」,好像在我們交往之初,彼此之間就有這樣的默契了。
不清楚那時是什麼季節,也不清楚當時我是和父親在一起的呢?還是和其他親戚在一起呢?只是——
「啊,沒有……」
「卡哩卡哩……喀唧喀唧……」的聲音。確實是在我母親的孃家——九州的鄉下,聽到那樣的聲音。母親的孃家是一棟到處都讓人覺得陰沉幽暗的老房子,在老房子昏暗的廚房裏……
我突然想到這一點。
長久以來隱藏在意識底層的那個記憶,突然在這一天以夢的形式,倏地浮出記憶表層。那是——
「哪一家餐廳?」
爲什麼會這樣呢?
「不喜歡螃蟹嗎?」
「你不像會相信詛咒或作祟之類的事的人呀!——不過是螃蟹罷了。」
「那就快走呀!我很餓了。」
不久,卡哩卡哩的聲音漸漸地變成喀唧喀唧……好像是外祖母開始進行某種動作了。她雙手握着粗研磨棒,把在擂鉢中蠢動的活螃蟹活活的擂碎。
「不是、不是的。」
喀唧喀哪……的聲音。沒多久,喀唧喀唧的聲音又變成哏嘰哏嘰咕嘰咕嘰……的聲音。那是外殼被擊碎,充滿汁液的身體部分也被擂碎、溢出水分的聲音。由於外祖母持續研磨,所以聲音也跟着變了。
這幾年來,我們夫妻與住在對面的森月夫妻交情不錯,常有往來。
妻子滿臉訝異地說。
「你沒有問題吧?平常連人類的鬼魂是否存在都不相信的人,怎麼會突然提出這樣的問題……」
「如果螃蟹這樣的生物有『物種的意識』的話,那麼,牠們會有怎麼樣的想法呢?一隻一隻的螃蟹雖然是像人類也不像人類的動物,但據說牠們和魚類一樣,沒有痛覺,所以即使被殘酷的對待了,產生的怨恨或許也是微乎其微的。但是,從過去到現在,數億隻或者是數十億、數百億隻的螃蟹所累積出來的怨恨能量,或許已經到了臨界點,如果在此時、在這裏發動了怨咒之念……」
我自己也覺得正在吐出的這些話簡直是胡說八道,但此刻卻像着了魔般,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妻子和森月先生臉上的訝異神情已經化爲擔憂的神色。森月太太——海子也說話了。
「您說的是那個吧?」
海子有點茫然地說:
「那個呀!和曾經被熱烈討論過的『第一百隻猴子』※的效應一樣。」(※「第一百隻猴子效應」是指:當某種行爲的數目達到一定程度(臨界點)之後,就會超越時空的限制,而從原來的團體傳佈到其他地區。)
「啊……是的。要那麼說也可以。」
「那麼,如果是這樣呢?」
海子很開心似的,看着鍋中又說:
「就是這一隻,牠正好超越了『臨界點』。如果說有『螃蟹的怨念』的話,就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看來,我說的話完全被當作笑話了。但是,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這是帝王蟹,所以沒有問題。」
妻子配合海子,兩人一搭一唱地說。
「帝王蟹雖然被叫做螃蟹,但其實並不是螃蟹。」
「哦?爲什麼?」
「啊,你不知道嗎?你看,蟹腳的數目不對呀!螃蟹有十隻腳,但是帝王蟹只有八隻腳。」
「說到生物學的分類,松葉蟹或毛蟹等一般的螃蟹,屬於『十腳目,短尾下目』;而阿拉斯加帝王蟹、日本油蟹、花咲蟹等,屬於『十腳目,異尾下目』。」
森月先生做了詳細的解說。
石倉醫生告訴我。
咲谷護士說。有一瞬間,我覺得她的臉似乎與妻子的臉重疊在一起了。
「莫非是那個?小貓眼蟹?」
石倉醫生委婉地制止咲谷護士繼續發言。他轉身看着我,換了個語氣說:
「當然是喫掉囉。」
「沒錯!」
「唔……嗯,好……呀。」
「是呀!」「真的耶!」妻子和海子再一次輪番點頭附和。
我有點生氣了,忍不住提出一些反駁:
我回應了少年的招呼。
森月先生用力點了頭。
妻子這麼說着,並且橫了我一眼。
咪嗚。
我一邊惶恐地回應着,一邊喃喃地念着「小貓眼蟹、小貓眼蟹……」
小貓眼蟹?——那是什麼?
在桶子裏面蠕動的螃蟹偶爾還發出「咪嗚咪嗚」的聲音——我是這樣覺得的——我一邊低頭看着桶子裏的螃蟹,一邊問醫生:
「活的小貓眼螃蟹最好。」
結果,我全猜錯了。
「噢。那個,醫生——」
「我要稍微訂正一下,不是『螃蟹』怨念,是『蝦、蟹類』的怨念……不,是包括蝦子、螃蟹、寄居蟹等等的甲殼類的怨念。如何?從過去到現在,爲了滿足人類口腹之慾而被虐殺的甲殼類,應該有數十億、數百億、數千億了,累積這些甲殼類的怨念……」
「好了、好了,咲谷小姐。」
「——嗯。」
啊,那麼說的話……
……小貓眼蟹。
「怎麼了?」
聽到我的問題後,醫生、護士與寬太三人都笑了。石倉醫生回答道:
「剛纔看菜單時沒有看到這個。看,這裏有呵特別限量』的料理。」
就在我沉溺於個人的胡思亂想中時,妻子他們所點的「特別限量菜」——小貓眼螃蟹已經被送上餐桌了。看到了這道「特別限定菜」,我的思緒纔回到現實中。
「那就非點不可了。是吧?是吧?」
「不是、不是。」
「貓眼螃蟹是海產類中的稀有品種……」
「啊!」
少年穿着現在這個時節很少見的五分褲和綠色的T恤,頭上戴着紅色的棒球帽。
「你是趕稿子趕累了。」
……沒錯,曾經有過那樣的事。確實有……啊,但是爲什麼沒有馬上想起來呢?爲什麼我的記憶……這樣的……
那是小貓眼螃蟹。
森月先生突然大叫一聲,大家的視線便全部聚集到他的身上。
如剛纔森月先生說的那樣,剛纔在大廳看到的水槽中的東西,就是這些傢伙吧?因爲怕光,所以用黑色的布蓋起來……咪嗚、咪嗚咪嗚咪嗚。
妻子如此強勢地要求我同意。
7
妻子苦笑,但仍然繼續把螃蟹的腳放進鍋內。
「聽病人說這條河裏有小貓眼螃蟹,所以……」
聽到醫生這麼說,我立刻把視線投向水桶內的螃蟹……嗯,果然如此。桶中寬約兩、三公分的淡褐色蟹殼上,確實有着和送火的「◎」同樣的圖紋。
「真的。」
「正是小貓眼蟹。」
我從散步道往下走到河岸邊時,少年先打了招呼。
「抓牠們做什麼呢?」
「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遇到,真是巧遇呀!」
森月先生笑着說。「是呀!」、「真的耶!」妻子和海子立刻輪番點頭附和,她們的臉上也都洋溢着笑容。不知道爲什麼,他們的表情竟與我在深蔭川遇到的那三個人的表情重疊在一起。
爲我做這個說明的人,是左眼戴着茶綠色眼罩的腦神經科醫生石倉(一)。那確實是……在這個初秋時發生的事情。那時除了我和醫生外,旁邊還有那個叫咲谷的年輕女護士,及一個年約十歲的男孩子。我記得他,他是去年十月深泥丘醫院舉辦「奇術之夜」時,參與演出的男孩,名字好像叫「寬太」。而且——
我點頭表示自己確實不知道有小貓眼螃蟹這種生物。
我遇到他們三個人的地方,並不是深泥丘醫院。
端上桌來的,是一個淺底的圓形木桶,桶內有少許水,和「活生生」的小貓眼螃蟹。活的,活生生的,而且是咪嗚咪嗚……地「活着」。
「哦?莫非您不知道小貓眼螃蟹嗎?」
「雖然我們看到阿拉斯加帝王蟹只有八隻腳,但牠也屬於『十腳目』,其實還是有十隻腳的,只不過是第五步腳的那一對腳很小,並且藏在鰓室裏,所以看不到而已。另外,我們知道普通的螃蟹是橫行的,但阿拉斯加帝王蟹不一樣,可以直行。」
「真的嗎?」
「不,那個,我是說——」
先出聲打招呼的人,是護士咲谷小姐。他們在防砂堤前的河岸邊。但,既然是「這種地方」,醫生和護士爲何都還穿着白色的醫院服?
小貓眼螃蟹的大小和溪蟹差不多,要怎麼喫牠們,怎麼烹調牠們呢?炒?煎?沾粉油炸?還是……啊,該不會是做成螃蟹湯吧?
醫生嚇了一跳似的連忙搖頭。
「貓眼螃蟹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爲蟹殼上有貓眼般的花紋。小貓眼螃蟹也有同樣的……」
叫聲打斷了醫生的話。我也因爲這個叫聲而轉頭看,那少年蹲在河邊,一隻手伸進河水裏。他在幹什麼呢?我才這麼想的時候,就看到他從水裏抓出來的東西,那是——
「還有,小貓眼螃蟹非常怕光,像現在這樣的光線下,牠們是完全不活動的,所以很難抓到牠們。」
坐在我身旁的妻子因爲想看菜單而挺起腰,想要站起來看。但是,她突然停止動作,自言自語地說:「不會吧?」
「特別限量……是什麼?」
「菜單上寫着『保知谷產小貓眼蟹/快遞到貨』。菜單裏的『特別限量菜色』就是這個。」
所以就來抓看看嗎?
「對,所以,阿拉斯加帝王不是螃蟹一族,和『螃蟹的怨念』無關。」
醫生回應了我,並且開始做說明:
「你好。」
「您不知道小貓眼螃蟹嗎?看來您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您好。」
「知道了,知道了。」
該不會是小孩子要養螃蟹吧?我這麼想着。或者,是飼養來當觀賞的。然而——
「作夢也沒有想到今天晚上可以在這裏喫到小貓眼螃蟹。」
「那個……你是寬太君,是吧?」
旁邊有一個小型水桶,少年把抓到的東西放進水桶裏。我靠過去看,發現他已經抓到好幾只了。那時我以爲那是溪蟹,然而——
「貓眼蟹是海鮮中的稀有品種。你不知道這個嗎?棲息在河川中的小貓眼蟹,是貓眼蟹的同族,因爲體型比較小,所以叫做小貓眼蟹。」
我聽到水桶裏傳出這樣的聲音——我覺得是那樣的。
是想加點什麼料理嗎?森月先生手邊的「螃蟹安樂」菜單是翻開的。他指着菜單,說:
那天黃昏,我突然心血來潮,獨自散步到深蔭川的上游,很偶然地在那裏遇到了他們三人。
「你說是不是就是那個?」
「那麼——」
「那麼,帝王蟹和寄居蟹是同一族的?」
「這裏的人很少不知道小貓眼螃蟹的呀。」
「啊,對了!剛纔大廳裏蓋着黑布的水槽……」
「啊!抓到了!」
「是的,我叫做寬太。」
「只是很巧的同姓而已。這個孩子其實是……」
8
海子從旁探頭看那菜單,很快就「啊!」地驚呼出聲。
「真的耶!」
「哦!」海子眨着眼睛,說:
「怎麼了嗎?」
「你的姓氏好像也是石倉……」
「他是——醫生的孩子嗎?」
接着,森月先生以再平常不過的語氣,平靜地說:
咪嗚、咪嗚咪嗚……
我轉頭看醫生,問醫生:
「這是小貓眼螃蟹。」
「這個一定要點纔行。」
「來、來,喫吧!」
海子說着,並且第一個伸出手。她用筷子輕易地夾起一隻在桶底咪嗚咪嗚逃竄的小貓眼螃蟹,然後迅速地把螃蟹直接送入口中。接着,她露出陶醉的表情,鼓着嘴巴,咀嚼口中的東西,並且嚥下肚。
森月先生和我的妻子也先後拿着各自的筷子,伸入桶內。他們兩人和海子一樣,也露出陶醉的表情,把活生生的小貓眼螃蟹咀嚼下肚。
「你不喫嗎?」
妻子問,我茫然地搖搖頭。啊……強烈的暈眩來了,我忍不住手肘抵着桌面,用手掌支撐着腦袋。
「排斥喫活蟹嗎?小貓眼螃蟹雖然是淡水蟹,但和溪蟹不一樣,不用擔心寄生蟲的問題。」
話雖然如此——
我的手掌仍然支着頭,再一次搖頭。
妻子雖然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卻仍然拿着筷子,又從桶子裏挾出一隻小貓眼螃蟹,送進嘴裏。就是在這個時候——
咪嗚、咪嗚咪嗚……
那個聲音又來了,比之前聽到的更大聲——我覺得是這樣的。
咪嗚咪嗚咪嗚……
……啊,這是?
咪嗚、咪嗚咪嗚咪嗚咪嗚咪嗚……
這聲音……不是從桶子裏傳出來的,聲音來自我們所在的包廂外面。
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咪嗚咪嗚的聲音與其他聲音攙雜在一起了。卡沙卡沙、渣利渣利、喀沙喀沙、喳喳喳喳……太多那樣的聲音了。
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我的腦子裏一片混亂,一下子進入剛纔那樣的妄想世界,一下子又回到現實的世界。
剛剛妻子喫的那隻小貓眼螃蟹,就是……是那個。是那個,是正好超越「臨界點」的「那一隻」,一定是那樣。所以所有從過去到現在,累積再累積的甲殼類的「怨念」終於滿溢到這個世界,開始「作祟」了……
我恐慌地遠眺着隔開房間與走廊的拉門,豎起耳朵傾聽。果然……聽到「咪嗚」的聲音,還有卡沙卡沙卡沙、喳利喳利喳利、喀沙喀沙喀沙、喳喳喳喳喳喳喳……許多的聲音。
不只小貓眼螃蟹,還有松葉蟹、毛蟹、溪蟹、日本絨螯蟹、阿拉斯加帝王蟹、花咲蟹;此外還有種種不一樣的蝦類……所有的所有的甲殼類的怨念之靈,都擁擠到這個房間的外面了,因此……
「你怎麼了?」
「你看牠的腳。有十三隻吧?小貓眼螃蟹是***的同類。」
「你仔細看。」
「哦?」
小時候聽到的「卡哩卡哩……喀唧喀唧……」的聲音,和那時看到的可怕光景,不僅活生生地在我的腦子裏復甦了。我兩手抱緊一直在暈眩的頭,更因爲害怕而想狂叫、吶喊。
「放心,不會有作祟的。」
妻子從桶子裏取出一隻小貓眼螃蟹,放在啞然失言的我的面前。
妻子的聲音聽起來很有自信,臉上還帶着神祕的微笑。
「不一樣?」
「因爲這些和你的理論不一樣。」
「因爲小貓眼螃蟹不是螃蟹,也不是寄居蟹或蝦子。基本上呢,牠也不是甲殼類。」
妻子擔心地問我。我試着鼓動糾結的舌頭,以顫抖的聲音,努力說出自己的想法。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