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丁花樱的清唱剧

第一部 都市传说 跳楼男 SOPRANO SOLO

《超自然异象研究社》 · 耳目口司 · 2.4万 字

这座神乐咲市在地方都市之中,是交通便利而且颇为热闹的城市。

市区占地广大,总共由三个区域组成,包含我们就读的神乐咲高中所在的文教区、高楼大厦林立的商业区,以及白天有年轻人群聚,晚上有许多风月场所营业的繁华区。

即使要说客套话,这座城市的风评也不算好。

文教区旁边就是繁华区,充满暴力、药物、黑金,以及各种吸引年轻人的魔掌。

治安败坏的程度,甚至与东京都内的某处没什么差别。要是电视新闻以「犯罪年龄层降低」为主题制作专辑,采访的摄影机首先会去的就是这座城市。虽然身为居民的我这么说不太留情面,不过来到这里肯定不缺题材吧。

至于商业区当然也不例外。何况如果不分罪状轻重,只计算犯罪率的话,商业区成人们的犯罪率比学生高太多了。

由于这座城市曾经以繁华区「绿洲」就在市中心这种没品味的主旨进行振兴计划,所以人们以侮蔑的态度,将这里称为「灰色沙漠」。

大楼林立的街景。无数的街头电视,无意义地播放着从股市到综艺新闻等各种没人在看的信息,实在无法让人觉得附近就是繁华区。

不知为何,我们正走在商业区的正中央。

一群身穿制服的人走在黄昏的商业区,应该满引人注目吧。经过的上班族将视线投向我们,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擦身而过,这样的情景我也已经习惯了。实际上,他们也确实和我们无关。

总之,我就这么摸不着头绪地跟在代表的身后前进。走了一阵子之后,代表忽然停在入口写着「小仓大楼」的高楼前面。

这是一栋相当高的大楼。

这样的高度到底有几层楼?如果是从这么高的建筑物楼顶眺望风景,即使四周都是大楼,肯定也是一幅绝景。

「嗯——上班族在夕阳中的背影所展露的悲哀;非得思考明天处事态度的哀愁;宛如说着今天工作出错的表情;发下豪语要喝通宵来忘记失败的集团——没错,商业区也有许多宛如风景的魅力。比方说,你们看坐在那里的粉领族。如果要让她入镜,你们会让她位于中央,再以整张长椅为轴心吗?不,如果是我就会把她放在右边,把重点放在大楼群及夕阳。如果要进一步改变视点,大概可以找出七个最佳构图。嗯——江西陀你认为呢?」

「没人提及却自己聊起风景的咲丘有够恶的。」

江西陀板着一张脸如此回答。看来她似乎不太高兴。

「人类入镜果然会受限。对我来说,首班电车时段空无一人的商业区,还是比较有情调。」

「在没人醒来的清晨眺望商店街的咲丘有够恶的。」

——这家伙给人的感觉真差。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去跟家里的电视屏幕说话算了。没办法,回家之后再跟电视抱怨吧。

「呵呵呵,我很佩服咲丘的这份热情喔。原来如此,只要改变视点,相同的景色确实也会多采多姿。不过真要说的话,文教区应该也一样吧?」

有关内裤的话题被带过,完全没有说明。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不过看来这个人真的打算要征服世界。

「——像是这样的景色,亲眼目睹所感受到的魄力终究不一样。」我在顶楼沿着围栏走动,从这里看见下方的模样,因为高度过高而有些扭曲。

代表露出挖苦的笑容,拿起这份资料中的几张纸。

首先就以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解读这份诡异的数据吧。

「应该是经济不景气的关系吧,真可怜。」

「所谓的都市传说就是这么回事。你对这种东西没兴趣吗?」

这里是连我这种人都知道的大型IT企业总公司大楼,我实在不认为可以这么轻易得到进入大楼的许可。

「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交涉手腕,就不可能征服世界了。只不过这次有包含利益交换的部分,所以解决得比较快。」

「喂,你们太慢了吧。」

这时齐藤突然想起同事曾经笑着说,自己曾经躲到顶楼抽烟。

「那么,差不多该把活动的内容告诉我们了吧?」

「嗯,虽然这样说会很像咲丘学弟,但这里的景色挺不错的。」代表满足地点了点头。「世界果然很美丽。你们不觉得吗?」

「该怎么说呢?应该是类似他的天敌吧?」

「我对人的生死不太感兴趣。」

代表耸了耸肩。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把学长留在那里,令我感觉有点愧疚。

「喔……这还真壮观呢。」

「这是大人的秘密。」

「日本没有学生这种玩意。」

代表说完,出岛学长的脸上不知为何绽放出光芒。

「好忧郁……死吧……」

一句话。男子只留下这句话,接着毫不犹豫地跃向空中。

出岛学长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时,代表举起手制止了他。

接着齐藤马上报警,接获通知的警察紧急赶往现场,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真正美丽的景色,无须以任何言语修饰。如果还是要加以描述,就像这样。

这也是一幅惊悚的风景。

「挺耐人寻味的吧?」

但是天已经亮了,还是没有找到跳楼自杀者的遗体。

我依然无法理解她想问什么。

只是为了维护我的日常生活,以目前的这个时间点,我还是想保留这只是一场大规模恶作剧的可能性。

「我说啊,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我们赶快前进吧。要爬上这栋大楼对吧?」

一幅绝景。

齐藤拿起电话的话筒,义无反顾地打给警察局与消防队求救。然而在他们抵达的时候,现场别说是尸体,连一滴血都没有。

「如果是现在,到顶楼抽烟或许不会被发现。」如此心想的齐藤搭乘电梯直接到最上层,再从安全梯爬到顶楼。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个时代至今已经出现过各式各样的超自然现象作为前例了。人们或是大众媒体,总是相信这些现象然后遭到背叛。

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去楼顶是什么意思?从带来的物品来看,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要进行天文观测。

然而当齐藤靠近到某个距离时,便察觉到状况不对劲。这名男性位在没必要跨越过去的围栏另一侧。

电梯门关上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之前曾经硬把他拉进电梯,结果他乱抓着头发拼命挣扎,后来就躺在电梯里了。由于造成其他人的困扰,所以之后就不再让他搭电梯。」

逐渐西沉的夕阳是宛如燃烧着的橙红色,看不见任何星星的漆黑夜幕,则是从相反的方向逐渐侵蚀而来。然而这片漆黑绝对无法胜过夕阳的光辉,因此只能在后方缓缓逼近,静待夕阳下山。逐渐西沉的夕阳就是如此耀眼夺目。

出岛学长轻轻挥了挥手,就朝着安全梯的方向走去。我原本想要阻止,不过电梯已经到了,所以只好进电梯。而出岛学长看来似乎没有要过来。

「出岛学长不搭电梯吗?」

憔悴的中年男性——这样的印象在短时间内就深植脑海。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可能,自己不可能看走眼。而且再怎么想,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必死无疑。齐藤不安的情绪持续高涨。

「这个家伙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死人,或者是跳楼根本摔不死?」

「先等一下,出岛。外人应该没办法轻易上楼顶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接受这名代表的超常理论。这让我觉得自己早就习惯丘研的作风了。简单来说,这些人应该真的很喜欢这种超自然现象的话题吧。

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清晨的寂静笼罩着住宅区。齐藤战战兢兢地往下方一看,这次亲眼看到地面出现一片血泊。牵着狗散步经过这里的主妇,也看到尸体而发出尖叫声。

或许是对风景不太感兴趣吧,江西陀很快就切入正题。

沐浴在这样的光线之中,灰色市区宛如无数梁柱的高楼群,以窗户反射夕阳绽放光辉,静静展现出自己的存在感,就像要表达自己比人类还巨大,跟夕阳相较之下却显得渺小无比。

上班族齐藤(假名),正前往大楼楼顶。

「利益交换?」

因为加班而感到疲劳的齐藤想要抽根烟,但吸烟区也已经为了防止火灾而上了锁,公司里没有可以抽烟的地方。

「虽然很方便,但我讨厌这种网络!」

不过,我也认同江西陀的疑问。

如果只是虚构,或是转载网络留言板的谣言,我应该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齐藤正在点烟时,发现已经有人先来了。果然有人也是这么想的吗?齐藤走过去想跟先来到这里的那个人交谈。

「这种东西我也没兴趣。我们是超自然异象研究社。」

血、遗体、血、衣服、血、记事本、解剖结果、血、血。

*******

代表从出岛学长帮忙拿着的书包里,取出刚才那份文件数据递给我们。

代表毫不犹豫地笔直走向电梯,并且按下上楼的按钮。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们似乎真的要到楼顶去。

头下脚上的这名男性从齐藤的面前经过,就这么往地面落下。

我拿起其中一张纸,稍微转向旁边让江西陀也能看到。虽然江西陀刚才有所怨言,但还是兴致盎然地探头看着。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但出岛学长不介意这样吗?现在是二十六楼,还有将近一半的楼层。要用爬楼梯的方式到顶楼,这是多么残酷的极刑?我真是不敢想象。

「是吗是吗?好,那就在上面见了!」

某人在他的面前自杀了。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江西陀学妹似乎有所不满。不过只要看过这份数据,你肯定也会雀跃不已的。」

后来齐藤接连被转送到不同的医院接受治疗,最后留下「自杀也能复活」这封意义不明的遗书之后跳楼自杀。

我转身看向江西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真的是依照事实所写下的资料?还是参考事实虚构而成的数据?并没有能够保证数据可信度的证据。

建筑物里零零星星是正要回家的上班族身影。

「喔喔,虽然我认为这是冷门名词,但没想到咲丘瞬间就理解了。哎呀哎呀。」

代表用手指轻敲这份令人发寒的数据,一副觉得很有趣似地撇起嘴角。

然而,接下来几乎得通宵工作,要是连一根烟都没抽,他会无法静下心来,导致自己完全不能专心工作。

「喂,你太快了吧!」

「问题在于这个跳楼的中年男性尸体没有被找到,而且他又跳了一次楼。话先说在前头,这份资料是靠老百姓税金过活的那些人写的,所以情报的可信度很高。我不会说谎已经是显而易见,收集情报的人似乎也是个自信得可悲的家伙,所以不成问题。」

灰色西装加上蓝色领带,穿着非常不起眼,身高没有很高,体型偏瘦。不像有整理过的头发再怎么看都是蓬乱毛燥,显得疲惫至极的脸上长满邋遢的胡渣。虽然感觉随处可见,但齐藤并不认识他。

调查书的内容挺长的,有一部分是以条列的方式整理而成。制作非常精美,让人觉得可能是警局的内部数据。不过我当然没有看过警局的内部数据,所以没有自信如此断定。

偶尔映入眼帘的高楼大厦,也只有从这里能看到屋顶的高度,这让上来这里的人重新体认到,自己究竟到了多么高的地方。

「那种情趣内裤的用途和效果是什么?」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齐藤冲到男性跳楼的地方,虽然隔着围栏看不见地面,但也因为看不见而让他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

「……该不会是因为学长没办法垂直移动吧?」

*******

「啊啊,出岛,安全梯在那条走廊底端的左边。我们在楼顶会合吧。」

代表说完便进入大楼的旋转门,我们也无可奈何地跟在后头。

哪有这种事。

「唔!究竟是随口说说还是真的有穿,你这样说会让我很在意其中的关连……!」

「慢着,为什么会下来?这里再怎么想都是知名大企业吧……是因为脱了吗?是动用了之前穿在身上的黑色G弦(注:GString,丁字裤)吧?」

「从可以信赖的管道网购买来的。我虽然讨厌网络,不过很方便。」

柜台小姐们看到身穿学生制服的我们,就露出困惑的神情说着悄悄话;擦身而过的人们也全都看着我们,像是不高兴地歪着嘴角。江西陀将嘴巴嘟成了三角形。

不,他肯定使用了某种伎俩——我想这么相信。

代表冷淡地撇起嘴角,说了「等一下就会得到许可」之后,手机就响了起来。代表把手机放在耳际,随便回应了大约一分钟之后收起手机。

「许可下来了。走吧。」

啊啊,虽然很诡异,不过这果然是跟那种单位相关的内部数据。

光是身穿制服的学生在这里闲晃就够让人起疑了,何况还有江西陀。她虽然个性如此却有着这样的美貌,细细的脚踝与白净的颈子,以有色眼光看她的男性当然很多吧。老大不小的阿姨们夹杂着嫉妒与醋意的温热视线,连在她身旁的我也感觉得到。

听到我如此断言,代表也说了「或许吧」并哼笑一声。

齐藤有抽烟的习惯。然而公司内部全面禁烟,吸烟区也因此经常人满为患。

「你们看过调查书应该知道,受害者个性认真,而且没有说谎的习惯,人际关系看起来也没有明显的问题。因此,很难想象这是某人为了陷害受害者而做的恶作剧——尤其是在第二次跳楼的时候,不只是受害者目睹现场有尸体,也有受害者以外的目击者加以证实。由此可以推测的可能性就是——」

齐藤对警察这么陈述。当天晚上动员了好几名警察进行搜查行动。

然而,这份数据是详细记载细节的调查报告书复本,还贴心地附上这名没能复活的男子自杀现场的照片。

「有人跳下去了!」

出岛学长竟然先抵达顶楼了。好奇怪,电梯确实没有中途停下来,而是直接上来顶楼才对。

「我们不受欢迎耶。不过大家都是以有色眼光看着我个人,像胸部或是脚,尤其是这次比平常更加精准拿捏的过膝袜与裙子之间的绝对领域。」

这件事过了三天。这天齐藤在上班前,先在自己位于五楼的住处阳台晒棉被,这时他与之前应该已经跳楼身亡的男性四目相交。

出岛学长说出这种荒唐的话来。只有两个选择,殭尸或是不死之身。就算过于极端也该有个限度才对。然而以「或许吧」这句话予以肯定的代表,思考模式也挺惊人的。

「可能是某人把最初跳楼身亡的尸体回收,再从受害者的住处扔下去。因为在第二次的时候,可能没有确认跳楼的人是不是早就死了……」

「……第一次不是从高楼大厦跳下去的吗?」

出岛学长露出严肃的表情,以双手抱胸,发出沉吟的声音。

再怎么说,从高楼坠落的人,外型不可能还那么完整才对。

由于是被这个记性差到极点的学长指出这点,所以我相当沮丧。

「所以,意思是要进行现场勘验吧。要在这里做什么?」

连警察都解不开的谜题,事到如今才来到现场的我们解得开吗?

出岛学长提出的问题让代表笑了。「不,现场勘验的工作到此结束。」

「啊?那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江西陀以诧异的语气回问。

「毕竟要是找得到什么物证,在第一次调查现场时就应该找到了。我们单纯只是来确认这里的风景而已。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景色,难怪会有人想跳楼。」

代表说完便当场坐下。「那么,以一小时为单位轮班吧。」

代表从出岛学长放在旁边的书包里,以仿佛拿重物的动作拿出里头的小说放在大腿上,然后开始读了起来。出岛学长也从书包里取出薄薄的记事本当作枕头躺下来。

「……轮班?」我也歪着头问道。「是要我们做什么?」

「监视啊,监视。因为这栋大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物。那个,跳楼男。应该会来到这里,或者是某个高楼建筑物的顶楼自杀吧。如果是这里的话,周边的建筑物大致可以一览无遗。以理想来说,我希望能追踪那个人并且逮到他。」

「——也就是说,我们要为了找到那个家伙而在这里监视?」

江西陀也露出和我相同的表情,低头看向坐着的代表。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这个都市传说是真的,这个家伙几乎每天都会从某处跳楼的可能性非常高,应该上瘾了吧。」

「不过,前提在于『这是事实』就是了。所以有什么根据吗?」

「当然是直觉啰。」这是极为恶劣的根据。「我基本上是以理性思考事情的人,不过像这种时候,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错。出岛的包包里有被子,冷的话就拿去用吧。虽然现在是春天,但天黑之后还挺冷的。」

江西陀应该没有带任何打发时间的娱乐用品吧?她就这么双手抱膝前后晃啊晃的。刚才她引以为傲,完全没有粗糙干裂的白皙绝对领域,呃,快要走光了。

我发出嘘声,挥挥手掌赶走她。

没有我的风景。

「……这种至今未曾感受到的疏离感是怎么回事?」江西陀在距离我两个人宽的位置坐下。「真是的,我个人现在要做什么?」

「对于我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的这个世界,我要『熟知』其中的一切。」

「作品里并没有详细描述。不过从『初春』进入『酒店』之后,包括曲风在内的一切,给听众的印象都截然不同。他在酒馆混入通宵饮酒作乐的丑陋人群里,嘴里不断咒骂并且喝得烂醉。酒馆里的人都是喝酒嬉闹,玩得很开心,所以他在旁人的眼中和这些人没有两样。」

「就是自动对焦功能以及感亮度。」我以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

「……啊?」

平常位在画面另一头的电子文件。

「做什么啦?江西陀。很抱歉,我现在忙得没空和你闲聊。」

「呃,我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我并不否认近亲相奸所带来的BL之美,但要是存在于现实,就令人笑不太出来了。」

我这个失礼的意见使得代表笑了出来。「不过,青年对于人类的丑陋感到绝望。」

代表背对着围栏靠在上面,长长的裙摆随风飘动。光是如此就能够成为一幅画,令我在她身上感觉到某种犯规的要素。

以这番话做总结,我和江西陀的对话完全终止。

忽然间,代表像是失去热度,就这么靠着围栏沉默下来。

「你曾经被别人熟知到体无完肤的地步吗?」

没有人物的风景。

「是喔?明明是古典乐,却是有歌词的歌?」

「就是统治这个世界。」就像辞典里会写的答案。

「呃,难道我们在找到他之前,都要继续做这种事?」

「『布兰诗歌』吗?只是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音乐。对了对了,我有买到声乐曲的巨匠——勒夫•杰尔曼大师指挥这首作品的音乐会DVD,我现在就好期待送来的那一天。」

代表扬起嘴角露出笑容,略长的虎牙洁白无比。

好,放弃吧。在人生当中,放弃是很重要的事情。现在就尽情享受这幅风景吧。

代表哼着歌,并且将视线落在书里的文字上。看来她似乎不想继续说明,而且也没有放弃监视的具体期限。这个人是要在这里等待一个不确定存在的超自然现象来临吗?

「有点不对,不过知识当然是必须得到的东西。熟知之后,统治就会随之而来。两者之间可以划上等号。」

应该是不自觉变成这样的。或许是彼此都找不到话题可聊,或是想优先让思绪翱翔在这幅风景里。

在这种高度眺望的风景,并不是能够轻易得到的东西。像是顶楼这种地方,是拥有大楼的人与属于大楼的人能够使用的圣地。

「呀啊!好、好厉害的相机!简直是相机革命,相机的文明开化耶!」

「是我之前买的可录像数字单眼反光式相机。配备各种AF功能,ISO支持到6400。」

「——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找到了,我的反应会更加激烈。」

「我们要收复这个被『跳楼男』的恐怖所控制的美丽而渺小的世界。」

我花了一些时间思考。「也就是想要得到知识?」

我眼中所见的风景,和代表所看到的风景相同吗?

黑夜逐渐进逼而来。风好舒服。

「嗨,找到都市传说了吗?」

「江西陀是因为没见过我老哥,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对喔,现在重新想想,就觉得老哥也可能是超自然现象之类的玩意。虽然过于融入日常生活所以没有察觉,不过那个人很不妙。」

「至今还没有查出『布兰诗歌』的歌词是谁写的。不过,将它编写成一部音乐作品的奥尔夫,才华实在令人惊叹。」

「毕竟无法理解的家伙太多了。清宫不擅长使用机械产品;老哥对相机没兴趣,所以跟他们说了只是浪费口水。而且最近的数字相机——」

「没什么兴趣。所以,为什么要哼……那个……」

这个家伙,难道出乎意料地喜欢相机?

「你也这么认为吗?」听她称赞到这种程度,我也感到有些开心。

「喔喔喔,是喔,原来你有哥哥?」江西陀不知道为什么紧咬着这个话题不放。

代表眺望着围栏另一头的景色这么说着。

「世界是美丽的。」我回想起代表的这句话。

代表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她没有确认内容物的数量跟种类就一把抓起来,没有和水喝便直接吞进肚子里。连吞东西都和喝咖啡一样豪迈,令我感到佩服。

虽然很想干脆直接回去,然而走到这一步之后,不知为何却害怕撤退。

「……听不太懂。」这是我的思考层级跟不上的想法。

「如果这个人实际存在,那就只是个变态了。」

将收集在屏幕另一头的大量图片文件逐一开启,想象图片里的景象并进行整理,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

「即使是完全没用的药,也可以当作是吃个心安。」代表收起塑料盒。

「这是什么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我的书包里有数字相机,你就拿去拍吧。」

代表露出优雅的微笑。原来如此,她是一个喜欢古典乐更胜流行乐的人。

我花了五秒转换心情之后环顾四周。我已经在刚才对话的时候,找到了能够看到绝景的位置。我毫不犹豫地走到那里坐下。

难得沉浸在美丽的景色之中,却出现了一个超级电灯泡。

「我要郑重声明,我不是变态。不过,我老哥是连我也认同的完美变态。」

「不过,青年面前出现了一名美丽的女性。忽然间,他所处的世界色彩焕然一新。」

「这么说来,我之前一直没机会问……」这个话题大概会聊很久吧?我有些犹豫之后开口问了:「你经常提到的『征服世界』是什么意思?」

「沉溺于爱欲的青年,眼中只有她一个人。失去色彩的世界鲜艳地苏醒,使青年的人生充满喜悦。不过怎么样?我们能说他重回当年的纯真吗——不,他步入歧途了。就我来说,他的本质已经完全扭曲抹灭,充斥于歌曲之中的,只有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

「——喂喂,你连基本都不懂?在古典乐的领域里,这种盛行于巴洛克时代,有乐器伴奏的声乐作品叫做『清唱剧』。那种古典乐没有歌词的想法是偏见,偏见是少数会让自己的世界变得狭隘的愚蠢选择,别碰为妙。」

「世界由命运统治。所以我要成为命运,成为统治者。」

「故事从赞颂女神的合唱开始。身为主角的青年热爱自然,歌颂自然,在大自然中起舞。他在生命中感受到充实,尽情享受眼前世界的美丽。」

或许正是如此。

我双手抱胸点了点头。「老哥的眼里只有我。」

江西陀忽然发出喝彩。她额头上渗出汗水,视线仿佛无法压抑内心冲动般紧迫。

我当然知道古典乐存在着一些由许多男女纵情高歌的作品,但我没想到那些歌词是有意义的。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偏见。

「哈哈,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然而,像这样直接欣赏的现实世界风景,比我所知道的知识和记得的经验还要美丽许多。

「反正和咲丘差不多变态吧?不,肯定是个变态,嗯。」

江西陀露出困惑的眼神。这也无可厚非。

对于命运女神而言,青年的人生只不过是一场短剧。

并不是刻意说给谁听,代表就像在嘲笑某人般,加上肢体动作继续述说。

商业大厦、公司大楼、办公室,还有公寓。我不由得咧嘴露出笑容。

「我现在光是欣赏就没空了。」

「咲丘学弟不听古典乐吗?」

江西陀就像发现奇特生物般盯着我。

「这样啊,具体来说是什么感觉?」

「那是药吗?」

不知道就这样经过了多少时间,耳熟能详的哼唱旋律靠近过来。

我以随着时间逐渐改变的风景疗愈心灵,无所事事地悠闲度过这段时光。平常这个时间都是在家对着计算机屏幕,因此以这种方式打发时间,也有种新鲜感。

代表从喉头发出细微的笑声。

代表难得嘟起嘴如此训斥。

「嗯。总之,要说有确实是有啦……」

「感光模式提供了四种自动辨识功能,不过刻意关掉自动改为手动,比较能拍出漂亮的照片。还有,这玩意最厉害的地方,莫过于世界上现阶段最快的快门速度,快门功能也因而更加多元化,连拍模式有二十种速度,从遥控到自拍定时器都可以做很细部的设定。此外,这台相机使用太阳能电池,防尘防水功能完善,甚至具备录像功能,录音功能也很强。在链接无线网络的状况下,光是简单的设定,就可以进行高匿名性的实况转播。这种在至今的数字相机界未曾想过的使用方法,目前正在摄影界受到热烈讨论——」

「你自己拍不就好了?」

我很想和江西陀多聊一些相机的话题,不过被她说成这样,我也得好好说明才能罢休。

「唔哇!你怎么在流口水啊?好恶心……」

光是从这里能够眺望的景色,就可以拍到多少照片了?会有多少风景纳入我的怀抱?

「而且作品的序章与终章,都加入了刚才所提到赞颂女神的合唱歌词,只字未改。在开头与结尾赞颂女神,命运就这么不断轮回。」

江西陀从我的书包里拿出相机,以双手握住并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老哥最后一次走出那个房间是什么时候?「他是个可怜人。」

换句话说,这部故事是一种极度的讽刺。

啊啊,警卫实在太棒了。将来就业,我的第一志愿会选择当警卫。

「好长的作品。」

「AF功能?I?……IS、O?」对江西陀而言似乎难懂了些。

虽然不愿想象,但看到代表若无其事地说出「那还用说吗?」并嘟起嘴唇,我体内的时钟便完全停止了。

「『布兰诗歌』,作曲家是奥尔夫。」

像这样由女性拿在手上,就让我重新感受到相机的体积有多大。

「虽然常听到有人这么说,不过要是只听序章,听这部乐曲的乐趣会大打折扣。」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乐趣?

「最有名的是第一节的『噢,命运女神』,不过整部作品的结构非常完美。这部作品以叙事风格呈现,大致可以分成三段,第一段是『初春』;第二段是『酒店』;第三段是『爱情的宫殿』,就像这样。」

「他喜欢我喜欢得无法自拔,是全世界唯一专情于我而活到现在的茧居族,只会把风景看成0与1的组合。」

「哎呀……这台怪物相机是什么来历?」

不可能相同。

「并不是理解或同感这种等级。你应该拥有一些想要隐瞒的回忆,也会有一些回想不起来的往事。要是现在的你被某人熟知自己的存在,包含这样的内心、情绪以及想法都被掌握透彻,你能够违抗这样的对手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试着反刍她所说的这番话。

并不是被理解,而是「被熟知」。

并不是弱点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自己整个人完全被他人熟知,这是什么意思?人类不可能永远处于幸福之中。爱慕之情被看穿、嫉妒之情被看穿、愤怒之情被看穿、悲伤之情被看穿。我不愿意想象这种事情。

啊啊,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这是意味着无从抵抗、全面投降的统治。

而且这个人虽然会说些夸张的事情,却是一个不会说出无聊「谎言」的人。

「命运『熟知』我们,因此我们无从抵抗。同样的,我想要『熟知』这个世界。我眼睛所见、耳朵所听、身体所触、舌头所尝、鼻子所闻的一切,我都想熟知并且统治。」

「……你想统治世界的欲望,为什么会强到这种程度?」

「那还用说吗?」暴君高声大笑。

「世界很美丽。我想从人类手中收复这个世界。」

从人类手中收复世界。

乍听之下像是想拯救世界的勇者会说的台词。然而,实际上这句话完全没有与勇者相关的要素,是一种宛如世界原本就由我所拥有的偏激言论。

即使如此,这虽然是令人搞不懂含义的荒唐说法,但我绝对不讨厌这句话的语感。

至少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就能确定自己为何会被她吸引并加入丘研了。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觉得这或许适用于丘研的所有社员。

我喜欢代表那张充满自信的笑容。

肯定……应该……总觉得就是这样。

「不过,光是这样没办法征服世界吧?以各方面来说。」我说出这种自认是常识的意见。

「应该说,你想用这种做法熟知全世界的人?」

「只有重要的个人或系统才需要熟知到这种程度。不过咲丘学弟说得对,光是这样是办不到的。要征服世界还需要好几种力量。」

「江西陀也要吃吗——江西陀?」

「我的手没办法拿比咖啡杯更大更重的东西。」

江西陀冒着汗,现在正在喝水。看来虽然是波萝面包,不过正如外表非常辣的样子。

我背对面不改色这么说着的代表,回到刚才的位置。

江西陀在脸上贴上一张不自然的笑容。她开始踏进超自然的领域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家庭主妇,没有说谎的理由。要是质疑她的话,对于受事件打击而至今还在看精神科医生的她很失礼吧?」

大概是受到夸奖而开心吧,江西陀微微羞红脸颊,交互看着我和素描并点了点头。

「所以,这些面包是怎么生出来的?难道是男女交欢的结果?」

「……真意外。人类是会失败的生物,要是在人生中第一次遭遇非常大的失败,理论上大部分的人都会有轻生的念头吧?」

「才这点重量,请你自己拿啦。」

「反正他比电梯还快,有什么关系?」

「尸体居然会消失,这又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了。要说诡异也确实很诡异。」

「可是,自杀的人每年都在增加耶。」

虽然代表歪着嘴挖苦,还是把面包塞进口中。

「如果是这样,就没什么好难过了。既然有这样的能力——」

有什么能让她转移注意力的风景吗?我环视着四周。

「不,很遗憾,我个人也没有想过。」

那名男性果然曾经从这里跳下去死过一次——啊啊,自己说出这种话还是觉得很可疑。

这么一来,如果是作假的杀人案件或许还好得多。

代表细长的手指一一弯曲。

「这个事件本身,会不会根本就是某种整人的圈套?」

那个男的,就在那里。

要是把这三个字套进刚才那番话,这个人到底熟知了什么?

「你很敏锐。」代表将弯曲的手指伸直。「其实这附近的区域,以及一般为人所知的事物,大致都在我的统治之下了。除了不为世人所知的部分之外。」

「这点子不错。喔、『鳗鱼派意大利面三明治』还真是创新……」

「话说回来,各位对于这次的事件,尤其是自杀是怎么想的?」

「都市传说是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可能存在的黑暗面浮上台面的结果。既然存在着某种构想,就有可能以各种诡辩进行文字游戏。要是无法证明『不可能』,那就是『有可能』。我非得知道这些事情才行。何况现在的我们,已经遭遇过好几次这样的事物了。」

我无意间察觉到一件事。我真的不知道画中的人物是谁,但这难道是……

「喔,画画啊。就算是外行人也明显看得出来,这张画得很像。」代表如此称赞。

我和江西陀都差不多屈服了。正确来说,应该是已经懒得否定超自然现象的存在了。

「不过我当然没有付诸实行。咲丘学弟说的没错,要是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所以,丘研的活动和征服世界有什么关联?」

「冷静一点,江西陀。来,多吃几个面包吧,你一定只是肚子饿了。」

当时她看到尸体就腿软了,所以无法离开现场。在这段时间,别说是有人来搬运尸体,似乎连一辆车都没有经过。

代表像要逃避现实一样转移话题。

「我也曾经年轻过。」推测只比我大一岁的人居然说出这种话。

「——更正,是我的错,我选错人了。仔细想想不应该找出岛的。」

原来如此,现场勘验似乎还是有一点帮助。

「你怎么知道?」江西陀放松嘴角笑眯眯的。「女性的裸体尤其棒呢。那种曲线,会让人想追求更进一步的情欲。」

为什么呢?我忽然开始觉得这种行径很蠢。

「因为找不到别的素材啊。而且为了遏止犯罪,我想将这张危险的侧脸确实流传到后世。」

「不可能!我不会承认的,我不是这种恶心的人!而且这是怎么回事?就算要找题材,再怎么想你也应该只对裸体有兴趣吧?」

江西陀的惺忪双眼,很像是正在阅读成人杂志的少年。

这名主妇似乎是在牵狗散步的时候看见尸体,也确认公寓那边传来男性的惨叫声。最大的谜题在后面。

「可是,要是死了就什么也没了吧?」

「原来你刚才真的只在享受景色啊?」代表无可奈何般看着我。「我有大概确认过下面楼层的窗户,不过找不到任何可以动手脚的地方。何况这种大楼的窗户原本就是封死的。」

统治了。

不妙,江西陀的精神快到极限了。

「完全变成超自然现象了。」

「是吗?我一直以为任何人都有过这样的念头。」

「无论怎么样,从这里跳下去都不可能生还。底下的广场连草丛都没有,无论是网子还是垫子,以这种高度来说,也不可能精准地跳到自己想跳的位置。水泥地面加上这样的高度,要是没有绑绳子就跳下去,基本上只要是人类就会死。」

江西陀似乎也知道这方面的社会趋势。

我心想江西陀从刚才就不知道在默默地专心做些什么事情,看来似乎正拿着铅笔在素描簿上游走。

「总之对我们来说,自杀就是这么回事。」代表也擅自做出了结论。

「问题在于这种无人所知的部分。要是将这种东西置之不理,这些东西拥有的力量,很可能将我累积至今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至少建立这座城市的那些人,并不知道繁华区的魔力。」代表叹了口气。「『绿洲』这种东西还是毁灭为妙。」

「既然是你请客,那就没办法了。」我起身之后伸手提起袋子。袋子并没有很重。

「可以录像?最近的机器真有趣,已经搞不懂称为相机的理由了。」代表僵着嘴角露出苦笑。「为什么要把所有功能合并在一起?我无法理解。」

「虽然不知道是否在其他地方复活了,但可以确定这个人不会因为跳楼就摔死。既然这样,自杀对于这个人而言有什么意义?」

「一点都没错。」

无论自杀的原因是大是小,最后都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那么,那个人后来跳楼的那间公寓,你应该也去过了吧?」

「嗯——状况变得挺麻烦了。」

经过三分钟左右,尸体周围忽然被某种类似摇曳的高温空气所覆盖,接着尸体在眨眼的瞬间就消失了。

「错了,要是与现实有所冲突,这种道理就行不通。暂且不提有没有实际执行,居然从来没有轻生的念头——」代表说着「无法理解」并且机械式地将面包送进嘴里。

「不,不是这样。因为这是相机,所以才厉害。」

「慢着,麻烦等一下——我是觉得不太可能啦,不过这是我吗?」

不只是叫他买面包,代表似乎还让他跑腿做这种事情。这个魔鬼。

「像这种重要的情报,警察应该据实写在报告书上才对。真是的,偷懒也该有点分寸吧。不过提供情报的那个家伙,应该明明知道却故意没有加注吧?实在很像他的作风。」

关于这个,嗯,算是时有所闻。

「唔,妖怪相机?」代表低头看向我的相机。「……那台像是会吃人的相机是怎么回事?麻烦别把那种东西放在地上。」

代表从塑料袋里拿出面包。那是「章鱼芥末口味的海鲜炒面面包」。

她就这么下楼了。只剩我和江西陀被留在这里。

「不过,那个家伙还活着。」代表看向远方,将视线投向围栏另一头的风景。「说不定那个家伙不是不会死,而是死不掉。」

「好啦,来吃晚饭吧。这一顿我请。咲丘学弟,帮我拿来吧。」

她放下素描簿,把手伸进塑料袋,刻意拿出写着「泡菜口味红波萝面包」的鲜红面包,发出「呃……」的声音打开包装。

我们之所以会在即将进入梅雨季节的夜晚,在这个寒冷的顶楼吃着难吃的面包,本来就是为了找出一个连是否存在都很可疑的「跳楼男」。

在我开始演讲之前,江西陀就打断了我的话题。我听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而且她的想法有够低级。

「总之,我个人比较偏向被虐属性,所以越来越能轻松面对这种超自然现象了。事到如今,不管是不死人还是什么玩意都尽管放马过来吧,哈哈哈!」

虽然不知道代表是什么时候抽空去做的,但她似乎做过这种像是小说里侦探会做的事。

「我个人反而对于代表会说这种话感到意外。」

「自杀吗?」虽然我不认为这话题适合在吃饭时讨论,但我也想尽可能让注意力远离正在吃的「乌贼墨汁洋葱面包」。「我不曾认真想过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厌世吧。」

「我是派出岛去的,所以关于情报的正确性,我不予置评。」

「总之,比起随便拿那台妖怪相机来用,画画还比较轻松省事,所以我就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了。」

……

「嗯,啊啊,不好意思。感谢招待。」

「那是我的可录像数字单眼反光式相机。」

她指着放在下方的塑料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来的,里头装了许多像是便利商店贩卖的面包。但我没有看过这个牌子就是了。

说到这里,代表忽然走到她刚才看书的地方。

「即使一心寻死?」江西陀也跟着将目光移向远方。

我不经意看向素描簿,上头画的是端正的男性侧脸。

「叫一个不能搭电梯的人跑腿吗?简直就是魔鬼。」

代表轻声喃喃说着,并且走向安全梯。

「好偏激的说法……就算这样,所谓的都市传说又是什么?」

出岛学长似乎曾经登门拜访过第二案件的目击者。

「——啊、感谢称赞。虽然我看起来这个样子,但还算是有学过画画的。」

「主要是努力、活力、协力,以及暴力。」

「自杀的尸体不怎么漂亮喔,尤其上吊的尸体真的很脏。」说到这里,江西陀说着「啊啊,所以才会跳楼是吧?」这种话,莫名其妙地进行自我解释。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人脸上浮现的笑容真恶心。脸上的五官与均衡感绝对不差,要是他露出平静的我们或是开朗的笑容,肯定是一名能让女性自然而然围绕在身边的英俊男性。

面对忽然出现而且看起来就很诡异的高大男性,目击事件的主妇是经由什么样的过程才说出证词的?我刻意不追问这件事,而且也不愿意想象。

代表吃完面包站了起来,好一阵子只是默默凝视着依然装着大量面包的袋子。大概是在思考要怎么解决掉吧?

「大楼这边,并不是没办法以『晚上看到的白日梦』来解释。至于公寓,似乎比这里更能以一般的尸体失踪案件处理,或许一切会以受害者的自导自演作为结论而收场。然而第二个目击者的存在,否定了所有的一般性。」

「是刚才叫出岛买的。」代表若无其事说出很过分的话。

即使如此,再怎么样这也太恶心了。这是超越限度的变态笑容。

尸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如果相信她的证词,就是下面所述的状况。

「喂,江西陀。」

「怎么了?咲丘也要分一半吃吗?失去酥脆口感的派很神奇耶?」

「你回到现实听我说。除了我们之外,你刚才有看到别人上来顶楼吗?」

江西陀把三明治拿离开嘴。

「会爬到这种地方的好奇宝宝,除了我们以外不会有别人了。何况在这个时间,底下的上班族们应该也回家了。」

「那么,那是谁?」

江西陀看向我所指的方向。

她手上的三明治掉到地上。

我所指的方向坐着一名男性。

这件事本身不成问题。即使是这种时候,也会有热爱工作的大人在加班。

我们没发现这名男性上楼。

这方面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我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安全梯有点远,出岛学长刚才上下楼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察觉。

这名男性的年纪,以外表很难断定,不过应该是三十出头吧?皱皱的大衣、灰色西装加上蓝色领带,很难给人整洁的感觉。没有加以修剪的头发也很邋遢,下巴的胡子长到让人希望他能赶快剃掉。

总觉得他的特征相当符合我们要找的人,不过这也不成问题。像这种邋遢的大叔,在这附近随便找都找得到。

问题在于男性坐着的位置。

他坐在围栏的另一侧,在高度超过五十层楼的大楼楼顶双脚悬空,身体前倾以手肘支撑着。

只要风强一点或是身体稍微失去平衡,似乎就会直接向前摔落。

然而,这名男性不知是否有察觉到这样的危机,或者是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露出疲惫的表情叹着气。

他的表情非常落寞、无比沉闷。

仿佛就这么直接从画框跳下去也无妨,就是如此孤寂的风景。

「没有啦,这当然是我为了纾解紧张气氛所开的玩笑。别吓成这样啦,真不像你。」

这名男性讶异地凝视着我们。

「那么,我们挺像的。」

「……真、真的要去?」

筱冢先生的话语失去了情感。

「呃……也就是说,你曾经『死过』吧?」

「我是咲丘,这位是江西陀。」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原本坐着保持稳定的重心,一下子变得摇摇欲坠。

筱冢先生笑了。

与男性四目相对。

筱冢先生带着歉意露出笑容。「因为这栋大楼很高。」

——什么嘛,原来你也可以露出这种笑容嘛。

「请冷静下来,咲丘!如果那个人真的不会死,那我们应该在这里等!」

另一方面,我反而开始对这位不起眼的大叔抱持好感。

这是多么难受的事?

我不懂。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待在这里。」仔细想想,我们彼此都是可疑人物。

筱冢先生叹着气转过身来。他的态度真是一派轻松。

他的表情比刚见到他时还要苍白黯淡。

「你觉得呢?」

下次再出现这个念头时就报警吧。

对不曾饥饿的人而言,这是无法体会的痛苦。

「出岛学长也是,他在这种时候跑去哪里了?」

代表跑去哪里了?我不禁转身看向安全梯。

筱冢先生以无比混浊的眼神,像高歌一般串连着话语。

「那个……我就直接问了,筱冢先生是什么人?」

「好,江西陀,你去找他搭话吧。」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自我介绍。

「……晚安。」

「因为一瞬间就变得粉碎,所以并没有疼痛之类的感觉。」筱冢先生像是在怀念往事般仰望天空。「不过,我没死。回过神来,我依然站在突击兵尸体的前面。」

想要冲到围栏边的我,被江西陀抓住手臂制止了。

这个人的特征,和我们在找的「都市传说」实在太过吻合了。

「要是肚子饿,人类就真的动不了。这种感觉比被打还要沉重;比被踢还要犀利;比被砍还要无法思考;比被压扁还要无法动弹;比溺水还要喘不过气;比被埋还要伸手不见五指;比被车撞还要冲击;比窒息还要感觉漫长;比被焚烧还要灼热;比被冰冻还要寒冷;比被融化还要没有知觉;比被炸还要痛;比被剁还要心碎欲裂。最重要的是,即使我再怎么求救也完全、丝毫、一点点也没有——」

「总之,当时日本在战争里败北,我觉得这个国家完了,心想自己差不多也该死了。所以我就从突击兵的尸体身上拿了一颗手榴弹试着自爆。」

「……忽然这么问不会太直接了吗?」江西陀质疑的声音传入耳中。

「筱冢先生?」

江西陀战战兢兢地加入对话。大概是还没放下戒心吧,她像只小动物似地缩在我的身后。

「看吧。」

「是的,我今年刚入学。学长、学姐也一起来了,但他们目前暂时不在。」

应该再等一阵子吗?

「你们是学生吧?那套制服我看过好几次。记得是神乐咲高中?」

自称筱冢的男性对我提出这个疑问。没想到是平凡的闲话家常。

「是吗?学生啊……」男性露出苦笑。「如果你们正在忙什么事,我大概妨碍到你们了。」

「拜托,应该在中途就要发现了吧?你朋友都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筱冢先生在我们的面前……

在我拿出手机的时候,那件事发生了。

还没回来的样子。

「没有任何人愿意帮我。」

不过出乎预料,筱冢先生开心地笑了出来。

「以我的角度来看,你们出现在这里才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以我的穿著,就算在这里应该也不会被骂,但你们可是穿着学生制服耶?」

在我不禁眨眼的同时,筱冢先生竟毫发无伤地站在我的面前。

江西陀没有使用平常轻佻学妹的语气,以这番话制止了我。

我踏出脚步。江西陀轻声咒骂着跟了过来。

我佯装镇静并且等待。

回过神来才发现,出岛学长从刚才就完全不见人影。我回想起来了,在我和代表交谈的时候就没有看到他。

江西陀将视线移过去。

筱冢先生听了这番话之后眨了眨眼睛。

「这么说也对。嗯,或许『死而复生』这种说法才正确。」

筱冢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

「首先我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自己今后要怎么活下去,就令我伤透脑筋。战后那段时间虽然很辛苦,但我感到很庆幸,因为即使环境条件严苛,却不愁找不到工作。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没死,所以我非常受到重用。」

明明怎么想都无疑是一种诡异的现象,但是不知为何,我的内心某处因为筱冢先生还活着而松了口气。

「自从法律完善之后就变辛苦了。我的年龄当然不详,至今也没做过什么正当的工作。不过在劳动基准法通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雇用我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恢复理智。对方明明正严肃地跟我说话,我这种态度应该很有问题吧?我转换心情重新面对,采取认真而冷静的态度。

头下脚上掉进身后的空间,像被吸入位于遥远下方的地面。

「这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肯定是一幅脱线的风景。

我和江西陀默默地转头相视。

「咲丘同学真有趣。我明明正在说这种超乎常理的怪事,你却对我这样吐槽。我打从出生至今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这种人。一股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吧——哈哈,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而且就这么让身体重心往后移。

「不,我们是来找一个据说经常在这里自杀的人。」

「这栋大楼确实高得不得了,但这不算是理由吧?」

连这种折磨都轻松跨越的不死人,将它当成美好的回忆而露出笑容。

受到重用。

「为什么是我?这种时候应该要由咲丘展现男人的气魄吧!」

要是无视围栏,男性和我之间的距离,目测是两公尺左右。

感觉似乎经过了一段时间。

筱冢先生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后方就是一整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然而他却保持平静到令人无法置信。

「可怕的是饥饿。」

眼前的景象扭曲,带来一股类似晕眩的感觉。

剎那间的寂静笼罩现场。在我认知事实的时候,筱冢先生已经不在楼顶了。

「就算你问我是什么人,这也很难解释清楚。」筱冢仰望夜空。明明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但他就像是随时都会失去平衡摔下去,令我难以正视。

筱冢先生频频点头。这个人或许对自己的体质不太在意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不了。」

这个人露出的笑容真是难堪。人说连小虫子都不敢杀的人,应该就是指他这种人吧。

「我叫做筱冢。」

我以平常走路的方式靠近,但这名男性完全没有散发出要逃走或是跳下去的感觉,只是凝视着我们。

由于对方看起来像是个无害的人,原本打算慎重行事的我,不小心脱口说出了真心话。我听到了江西陀吞口水的声音。

「我也想过应该在这时候让你展现女人味——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啊?」江西陀发出惊讶的声音。

连思考这句话的意思都令我全身发冷。即使是用在别人身上就会死的折磨,用在他身上也不会死。

走近才发现,因为围栏的关系,这两公尺感觉遥远得令人绝望。

「不,并不是。我不可能进得了这么伟大的公司。只是因为我手边只有这套西装,所以才会不得已一直穿着它。」

这是多么痛苦的事?

大概又赶往某个地方了。比我们这两个新生更不应该离开这里的人们,至少目前都不在场,这是事实。

「——虽然你刚才只是随口提到,但原因不就是人鱼吗?」

对方也回以一个夜晚的问候。

「是一个放着不管就随时会自杀的大叔。」

我转身一看,江西陀正以严肃的表情凝视着我。

「晚安。」

「某天我忽然发现自己不会老。不过我一直长成这副模样才停止变老,所以大概花了三十年才察觉。在我察觉的时候,我的朋友们已经衰老而死了。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大概是放下戒心了,江西陀站到我的身旁。

「我真的是平凡地出生长大,过着平凡的生活直到现在。并没有吃什么奇怪的药,也不记得去过龙宫,至今却从来没有死过。就算是吃过人鱼的肉,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变成不老不死,我就是这种随处可见的无聊人类。」

「你是这间公司的职员吗?」

我向他这么问候。

「不妙,比起自爆结果,我更想知道你的年纪!」

对饥饿而死的人而言,这是无法体会的痛苦。

他在漫长岁月中遇见的人们,曾经给予他什么样的折磨?

他求救的声音,至今到底被多少人忽略?

这样的他即使再怎么叹息,再怎么呐喊,再怎么绝望……

也不被允许以死解脱。

「我曾经为了活下去做过各种努力。不过老实说,我已经到达极限,疲累至极了。」

筱冢先生恢复成初遇他的时候,那张宛如放弃一切的表情。

「看过《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这本图画书吗?」

筱冢先生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江西陀代替说不出话的我回答:

「我在小时候看过。那只猫活了一百万次,对于这样的生涯感到自豪,不过在喜欢上一只漂亮的白猫之后,它第一次觉得『我想永远活下去』。是这样的故事吧?」

「然后,这只猫这次死掉之后,就再也没有活过来了。」

筱冢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与刚才的笑容不一样,是嘲讽自己的笑容。

「总之,我也想要死一百万次看看。目前一直持续做着这种事。」

对于这位服装邋遢不起眼的大叔,虽然这么说对他本人非常失礼,但我第一次觉得……

他很可怜。

「想笑就笑吧。不过,我要是不这么做就会撑不下去。你们或许无法理解就是了。我梦想着总有一天可以死去。」

怎么可能笑得出来?我们没有笑他的资格。

我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开他玩笑,寂静笼罩着我们。

如此难熬的风景,我已经无法正视了。

「——」

代表毫无悔意地如此说明。确实,我并非无法理解这个道理。

「代表?出岛学长?这是在……」

「你真的是有这种觉悟的人吗?」

「记得这叫做吊桥效应吧?在刚刚那种情况下对谈对筱冢有利。因为觉得很麻烦,所以就请他过来我们的主场了。」

沈丁花代表笑了。

「『痛恨命运吗?那就试着征服世界吧。你需要的是知识、努力、活力、协力、暴力。你在这些方面的能力一点都不够,但你拥有得到足够能力的天分。能够向你保证这件事的不是别人,就是我。统治吧,把碍事的家伙压烂,让违抗你的家伙喝下融化的蜡吧。用你这双小小的手,从愚蠢人类的手中收复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说我……什么都没做?」筱冢露出愤怒的神情起身。「你懂什么?轻轻松松活到现在,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的你,怎么可能会了解我——」

「……胡说。」

他以憎恨世上一切的眼神投向暴君。

筱冢先生随着冲击而落地,即使不是他,从这种高度落地应该也不会死吧。疼痛使得筱冢先生的表情扭曲。

「你骗人啊啊啊啊啊啊!」

「连医生都放弃我,真希望有人把我杀掉算了!爷爷来探望我的时候,我哭着对他说『我拿不动刀子,所以帮忙杀了我吧。』结果,伟大的爷爷将神谕赐给了我。」

我怀疑自己看到的,但我只能以这句话来形容。

暴君称赞着妖怪的实力。

她的脸沐浴在滴落的鲜血之中,露出恍惚的表情。

只从门后探出头的代表对我投以困惑的眼神,并且说了「把那边的咖啡包照箭头方向插进去,然后按按钮就行了。」

筱冢先生以毫无情绪的平静声音说了。

「连高中的冬季制服,还有头发,甚至是自己附带多余脂肪的身体,都沉重得令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令人绝望的强大统治者会说的台词。

是我听错吗?不,我不可能听错。

出岛学长连忙拿开袋子,这瞬间看见代表的手,使得出岛学长微微发出「唔喔……」的声音。代表以左手扶着再也无法使用的右手臂站了起来。

我依照她所说的步骤做之后,总算成功泡出咖啡了。我也顺便帮代表泡了一杯。代表一走进社办,就把CD放进收录音机播放音乐。

筱冢先生也眯细眼睛,朝代表严厉地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

正当我在社办研究怎么泡咖啡而手忙脚乱的时候,社办的门缓缓开启了。

「你光是存在就足以让别人的人生疯狂。这就是力量,压倒性的统治力。因为你而发狂的人,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你而害怕得颤抖、哭喊、求援,在绝望之中想起你的存在。在这一瞬间,你统治了这个人的一切!」

「……也对。嗯,你是个失礼的人,跟咲丘同学、江西陀同学不一样。」

应该是直到这个时候,在场的所有人才终于领悟到吧。

「你错了,江西陀。筱冢什么都没做。」

暴君的嘴角扭曲成奇怪的模样,眼神散发光芒,高声说着暴君诞生的瞬间。

这一瞬间,代表的上半身垮了下来。

然而,这个人却……

整个人就这么垮下,失去了意识。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判断我的双手不需截肢也能治疗,所以我好不容易才捡回四肢健全的一条命。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没人预料得到。」

暴君羡慕着妖怪。

出岛学长双手抱胸思考一阵子之后,将那个装了他刚才买来大量面包的超市塑料袋,交给伸出右手的代表。

「不过,你藉此展现了你的力量!你不需要对此感到懊悔,反倒应该觉得骄傲。」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看到这个状况的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么过分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呵呵呵,哈哈哈!好痛,痛到极致!这就是所谓的活着,活着才会感受到的痛楚,只要没死就可丛旱受无数次的生命充实感!」

「没工作的话去找就有了,你有把妨碍你的人放火烧掉,把反对你的人钉到墙上示众吗?没有粮食去抢就有了,你有抢过卖食物的杂货店吗?要是在市区看到享受着美味可丽饼的情侣,会把他们大卸八块吗?这些你都没做过吧?我已经叫出岛全部调查过了!」

出岛学长脚边有一叠印着数据的纸。虽然不清楚上头写了什么,但他们两人似乎是为了拿这份资料而下楼的。

筱冢先生的眼中浮现泪水并如此反驳。

沈丁花代表仿佛很开心地高声笑著述说双亲的死。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而变得鲜红。

「……咦?可以这样吗?沈丁花?」

「现、现在是什么状况?」

沈丁花代表却笑得非常开心。

「啊啊,代表。这台浓缩咖啡机要怎么用?」

无法正视代表的我,将视线移向筱冢先生。

「——那么,我问你……」

「我啊,没办法拿比咖啡杯更大更重的东西。」

没有多重,再怎么样应该也不到两公斤的袋子,就像是世界上最重的哑铃一样,压垮了代表的右手。

然而,会在这种状况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代表细白的手指变成暗红色,出现瘀青内出血的现象,指甲和皮肤缓缓渗出鲜血,形成一幅一般而言会令人不禁反胃的恐怖状态。

代表以全身承受这道充满怨恨的视线,大方地以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

与刚才不同,筱冢先生这次是从下往上飞到空中。

「我不是……什么妖怪。我没有……造成别人的、困扰……」

「我为了寻死而付出呕心沥血的努力,因为我只有这种能耐。我拼命让自己站起来,咳着血穿上衣服用双脚走路,不眠不休地练习拿筷子。到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想寻死了。我完全没去过学校上课,至于应该在学校上课才能得到的学分,我十二岁时就把高中的必修学分修完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跟出岛一起就读国中接受义务教育。那些说我没念国小而嘲笑我是笨蛋的男生们,我用了以血洗血的极刑加以解决;对于那些嫉妒我的愚蠢女生们,我侮辱她们的名誉加以处理掉;阻挠我的老师当中,有好几个被撤销教师执照。而且我藉由爷爷在政经界建立人脉,让许多组织屈服于我。」

这句宣言宛如否定了一个人所有的人权。即便如此,却完全无法让人提起劲违抗。

「即使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依然不够。我的努力还不够。在我自己成为命运之前,这具身体或许明天就不会动了。就算变成药罐子减少痛楚、弥补肌力,我也可能明天就会死;或许醒来之后就没了双手,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晚上睡不着!人们将这样的我认定为软弱而嗤笑着,即使他们明明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不做、什么都给不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曾经绝望过好几次,不过,我离开医院那座监狱时,看到了一幅阳光闪耀的景象,我绝对不会忘记这幅光景!」

如果我在当时抱持开玩笑的心情把袋子递给代表,会发生什么事情?

「筱冢,若你想放弃,不愿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就由我来统治这股力量,统治你的存在。」

「我的上半身所有部位的肌力开始异常衰退。原因不明,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身体变得会被衣服的重量压垮。被子也能压垮我,我甚至无法对抗地心引力,所以只能紧贴着地面,用匍匐的方式移动。年轻医生曾经问我『以当时的状况为什么没有把双手截肢?』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我至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对于医疗疏失这方面只字未提!基于院方的善意,后来开始进行检查,每天都痛苦得犹如极刑。比方说,你们知道肌电图这种检查吗?是要我自己朝着电极针插进肌肉的方向使力,有够蠢的。就算我痛到想哭,那些家伙依然把针插进来,嘴里还说着『啊啊,这样会痛是吧?』然后写进病历表。最后的结论是『还是无法查明原因』!」

至今都没有插嘴的出岛学长,不知为何忽然朝代表露出担心的表情。

「你曾经害死别人。」

沈丁花代表将嘴角撕裂得宛如横躺的弦月,展现出超越任何人的愤怒。

皮肤干裂,并且一下子冒出冷汗。

这位不死人,正因为眼前的疯狂世界而嘴唇发青不断颤抖。

「出岛,拿地上的那个袋子给我。」

「既然找不到舒适的环境,就去统治环境吧。把人们击溃,让人们绝望并且屈服于你、愿意从拇指开始舔遍你的脚趾。这么一来,你征服世界的目标就完成了。你的身体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吧?没达到这个目标的你凭什么想寻死?不要太瞧不起人类了,妖怪。」

筱冢先生惨痛的尖叫声响遍楼顶。

却如此讨厌目前统治这个世界的人们。

沈丁花代表将右手臂的关节往墙壁撞,硬是接了回去。她的肩膀周围发出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朝天空高举右手,举到要是月亮没有躲在云后,或许会直接被她抓下来的高度。

代表一举起手,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出岛学长,就像起飞一样跳向围栏开始攀登,转眼之间就爬上围栏的动作,简直像个发条娃娃。

筱冢先生放低声音,并抬头看向代表。

看着这只手的代表,冒出冷汗、张大嘴放声嗤笑。

对喔,这才是这次我们来找筱冢先生的原因。

「从人类手中,收复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我终于进入代表所存在的世界了。

「事实胜于雄辩。」

「我很嫉妒,嫉妒这份我没有,而你却拥有的强大力量。要是拥有这种力量,我的统治力将会变得多么强大,我甚至无法想象。你居然擅自对命运感到绝望而寻死,实在令我作呕。如果能得到这种力量,我愿意承受任何上刀山下油锅的苦行。」

暴君以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愉悦的语气,述说着这段染血的人生。

我的身体不住打颤。

「办得到!这就是为了活下去而付出的努力。」代表细长的双眼散发出灿烂的蓝色火焰,以言语粗鲁地攻击过于温柔的筱冢先生。

「你为了活下去付出过多少努力?具体来说,你的努力曾经让多少人成为你的垫脚石?」

「——你说你们是『超自然异象研究社』?原来如此,是来把我当作笑柄吗?」

「妖怪」这两个字让筱冢先生全身颤抖。

出岛学长翻越围栏一把抓起筱冢先生,然后以单手将他扔到围栏内侧。

「因为我不像他们一样善良——出岛,动手吧。」

「世界是美丽的。」

「你错了。如果我是活得不自由、想死却死不掉的『都市传说』,我就会拼命摸索拯救自己的方法。你这种生活方式很可悲吧?」

「这间公司有一个职员,因为目睹你跳楼两次而罹患精神疾病跳楼自杀了。曾经看到你尸体的年轻主妇,也因为罹患精神疾病离婚了。不只他们喔,回顾过去,因为你而导致人生失控的人,光是可以确认的情报就有六十二人。」

该怎么说呢?这个人明明如此深爱世界,爱得无法自拔……

「失礼了。我是沈丁花,是他们两人所属社团『超自然异象研究社』的代表。」

沈丁花代表并没有因为痛楚而收起笑容,并且愉快地述说起往事。

代表以冷如冰霜的视线投向筱冢先生,并且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在这种时间点,这个人肯定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并且掌握话中的内容。

由于手臂一口气被重力拉扯,肩膀的关节应该脱臼了吧?或许也骨折了。

「……实际上,筱冢先生就是这么做的。」

「当时发生了一场电车意外。车厢横躺着撞进建筑物,光是这样就有很多人被压烂了。救援的步调很慢,可以用牛步来形容。高官们的反应慢半拍,导致后续的所有程序都被拖累,应对出错的急救队与消防队、自卫队的指挥系统乱成一团。当时父亲像是要保护我一样拼命抱着我的右手,母亲则是抱着我的左手,他们在我的两旁,被变形的车厢压死了。」

当时连当场寻死的权利都被剥夺的暴君,双眼血红地继续说道:

「记得当时的我念幼儿园吧?我在一对平凡父母的养育下长大,爷爷在社会上颇有地位,所以生活过得挺富裕的。」

代表轻声说道:

江西陀说这句话时语尾在颤抖。

然后,悲剧开始发生了。

「嗯,谢谢。」

接过咖啡的代表,护着打上石膏的右手,用左手拿咖啡一饮而尽。

我也想试着这么做,不过舌头似乎会烫伤于是打消念头。

「话说,很高兴你来了。我原本以为你一定不会来了。」

「唔,为什么?」

「因为我前几天毫不自重,耍嘴皮说了那些丢脸的事。」

我看向日历确认。啊啊,原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虽然有好几个人曾经加入丘研,不过你是第一个看过那个之后,还会出现在我面前的人。」代表难得露出没有自信的视线四处游移。

「江西陀想买一本书,所以好像会先去书店再过来。」

我喝着终于开始降温的咖啡。

代表说了一声「是吗?」并轻笑一声闭上眼睛。

「你的手还好吗?」

「或许至少要三个礼拜才能拆掉石膏吧。我认识一个医术很好的医生。如果没有那位医生,这次右手臂以下说不定真的要截肢了。」

真是令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

「出岛难得对我发脾气。我这次确实太乱来,有在反省了。」

「听说你雇用了筱冢先生,现在他怎么样了?」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问问题耶。」代表露出愉快的微笑。

「因为我听不懂出岛学长的说明。」

实际上,他在说明时完全不会拿捏要领,只会看着那本薄薄的记事本,发出「唔~~」或是「啊~~」之类的声音,最后以「我忘了」作为总结,简直无药可救。

「我让筱冢住进我家了,主要是让他管理书库。与其把数据存在计算机里,只要让筱冢记下来,因为他不会死所以可以永久保存不会消失,这样不但安心而且很方便。」

我经由出岛学长的说明而勉强得知,代表似乎是一位生活相当富裕的大小姐,而且住在一间非常豪华的「别墅」。如果跟我听到的状况一样,要称为豪邸也不为过吧。

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咲丘学弟,这种工作是让『死了也无妨的家伙』去做的。对于筱冢而言,他需要成为对他人来说不可或缺的人。讲难听一点是寄生,好听一点就是共存。总之,这是『统治环境』的一种手段。」

居然以「那个家伙」称呼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长寿先生,真要说佩服也挺令人佩服的。

在「布兰诗歌」的乐声之中,拥有一张漂亮脸蛋的代表,仿佛想到了什么恶作剧的主意般咧嘴一笑。

「就像把他当成秘书一样耶。以代表的作风,我其实很担心你会让他做什么诡异的工作。」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这样的风景意外地也不错。

依照得到的情报,出岛学长似乎也住在那里。他之所以被代表当成随身侍从使唤,这似乎也是原因之一。说出「同居吗?一妻多夫吗?晚上一定香艳热情无法挡吧?」的江西陀好烦。

如果命运女神真的存在,或许就是这样的容貌吧。

「我不会再怀疑超自然现象的存在了,之前是我不对。」

「你要从人类手中收复这个世界吧?」

虽然刚才聊到其他事情而没有回答,不过看样子她果然是不肯放过这个问题。

曲子换了。这么说来,我后来调查了这首乐曲的歌词并且与原曲对照,但歌词内容依然令人搞不懂。总之,不同的人应该会有不同的解释吧。

「住进家里吗……」

「——你为什么还愿意来社办?」

本身就宛如超自然现象的她,已经不再令我感到无言以对,而是开始觉得有趣了。

由于代表的表情很认真,所以我也不再开玩笑。

「而且似乎比一般的超自然研究还要有趣,我也想参加这种社团活动。」

「因为没有退社的理由吧?超自然现象是存在的,而且代表是真的企图征服世界。只是这样而已。」

或许代表使用的「统治」这个词,拥有比我所想象还要深远广泛的涵义。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会令我觉得这个人理想中的「收为统治的世界」,可以用丘研这个存在来替换。

「因为简单来说,那家伙只是在食衣住这三方面有问题而已。他是一个会乖乖听我吩咐的能干助手,最近我打算把行程也交给他来管理。那个家伙只要继续学习,应该可以进步很多吧?」

「你说的这种活动,是什么活动?」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超自然异象研究社 1 沈丁花樱的清唱剧

  1. 01插图
  2. 02序章 校园生活「丘研」
  3. 03第一部 都市传说 跳楼男 SOPRANO SOLO正在阅读
  4. 04第二部 都市传说「野槌蛇」
  5. 05第三部 都市传说「开膛手杰克」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 噢,命运N神 MIXED CHORUS
  7. 07终章 校园生活 风景男 BARITONE SOLO
  8. 08后记

第二卷超自然异象研究社 2 江西陀栀的光环

  1. 01插图
  2. 02序章 校园生活「青梅竹马」——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市传说「咖啡屋」——Alt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传说「千面魔」——Tenor 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传说「生灵」——Mezzosoprano solo
  6. 06第四部 征服世界「摩登时代」——Female chorus
  7. 07终章 校园生活「Titina」——baritone ad lib
  8. 08后记

第三卷超自然异象研究社 3 女郎花萩的神剧

  1. 01插图
  2. 02序章 都市传说「逃亡少N」MIXED CHORUS
  3. 03第一部 校园生活「暑假」BARITONE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传说「蜂窝」TENORSOLO
  5. 05第三部 都市传说「科学怪人」FEMALE CHORUS
  6. 06终章 信仰「世纪末的预言」OPERETTA
  7. 07后记

第四卷超自然异象研究社 4 风景男的颓废

  1. 01插图
  2. 02序章 校园风景「M好年代」BARITONE SOLO
  3. 03第一部 都巿传说「大脚怪」SOPRANO SOLO
  4. 04第二部 都市传说「沈丁花樱」FEMALE CHORUS
  5. 05第三部 都市传说「光明会」OPERETTA
  6. 06第四部 世纪末「震怒之日」MIXED CHORUS
  7. 07最终章 校园生活「神秘论理」HUMMING
  8. 08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