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與屍體的回憶，其一

本該鎖上的天台的門此刻虛掩著。只要輕輕一推，蔚藍的天空填補在了縫隙上。在視野範圍內，雲朵緩慢的移動著，凝視著，時間這個因素變得朦朧。

一隻手拿著麵包，門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沉重。我費力的用肩膀靠上去用力向前推。門完全打開時，我因為慣性往前衝，過於急躁的腳步差點害我摔倒在地。

天台上的空氣與充滿鐵鏽味的樓梯間大相逕庭。自由與青春獨有的叛逆感進入我的體內。腳步變得輕盈，在看到坐在欄杆旁的女孩時，我加快了腳步。

「栞奈。」

我出聲呼喊她。她兩手握著欄杆，把臉靠在裡面。

「在看什麼啊？妳的榴槤牛奶。」

「謝——謝啊！」

她奮力的把臉從欄杆縫隙拔了出來。臉龐留下兩條紅色的印記，看起來實在是有夠蠢的。

我把牛奶放到她的頭上，盤腿坐在她旁邊。

「妳剛剛在看什麼？」

「未來……」

她呢喃著，手伸在欄杆外。她喝了榴槤牛奶一口，吸管前端被她咬的扁扁的。我專注的看著她的側臉，說不出的惆悵隨著她的吐氣飄散至空中。

「未來的我們，也會走在一起嗎？」

她的手指隨意的指向底下，我低頭看去。是螞蟻大小的人群。

「嗯……」

桃瀨栞奈有時候會說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話。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話。

「騙你的，我剛剛在數左邊和右邊哪邊過馬路的人比較多。」她突然轉過頭來，笑著對我說。

「………………好喔。」

我也只能這樣回覆了。

「我的炒麵麵包呢？」

手掌向上，我伸到她面前。她遲疑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麵包一口都還沒動，她已經把榴槤牛奶喝光了。她撕開鋁箔包，把它完全翻轉過來，就連殘存在底部的都不放過。看她意猶未盡的樣子，我甚至覺得她可能會開始用舌頭舔。畢竟栞奈感覺就是會這麼幹的人。

「蛤…喔……只是讓月蒔幫我開一下包裝也要錢………月蒔好過分喔。」

反正也很久沒有贏過她了。我其實也更喜歡這樣子，比起欠別人人情，我更樂意擔任這種角色。我知道這不該用沉重的"人情"來形容，這應該是友情的象徵才對。但我總是會把事情往壞的那一面想。

在這樣拖拖拉拉下去的話，一定會遲到的。我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明明上課也不是說多認真。但遲到就是讓我很沒有安全感。而且要是和栞奈兩個人一起遲到回到教室。感覺會被投以煩人的目光。

「蛤…背人家嘛。」

她搖搖晃晃的又倒了下去。差一點就要撞到地面了，我趕緊用手掌托住她的頭。好——重！她的臉看起來很小啊。

「真不知道妳的指甲留那麼長是為了什麼。」

不停的用餘光快速的掃過。她用手揉著眼睛，最後打了個哈欠後又躺了回去。我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能夠放下了。

「因為超級——好吃的嘛！啊，該不會月蒔想要吧？我是不會讓給妳的！」

她乖乖的從口袋中拿出榴槤零錢包，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零錢包………帶在口袋裡面不會很刺嗎？

我按下了照相的按鈕。點開相片，完全比不上我面前的本人。但也已經足夠了。我欣然的接受這個小小的戰利品。

「那不是還有三分鐘嗎………」

「妳繼續睡吧！距離上課時間還有7分鐘。」

「……不要。」

發現天台的鎖早就壞掉後，我們便將這裡當作秘密基地了。知道被發現的話一定會被老師痛罵一頓，可能還會被記過也說不定。可是，"這就是青春啊！"這種愚蠢的想法佔據了我們的大腦。不，要求僅僅一名國中生什麼蠢都不犯本身就是一件蠢事吧。

「好啦，起來了喔。」

「我才沒有，榴槤臭死了。而且妳明明就喝完了好不好！」

「栞奈，起來啦，大不了回去班上睡就好了。」

「無聊的時候需要啃嘛。」她笑嘻嘻的對我說，還戳了戳我的臉頰。

總之，我對我們的舉動沒有什麼愧疚感。反正也沒有出什麼事。

「好痛喔……」她哭喪著一張臉，看來是被自己的指甲給刮傷了。

她把錢給了我，瀟灑的說著「不用找了」。明明給的錢是剛好的。

「謝謝月蒔～！」

「在這裡。」

我的頭越來越低了，已經完全貼在了她的上方。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我生怕錯過能夠肆意凝視她的時間。時間的流速再度變得緩慢，要是能夠緩慢到停止就好了，我暗自期盼著。

心臟砰砰作響跳的飛快，我生怕有任何破綻被她發現。我聽見她傳出一些模糊的嗯唔聲，半夢半醒的感覺。

「妳還真的是很喜歡榴槤啊………」喜歡到會讓人覺得可怕的程度了…

栞奈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吃完午餐的她愜意的枕在我的身上。就連鞋子也脫下了，她的頭靠在我的肚子上。我的雙腿則起到了柵欄的作用，防止她的身體滾出去。

反正————都是桃瀨栞奈的錯！我在心底咒罵這個給我添麻煩的傢伙。

這樣子不是很好嗎？心情愉悅，我微笑著用手輕撫她的頭髮。早上才剛幫她梳過頭，還幫她綁了雙馬尾。我想她昨天應該有洗頭，頭髮摸起來的質感十分柔順，沒有毛躁感。

我拿過麵包，輕鬆的撕開。咖哩的味道飄出。

「嗯……月蒔背我。」

不知道從什麼開始，每天她都會向我提出一個比賽，賭注大多是幫對方中午買午餐。有時候是成績，今天則是賭小春同學會不會在語文課睡著。結果她今天居然請假了。「哼哼怎麼樣啊，她沒有睡著對吧。」桃瀨栞奈得意洋洋的向我宣告比賽的結果，雖然覺得哪裡怪怪的卻也講不出來。我只能接受這個結果。

我氣憤的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明明就知道我在說什麼，偏偏要講反話氣我。

要怎麼做呢？

大概只思考了五秒，我便托起她的腋下，把她掛在我的背上。好輕，畢竟她是全班最矮的人。背起她也沒有多少困難。我快步的離開這裡。要怎麼關上天台的門呢？現在這樣的姿勢有點困難。我用力的踢了門一下，讓反作用力將門甩回來。雖然一靠近看就會穿幫，但是也沒有辦法了。反正這裡平常根本不會有人來吧！

大約是這樣的日常，我和她。

終於眼睛酸澀到無法維持，用力的緊閉雙眼，眼淚從眼角擠出。等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正對著那對湛藍的瞳孔。剎那間還以為天地倒轉了。回過神的時候我猛的抬起頭，脖子心虛的轉到一旁。我開始打量起了欄杆上的鐵鏽。啊…生鏽的真厲害啊……一碰可能就會壞掉然後掉下去呢……

「……………真是拜託妳不要在吃飯的時候說這麼噁心的話。」

對了，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在身體被她壓住的前提下，我維持著現在的姿勢，用手把口袋中的手機掏了出來。我打開照相鏡頭，對準了她。

「我說的是咖哩麵包和榴槤牛奶的錢啦！」

再次看著她的睡顏，我再次感嘆道桃瀨栞奈這個人的容貌。精雕細琢的小巧臉蛋，藏匿於頭髮中的耳朵露出了尖尖一角。她的五官單獨來看都如此無暇，組合在一起更是完美。尤其是眼睫毛的弧度，閉上了眼睛，更顯得眼睫毛很長了。我想，我能夠盯著她的眼睫毛看一整天。

從她規律的呼吸中，大致能夠判斷她已經睡著了。用手輕輕捏住她的鼻子，她的呼吸變的很粗重，搖了搖頭甩開我的手換了另一邊睡。怪好玩的，我忍住不笑出來。

「撒嬌也沒用喔，再三分鐘就要上課了。」

「不是啦。我是叫妳給我錢。」

換了個姿勢的她幾乎是趴在了我身上。大大張開的嘴巴，口水正緩緩的流下。搞什麼嘛，這不是比剛剛難看多了嗎？我無奈地笑了笑。

唯一的缺點就是她的那張嘴開始說話的時候。

搖了搖她的肩膀，她保持著碧眼的姿勢弓起上半身。她又打了個哈欠，咖哩以及榴槤的臭味撲鼻而來。我默默的摀住口鼻。要不是剛剛拍下了她的睡顏，我現在一定會拍她的頭逼她去刷牙。明明那麼漂亮卻很不注重衛生，她簡直是在浪費她的美貌。

「栞奈，要上課了喔。」

把抱在懷中的麵包拿給她。她兩隻手緊緊的抓著袋子往兩邊撕。「嗯——————啊！」她用力到眉毛都碰在一起了。最後還沒有抓穩，整個人像是不倒翁一樣晃了一圈。

「月蒔……」

「那……月蒔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