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風與她的死

銀天使內部——心臟的房間——正如其名，這房間位於心臟部位。

照明很昏暗，只有裝置在牆壁上用來顯示外部畫面的螢幕光線微微地照亮着房間裏。

房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圓桌，圓桌周圍坐着的是打扮、年代、性別都不同的人。

他們的共通點，只有都是屬於『領域』的『式』之使用者。

這些人是來調查『原始式』的『領域』調查團。

他們一起盯着螢幕看。

螢幕裏顯示出來的是經歷落雷後的長月學園。

不，應該說是之前的長月學園。

因爲落雷的衝擊，讓校舍化成瓦礫山丘，到處都冒出火光。

比後夜祭的火焰還要大上好幾倍的高聳火焰，燃燒染紅了夜空。

從山裏的學園延燒至大規模的森林火災，怕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這、這個……再怎麼說——」

「……唔呵呵呵，也太超過了吧！」

「進行這麼大規模的破壞行動，幾乎是不可能掩飾的。到底是怎麼打算啊？」

「要求說明——」

對圍着圓桌坐的這些調查團成員來說，這個行動也是在預想之外。

大家以困惑的眼神，看向圓桌的一席——下令銀天使攻擊的她。

『天才級天災』御堂葉流。

身穿長的白衣，牛仔褲裏露出腳上的蛇紋樣。

戴着眼鏡的臉上是毒蛇般邪惡的笑容。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雪道，天音的視線馬上恢復到眼前。

「這聲音是……」

雪道因爲疼痛而皺着臉，站在瓦礫山上低頭看着操場。

「對了，白子……雪道呢？」

「就算是這樣，我們也不能待在這裏不動啊！」

他環抱着瑛子，站起身。

「『天才級天災』！說明清楚！」

全身充滿了沉重的痛楚。

葉流說道。

自嘲口吻的『虛構』喃喃說道，視線追逐着落下的刀。

「舞臺終於準備好，演員都到齊，他跟她的願望要對決了。」

全身包着繃帶、穿着燕尾服的他，手上拿着一把粗獷的大刀。

發現到有生存者，讓天音不禁覺得放心，稍微冷靜點後她才注意到。

他觸目所及都是火、火、火。

呵呵呵，葉流自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急速覺醒的意識，想起了發生的事情。

輕聲細語的回答。

『虛構』眼下的操場上，發現了一個以前以『全自動交響樂團』操縱妖精的少女。

「唔呵呵呵，我實在是不覺得這一點問題都沒有。調查對象『原始式』葦原雪道現在可能已經不知道被吹飛到哪裏去囉。」

落雷之前，雪道應該跟瑛子一起在屋頂上纔對。

一看到這個以前只不過是一隻貓的少女，『虛構』露出懷念的神情眯起眼睛。

金色眼睛睜大，確認目前操場上的慘狀。

「冷靜點，敵人就在眼前啊！傷亡情況這麼嚴重，消防車跟救護車馬上就會來了。」

他隨意地從天使的光環上看向操場，將刀丟下。

他在喉嚨深處唔的一聲使盡全身力氣。

「……太慘了。」

「是的。」

「嗯……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也就只是那種程度的人了，『兇運』——不過呢～」

停下腳步時，白子追上她，站在她身邊，諷刺地笑道：

「看來有人要你戰鬥呢！」

調查團的其中一位留鬍子的中年大叔敲了桌子。

天音毫不猶豫地拔刀。

燒焦的味道，體內感受到的壓迫感——相形對照之下，他懷裏卻是溫熱又柔軟。

對照之下，天音沒有外傷。但可能是因爲落雷的衝擊而昏了過去。

「瑛……子？」

天音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調查團的其中一人說道。是個聽起來聲音很陰森低沉的女性，外表卻正好相反，是個看起來跟南國太陽很搭的褐色美女。

被火焰映照，看起來像在燃燒般的紅色天空。

站在葉流身後連氣息都隱藏起來的妹妹——『鋏姬』御堂瑞佳，重心稍微移動了一下。

「……喂，天川天音。」

校舍現在也都變成了瓦礫山。

雪道鬆了一口氣。

同時，看起來又像是童女般的天真笑容。

天音奔跑着，她聽到有風在鳴動的聲音。

她搖了搖呆滯的頭腦，白子牽着她站起身。

「太好了……你沒受傷吧？」

可能是反射性採取防禦姿勢時撞到了吧，她的額頭上流下一道血痕。

天音跟白子看向校舍的方向。

「『等待者』、『終焉』，還有你『伊皮米修斯』……任何一個人的願望都還沒有實現。大家都瘋了，正常的只有我而已。」

金色眼睛裏出現強烈的光芒，她抬頭看着浮在空中的銀天使。

不管白子的阻止，天音朝瓦礫山衝去。

「他不可能這樣就結束的。他很可怕，也很厲害。」

「到底發生了什麼——？」

「對了，天川跟白子……」

瓦礫山上，站着人。

白子也緊跟在後。

幸好，懷抱裏的瑛子毫髮無傷，只有黑色長髮勾到一些瓦礫碎片而已。

啊啊——真的是太慘了。

「痛！」

白子虹膜異色的眼睛扭曲，皺着臉搖搖頭。

知道瑛子沒事之後，可能是鬆了一口氣放寬心，雪道這時才覺得全身都好痛。

瓦礫滾動，抬頭一看，空中浮着拿着劍的銀天使。

「得、得趕快找啊！而且還有叫救護車！得幫助生還的人啊！」

背上的壓力比他想像中來得輕，看來他們沒有被埋得很深。

「嗯……嗯，白、子？」

白子聲音顫抖地叫着她。她指着瓦礫山上。

「可惡！」

有如切口般的嘴巴歪曲，伊皮米修斯露出彷佛磨光的刀刃一般淡淡微笑。他會露出這微笑，就好像是等待破滅已久的人那種殘酷的歡喜。

「他不可能這樣就結束的。」

葉流的視線又回到螢幕上。

伊皮米修斯的肩膀上坐着幻化成妖精模樣的『虛構』，低頭看着伊皮米修斯丟下去的刀。

「沒有任何問題。」

葉流小聲呼喊，瑞佳停止了動作。

緊接着，他就發現周遭被黑暗所包圍。

而且，因爲他是御堂葉流的敵人。

推開瓦礫最初見到的，是一片火紅的天空。

喀嚓，她那祖母綠的改造女僕服之下隱藏的大剪刀響了。

「瑞佳。」

天音不禁停下腳步。

他一邊保護瑛子，一邊推開背上的瓦礫。

她絲毫不在意衆人看她的眼光，只看着螢幕上的慘狀。

「我不知道。」

葉流宛如童女般的眼神閃閃發亮，在心裏喃喃說道。

伊皮米修斯從銀天使上丟下來的『風鳴』正好刺進了天音眼前的地上。

「啊啊，她還活着。」

「說得也是……可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天音揮舞的『風鳴』。

火、火、火，還有瓦礫。後夜祭早就已經被毀得不成形——但仔細一看，還是多多少少有生還者存在。

銀天使外部，站在天使光環上的伊皮米修斯喃喃自語。

自己雖然看不到，但可以感受到背後跟側腹部有割傷，要數有幾處骨折更是不可能的事。

操場上到處都是火光，白子搖着天音的身體。

聽到白子的呼喚，天音恢復了意識。

不知道是不是被落雷的餘波給吹走，貓耳帽已經不見，露出雪色的頭髮，還有真正的貓耳朵。

「天音喵——喂，天川天音！喂，振作點！」

「……是啊！」

「好……一起解決……我要打垮那些傢伙。」

他們被埋在了因落雷而崩塌的校舍裏。

然後，葉流終於看向調查團。

「我不知道。」

落雷的瞬間，雪道抱住瑛子保護她，閉上眼睛。

「要走到結束的那一天還很久呢，不過，我已經聽到了腳步聲悄然而至。」

「葦原，在那裏。」

懷裏抱着的瑛子指着操場上的天音跟白子。

她們正朝着瓦礫山上的雪道這邊跑來。

「太好了……她們也沒事啊！」

雪道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又因爲痛而皺起來臉。

原本抱着的瑛子靠自己的腳站着，支撐住雪道。

「放心吧，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雪道勉強擠出笑容，看向浮在天空的銀天使。

天音跟瑛子還有白子都沒事。

他鬆了一口氣，緊接着湧上心頭的，是對銀天使還有在那一頭的『領域』的怒火。

「葦原，下去吧！」

「……嗯嗯，說得也是。」

雪道擠出聲音說道。

他跟瑛子一起從瓦礫山這危險不安定的地方慢慢往下走。

走到瓦礫山腳時，天音跟白子跑了過來。

「雪道！瑛子！你們沒事吧！」

「主人，你沒事就好了。」

「我沒事。」

瑛子瞄了雪道一眼。

「我也沒事，白子。抱歉，瑛子交給你了。」

天音什麼也沒說，只是跟在雪道身邊，她的表情看起來也很悲傷。

浮在空中的銀天使，彷佛在等待雪道跟天音似的，降落在操場上。

他背對着大家，注意到這點的也只有本人而已。

「嗯。」

「狂亂地吹吧——」

「『等待者』——」

「抱歉，瑛子。屋頂上沒講完的話，可以之後再說嗎？」

「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是……雪道吧？」

銀天使舉起劍，以宛如音樂盒般的聲音說道：

劍砍下。

「不知道是明天還是後天，或者是一個月後，『你』跟『我』就會完全變成同一個人。」

……那一陣黑風。

因爲他知道，只要一回頭，他的鬥志就會萎靡。

天音被炫目的雷逼得眯起眼睛，大叫要身旁的雪道逃走。

雪道抬頭看着銀天使，微眯起燃紅的眼睛。

他的眼神閃閃發亮。

但雪道卻一動也不動，只是直往上看着雷。

「給我力量。」

雪道瞪着銀天使那裏的『領域』，還有宛如毒蛇一般冷笑的女人。

雪道一次也沒有回頭。

這時候該說他威風八面嗎？跟平常被天音等人耍得團團轉的模樣就像是不同人一樣。

『等待者』說：

「啊，嗯，你是雪道吧！」

「好吧。『你』跟『我』就合而爲一。」

「——『原始之風』。」

「我要去阻止那個女人。」

「抱歉，回來之後，我一定會聽你說。」

「葦原。」

「我啊——」

雪道瞄了一下天音的側臉。

「只要可以保護她們就好！」

「……是嗎？」

瑛子對雪道的背影大叫。

帶着苦笑的聲音，讓天音不禁鬆了一口氣。潛意識裏繃緊的肩膀和緊握着『風鳴』的手都放鬆了。

只有那麼一瞬間閃耀着紅色，沒錯，就像是照耀着天空那火焰般的紅色。

「雷槌現象『米奧爾尼爾』。」

御堂葉流。

「我需要可以打倒那個女人的力量。」

那是沉睡在他體內，有着紅色眼睛的男人。

「否定公式○○○八一——」

話說完，雪道放開瑛子，一個人往前走。

「我需要可以保護那些傢伙的力量！」

「抱歉。」

很奇妙的事。

黑風狂吹。

「一定會。」

時間的流逝感覺好慢、好慢。

雷落下。

雪道沒有避開灼眼的雷。

「解開——」

切開雷，切開沒有質量的光與熱。

天音的這句話，因爲銀天使再度揮劍——劃破風聲而被掩蓋住。

「『你』會變成操縱『式』的媒介，『我』會變成『現象』。」

兩個人走到了銀天使的腳邊，銀天使再度舉起手上的劍。

現在的雪道跟燃燒的火焰實在是太搭了。

「你看我像其他人嗎？」

天音開口問，想要確認站在眼前的是不是真正的雪道。

彷佛就像是表現出雪道激昂的內心一般，他的眼睛染上了紅色。

不知道是懼怕降下的雷，還是雪道腳邊吹起的……

「遵命，主人。」

「——我需要你的力量。」

瑛子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悲傷的微笑。

「……是嗎？」

「我不在乎。」

劍的前端，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天音金色的眼睛看起來，與其說是要去戰鬥，反而還像是比較擔心雪道的樣子。

「拜託你了。」

壓抑的聲音卻充滿了抑制不住的憎惡跟憤怒；或者，也許和殺意也有點類似。

雪道靜靜地點點頭。

雪道咬着牙，他努力忍住湧上心頭的怒火。

事情最壞也得有個限度。

「『你』的意識會消失。」

天音注意到，雪道的眼睛變成紅色，宛如燃燒的火焰一樣紅。

天音的金色眼睛晃動。

他知道那女人在那裏。

下次我會全力以赴——無法拯救機器娃娃的那個暑假，葉流遵守了她自己說過的話。

「借我力量，『等待者』！」

「我賭上『狼男』之名，一定會誓死保護長月瑛子。」

「我知道了，主人。你要去哪裏？」

雪道按着心臟，以燃燒般的眼睛抬頭看着銀天使，喃喃說道：

貓耳朵動了一下，白子嘴角露出微笑，低垂着頭。

蹂躪過長月學園的雷，現在只對着雪道一個人落下。

到處高騰的火焰，就像是大力躍動的蛇一樣蠢動着。

她的本能警告她。

雖然背上跟側腹部的傷不可謂不輕，但雪道仍然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不去在意傷口。

儘管如此，雪道還是沒有回頭。他用力地握緊拳頭，朝銀天使前進。

這隻貓對打算將自己交給負面感情驅使的主人有着無比的信賴。

他抬頭看着銀天使那頭的她，直挺挺地站着。

雷跟黑風散去，雪道還是一動也不動地站着。

「……你會回來嗎？」

看着他的背影，瑛子的黑色眼睛非常悲傷。

雪道沒有回頭。

一秒鐘後，雪道就會消失，變成些許的灰炭吧。

「『你』啊，『我』要告訴你。你的願望會削減掉『你』的時間。」

「囉唆！不管怎樣，給我力量就對了！你要什麼全部拿去吧！」

就像是普通的天災一樣，學校消失了，人也死了。

天音的背後湧出一股寒意。

「我不管那麼多。」

手上拿着『風鳴』的天音，搖動着長馬尾走在雪道身旁。

沒有雷。銀天使只是朝着雪道揮劍，像是要把那質量扔出去一樣。

雪道向虛空伸出右手，深吸一口氣。

「……是這樣子的吧。『我』……」

回應他的呢喃，紅色眼睛一閃。

然後，雪道清楚地以自己的意識宣告。

他要行使沉睡在自己體內『永遠式』的力量。

「狂亂地吹吧，『原始之風』！」

一度散去的黑風又再度從腳底吹起。

類似天音鐮鼬的風之刀，將揮下的銀天使之劍從中切開。

被切開的劍在空中飛舞，朝着燃燒的操場刺去，落在地上響起聲音。

燃燒的操場上充滿了沉默，彷佛所有人都失去了聲音一般。

這時候，雪道他以自己的姿態、自己的意識，踏出了另外一條路。

就像天音、像白子，或者是像御堂葉流一樣，依照自己的意思，成爲行使『式』的人。

雪道現在跟她們站在同一個地方。

他踏出了跟瑛子一路走來的『普通』世界。

紅色眼睛就像是刻印，插在操場上的劍看起來就像是普通世界的墓碑一樣。

沉默之中，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

彷佛像是要打破沉默般，或者猶如慶祝生日的歌曲一樣，銀天使激動地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過銀天使外部的麥克風，傳來葉流的聲音。

『兇運』的身體就像是慢動作一樣，緩緩地從圓桌滑落，心臟房間裏的地上染紅了。

「這個嘛，御堂葉流也不曉得呢。去問『兇運』吧！」

雪道停下腳步轉過身。

而一想起雪道，在他身上……卻看不見父親的身影。

「御堂葉流！御堂葉流！御堂葉流！我、絕不、原諒你！」

「是的，姊姊大人。」

調查團的所有人也都屬於『領域』，不是那種看到人死就會驚訝的菜鳥了。

「走了，天川。」

雪道眯起紅眼睛，露出溫柔的笑容，又再度溫柔地摸了摸天音的頭。

要說她的表情像是在等待思慕的人，又未免太邪惡了。

「但，爲什麼『兇運』要這麼做呢？」

葦原雪道！」

她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但我已經不需要你們了。」

比起手槍，感受到殺氣的瑞佳更快地揮舞了大剪刀。

兩人互看一眼之後，往前走去。

「沒問題。」

「…………雪道、嗎？」

金色眼睛裏有着些許不安，天音看着雪道的背影。

被雪道這麼一說，天音繃緊了表情，重新握緊『風鳴』的刀柄。

「……好了。」

「你叫我嗎？天川？」

葉流擊掌。

「謝謝你。」

「冷靜下來了嗎？」

葉流露出淺淺微笑，看着進入到銀天使裏面的兩人。

在想事情的天音正好撞進轉身的雪道懷裏。

不知不覺中，雪道就好像是父親一樣，讓天音依賴着他。

「沒想到這麼厲害，一定得回收纔行。」

像是要灼燒天空般捲起火焰的風，搖晃着天音的長馬尾。

『兇運』倒在地上流着血，喃喃自語後就不動了。

葉流對着她的背影小聲說道。

「御堂……葉流！」

葉流直接且快速地揮動了橡皮擦。

「沒關係，冷靜點。」

「各位！至今辛苦了！」

但除此之外，天音認爲雪道是拒絕開口對話。

「小心點啊，很危險呢！」

「嗯嗯，走吧，雪道。」

結果，她的腳踩空了階梯。

大叫着她的名字，雪道憤怒地抬頭看着銀天使。

沒有對話。

一開始她的立場是要保護雪道，但如今雪道卻走在她前面。

天音喃喃說道。一回想起父親的樣子，便同時在他身上看到雪道的身影。

「太棒了！在第一道雷之下可以生存，第二道雷又被你消滅，還操縱黑風切斷我的劍啊！夠厲害！來吧，我打開銀天使的門，來到御堂葉流的身邊吧！讓我們一決勝負吧，『原始式』！

然後，瑞佳無聲地走出心臟房間。

瑞佳像個熟練的女僕一樣，有禮貌地鞠躬後，轉身走了出去。

調查團的其中一人難掩興奮神情說道：

瑞佳以沒有感情的聲音喃喃說道。大剪刀上滴下了血。

一連串的動作讓調查團的衆人忘記了看到『原始式』的興奮，一臉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心臟房間裏的『兇運』的屍體。

手拿着『風鳴』的天音，走在雪道身後半步左右的位置。

雪道摸摸天音的頭，像是要安慰有點慌亂的她。

瑞佳沒有回頭地說道。

「…………姊姊大人，恭喜你。」

瑞佳沉默地又揮動一次大剪刀，像是變魔術一樣，迅速地將大剪刀收在改造女僕服之下。然後，她不出半點聲音地又回到姊姊身後待命。

『兇運』一邊說，一邊將藏着的手槍拿出來對準葉流。

是因爲害羞吧，天音的臉頰火紅，慌張地想要分開。

對御堂姊妹而言，她們等這一天很久了。

他們透過螢幕都看到了雪道利用黑風打掉銀天使之雷的樣子。

「謝謝你。」

腳部螺旋階梯就跟銀天使內部一樣都很昏暗，看起來像是中世紀的城堡一樣，樓梯都是石頭堆砌而成的。

開了個壞心的玩笑後，葉流看向瑞佳。

但手指卻沒有力氣。不只手指，全身都沒有力氣。

天音抬頭以金色眼睛看着雪道。

「瑞佳。」

「一點問題也沒有。雖然少了個戰力很可惜，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各位。」

「呵呵呵、呵呵……開玩笑的，開玩笑。」

目前人在敵營，不能悠閒地對話。

隨處可見的普通話語，但背後的真正涵義，想必只有兩姊妹自己知道。

「再交給你的話就太危險了。」

「呵呵呵呵，的確，這是在開玩笑的吧。」

聚集在銀天使心臟房間裏的『領域』調查團，除了葉流之外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手槍——這種近代兵器對於使用『式』的人來說，可以算是邪門歪道的東西；但對同樣使用『式』的人來說，要出其意料，倒不失爲一個好選擇。

銀天使像是在邀請雪道入內似地膝蓋着地。

以彷佛毒蛇般的邪惡、彷佛童女般開心的聲音笑着。

被摸頭的天音，在雪道懷裏露出鬧脾氣的表情，把手繞道了雪道背後。

很可怕、很厲害。

斬殺『兇運』的瑞佳那身祖母綠的改造女僕服上，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

負傷的寬廣背後，曾經也背過她。那是剛認識他的時候，雖然經過還不到半年的時間，但卻讓人覺得好懷念。

雪道彷佛燃燒般的惡狼咆哮，葉流在銀天使的那一端笑了。

葉流露出毒蛇般的微笑之後，看着地上的『兇運』——協助天音，到最後都還是站在天音那一邊的鹿沼——的遺骸。

「啊……對、對不起。對了，雪道，你剛剛說什麼？」

不！

「瑞佳妹妹，去迎接葦原雪道。」

葉流評論雪道的話語浮現在他們的腦海裏。

她在心裏向鹿沼告別，從白衣口袋裏拿出作爲媒介器的大橡皮擦。

她以爲自己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突然，她覺得怪怪的。

調查團的一人，全身籠罩着陰暗的褐色美女『兇運』瞄了葉流一眼。

「……話是這麼說沒錯。」

「雖然，我曾經看過記錄……但實在是太厲害了。」

「呃呃，那個、這個、呃呃……」

雪道拉了她一把，抱緊本來想要離開他懷裏的天音。

「……」

「不準，打擾，姊姊。」

瑞佳拿着染血的大剪刀，在一旁低頭看着她。

葉流誇大地張開雙手，對圍着圓桌的調查團說道。

進入到銀天使之中的雪道跟天音，正在爬位處於天使腳部的螺旋階梯。

儘管如此，不知道爲什麼，天音對雪道的沉默很在意。

「來吧，快點！趕快來吧，葦原雪道！」

「——咦？」

被火焰包圍的操場加上化成瓦礫的校舍，以及死在那裏的學生們——天音跟雪道都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真的是『原始式』啊，呵呵呵呵，真的是在開玩笑呢！放着不管太危險了。」

「呃呃……」

天音無法冷靜。

被那雙紅色眼睛看着的她無法冷靜。

她的胸口好痛。

她的心跳變得很快，不停地噗通噗通。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因爲雪道像父親纔會喜歡他。

或者，應該說她要自己這麼想。

「天川？」

雪道的聲音傳進了天音的耳朵裏。

放在雪道背後的手加緊了力道。

她一直不想要離開雪道。

然後，這時候她才發現到。

明明瑛子決定跟雪道告白時，她說過會支持瑛子的，但這時候——在敵營之中，在戰鬥之中，她才注意到……

不是因爲他像父親，而是自己就是喜歡……

「沒什麼，走吧，雪道。我們得趕快打倒『領域』，回到瑛子她們身邊呢！」

勉強擠出笑容，天音鬆開抱着雪道的手說道。

「說得也是。」

雪道感到訝異地微微歪着頭，隨即又往前走。

天音金色的眼睛浮現淚水。

「……我喜歡雪道啊。」

天音拭去金色眼睛裏的淚水，現在，要將這份心意藏在心底……

拿着『風鳴』，走在雪道後面的天音眯起金色眼睛，瞪着面無表情的瑞佳。

肝臟房間的另一端，有着繼續通往上面，接連到心臟房間的階梯。

「沒問題。」

毒蛇露出微笑，但也只是說出詛咒的話語而已。

雪道不知道天音的心意，聽了天音的話點點頭。

「閉嘴。」

雪道將手放在鐵門上，天音握着『風鳴』的刀柄，將刀尖直指前方。

軋軋軋軋軋，沉重的聲音響起，鐵門慢慢打開。

天音無所畏懼地笑了，她拿着『風鳴』，站在瑞佳的正前面。

「你，到底要做到什麼地步！」

「知道了，結束之後就聽你說。」

她知道這幾乎等於是背叛瑛子，也清楚雪道接受這份心意的可能性很低，但她還是想要告白。

但憤怒的叫聲卻傳不到毒蛇的耳裏。

天音加重握緊手上『風鳴』的力道，金色的眼睛瞪着瑞佳。

「不要在意嘛，雪道。只不過是幾百人，不知道名字也沒見過的人死掉而已。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死掉呢，那些你管也管不着吧？難道爲了在遙遠國家戰爭裏像蟲一樣卑微死掉的人，你也要哭個不停嗎？」

不過，肝臟房間裏有個她擋住去路。

天音隱藏起的心意，有一些些浮現出在表面上。

「閉嘴。」

「趕快進來啊。不需要警戒，這裏只有御堂葉流，其他『領域』的傢伙都被請退場了。」

雪道回頭，天音微微地搖搖頭。

門無聲地打開，雪道踏進了心臟房間裏。

她想起心中的痛苦，腦海裏出現了瑛子的臉。

這讓雪道愈來愈躁怒。

「都是因爲有你在啊，雪道。」

「因爲不知道要做到什麼程度你纔會認真，所以就把『調查團』這些傢伙也帶來了，嗯，光銀天使就夠了嘛！『調查團』啊，哈哈哈，御堂葉流先把他們解決掉了才這麼說好像有點過分，怎麼樣，御堂葉流做了壞事嗎？」

她斷斷續續地說道。簡單來說，就是要天音在這裏停下腳步的意思。

昏暗之中，葉流的身影奇妙地清楚映在他紅色的眼睛裏。

啪！葉流拍手。

將瑞佳交給天音，雪道一個人走在通往心臟房間的路上。

雪道直直地看着圓桌最深處。

這也是另一種實話。

噠！天音一踢肝臟房間的地板，拿着『風鳴』就衝向瑞佳。

或者，如果現在是在長月學園，一切的日常生活還是照舊進行的話，也許她就能夠告白了吧。

雪道咬緊牙齒。

紅色眼睛的前方，毒蛇開心地笑着。

葉流直接坐在圓桌上，白衣的長衣襬代替座墊墊在下方，她盤腿坐着。

詭辯。但，雪道一瞬間卻語塞。

儘管因爲躁怒而令大腦充血，他還是清楚地知道，天音說的話是對的。

鐵門的前方，是等同於銀天使肝臟所在地的寬廣房間。

「就照那傢伙所說的，雪道，你先走吧。」

但目前是在銀天使之中，前面有『領域』在等着他們，這裏是敵營。

憤怒、憎惡、殺意從他的心底一湧而出，紅色眼睛宛如燃燒般地發亮。

毒蛇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正如她自己所說的一樣，瑞佳並沒有阻擋雪道。

她以沒有人聽得見的小小音量，喃喃地訴說着自己發覺到的心意。

雪道將手放在心臟之門上，輕輕一推。

喀嚓，大剪刀響了一聲，瑞佳放低身體，像是要撲向獵物的蛇一般。

「讓開。」

「天川！」

「我不會死的，因爲，這裏結束之後，我有話要跟你說。」

「……」

把手放在額頭上，身體往後仰，葉流大笑。

沒碰見任何人，雪道走到了心臟房間的門前。

從肝臟深處的階梯往上爬，現在的他走在動脈的迴廊上。昏暗的迴廊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響起，就像是嗚咽哭泣的聲音一樣。

「不要死啊，天川。」

雪道毫不掩飾自己的躁怒，對瑞佳大吼。

葉流說的話是對的，同時，也令人作嘔。

他可以感受到門的另一端，有御堂葉流施放出來的瘴氣。

她就是，『鋏姬』御堂瑞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雪道。這個玩笑很好笑吧！」

讓長月學園灰飛湮滅，殺了人而且還想再殺，是絕對不能原諒的敵人。

「算了，跟一整個學園的死者比起來，他們只不過算是誤差值之內的數量罷了。」

她的表情像是能劇面具一般動也不動地看着雪道。

很明顯的挑釁。

「覺悟吧，御堂瑞佳！」

「喂喂喂，長月學園的學生會死的理由，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我們不能保證，御堂葉流會不會又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去命令銀天使行動。想想在外面等待的瑛子跟白子……還有說不定還活着的那些人，這時候，不要做這種沒意義的挑釁，快點去比較好。」

她發現到雪道的紅色眼睛裏充滿了憤怒、憎惡跟殺意，所以開心得不得了。

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沉悶冷色調的巨大門扉。

他的表情，就像是即將被解開鎖煉的狂犬一般。

「這是什麼意思？」

宛若幽鬼般毫無氣息，臉上也沒有表情。鮮豔祖母綠的改造女僕服包住她纖細的身軀，小小手上握着的是粗獷的大剪刀『惡意的嚮導』。

「我管你們！你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嗎？」

「嗯，悉聽尊便。」

兩個人停下腳步，眼前是一扇很厚重的鐵門。

她一定真的，真的開心得不得了吧。

一看到雪道跟天音，她就動了一下剪刀發出尖銳的聲音。

既然如此，難道是雪道的錯嗎？

雖然不是特別相信她的話，但雪道又往昏暗的心臟房間裏踏出一步。

隱藏起來，跟雪道一起踏上腳部的螺旋階梯。

這是一個灰暗的石屋，中間放着圓桌，牆壁上掛着映出外面的螢幕。

「無，所謂，葦原，雪道，可以過去。」

只要有了自覺，接下來就會瘋狂地想要告白。

雪道走過瑞佳身邊，開始爬上前往心臟的階梯。

「等，你們，很，久了。」

螢幕上的微光是唯一的光源，映照出葉流的身影。

但對瑞佳而言，這一點也不痛不癢。

「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們殺了多少人啊！學園裏的那些人，他們有什麼罪？」

「姊姊大人，說，去，迎接，葦原雪道，但，沒有說，要，迎接，天川天音。」

——對不起啊，瑛子。我大概是個討厭的女生吧！

在房間裏前進，雪道以低沉的聲音吐出這句話。

雪道緊緊地咬着牙齒。

攻擊雪道，只不過是順便殺死了很多人。

這有道理。雪道咂了咂舌。

天音將手輕輕地放在激動的雪道肩膀上。

「你、們、啊……」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了。

她是敵人。

聽到這吐出來的一句話，葉流的笑容更深了。

「我要打開囉？」

雪道知道自己的血液正在往頭上暴衝，但他卻無法阻止。可以阻止他的天音也不在這裏。

「啊啊——真棒的眼神。」

「囉唆，閉嘴！」

儘管知道葉流在挑釁他，雪道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因爲憤怒而發抖的拳頭緊緊握住，太過生氣導致臉上失去血色而發白，但只有眼睛還是宛如燃燒般的火紅。

但葉流還是開心地笑着。

「調查團全滅，天川天音跟瑞佳對戰，淺暗白子在外面保護長月瑛子——這樣，終於只剩下你跟御堂葉流單獨相處了。」

葉流盤腿的腳分開，站在圓桌上，白衣衣襬翻動。

「而你，葦原雪道，你不原諒御堂葉流，也沒有要御堂葉流贖罪的意思。」

毒蛇的笑容低頭看着雪道，葉流彈了一下手指。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互相殘殺了。」

心臟房間晃動，天花板往左右分開，圓桌像電梯一樣緩緩上升。

「上來吧，雪道。在可以充分殘殺的場地，充分地對決吧！」

「很抱歉，我等不了！我要在這裏解決你。」

雪道像是抓住什麼似地伸出右手，以燃燒般的眼睛瞪着葉流，說出『式』的話語。

「狂亂地吹吧——」

「冷靜點，雪道。在這裏認真砍殺的話，銀天使可能會壞掉喔！在銀天使體內的天川天音不可能會沒事，掉落的碎片也有可能會砸中外面的長月瑛子呢！」

雪道住口，放下右手。

「……你真的是最差勁、最糟的人了。」

「謝謝，這真是最好的稱讚。」

葉流呵呵呵地笑了。

雪道毫不隱瞞不快的感覺，咂了咂舌。紅色的眼睛瞪着葉流，搭上了代替電梯的圓桌。

搭載着兩個人的圓桌往上升，往心臟房間上方打開的天花板之外而去。

爲了掩飾自己的焦躁，天音逞強地說道。但天音跟瑞佳都很清楚，論實力而言，瑞佳明顯地在天音之上。

「幻惑現象『聖•艾爾摩』。」

只能躲開。要躲到哪裏呢？右邊左邊？還是後面？

現在的天音，眼前不只一個瑞佳。

相對之下，瑞佳的表情沒有變化，不但呼吸沒有凌亂，連汗也不流一滴；還是一樣跟幽鬼似的，氣息非常微薄。

「……什麼？」

瑞佳像是能夠看透天音心中一樣說道。

空氣震動，令人耳朵痛的聲音響起。

「唔、唔唔唔！」

她懊惱地咬着牙。

到底該迎向哪個瑞佳的攻擊呢？

她恨瑞佳的強。

不，往哪裏跳都躲不開了。

「真是的……就像是在跟虛幻戰鬥一樣呢！」

然後，『式』完成了。分成兩邊的剪刀碰觸到魔法陣。

「……你還是一樣，令人討厭地強呢！」

「然後，沒有，別人了。沒有，對等的，敵人，也沒有，對等的，夥伴。」

天音恢復站直的姿態往後退步，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呼氣。

這句沒什麼涵義的話，讓瑞佳的動作突然停住。

喀嚓！瑞佳動了大剪刀，解開鉸煉，大剪刀變成了兩把短劍。她雙手握着短劍，放鬆身體的力道，形成一個自然攻擊的姿勢。

「……」

祖母綠的改造女僕服翻動，雙手的刀刃一閃。

「可是啊，我不可能放下雪道不管的啊！要是你去幫御堂葉流的忙，這樣不就變成了二對一？」

丟下這句話，天音威嚇地以金色眼睛瞪着瑞佳。

分開的剪刀前端，出現了閃耀的鬼火。

天音比誰都清楚，瑞佳說的話是對的。

果然身爲戰士這一點，天音還比不上瑞佳。

天音顯得有些焦躁，喃喃說道。她的額頭上微顯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她一邊揮劍，一邊穿入瑞佳揮出的無數刀刃。

她喃喃說道，眼睛暫閉。

「——啊啊！」

天音的右臂跟左邊大腿被劃開大大的傷口。

「但是，沒有，下次了。」

「迷惑她吧，『惡意的嚮導』。」

「既然如此，就只有這樣了！」

「……這是什麼啊？」

當然，天音也發現到瑞佳沒有趁機攻擊她。

「真感謝你的稱讚啊！」

長馬尾翻動，天音揮舞着大劍『風鳴』；瑞佳握着大剪刀『惡意的嚮導』，敲擊刀身避開攻擊，流暢地揮舞着反擊之刃。

所有的瑞佳一起開口。

「我不會。姊姊大人，不希望這樣。」

超過十把的刀刃之中，只有兩把是真的。

雪道跟葉流搭上圓桌的時候，天音跟瑞佳在肝臟房間繼續戰鬥。

天音想要舉起代替柺杖的『風鳴』，但卻因爲沒有力氣而滑倒。

「然後，我，也，沒有，才能。」

「強，是指，姊姊大人，那樣的，人。」

瑞佳表情微微一動，但也只有一瞬間。她靜靜地呼吸，開口說道：

所有的瑞佳一起往前衝。

「判斷，很，正確。」

血噴出來，天音跪地。但她還是沒有放開『風鳴』，全身朝交錯而過的瑞佳攻去。

天音跟瑞佳的身影交錯，然後，停住。

幾個瑞佳一起揮動左右雙刃。

「否定公式一四二九七亞種——」

「……是嗎？」

「天川，天音，沒有，才能。」

就像是遊樂園裏的妙妙屋一般，她看到好幾個瑞佳重疊在一起。

「……」奇妙的是，天音被瑞佳的話給吸引住。

天音注意到，她發現到瑞佳的話裏，帶着一點感情。

她沒有插嘴，以刀支撐着身體，金色的眼睛看着瑞佳。

簡單來說，就像是分身一樣的東西。但大腦雖然可以理解，卻還是一樣感到混亂。

「我不會讓你那麼容易就得逞的。」

「我沒辦法，成爲敵人，也沒辦法，成爲夥伴。姊姊大人，終於，找到了，敵人。找到了，葦原雪道。」

哪一個？天音的眼睛浮現出焦急的神色。

充滿幻惑與嚮導的火焰聖•艾爾摩，不由分說地吸引人的目光。

遵從着她的話，左右兩邊的剪刀開始演算『式』。

「如果，沒有往前的話，現在，已經，死了。」

在她分清迷惘之前，瑞佳的刀鋒已經來了。

「算了，既然，如此，我就，殺了你。」

「啊啊，是喔，原來如此。我完全被當成是附屬商品一樣呢！」

「多點幹勁吧，這樣一點都不緊張啊！」

她還是面無表情地說道。

天音揮刃，身體略微失去平衡的瞬間雖然是瑞佳追擊的最好時機，但她卻沒有動作。

瑞佳還是冷靜地看出天音的攻擊，往後退了半步。

以刀當作柺杖，發抖的腳勉強站起。受了重傷的她，右臂跟左腳幾乎已經沒有知覺。

喀嚓！瑞佳動了剪刀。

「姊姊大人，有，才能，所以，她，想要，朝着更高，的地方，前進。」

「唔唔！」被彈開的『風鳴』往後一抽，有如陀螺般地往旁邊旋掃而去。

「太慢了。」

那是被遺落的人的悲哀。

她恨自己沒辦法去到雪道身邊、沒辦法實現父親的願望，恨自己這麼弱。

天音出手攻擊，衝向瑞佳身邊，一見有縫隙就揮刀。

「我要，上了。」

「天川，天音，收刀，離開，銀天使，我就，放過你。」

躲不開，天音朝瑞佳直攻。

天音也將刀尖對着瑞佳。

「你就已經夠強了啊！」

她加重握緊手中刀的力道。

兩股火焰混亂了視神經，天音的眼睛裏映出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只要，你不，打擾，姊姊大人，就好。姊姊大人，沒有，命令我，要殺掉你。」

「來吧，火焰——」

不，她不是能夠看透天音心中，只是因爲她剛好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瑞佳正面出現了一個魔法陣，腳邊掀起了一股逆風。

刀輕輕一揮，黑色火焰就在肝臟區的黑暗裏留下了刀的軌跡。

彷佛從魂魄深處引出一般，天音呼喚出黑色火焰，點亮她的刀。

『風鳴』沒有發揮作用。

沒有任何傷口，無數重疊的瑞佳站在她眼前。

神經跟腳腱的部分還沒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瑞佳的瀏海被刀刃略過，幾根頭髮在空中飛揚。

瑞佳的聲音淡淡的、斷斷續續的，天音感覺到有點雜質。

天音以充滿諷刺的口吻回答，她的臉因疼痛而歪曲。

瑞佳面無表情地說道。

「所以，不能讓，天川，天音，阻擾。」

喀嚓！瑞佳的大剪刀一動。

「因爲就算不對等，我也愛姊姊大人。」

只有這句話很奇怪，居然很流暢地說出。

像是一直在心裏重複着這句話，一直喃喃地訴說着這句話般地流暢。

瞬間，天音忘卻了疼痛。她感受到，瑞佳的聲音裏隱藏的悲哀，還有更深沉的愛情。

雖然有些扭曲，但這還是純粹的愛啊！

雪道是對等的敵人，這句話的意思代表，瑞佳知道葉流有可能會輸，甚至可能會死。但她還是希望能夠盡力完成姊姊的夢想。

「我也爲了父親大人，決定要收集『碎片』。」

像是有關連似地，天音口中說出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天音可以說，自己是愛父親的。

但若要問是不是有瑞佳愛葉流那樣的程度……她卻無法肯定。

並不只是因爲在不知不覺中，雪道在天音心裏的存在愈來愈重要。

而是要深刻討論的話，時間實在是太不足夠了。

金色的眼睛看着瑞佳。

瑞佳沒有感情的眼睛靜靜地看着天音。

會認爲兩人之間心意相通的話，這算是一種幻想吧。

瑞佳動着手上的剪刀，表示對話到此結束。

天音光是站着就很喫力了，而且流逝的血更加速剝奪她的體力，很明顯地，死亡正在逼近她。

這時候，她突然想到。

只要能夠爲葉流排除礙事的傢伙，這樣她便心滿意足。

肩膀上下晃動，痛苦地呼吸着。

搭乘着圓桌電梯，雪道跟葉流到了銀天使的頭上。

但，伊皮米修斯沒有看向那邊，反而從燕尾服的懷裏拿出懷錶。

「再見，了。」

閉上眼睛，豎起耳朵，她用左臂擋住了瑞佳的劍刃。

「……爲什麼，要這麼亂來啊？」

儘管可以看見所有劍刃的前進軌跡，天音還是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避開。

「但，御堂葉流不認爲你會理解。御堂葉流身爲御堂葉流的願望——如果眼前有高壁的話，御堂葉流就要跨越。」

以天音的聲音，『終焉』讓『式』啓動。

喝、喝，她喃喃說道，話裏夾雜着呼吸聲。

同時，瑞佳無聲出襲。

但天音也是一樣。

「就這樣——一個鬥爭迎接了結局。」

刀的前端飛出黑焰之刃。

唐突地，天音的腦海裏響起一個聲音。

就這樣，兩個人一動也不動。

「你對長月瑛子的評價很高呢！我是很在意以前我的幫手小貓啦——伊皮米修斯，他們來了。」

站在操場上，兩名少女抬頭看着銀天使。

想要動的身體，只能以代替柺杖的『風鳴』爲軸心，搖晃一下而已。

她輕輕地搖頭，像是要揮去這種想法似的，然後以發抖的手撕下制服的布料，按着傷口包紮住，先略做緊急處理。

將懷錶收入懷裏，伊皮米修斯也看着銀天使的頭上。

…………

右肩、左腳，防阻劍刃的左臂跟受到刀傷的左側腹。

葉流的笑容不像毒蛇，這時候的她，眼神十分真摯，她看着雪道。

「歌唱吧，『風鳴』。」

原來如此，的確是不會有別人打擾的好地方。

「簡直就像是奇蹟般的存在。如同御堂葉流有可能打倒葦原雪道、終止一切般，她也有可能打倒葦原雪道以外的所有事物，終結這一切。」

無視於天音的困惑，天音的肉體擅自行動。

跟天音同樣的聲音，也跟天音同樣樣貌的女性聲音。

沒有猶豫，瑞佳爲了殺掉天音，讓身體暴露在黑色火焰之中，揮舞着左右雙刃。

正如『終焉』所說，活下來的人是天音。

祖母綠的改造女僕服翻動，宛如風一般地衝來。

伊皮米修斯浮在被盛大燃燒的火焰照亮的紅色天空，俯看着一切。

「爲什麼……你要這樣，做這種事呢？」

她追着雪道，慢慢地走出肝臟房間的石地。

銀天使揮動折斷的劍，驅趕直升機。

風很強勁，葉流將手放在啪嗒、啪嗒搖晃的白衣衣襬上，對雪道露出微笑。

「我借你——力量。」

天空像燃燒般的鮮紅，雪道眼睛的顏色也一樣，他瞪着葉流。

好快。連站都很喫力的天音，根本捉不住瑞佳的身影。

因爲葉流已經把道路都給摧毀了，所以出動的消防車也沒辦法抵達學園，滅火行動一直沒有進展。逃過銀天使雷擊的少數學生，都已經逃離了現場。運氣好的話，應該不會被火勢牽連，能夠逃得走。

黑色的眼睛抬頭直盯着銀天使，瑛子的眼神像是在祈求些什麼似的。

『虛構』看着銀天使的頭上。

「……啊，對了，萬一死掉的話，就再也喫不到雪道煮的飯了耶！」

天音不知道爲什麼，不忍看着被火燒盡的瑞佳。

瑞佳將大剪刀一分爲二，這斬擊之重，天音的左臂幾乎就要被斬落，沒弄好的話，現在天音應該已經被殺了。光靠聲音辨認並防阻劍刃，實在是太亂來了。

爲了願望，她要天音付出代價。

「『鐮鼬』！」

在肝臟房間的石地上，響起了兩人倒地的聲音，隨即就是一片寂靜。

操場上的火焰已經延燒到學園外，演變成森林火災。

「請不要問我那種你早就知道的事吧！」

「……是啊。」

每一個傷口都深可見骨，滿身瘡痍。

天音跟瑞佳再度交錯而過，就這樣，兩人往前倒下。

天音的正前方出現了魔法陣，腳邊捲起逆轉的黑風。

雪道跟葉流在銀天使的頭上對峙。

「的確是贏了。」

爲了拯救被困在機械娃娃裏的雪道，她們在那個夏天相遇，她爲天音指點了路。

「有意義啊！」

坐在伊皮米修斯肩膀上的妖精——『虛構』嘆氣地喃喃說道。

每呼吸一次，她的長馬尾就在晃動。

就算如此，瑞佳也沒有停手。

以靜靜地、沒有動搖、通透的眼神看着雪道。

「不過，贏了啊！」

……

「——」

『虛構』看了一眼飛在空中，上有消防署標誌的直升機。

瑞佳倒在地上，沒有起來。祖母綠的改造女僕服裂開了很大的缺口，黑色火焰包住了她的身體，將她燒成灰燼。

不停地出刃，瑞佳微微蹙眉。

『終焉』勉強讓天音的肉體動作。

黑色火焰的源頭，天音跟伊皮米修斯簽約所得到的力量，潛居在她靈魂裏的『終焉式』。

她已經進入攻擊姿勢，躲不過這個『鐮鼬』。

逼近的無數劍刃，動作看起來都好緩慢。

無數的瑞佳以『聖•艾爾摩』在瞬間拉近距離，揮下無數的劍。

「嗯嗯，說得也是。我的問題不好，我想問的是別件事。做了這麼多事，期盼戰鬥……到底有什麼意義？」

以前，『終焉』說過，『終焉』也有願望。

天音也想着同樣的事，只有『終焉』聽到她的叫聲。

長月瑛子跟淺暗白子，她們沒有逃。

告別的話。

她用沒有力氣的手，抓住倒在石地上的『風鳴』，代替柺杖往前走。

在紅色的天空下，銀天使之上，這裏，就是兩個人對決的地方。

這麼無聊的一件事。

金色的眼睛裏露出疲憊的神態，她全身上下都沾滿了自己的血。

「在你付出代價之前，要是你死了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等等我，我馬上去。」

「……」要同歸於盡嗎？瑞佳心想。

「這可真是失禮了。不，我只是有點在意時間而已。」

流血受傷的身體，無視於天音的意識，右手舉起『風鳴』。

慢慢地，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啊？」

「什麼事？葦原雪道。」

「我只問你一件事，御堂葉流。」

照理說，天音應該會被兩把劍刃給砍死，而瑞佳也會被黑色火焰燒死纔對。但，天音閉上眼睛，伸出左手。

『終焉』淡淡一笑，揮下『風鳴』。

「等一下，該不會要同歸於盡吧！」

喀、喀、喀，只留下悲傷的聲音漸漸消失。

「……真是太過分了。很多人死了，又有人要死。」

被繃帶包覆、只從缺口露出的嘴巴浮現笑容，伊皮米修斯看着下面。

天音這時想起，人臨死前，一切的事物看起來都會變得很緩慢。

「伊皮米修斯？」『虛構』不解地歪着頭。

「是的。簡直就像是地獄，但也並不全都是地獄。」

「否定公式一一○八二•切斷現象。」

葉流將手伸入搖晃着的白衣口袋裏，拿出橡皮擦。

「有意義，但沒有理由。就如同每個東西都有它的意義一樣，御堂葉流身爲御堂葉流，就想要到達鬥爭跟成長的盡頭。」

「……的確，我無法理解。一點都不能理解，我可以理解的就只有……」

雪道伸出右手。

「如果沒有人阻止的話，你就不會收手的！」

那就像是開戰的訊號一樣。

「狂亂地吹吧——『原始之風』！」

在紅色的天空之下，雪道腳邊掀起一陣黑風。

他將吹起的黑風收在右手裏，幻化成十字的黑劍。

黑劍揮下，施放出跟天音『鐮鼬』相似的飛旋斬擊。

葉流笑了，露出像毒蛇般的笑容。

她一邊笑，一邊用橡皮擦搓動虛空。

「否定公式○○三七七•消失現象『神隱』！」

這個『式』，雪道曾看過一次。

以前分身施展『鐮鼬』時，正是被『神隱』所消滅。

既然如此，那黑風呢？

「喔，果然沒有用啊？」

黑風沒有消失，『式』也被切開了。

但毒蛇還是依然保持微笑，再度揮動橡皮擦。

「既然如此，這樣吧——」

他的右手放開左肩的傷口。

因此，雪道手上拿着黑劍。

葉流輕輕地聳聳肩。

「啊，喂，怎麼啦，雪道？這種程度的傷，你也太誇張了吧？使用『等待者』的力量——使用『永遠式』！」

雪道大叫，腳邊掀起逆轉的黑風。

剛剛好不容易避開了，看不見的攻擊『神隱』。

趴倒在地的雪道因爲痛苦而皺着一張臉，他緊緊地按着傷口。呼吸聲十分急促，臉上已經面無血色。

聲音聽起來雖然平靜，但紅色眼睛就像是受傷的野獸一樣，閃耀着光芒。

雪道眯起紅色眼睛，皺着眉頭喃喃說道。

葉流扭轉身體，黑劍掠過葉流，插中了銀天使的頭部。

「趕快站起來，繼續啊！讓御堂葉流等太久的話，御堂葉流會把相信你的那個女生，在銀天使腳邊等待的她給踩扁唷！」

她玩弄着手掌上的橡皮擦，臉上露出毒蛇般的笑容，白衣衣襬微微晃動。

他用右手按住噴血的左肩，眼前一片混亂，自己的呼吸聲聽起來不自然地大聲。

「呿，看來沒辦法簡單就解決啊！」

成爲一個使用『式』的人。

但雪道不知道該怎麼用。

硬幣反面是『等待者』，儲蓄了『永遠式』的意識跟記憶。

像是要一掃焦躁跟疲憊，雪道大叫，重重地揮落黑劍。

話說着，葉流踢了跪倒在地的雪道一腳。

他以炙熱的眼神看着葉流。

雪道咬着牙，連開口的多餘時間都沒有，額頭上冒着冷汗，紅色的眼睛更加充血。

雪道睜大紅眼，發出不成聲的吶喊。

兩人揮動着武器進行肉搏戰。

「嗚啊啊啊！」

往同樣的地方，成爲同樣的人。

這時候，讓雪道胸口如此沸騰蓬勃的，是因爲心跳或是『永遠式』呢？

就如同硬幣的正反面。

葉流也沒有閒情逸致講話，但她的臉上還是浮現毒蛇的笑容。

葉流停下緩慢的腳部，像祭司一樣張開雙手。

「我要……」

彼此都停下腳步，使出必殺技，也在躲對方的必殺技。

葉流大叫。

相較於痛苦吐出一句話的雪道，葉流顯得十分開心。

不知道她是知情或不知情，葉流慢慢地走到雪道身邊。

「沒錯啊，葦原雪道。現在纔剛開始而已呢！」

「……囉、唆！」

「將自己交給『我』的記憶吧，接受『我』的一切。跟『你』殘存的時間交換，得到力量——如果『你』想要這樣的話。」

「瑛子，我會、守護她。」

「『原始之風』啊！」

咻，空氣消失，周圍的空氣流進瞬間出現的真空裏。

如果拉開距離連續施展的話，雪道一定避不開。

他的左臂，被『神隱』給消除掉了。

「再來！再來！再來！一起跳舞跳到天亮吧！」

另一方面，雪道體內的『我』喃喃開口：

一瞬間，他的表情非常悲傷，或者，也許只是因爲失去了左臂的痛苦讓他皺着臉而已。但他的臉上馬上就充滿了憤怒跟憎惡。

的確，只要使用之後，可以簡單地讓傷口復原，也可以將時光倒轉。

葉流用橡皮擦描繪着黑風的前進路線，看似普通的空間便這樣被『神隱』消除掉了。

雪道搖搖晃晃地按着傷口站起來。

可以呼喚黑風、創造出劍，這只不過是『等待者』的『永遠式』最表面的力量。

然後，正如『我』所說的，他將自己交給了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記憶。

「——————！」

「還不夠喔，雪道。」

「再憤怒點，憎惡吧！看着御堂葉流！想要阻止御堂葉流的話，就來到跟御堂葉流一樣的地方吧，葦原雪道！」

『等待者』累積了無意義的時間——二千年鬥爭的累積。

也許，也像是瑞佳對葉流的心意一樣吧。

「我可是一點都不快樂啊！」

痛苦難耐的雪道跪在地上，發出苦悶的呻吟聲。

雪道漸漸感到焦躁。

硬幣正面是葦原雪道，擁有不知道駕馭『永遠式』方法的力量。

「這一點，我絕對不會讓你去做。」

他也回想起憤怒跟憎惡，壓抑住痛苦。

二千年……

葉流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很開心，就像是在跟好朋友一起玩耍的愉快笑容，蹴地往前飛衝。

「殺了你。」

「雪道，這一步走得不好唷！」

雪道的口中，呼喚了某個人的名字。

『等待者』跟『永遠式』實際上都不是屬於雪道的。

然後，雪道一如葉流所期望的，將自己交給了憤怒跟憎惡。

就像是被銳利的刀子將整個左手臂斬斷一樣。

他理解到，『你』跟『我』是同樣的。

這一句話，讓雪道強烈地想起瑛子的臉。

漸漸地感到疲倦。

爲了躲開葉流的手，雪道也拼命地在閃躲。

「正是如此，這樣很好！再靠近一點，讓御堂葉流感受你！啊啊、啊啊、啊啊，好久沒有這麼快樂了！」

「真是的，喝啊啊啊啊！」

「真麻煩啊！」

「——！」

雪道將此佔爲己有。

雪道以戰慄的聲音宣告。

但，已經太遲了。

「我非做不可啊！」

從防禦攻勢轉變，葉流揮動橡皮擦。

憤怒跟憎惡現在一定代替紅色的血液，在他的血管裏流動吧。

雪道一揮劍，葉流千鈞一髮地避開，用橡皮擦消除空間。

黑風之刃碰觸到扭曲的空間，轉移了方向。

『等待者』的力量•黑風，擁有刃的形象跟風的屬性，其本質會交纏出時間的『永遠式』。

「是嗎？但御堂葉流很快樂，真的很快樂！非常充實！」

如果要說雪道有什麼地雷的話，那一定是瑛子。

他以紅色眼睛瞪着淡笑的葉流，像是要將對方整個人擊潰似地揮落黑劍。

葉流誘惑着雪道。

比起肉體，精神被消磨得更快。就連呼吸幾乎都快要忘了。

無計可施地被踢，雪道在銀天使的頭上滾倒。

黑劍跟橡皮擦，奇妙的組合，也是無可避免的必殺武器。

如同記憶乘着黑風而來一樣，雪道體內關於『永遠式』的記憶出現了。

暴風大到連雪道本身也幾乎快要被吹走。

比起痛楚，他更感到傷口好熱。

葉流的橡皮擦碰觸到雪道的左肩。

雪道的背上冒出惡寒，本能大叫快逃。

這是他最真誠的真心話。

「對啊，這樣就對了，雪道。只使出一個招式你就怕成這樣的話，御堂葉流很困擾的。超越一、兩個極限，站起來吧！」

那聲音太小，根本聽不出來是誰的名字。

雪道大大地彎曲身體，從橡皮擦勾勒出軌跡的延長線上逃離。

「沒錯，殺看看啊！御堂葉流一直在追求跟御堂葉流對等的敵人，你要成爲可以殺掉御堂葉流的可能性！你一定可以的！」

「……」

在戰鬥方面的經驗，葉流可是遠遠凌駕於雪道之上。

兩者合而爲一，『永遠式』纔會真正變成『永遠式』。

「我也——」

雪道燃燒成紅色的眼睛，愈來愈紅。

更紅、更紅、更紅。

比燃燒的天空還要紅，比血的顏色還要紅，就像是煉獄一般的紅。

「——要將手伸向前往永遠的階梯。」

葦原雪道真正得到了『永遠式』。

左臂的時間倒轉，失去的左臂再生。

右手再度握着黑劍。

煉獄之眼看着葉流。

「我要上囉！我的敵人！『天才級天災』——御堂葉流！」

毒蛇露出歡喜的笑容回應：

「來吧，御堂葉流的敵人！『永遠式』——葦原雪道！」

充滿歡喜的葉流再往前踏出一步，想要用橡皮擦直接碰觸雪道。

雪道回應，他放下黑劍，向前踏出一步。

葉流的橡皮擦瞄準他的脖子，煉獄之眼鮮明地捕捉住她的動作。

雪道回想起的二千年份經驗，以最快的速度超越葉流的速度躲開了。

他的手刀，砍中了葉流伸出來的手。

喀啦，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這是御堂葉流第一次手被折斷呢，雪道！」

戰鬥、勝利、守護住。

「別、開玩笑了。」

「咦……沒有力…………」

「……」

露出平穩的微笑，葉流閉起眼睛。

他有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你到底有什麼好那麼高興的？」

「回家吧，雪道。」

恭喜你。妹妹說道。

葉流的橡皮擦巧妙地避開，劍繼續揮下。

斷掉的手操縱着橡皮擦。

爲了守護，他一定得揮下黑劍。

像是附着在她身上的東西掉落了之後，葉流以靜靜的聲音說道：

剛好這時候，感應到葉流死亡的銀天使進入休眠模式。

歡喜的笑容之下，隱藏着孤獨的影子。

葉流抬頭看着煉獄之瞳開口。每說一句話，大動脈就噴血出來。

「雪道！」

黑刃劃過了她的脖子。

但他還是看出來了。

「……我……」

宛如噴泉一般，葉流的血飛噴而出。

「啊、啊——好、好舒暢啊，滿足就是這種感覺啊！」

「變得那麼紅，沒想到居然還能活着。」

葉流的身體有好幾處細小的傷痕，白衣裂開，腳邊的蛇印也因血而弄髒。

天音露出微笑，在雪道面前，用『風鳴』支撐着自己的身體站着。

「……」

不能原諒。御堂葉流所做的事，絕對不能原諒。

所以他才痛苦。殺了敵人沒錯，卻切割不了。

「你很寂寞嗎？」

煉獄色的眼神搖晃着。

憤怒與憎惡跟殺意，還有更多的悲痛。

他無法理解，爲什麼手被折斷她還笑得出來？

碰，他捶地。拳頭裂開，血滲入了大地。

如果是爲了那麼炫目、美麗、溫和的光芒，當然可以笑着死去。

雪道開口的同時，翻弄的劍砍下了手槍。

雪道他當然知道。

「御堂葉流——我在這被你所殺。恭喜、恭喜，你很厲害。該做的事情都做了，阻止了我。」

「……莫非，其實……」

滿身是傷的天音，身上有血的味道，以及活着的人才有的溫熱的心跳聲。

「高興，當然高興啊！終於遇到一個敵人了！啊啊，瑞佳！啊啊，瑞佳！真遺憾你不在這裏，真希望你也能看到，御堂葉流的敵人！御堂葉流全力戰鬥的樣子！」

然而，爲什麼胸口會這麼痛苦呢？煉獄之瞳好痛。

葉流第一次露出了平穩的笑容。

阻止他的是天音的聲音。

但葉流還是一臉笑容，動了動被折斷的手，揮動橡皮擦。

露出平穩得可悲的表情永眠了。

火燃般的紅色天空之下，銀天使之上，像是玩累了的孩子躺在大草原上，攤成大字型一樣，葉流橫躺着。

跟瑞佳的戰鬥結束，天音用『風鳴』撐着自己的身體，拖着遍體麟傷的身軀，還是來到了雪道身邊。從肝臟到天使的頭上對這遍體鱗傷的身體來說，是多麼地遙遠啊！

「太遲了。」

「好可憐。」

大叫一聲，雪道揮下黑劍。

「可惡、可惡、可惡！我變成了殺人犯，但爲什麼你、你、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走了，瑞佳在等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呢？不可能的。阻止御堂葉流吧，葦原雪道，不要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不要可憐御堂葉流！御堂葉流很開心，御堂葉流現在很開心啊！」

雪道以紅色的眼睛低頭看着葉流。

雪道跟天音從天使上滑落，兩人反射性地想要找東西支撐住身體而拼命亂抓，但只有『風鳴』可以支撐住他們。

其實，雪道都知道。

「再見了，雪道。」

就這樣，天音的身體傾斜了。

雪道反射性地抱住天音的身體，支撐住她。

抱着雪道的手也失去了力氣。

雪道什麼也沒說，他的手上還殘留着砍人的觸感。

是那麼地刺眼、溫和，宛如光一樣。

銀天使的身體微微搖晃。對銀天使來說，這搖晃的幅度很小，但對上面的雪道等人來說卻很大。銀天使傾斜了。

她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聖母瑪利亞一樣地平穩，令人屏息的美麗，對雪道來說是無比的殘酷。

「回家吧，雪道！」

「喔、喔，輸了呢！」

他不停地捶着地面。

然後，將長月學園消滅的殘酷殺人犯。

「葦原雪道！御堂葉流還沒有被滿足！」

就像是某一天找到的雪道之光，他必須要守護。

雪道不禁開口發問。

「我已經覺得夠了啊！」

謝謝你。姊姊說道。

雪道不知道。

她找到了光芒。

「啊啊……是嗎？我纔不會可憐你呢！」

像是要打斷他的話，天音雙膝跪地，用雙手包住雪道似地緊緊抱着他。

毒蛇充滿歡喜地笑着。

「瑞佳，你一定也會爲御堂葉流笑的。」

雪道以手撐地，聲音發抖地喃喃說道。

「天川，我……」

躲開橡皮擦的攻勢，雪道皺眉。

「但還活着的你，要由誰來殺你呢？誰能夠殺了你？誰都殺得了，那麼厲害的你，真的……」

雪道揮動黑劍，揮開剛剛一瞬間確實看見的孤獨影子。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像你這樣的傢伙，會這樣、會這麼地滿足？」

可能是因爲手斷掉了吧。只有那麼一瞬間，葉流的閃躲慢了些。

在紅色的天空下，滿身是傷走着的天音，看起來好炫目。

「沒錯，不要原諒，再來，再戰吧！用那雙紅色的眼睛燒光一切吧！」

雪道什麼也沒說，他的手上還殘留着砍人的觸感。

一定要守護瑛子，不管犧牲再多都得要守護瑛子。

天音再一次溫柔地說道。

葉流將手放進白衣口袋裏，握緊一個東西，抵住雪道的額頭。

本來還以爲她身體傾斜了，但不只如此，葉流的身體往後一仰倒下。

那是『兇運』突襲葉流時所使用的手槍，葉流扣下扳機——

「但御堂葉流還可以動。」

「爲什麼會那麼開心地死掉呢？」

他朝着紅色的天空怒吼。

葦原雪道在長月瑛子身上找到的東西，御堂葉流也在葦原雪道身上找到了。

他不知道御堂姊妹的離別。

「……天川？」

御堂葉流不是不可以笑着死去。

滿身泥濘還很興奮，就像是個小女孩似的。

「可惡！」

雪道抱着天音朝操場的方向掉下去。像是要庇護天音似的，雪道加重抱住她的手臂力道，手抓住『風鳴』一揚，使出『式』。

「狂亂地吹吧，『原始之風』！」

話出口的同時，雪道揮下『風鳴』。

他朝着操場放出黑風，跟落下的衝擊相互抵消落地。

「……天川，沒事吧？」雪道皺着臉問道。

「嗯，勉強……算沒事，所以放開我吧！」

天音也皺着眉回答。她搖搖晃晃地想要離開雪道的懷抱。

雪道將『風鳴』遞給天音。

天音接下『風鳴』作爲柺杖支撐身體，勉強站着。

真的沒問題嗎？雪道正覺得疑問時，瑛子跟白子的聲音響起。

「葦原！」

「主人！」

「你們爲什麼沒有逃走呢？」

看到她們兩個人跑過來，雪道不禁大叫。身旁的天音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怎麼可能放下你逃走呢？」

「我也是一樣，我不可能放下主人自己一個人逃走的。」

兩個人以毫不猶豫的表情說道。

「不過，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真是的，主人讓我們擔太多心了啦！」

但沒有人聽到他的聲音。

掀起火焰的強風吹動着她的黑色長髮，雪道看得出那黑色眼睛裏，有着安心跟一點點的不安。

『永遠式』的意識跟記憶啓動。

瑛子身上流出了紅色的血。

纏着雪道肉體的他，握緊黑劍。

因爲忍受不了那極度的紅與黑，雪道痛哭。

被她們三人這麼一說，雪道露出苦笑。

「時間到了。」

「主人，你在做什麼！？」

『等待者』宣告了雪道的結束，硬幣翻面。

雪道身體裏的『等待者』開口了。

紅色的眼睛發光，雪道失去了肉體的主導權。

「不過，這好像已經司空見慣了呢！」

緊接着黑劍貫穿了眼前的長月瑛子。

儘管要道歉，但這一如以往的對話讓雪道感到很放心。

——他沒辦法實現這個約定。

話說着，雪道的眼睛自然地看向瑛子。

『永遠式』所追求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真實的『永遠』。

「走吧，也得幫天音療傷……」

成爲了『等待者』的身體也不會流淚。

他終於有實感，一切都結束了。

她的身體無力倒下。

葦原雪道的意識，就在黑暗之中一點一點溶逝。

但是——

白子驚愕地大叫。

「啊啊，話說回來，我跟瑛子……」——約定好了。

他必須要抵達尚未抵達的『永遠』。

「爲了達到下一個階段的『我』，並且繼承『永遠式』，『我』要開始收奪性命。」

「……啊？」

「真抱歉啊！」

黑劍貫穿了瑛子。

天音呆滯地看着眼前的畫面。

兩個人很自然地對望，各自露出了溫和的微笑，然後，雪道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