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分道扬镳

徘徊之森里，一抹身影迅速地穿梭其中，像是无法控制的狂风般刮起落叶与尘土，林中的鸟类在惊扰下纷纷振翅躲避，就连幼小的动物都躲得远远的，不敢接近那阵风暴。

「小姐！小姐！等等我——」在那阵风暴的后方，一只青鸟努力地振翅追赶，距离却一直被拉开。

希洁丝追了好一阵，好不容易跟上，却看见伊芙维娜正与魔兽对峙着。

正常来说，徘徊之森当中是不会有魔兽的。

魔兽借由感知魔力的方式追寻猎物，自然也会受到徘徊之森魔力流的干扰，在不知不觉间离开森林，然而正如同风精灵可以借风的指引穿梭徘徊之森，曾吃下风精灵的魔兽也能借由结晶中的魔力得到类似的力量。

伊芙维娜清楚这点，因此格外地生气。

「希洁丝——」

她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侍从精灵伸出了手。

「小、小姐!?」

刹那之间，希洁丝感受到一股强硬的魔力拉扯，形体顿时消散，缠绕在伊芙维娜的手中化为武器——与精灵只能自发转换形体不同，精灵公主拥有单方面将属下精灵化为武器的力量。

先前伊芙维娜从未这样粗暴地对待过她，让希洁丝心中多少有些恐惧，甚至稍微影响到两人的魔力同步，导致力量的施展出现了滞碍。

「唔……」

伊芙维娜感受到瞬间的魔力反噬，但还是重新整理了魔力流，疏通与希洁丝之间的魔力通道，再度找回平衡。

一连串的反常让希洁丝清楚意识到，自己的主人此刻心情十分烦躁。

从离开村子之后，伊芙维娜就没跟希洁丝有过任何有意义的交谈，甚至歇斯底里地在徘徊之森当中四处乱闯，就像是要发泄心中的情绪一般。

虽然她没有明讲，但希洁丝猜想大概跟斐诺有关。

伊芙维娜举起弯刀绕了半圈，但连架势都还没摆好便移动脚步，化为一阵狂风席卷而去，正面一刀劈向魔兽，以雷霆万钧的一击瞬间结束了战斗。

这战斗的方式与她平常优雅省力的作风不同，粗暴的攻击也让魔兽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身躯，不仅让她看起来有些可怕，具毒性与腐蚀性的血液也灼伤了她的肌肤。然而她却仿佛没事般走向魔兽的残躯，以弯刀将魔兽身上的结晶挖出。

在取出结晶的同时，她不动声色地对自己施予了治疗魔法，待希洁丝终于从不舒服的束缚中解脱、重新化为人形时，伊芙维娜已经恢复原先纯净美丽的模样。

此时的伊芙维娜正望着手中的结晶出神。

「……咦？」

伊芙维娜没转过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人驻足在岸边好一段时间，直到希洁丝发现了一丝异状，「欸？小姐，您看！」

「……」

「小姐！」

「致伊芙维娜：

「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踏上旅程，却得知了自己体质的真相，正感到失落的时候，有人突然跳出来说可以实现他的梦想——您说他能不心动吗？」

希洁丝正准备上前阻止伊芙维娜，就见伊芙维娜的魔力输出忽然中断，身体晃了晃，随即向后倒下。

尽管是个无法给予她任何回应的族人，她却不禁想了解，这个族人在遭受袭击而消逝前，是否也曾经自由自在地活过？

沿路上都是纯粹的湖景与山景，乍看之下似乎一成不变，但仅只是欣赏的角度不同、阳光照射的方位不同，眼前的景致就会呈现不同的风貌，因此两人仍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四周的自然风景，一点都不觉枯燥。

随后，伊芙维娜伸手在空气中探了探，摸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面。

她将自身的风魔力转化为时空系魔力，并将魔力向外延伸，如蛛网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上百公尺，探测空间中的异常。

「果然是改变空间认知的魔法……」

「我们虽然背负成为人类力量的职责，但实际上真正与人类订下契约的，也只有将近一半的族人而已，精灵不会因为没有订下契约而遭到苛责——虽然这样讲对肩负族人存续责任的殿下您来说十分不公平，不过我相信大部分的精灵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快乐。」

「所、所以呢？」

后续的旅程中，伊芙维娜与希洁丝没有再遇到魔兽，两人随着风的指引前进，花了不到半日的时间就穿越了徘徊之森，到达位于中央的湖畔。

她高举起手掌，带起一阵微风，将那闪烁着灿烂光芒的残骸带向遥远的天空。

「身为精灵真是悲哀，若不服从与生具来的职责与命运，成为人类的所有物的话，就连森林中的走兽都能轻易夺去我们的生命。」

「够了。」

随后出现在伊芙维娜眼前的，是有着朴素摆设、甚至可以说略显简陋的室内布置——但这样平凡无奇的装潢却让她大为震撼。

「……斐诺他之前好像说过，左边的山脉比右边的高一点，然后造型还很特别……莫非就是那一处？」

「斐诺根本还没开口，小姐您就先转身走人了好不好！」

她快步走进木屋之中，熟门熟路地直接走向卧房的桌旁，伸手打开木柜右手边第二层的抽屉——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出乎意料之外，那里孤单地摆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给我可爱的女儿——伊芙维娜」。

「传说中的海洋，是否也与这里的景色差不多呢……？」

「不是，我只是收力太快……有点兴奋过度了。」

山壁在她们当前位置的右前方，若要寻找符合斐诺所叙述的地点，得从湖的左侧绕过去。

伊芙维娜低头望着手中的结晶，叹了口气。

「小、小姐……」

「可是我们明明已经先约定好了！他怎么可以——」

伊芙维娜闭上了眼睛，缓缓抬起右手、并将右手掌心朝上，像是捧着某样物品一般，将魔力聚集在她的掌中。

「谢谢妳，希洁丝——」

「其他山脉都没什么异状，小姐，我看不妨就先去那边看看吧？嗯……若要让那段山壁位在左边，那应该……要往这边走！」

然而让她们失望的是，附近并没有什么木屋之类的建筑。

「是啊，大概距离上一次有人造访，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两人慎重地找到木屋的入口，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推开了门扉。

因为她从伊芙维娜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丝悔意。

「……斐诺该不会是随口对我们乱讲的吧？」

伊芙维娜望向自己的侍从，似乎得到了些勇气，两人同心协力将信封拆开，抽出了里面的两张信纸。

「小——不，殿下……」

「正因为您已经认定斐诺是有资格与您订下契约的对象，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情却没有按照您预料的发展，才让您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伊芙维娜沉默不语。

又过了段时间，两人终于绕到湖的另一侧，此时从湖畔望向对岸，正好构成如斐诺所说左高右低、左边造型奇特的地景特征。

「能进入徘徊之森的绝非闲人，我们风精灵族也不是会无缘无故破坏的个性……既然如此，或许是魔法的缘故。」

希洁丝接着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说到底，这根本不是斐诺的错啊！」

「小姐，这座湖虽然大，但终究有个对岸，听说真正的大海是搭着大船一直向前航行，也永远到不了尽头呢！」

「我没事。」

伊芙维娜握着信的手不断颤抖，激动得甚至流下泪水。然而她却迟迟没有打开那封信，似乎在害怕面对信件中的讯息。

「我找到小木屋了。」

若妳看见了这封信，就代表我再也没有回到亲爱的族人身边了吧？我无法想像这会带给妳多大的痛苦，但这并不是我希望的，我只是想尽可能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妳既然能够找到这个地方，想必是顺利与命定之人相遇了。

「唔……」

伊芙维娜的双手缓缓发出光芒，将纯净的魔力输进结晶之中，在她细心的操作下，结晶坚硬的结构从内部逐渐崩解，最终化为细碎的粉末。

希洁丝突然提高了音量，让只是想随口抱怨的伊芙维娜有些惊讶。

希洁丝从旁探头出来，端详着木屋的外观，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墙面，「呜哇，这里看起来有很多年没人住了……」

「妳说是不是？果然人类就是这副德性，尤其是人类的男性！」

伊芙维娜睁开了眼睛，望着希洁丝澄澈而正直的眼神，叹了口气。

希洁丝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握住伊芙维娜的手。

「妳啊……就只知道玩。」

伊芙维娜淡淡地说道：「我有些失态了，还好有妳在我身边，也只有妳敢对我说这些话了。」

「不会，您能冷静下来就好。」

「不用担心，我也在这里陪着您喔。」

「极有可能。总之，我来试着探查看看。」

她赶紧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伊芙维娜，幸好伊芙维娜意识清醒，很快就站稳了身子，并轻轻推开了她。

她无法得知答案，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对方送行。

「但我还是有点生气，斐诺这家伙听到有人想跟他契约，整个表情就变了——那种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公主，到底有什么好！」

「小姐……」

「感觉就算有再多的烦恼，只要望着这片水面，就能平静下来。」

这个魔法的规模超出一般精灵跨系统使用魔法时能施展的幅度，就算希洁丝的位阶较高也没有成功的把握，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祈祷能有好的结果。

希洁丝说的是事实，伊芙维娜顿时找不出话来辩解。

因为，这与她母亲在圣地当中的房间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伊芙维娜转头面向希洁丝，征询她的意见。

希洁丝原本懊恼的表情顿时转为呆滞。

「小姐，已经够了——啊！小心！」

「这样怎么会没事？您都差点昏倒了！」

「不，小姐，他不是那种人。也有可能是那间木屋在这几年间被人拆除或破坏了？」

「希洁丝……」

「约定就是约定，遵守约定是基本的道德吧！」

「是母亲留给我的信……她以前总是把要送我的小东西藏在柜子第二层抽屉里，但每次都被我提前翻出来，她……她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了！」

希洁丝立刻闭上嘴。

「您还想欺骗自己吗？」希洁丝抓住伊芙维娜的手，让她无法逃避问题，「如果不是想与他契约，您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就算没有他帮忙带路，我们也还是能找到符合他叙述的地方啊。」

「我、我可还没说……要跟他订下契约！」

「妳说什么？」

尽管嘴上这么说，伊芙维娜心中却相当兴奋——对于逃家出来寻找有关母亲行踪线索的她来讲，不管是什么发现，都是非常宝贵的线索。

希洁丝走上前，不发一语地用双手握住了伊芙维娜的手，连同结晶一起包覆在掌心，两人一起感受那曾经属于某个同族、但如今只剩下冰冷触感的凝结魔力晶体。

「他一开始就已经说了，他旅行的目的是与精灵进行契约，而正在征求契约者的风精灵公主，就是他的最后希望。」

「您连让他犹豫的机会都不给，怎么知道他一定会为了那个光暗精灵背弃我们的约定呢？说到底，小姐您一直装成人类来行动，斐诺又怎么会知道您其实就是他想见的风精灵公主，而且也愿意跟他订下契约？」

「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伊芙维娜无奈地苦笑，「反正就这样吧，既然错过了，只能说是没有缘分了吧。」

希洁丝的话语让伊芙维娜的手微微抽动，「我们虽然是无法保护自己的弱小生命体，却拥有比人类更加自由的灵魂——只要拍动翅膀就能飞上天、只要化为武器就能感受殿下温柔的魔力。我们不用为了填饱肚子进行劳动，只要在圣地庇佑的范围中，就能毫无顾忌地冒险，就算只是单纯地与其他精灵玩耍一整天，也不会造成谁的麻烦……世界上还有其他比精灵更幸福、更无忧无虑的种族吗？」

希洁丝努力平复自己同样混乱的心情，缓缓走向伊芙维娜。

希洁丝见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便明白伊芙维娜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了。

而且不仅只是突出，向下弯曲的岩壁就像树木垂下的枝叶般指向地面。

伊芙维娜顺着希洁丝的手指望向远方，原先还不晓得她所指方位究竟是何处，不过随着视线从湖面向上移动，比人类更加敏锐的视力让伊芙维娜清楚地看见远处森林外围的环状山脉有个突出的部分。

「魔法？」希洁丝有些讶异，「要影响认知的话……是借由法则系『时空神』的魔法影响这附近的空间吗？」

稍作喘息后，伊芙维娜便领着希洁丝走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若非伊芙维娜领路，这处散发阴沉气息、仿佛拒绝生物靠近的地方，应该会让过路客下意识避得远远的，也不会将视线落在这里太久。

只见伊芙维娜突然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希洁丝的头。

「小姐，恕我直言，您只是自尊心受创罢了，是小孩子在发脾气，还因此把关系搞得这么僵，这样下去——」

「……可是，我很喜欢身为精灵的自己喔。」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时空系魔力流从空间中浮现，并逐渐剥离，魔力散去之后，原先缠绕的诡异气息也缓缓消散，显露出潜藏在其中的那间可见岁月痕迹的木屋。

主仆两人相拥了好一会才分开，接着一齐向前踏出了步伐——尽管伊芙维娜仍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但也不过只是无力的盼望罢了。

尽管文献与传说中都提过这座湖的景致有多么壮观，但亲眼见到几乎一望无际的湖面，两人还是瞠目结舌地走向岸边，睁大眼睛观览湖景。

伊芙维娜对此没有什么异议，两人随即出发。

「小、小姐……这是？」

只见伊芙维娜的额头开始冒出汗珠，魔力一直从她的手中散去，却迟迟没有任何结果。希洁丝这时才意识到伊芙维娜是在勉强自己，毕竟时空神的魔法云云也仅是猜测，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这一回事。

希洁丝看到伊芙维娜有些落寞的神情，忍不住抱住她。

我和妳父亲做出了约定，若所有拼图都在命运的安排下凑齐了，那么妳就有权利知道所有的秘密，我们就有义务说出所有的真相。

我不会强迫妳追随我们的脚步，最终的决定权依然在妳的手里，妳可以选择将第二张信纸焚烧殆尽，当作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毕竟，这件事或许永远都没有完成的可能，我们对抗的敌人也永远不会放弃。」

两人读信读到此处，不禁有些困惑，伊芙维娜从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为了执行某种「行动」而离开圣地的，就连她母亲的母亲——年迈的现任女王也未曾透露过只字片语，总是板着脸数落她那人类父亲的不是。

「小姐，这个命定之人……莫非是说斐诺……吗？」

「我不晓得，难不成真的有这么刚好的事？」伊芙维娜叹了口气，「但我决定要继续看下去……我想知道母亲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奋斗。」

面对伊芙维娜坚定的态度，希洁丝自然没有阻止她的理由。

于是她们抽出了第二张信，纸继续读下去。

「第一块拼图，是妳违抗了我的母亲，以自己的意志离开了圣地。

母亲不支持我做这件事，若我失败了，她也决不会让妳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真相，肯定会隐瞒我离去的理由，让妳提前继承女王的职责，永远守护圣地。

第二块拼图，是妳遇到了那孩子。

若妳打算跟随我的脚步，妳便需要一名意志坚定且强大的契约者，倘若那孩子能熬过我们所给予的保护与枷锁，并与妳相遇，或许就代表这个世界冥冥之中仍有一股力量，在期望着这件事情发生吧？

他的身上隐藏着某个秘密，妳们必须一起前往卢涅斯村外的洞窟，但千万不要贸然解开那个封印，必须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了，才能展开下一步行动。

妳既然拥有坚定的心灵、还寻得强大的契约者、并受到命运的庇佑，想必母亲就会愿意向你们说明有关『父神复活计划』的详情。

妳只要记得，千万不能让平衡使者的计划实现，他们打算将上古的神明召回人世间——而世界也会因此毁灭。

另外，我想对妳说的是：请别苛责妳的父亲。

他是个不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笨拙之人，尽管他与妳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是真切地爱着我们的。母亲或许会说许多关于他的坏话、甚至会将我离开圣地的理由归咎于他，但请相信，妳的母亲是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

我对自己的选择决不后悔，虽然遗憾无法陪伴妳长大，但请切记，妳的母亲——我直到死去之时来临，都会很幸福。

因为，有他陪伴在我的身边。」

信件的内容到此为止，伊芙维娜将两张信纸翻了又翻、读了又读，想寻找母亲是否还有留下其他字句，但却一无所获。

她的眼泪簌簌滑落，一发不可收拾。

「嗯——」亚宓莉露笑了笑，「秘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

本来想说这条路还算笔直，怎么会撞到东西？斐诺低头一看，才发现身材娇小的亚宓莉露正抬头瞪着他。

两人放眼未来，努力从悲伤的气氛中打起精神。

「我想，就是因为如此，母亲才会进行『封印』，将他的身体制造出来的魔力全都化解掉，以免他又被魔兽盯上。」

图腾的正中心是一个内凹的菱形——像是原先曾镶嵌着什么。但这个念头一在脑中浮现，晕眩的感觉便再次席卷而来。

「小姐……」

「这里是……」

「保护与枷锁……」伊芙维娜望着信上的只字片语，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我们可以认定斐诺身上的平衡神魔法是母亲所施予的对吧？」

斐诺才讲了两个字，亚宓莉露就立刻给予回应，脸上还露出了十分期待的表情——这让斐诺有些不自在，不过他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出。

到了这处之后，外面的日光难以照射进来，于是亚宓莉露在掌心之中用魔法创造了一个光源，就像是缩小版的太阳一样，让内部亮得跟室外没有两样，斐诺感觉她好像是有意在展现自己的能力。

他并不向往成为世界第一强大的角色，只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种——在他人需要的时候能伸出援手、帮助对方度过难关的人物。

修整得十分宽敞的通道大概连马车都能够在上通行，地上也铺有平整的石造路面与阶梯，左右两侧的墙面虽没特别铺设，但也被打磨得十分平整坚实，甚至还附有油灯座，想必经历过浩大的工程。这条通道一路朝着地底延伸，也不知道通往哪边去。

尽管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伊芙维娜还是忍不住向希洁丝征询意见。

「比起被魔兽滋扰，或许失去魔力才是当下保护他的最好办法吧？母亲也预料到他可能会想要对抗自已的命运，而斐诺的确做到了，他在没有魔力的劣势下转而锻炼身体，成为凭肉体便足以与魔兽对抗的人。」

他知道自己与伊芙维娜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互动也称不上多愉快，不过看到她转身离去时，斐诺却觉得心中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伊芙维娜寻思着没有魔力究竟对于人类来说有什么好处，一时之间却毫无头绪，最后才决定反过来思考——拥有魔力会造成坏处吗？

希洁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抱着伊芙维娜。或许是被她哀伤的情绪渲染，不知不觉间，希洁丝也落下了泪。

「刚才……是怎么回事？」

然而宽敞的空间却不及位在空间正中央的那样事物来得令人在意。

「是因为终于能摆脱束缚所以很激动吗？但请记得，待会就不可以这么漫不经心啦！一个不好可是会出大事的喔！」

但伊芙维娜却只是沉默地望着木屋的窗外。

斐诺接近那样事物之后也愣住了——他抬头一看，那东西估计有十多公尺高。

如今他终于找到愿意与他订下契约的精灵，照理来说应该要非常高兴、甚至能够忘记其他烦恼才对，但他却没有办法发自内心感到快乐。

「说得也是。」斐诺叹了口气，「所以这里面……有什么宝物？难不成是可以改善我身体状况的宝物吗？」

「对了……」

「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毕竟我们能来到这里，靠的也是斐诺提供的情报，同时斐诺也受过您母亲的照顾。不过强大的契约者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精灵因为是由魔力构成，所以很容易被魔兽察觉，但人类若是向外界释放魔力的话，也能造成类似的效果——我觉得唯一能解释得通的说法，就是斐诺无法控制体内魔力流窜，甚至会散逸到体外，才引来魔兽的觊觎。」

希洁丝神色为难地望着伊芙维娜，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斐诺确实需要力量，但他所需要的仅是能陪伴他冒险、对抗魔兽的力量，其实只要能与精灵订下契约，帮他能更容易对抗魔兽，便已经足够。

讲到拥有魔力后会遭遇的危险，伊芙维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魔兽。

斐诺甩了甩头，想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但因宿醉的关系反而让头更痛了——原先斐诺还想等酒醉的不适感消失后再出发，亚宓莉露却坚持一定要立刻行动，斐诺也只好配合她的任性。

「那还用说？当然是赶快回到我们光暗精灵的圣地参加王选，决定谁才是下一任的王！」

亚宓莉露伸手朝着通道深处指去，领着斐诺继续前进。

最后两人来到了一处神秘的空间，这个空间异常宽敞，大略看去，长宽高都介于三十到四十公尺左右。

「有点像是魔法，但感觉又不太一样……该说是本质相似，但是构成的方式不一样吗？而且那个方向……该不会是村子那边吧？」

「……这样啊。」虽然知道亚宓莉露的确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踏上旅途，但斐诺还是失望了一下，「其实……我很憧憬冒险者的生活，很想在外面四处晃晃，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

那是一幅画在墙壁上的奇怪图腾，大致上是个圆形，内部沿着环状的路径写着某种文字，文字之间还画了交错的繁复线条，看起来极为复杂，不过也带有某种美感，让人觉得仿佛是件精美艺的术品。

「小、小姐，或许您的母亲只是暂时在别的地方驻足了……」

「是，小姐！」

但就在希洁丝想开口询问伊芙维娜接下来打算向哪前进时，一股奇怪的气息突然穿透森林席卷而来。

「完成契约之后，妳有什么打算吗？」

「嗯，也是……毕竟妳是公主嘛……有责任跟义务。」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不过从信件的内容来看，这个推测或许是最接近实情的解释。也因为这样，斐诺失去了与精灵订下契约的能力。

他抬头望着天空，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便撞上了某个物体。

「这种招摇的个性……真亏他能一直活到现在。」

「很厉害吧？我昨天来到这里也吓了一跳，真是精致呢。」亚宓莉露伸手拍了拍龙雕像粗壮的大腿，「幸好只是座雕像。」

虽然觉得有些不安，不过亚宓莉露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斐诺便在她的引领之下走进洞窟。

斐诺突然全身一软，忍不住跪倒在地。

——叹息轻轻响起。

「也可能不是魔法，而是别的东西吧？不过，封印魔力会是保护吗？正常来说有了魔力才能与精灵契约，对人类来说才是最好的保护吧？」

希洁丝顿时陷入沉默。

「走吧。」

「可、可是这真的可能吗？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是这样的状况……」

「没错！」

「这就是禁地里面的宝物吗？」

「总觉得有些不寻常……说不定这个平衡使者如今也还在我们这一边暗中谋划着什么。母亲留下这封信也已经过了许多年了，我们得加紧脚步调查！」

毕竟对精灵来说，从魔兽到普通的动物都是绝对的天敌，未与人类订下契约的精灵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而且曾经吃过精灵的魔兽，更会积极探索魔力，进行狩猎与捕食。若按照这个逻辑来说——

「希洁丝，斐诺说他小的时候是……」

「才不是，过来这边！」

「力量啊……」

「哼哼！」亚宓莉露看起来有些得意，「那个蠢贵族啊，知道我是精灵公主以后，劈头就跟我炫耀自己在帮别人看守禁地，还跟我说了有关这个禁地封印着宝物的事情。」

「应该是没错，但是……卢涅斯村外的洞窟有什么东西吗？您母亲用了『封印』这个词语，感觉跟魔法又有点不太一样……」

「是被魔兽攻击了，而且他的父母亲也在当时遇害。」说到一半，希洁丝豁然开朗，「欸？小姐您的意思是……他们一家会被魔兽攻击，是因为斐诺身上的魔力吗？？但一般人类的魔力不都深藏在体内吗？」

「母亲信上有提到不能贸然解开封印……我对这部分……有点在意。」

「喂！」

但他转念一想，就算无法展开冒险生活，若是成为王的契约者，或许能用另一种方式帮助他人——尽管那与自己原来想像的不同。

伊芙维娜收起了信件，站起身子，「若那个光暗精灵有办法解开魔法，斐诺大概已经跟她订下契约了吧？」

「这……」

「好的，我会多加注意。」

「啊？」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亚宓莉露的目的地竟然就在前一天被斐诺等人烧毁的贵族大宅附近。她带着斐诺绕过大宅废墟，沿着山壁来到一处被藤蔓与杂草隐藏起来的洞穴。

「所以现在终于死啦。」

「那可不行！」亚宓莉露夸张地摇了摇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其他人早就找到了契约者，现在就差我一个了，如果还继续悠哉地乱晃，不知道父王会不会不耐烦了！」

亚宓莉露绕过石雕，向斐诺招了招手。两人一起走到这个宽敞空间的最底部，原以为空无一物的墙上，有一处显得格外奇特。

「但那又如何？我只要找到另一个不输给斐诺的契约者不就好了吗？我们的旅程——可还没结束呢！」

或者说，龙型的巨型石雕。

「不、不知道呢，小姐……」

「……唉。」希洁丝也忍不住叹息。

「那终究只是母亲冀望的一个可能性，没错，我从圣地逃了出来、也与斐诺相遇了，但我们之间……终究没能产生交集。」

「斐诺……过得很辛苦呢。」

由于通道中景致无甚大变化，斐诺在精神状况不是很好的状态下，难以判断自己到底走了多远。沿途之中他偶尔会感到晕眩，不晓得是不是宿醉变得更加严重了。

直到两人终于不再哭泣，伊芙维娜与希洁丝才缓步走到屋子中央的桌椅坐了下来。花了些时间冷静以后，伊芙维娜想要消化一下情报。

希洁丝想起斐诺的笑容，顿时有些感慨。

「可是您的母亲……」

「卢涅斯村旁边的……洞窟？」希洁丝倒抽了一口气，「那个光暗精灵好像对斐诺身上的封印有办法，该不会她……」

「这……」希洁丝一时之间答不上来，毕竟那也只是她从别人口中听说的罢了，「所以那所谓的『父神复活计划』，就是那人在外面宣扬的『维持世界的平衡』还有『导正错误』吗？」

「我不理解……」伊芙维娜带着些许哭腔说道：「母亲留下这封信……不就代表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能完成那所谓的使命吗？难不成她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另外……」伊芙维娜话锋一转，「信里说的『那孩子』——就是斐诺吗？」

「抱歉……」

「走路怎么不看路呢？干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错！不过只要我成为光暗精灵王，你也会因此得到更强的力量喔！」

起初根本没有称得上是「道路」的地方可以行走，必须绕过各种突出的石柱努力向内钻去，不过走了一小段后，眼前的空间却突然开阔起来。

「总而言之，我昨天已经来调查过了，就先进去再说吧。」

虽然传到她们身旁时那股气息已经十分淡薄，但这么大范围的扰动仍是让两人都有些惊讶。

「母亲说到的平衡使者，跟妳听到的那个有对面的家伙在我们这边游荡的传闻……会有关系吗？」

在光照之下，斐诺清楚看到了内部的模样。

斐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

他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自己没遵守约定，才会如此在意。

「嗯？怎么了吗？」

那是一头龙。

斐诺摇了摇头，脑中一片混乱，无法好好地思考。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有了共识。

「嗯？」亚宓莉露没有扶起他的打算，仅是有些讶异，「奇怪，花酿的效果有这么强吗？算了，可能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吧！」

「什么花酿？」

斐诺感觉四周正在天旋地转，他已经无法看清眼前的东西，脑海中闪过许多不明的画面，而且多半不存在他的记忆之中，像是在看着别人的回忆一般。

斐诺只能努力集中精神不让自己倒下。

「我昨晚让你喝了用长年接受光暗精灵魔力的特殊花朵所酿成的酒，后劲很强的。」亚宓莉露一脸骄傲地说道：「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吗？精灵喝酒是为了与父神进行灵魂交流的仪式，是神圣传统的一部分，我今天要向父神借用一些力量，自然得让你喝点酒。」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别管这种不重要的小事了，现在重要的是，我要准备把你体内的宝物给取出来了，你可要忍耐着点啊！」

「什么宝物？」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亚宓莉露的声音听起来已有些模糊，「那个笨蛋贵族跟我透露过这个禁地封印着宝物，他说，那是一个可以吸收魔力、并将魔力全部储存起来的超级宝物啊——只不过在多年前被人取走了。」

「吸收……魔力……？」

在精神恍惚之中，斐诺感觉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操控权，好像一下子变成飘浮在空中的存在，一下子又仿佛从不同的角度看着眼前的世界，两种视角不断切换，让他更加混乱。

他看见亚宓莉露的身旁散发出如阳光般的淡淡光辉，那耀眼的光辉逐渐凝聚在她的手中。

亚宓莉露开始走向斐诺。

「昨天听到你的状况以后，我才恍然大悟——那个宝物应该就在你的体内吧。」

亚宓莉露来到斐诺面前，在亚宓莉露的身影中，斐诺仿佛能看到另一位不知名女性的面貌——

他顿时觉得，所谓的「与父神进行灵魂交流」，或许还真有几分真实性。

接着，在亚宓莉露的指尖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冲击力贯穿了他的身躯，令他瞬间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