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6「皇帝的歸國」

沒有豪華裝飾，也沒有富麗堂皇的光澤，只有歷史的沉積堆砌出莊嚴肅穆的空間。

這裏是皇帝，也就是我的辦公室。

已經伴隨好幾代皇帝的傢俱及辦公用具。不堪使用的用具固然會更換，超過半數以上的用具恐怕比我年長許多。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每項用具都散發出獨特氛圍，待在這裏的時候最令人感到寧靜。

我坐在椅子上，吐了口氣後搖搖喚人鈴。

「叫主席宮廷魔導士來見我。」

反正就算不做任何表示，大家也會知道我回來了，幾小時後就會送來堆積如山的公文。不過，我現在有件事想要早點跟主席宮廷魔導士當面談談，才請他儘快過來一趟。

至於堆積如山的公文就免了吧，這次的視察真的很累人。不，不是視察的關係。

視察在一如往常的慣例中結束。侯爵和公爵是在先前的戰爭中選擇投降、決定服從帝國的敵方王族或貴族。雖然有獨立的企圖，但由於我這邊一直沒露出破綻，不便明目張膽採取行動。既然威嚇有效，應該可以暫時壓制他們的野心。

最大的問題，是在法斯邊境伯爵那見到的魔王。外表就像是出自兒童之筆的簡易版土偶，骨子裏卻千奇百怪。過去有所耳聞的魔王跟他完全沒得比，簡直就是怪物般的存在。

若不是遇見那個魔王、參觀魔王的迷宮，體內累積的疲勞恐怕連現在的一半都不到，這點我十分肯定。

「陛下，是我，曼德。」

「進來。」

已經來啦？看起來似乎等了很久。

進入辦公室的是滿臉皺紋的老人，身形宛如幼兒般矮小。身上穿着大紅色長袍，這是隻有主席宮廷魔導士才被允許使用的物品。多年來一直霸佔這件長袍的人物，就是眼前的曼德。

曼德開門時空着雙手，我不禁鬆了口氣。然而，看到跟在曼德身後的幾個學生帶來大量公文，我馬上認命了。

那種東西就丟了吧。

「好久不見，陛下。您似乎在法斯邊境伯爵那邊待上好一段時間。」

我不在的期間，帝國的政務全都委託主席宮廷魔導士曼德代爲處理，所以這是他的嘲諷。

不過，相較於那位執事，這種程度的嘲諷實在太溫和，聽起來簡直就像一般的慰勞。

「重點不在這裏！就算是新的魔王，一樣是不容忽視的威脅！即使邦大人隨侍在側，也完全不能放心！啊！難道佛倫……」

「發生什麼事？」

就算克服了天然要塞，信長的迷宮還等在前面。接受招待時沒什麼防禦措施，偏重於住家的印象。然而，以信長的本事來說，只要切換成防禦模式，一定很快就會變了個模樣。

會不會太刺激了？光是這樣就被嚇成這副德行，甚至做出如此離譜的詢問，我看還是暫時休息一下吧。

「還遠在一般魔族之上。這種魔王誕生於世，纔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若想要攻擊信長的迷宮，首先必須面對歐瓦大森林。那裏是人族被拒於門外，魔物和魔族昂首闊步的天然要塞。

「……好硬。邦，是不是煮得不夠久？」

「哦，那可是求之不得。不過陛下的朋友是指……？」

我向曼德表明需要花上一段時間，便趁這個空檔批改公文。

然而，這也不太可能是偶發事件，信長顯然針對諸小國採取了某種行動。雖然猜不透到底使用什麼手段，可是信長絕對做了什麼。

最可怕的是，迷宮位於歐瓦大森林之中。

「信長是個理性，不，是個有智慧的魔王？」

邦輕噫了一聲，連忙拿起一塊多茲多茲放入口中，頓時露出尷尬的表情。

「你誤會了，不是那裏。而是歐瓦大森林的魔王信長才對。」

「嗯？邦大人，這是什麼？」

「不過有個好消息必須報告陛下。儘管內情尚不是很明朗，但諸小國開啓戰端了。」

如果所有魔王都跟他一樣，這塊大陸早就落入魔王之手。

「哈哈！你有必勝的自信嗎？相較於西部山脈的食人魔首領、諸小國的雙胞胎魔王，以及據說潛伏於王國的兩個魔王，歐瓦大森林的魔王信長可是帶給我最大的恐懼。好不容易纔締結友好同盟，居然想跟他爲敵？既沒見過位於歐瓦大森林中的迷宮，對於魔王麾下的部屬人數一無所知，甚至連信長的種族都不知道，居然想跟他爲敵？不是還有其他堆積如山的問題嗎？除非解決那些問題，否則我們根本無法行動。」

「真的嗎？味道倒是不錯，不過確實硬了點。」

他招募人族吸收技術，同時開發新技術。爲了讓迷宮達到自給自足的目標，也發展農業，垃圾的處理方法更是比任何國家都先進。

「陛下，現在可以請您說明一下，不惜準備這東西，也要在未於預定行程的法斯邊境伯爵領地待上好一段時間的原因嗎？」

「陛下似乎在法斯邊境伯爵的領地停留了好一段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好像也沒看到佛倫的身影。」

他轉頭看着邦，以眼神詢問是否真有此事。見到邦點點頭，身體頓時開始顫抖。

批改公文的期間，邦端着一盤煮熟的多茲多茲走進來。堂堂近衛團長居然出現在廚房，那些廚師應該大喫一驚吧。

這麼多工作啊，真是辛苦你了。但這些幾乎也是我要處理的工作。

憤怒的表情依序變化成訝異及茫然，最後呈現研究魔術時的認真神情。應該已經瞭然於心了吧。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頭陡然一緊。諸小國？沒錯，信長希望帝國能夠派出軍隊，所以我特別留意。難道就是這個嗎？

信長卻完全背道而馳。他主動與人族建立關係，表面上跟魔族相處愉快，也看不出擴大支配領域的意願。最重要的是他有智慧。

相當牽強的藉口。當時確實沒有提到烹飪的時間，而且那麼多廚師盯着，想必巴不得愈快完工愈好。然而，從那個執事的行動來推測，應該不難判斷出大致時間。近衛團長啊，你需要不把廚師的眼光放在心上的膽識。

雖然我很懷疑是否真有不忙碌的時候，可是堆積如山的問題倒是實話。尤其繼任者更是無解的難題，歐瓦大森林的魔王是可能成爲毒藥、也可能成爲解藥的危險案件。

曼德張大了嘴僵在原地，還沒吞下去的多茲多茲果實自口中掉出。

「咦，難不成陛下已獲得相關情報？纔不問在哪裏，而是問發生了什麼事。事情發生在諸小國的樞紐，也就是卡爾內亞公國。那裏的大公遭到刺殺。」

「嗯？也對，還沒提到這件事。該從哪裏說起……這樣好了，也把邦一起找來吧。外面有人嗎？去通知近衛團長，把那個東西料理一下後拿過來。只要說那個東西就知道了。」

「陛、陛下，您這是在做什麼！居然前往食人魔首領的迷宮！」

「在這麼忙碌的時期，請儘量不要讓帝都唱空城計好嗎？問題可是堆積如山呢。諸小國以及繼任者的問題，西部山脈的食人魔首領……啊，還有歐瓦大森林的魔王。」

「那、那個時候我只有試喫，根本不知道應該煮多久。」

「嫌疑人是前些日子才從多多羅礦國嫁到卡爾內亞公國的絲茲莉公主。據說公主趁深夜毆打熟睡的卡爾內亞大公，最後將大公勒斃。大公之弟非常憤怒，立刻派人搜捕絲茲莉公主，公主卻早已逃脫。大公之弟於是將矛頭指向多多羅礦國，多多羅礦國卻宣稱那是絲茲莉公主的個人行爲，與本國無關，因此沒有任何道歉或賠償。大公之弟指責多多羅礦國是指派女兒爲殺手暗殺大公兄長的無恥之國，因此憤而舉兵。至於哪一方獲勝，敬請期待後續的報導。」

哈哈哈，我仰天大笑。驚訝過頭的曼德沉默不語，邦則以無言的表情凝視曼德，兩個人的反應都跟我呈現明顯的對比。

我也順便從盤中拿了一塊。果實已經切半，這點相當體貼，但剖面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樣。

難道跟魔王信長有關？然而，卡爾內亞公國是諸小國的核心，若真的有關聯，信長的活動範圍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我想趁這個機會讓佛倫一起加入，順便指導他一些政治上的事情，可是那傢伙到現在還沒回來，到底跑哪去了？」

於是我望向邦，打算拖他一起下水。他卯起來搖頭，只可惜在這種人手不足的情況下，由不得你說不。

魔王並不是那麼有智慧的生物。長壽的魔王或許很難說，但充滿知性與智慧的魔王並不存在。襲擊人族、將魔族納爲部屬、擴大支配領域，這纔是魔王的基本款。

遠嫁他國的公主不可能殺害自己的丈夫。這麼做等於讓兩國關係出現裂痕，而且公主並未遭到逮捕也頗令人玩味。但這是信長的計策嗎？若真如此，根本沒必要商請帝國動用軍隊。

「這是多茲多茲的果實。切開外殼、將裏面的果實煮熟。曼德大人，請嚐嚐看。」

曼德在報告的時候似乎頗爲高興，這點我實在無法理解。難道是信長乾的好事？

光是需要確認的公文就多得跟小山一樣，看來我真的外出太久了。

「只能說是一大威脅，立刻加以討伐嗎？」

而且多茲多茲的料理方式，必須等到下個月的貴族會議才能公開。多茲多茲是解決糧食危機的良方，我要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順便跟大家談談信長這號人物。

「沒辦法，現在讓其他人知道那個東西還嫌太早。」

「陛下，是我，邦。陛下吩咐的事情已經完成，不過往後請儘量不要讓我進廚房好嗎？」

曼德在瞬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卻很快恢復正常。果然生氣了。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我把話說清楚好了。信長跟我們不是敵對關係，而且往後就要互相交易，反而是友好的盟國。多茲多茲的料理方法也是信長提供的，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打算找個機會讓他學學政治。那傢伙在我朋友那邊出了洋相，所以被留在法斯邊境伯爵的官邸接受懲罰。那裏應該會以嚴厲的手段再教育他一番。」

那座迷宮就是最好的證明。

「說的也是，請恕我失言。不過我這邊必須報告陛下的政務已相當繁多，沒想到必須向陛下問清楚的事情也千頭萬緒。接下來還得準備下個月的貴族會議。」

我順便詢問邦是否願意開戰，他雖然以只要陛下一聲令下來回覆，但看起來就是一副極欲避免開戰的模樣。也是啦，他敗在艾莉絲手上，曾打敗艾莉絲的信長實力顯然深不可測。

「嗯，可以。其實原因很簡單，我去見魔王了，之後還到魔王的迷宮參觀。」

詳細說明實在太麻煩。既然大腦已經熱身完畢，乾脆一口氣解釋清楚吧。

「剛剛不是才提過？就是歐瓦大森林的魔王信長。我把佛倫安排在法斯邊境伯爵和克拉斯身邊學習政務。但那邊接下來應該有得忙，佛倫恐怕得等到貴族會議開幕前夕才能回來。」

還是別一開始就提起那個魔王吧。若不稍微藉其他的話題讓他動動腦，恐怕也難以理解，難保不會對他的心臟造成負擔。

「遇到了一件麻煩事，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