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TACK 6

1

摩天輪旋轉着，一臺一臺的車廂緩緩離開地面。

天空染上了硃紅色，在摩天輪上可以看到遠處影子已經變得更加清晰的街道。

一個月前跟椎名一起搭的摩天輪，如今則是跟真奈兩人一起搭。一想到這點，伊織便覺得很不可思議。

攻勢四……在摩天輪上接吻。

（——要解除詛咒不是都要靠王子的吻嗎？我、我開玩笑的啦……）

（——請迅速地達成目標吧。）

伊織回想起放學後商量事情時，蘇菲亞跟景所說過的話，心裏有了覺悟。

爲了讓真奈恢復正常，伊織可以做的事就是……

「我不知道還有這樣子的景色呢……好美喔。」

整個人趴在車廂窗戶上的真奈喃喃自語着。那些話並不是要講給伊織聽的，純粹是她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話。

「……原來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夕陽柔和地染上了真奈的臉頰，低垂的眼睫毛，在眼睛上落下微小的陰影。

「……當然囉，如果一直關在家裏的話，就看不到這些事情了呢。」

伊織說完，真奈搖了搖頭。

「雖然如此，但又不太一樣。那個……是因爲跟學長在一起——」

真奈突然回過神來，她蹙起眉頭。

唔，她嘟着嘴巴瞪伊織。

「請、請不要誤會了。我可是很討厭學長的喔！」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往前一推，真奈哼的一聲別過頭去。隨着她轉頭的動作，她的雙馬尾也順勢落在肩膀上。

……傲嬌？

「唔唔……」

「不，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伊織露出苦笑，她還想逞強嗎？

「唔……啊……唔唔……？」

伊織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伊織說。

「…………」

拿貓來比喻的話，她就像是一隻還沒跟人類混熟的貓。

仔細一看，真奈的雙手推開了他。她一臉面紅耳赤的模樣。

看到她那氣鼓鼓的臉頰，伊織有一股想要捏捏看的衝動。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真奈側眼瞄了一眼伊織。

伊織也有自覺——自己正在用卑鄙的條件想要強吻真奈。但就算用欺騙的手段，他也得讓這個吻成功。伊織不知道這樣到底有沒有效果，但只要有解除魔眼的可能性，他就得試一試。

她有點不情願地點頭。

她一直鑽牛角尖地想，如果伊織不對自己絕對服從的話，也許就會離開她。

「所以我不就跟你約會了嗎？」

真奈的本質是很膽小的。

「咦？爲什麼你會問這種問題啊？」

「啊，嗯……」

「這是獎賞啊。」

「呃……今天你玩得開心嗎？」

「和我接吻吧。」

她終於理解到自己正在跟不怕魔眼的對象獨處，而且根本無路可逃。真奈咬緊着嘴脣，忿忿地瞪着伊織。

真奈的反應完全在他預想之內。

她的眼角隱約浮現淚水。

連呼吸都忘了，希望時間就停止在這一刻。

真奈發出呻吟，她的背緊靠着身後的椅背，想要儘可能地跟伊織保持距離。

只要使用魔眼，對方便絕對不會背叛，但伊織卻不怕魔眼。不管如何，一定要讓他對自己絕對服從——要不然真奈無法安心。真奈非常不安，非常不安，不安得不得了。

「欸，學長，你有在聽嗎？」

「光是隻有約會還不夠。」

「唔，你不相信是吧？所以我才討厭學長啊。」

「……真是的，這次又是——」

伊織的吻擁有可以解除魔眼效力的效果——這個假設，看來是錯誤的。親完之後，真奈仍然是黑真奈的狀態。

「…………」

「已、已經夠了吧。你要親到什麼時候？你是變態嗎？太噁心了！唔唔。」

但伊織並沒有退縮。

真奈按着他的肩膀，兩人的嘴脣分離。

但伊織知道該怎麼解決。

伊織心想……我讓她感到害怕了呢。我明明不是想要讓她害怕的啊……

2

隔着連身裙，他將手放在她那纖細的肩膀上。

「真奈。」

這種時候，一鼓作氣很重要。這是在真奈一直展開攻勢的情況下，伊織學到的經驗法則。

擁有魔眼的真奈在遇見伊織之前所向無敵，因此，面對不順自己意的人事物，她可以說是毫無耐性。

「我把話先說在前頭喔，我剛剛一點都不害怕呢。」

……真奈想要永遠跟我在一起啊。

但是——

「真是的，學長實在是個莫名其妙的人耶……」

所以她纔會要求伊織要『絕對服從』。

這種狀態下的真奈，看起來一點都不幸福。

真奈的身體僵住了。

「獎賞……？」

只要想碰她，她就會害怕地往後退。

但實際上，她卻對自己使用了魔眼，結果本末倒置。

聽到真奈訝異地回問，伊織向她說明：

伊織看着染上夕陽餘暉的真奈側臉。

伊織再度進攻。

「那樣不夠。」

因爲魔眼而討厭伊織的真奈——通稱：黑真奈。

柔軟的觸感，熱度……

真奈一臉不耐煩的樣子轉過頭來。

伊織說。

「我不要。」

兩人的嘴脣相接。

——我想讓真奈恢復正常。

「獎賞結束了！就算你再求我，我也不會給你了！之後你一定要對我絕對服從，請覺悟吧！真是的……真是的，太糟糕了……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呸呸呸，我真的什麼事都會叫你做喔！要不然的話，我就要使用魔眼囉！」

「什麼？」

大叫完之後，真奈好像已經不那麼生氣了，她嘆了一口氣。

伊織認真地說，他直盯着真奈的眼睛看。

真奈好像有點膽怯，她用手遮住自己薄桃色的嘴脣，不讓伊織得逞。

「因爲，學長不是討厭我嗎？」

「是嗎？那就好。」

真奈現在看起來就像是這種感覺。

「我也討厭學長，所以無所謂啦。」

「爲什麼你想要跟我接吻呢？」

真奈雖然討厭跟伊織接吻，但爲了讓伊織對她絕對服從，沒辦法，這是必要的——真奈心裏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不知道是否是攻勢奏效，真奈似乎漸漸恢復成原來的樣子。說不定，魔眼的效果已經有點減弱了。

「沒問題吧，真奈——這都是爲了讓我對你絕對服從啊。」

「學、學長你真貪心啊……」

她用手背拚命地擦嘴脣。

「感覺很奇怪。我雖然討厭學長，可是約會很開心。所以，要我跟你道謝也可以喔，我可以給你特別的獎賞。」

所以……

3

一直以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真奈，根本不懂什麼叫做不安。

真奈跟伊織，搭載着兩人的車廂即將抵達最頂端的位置。

……還是不行嗎？

「…………嗯。」

但伊織覺得——那其實只是因爲她很害怕，所以纔會這樣僞裝自己。

「我想跟你接吻，要不然，我沒辦法滿足。」

老實說，不久之前跟現在完全是相反的情況。伊織沒想到在開學典禮上躲避真奈親吻的自己，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

只差一步了。

「嗯，是啊。」

但現在，那些自我厭惡的情緒都先擺在一旁。

伊織往前探出身子。

該怎麼說呢……這臺詞真的很過分。

伊織的臉愈靠愈近。

「沒錯，獎賞。你想要我對你絕對服從吧，那就得給我獎賞啊。藤村不是也這麼說嗎？」

他閉上眼睛。

頑固、不服輸、愛逞強，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弱點。

「什麼？」

「……嗯。」

因此伊織再度慎重地決定。

真奈不高興地半眯着眼睛，看向伊織。

「爲什麼我非得跟學長接吻不可？」

真奈又鬧脾氣地別過頭去。

……真奈以爲我討厭她嗎？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啊。

「我會想親你是因爲……我喜歡你。喜歡的人的吻，就像是獎賞一樣不是嗎？約會也是一樣，不是每個人我都想跟她約會的。」

哼，真奈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騙人，爲什麼要撒這種馬上就會被拆穿的謊呢？」

「什麼撒謊……」

「因爲，學長之前不是不願意對我絕對服從嗎？」

「那是因爲……」

伊織語塞，他想不出有什麼說法可以讓真奈接受。

喜歡的話就要絕對服從。

真奈會變成現在這樣，就是因爲執着於這件事情啊。

她說，因爲不絕對服從，所以說『喜歡』是騙人的。

但光憑這樣的理由，就認爲伊織討厭她……這想法也太極端了吧。

「我現在……不是對你絕對服從了嗎？」

伊織一臉痛苦，硬是擠出了一句話。

「話雖如此……但那並不是因爲『喜歡』我吧。學長會對我絕對服從，是因爲不想要讓我使用魔眼。也就是說，像這樣嘴巴上說對我絕對服從，但卻同時讓我感到很困擾……所以我才討厭學長。」

「真、真奈……？」

「沒錯。就是……就是這樣……」

真奈低着頭喃喃自語，她好像自己接受了自己的說法。

「約會……接吻……啊啊，原來如此。」

「就算你講話的聲音再怎麼溫柔也沒有用，我說什麼都不會對你絕對服從的。」

「咦……嗯。」

4

車廂即將抵達終點時，真奈呢喃着。

但轉過頭來的真奈卻用一隻手遮住眼角。

接吻也沒有效，真奈還是黑真奈的狀態，甚至還更加充滿了警戒心。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魔眼。

「所、所以啊！」

是蘇菲亞的聲音。

「很、很奇怪嗎……？」

「什麼……」

「閉嘴。」

「囉唆，你這個騙子。你就這麼愛讓我困擾嗎……你只有一個人，要解決你很簡單的。」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宣言，伊織的腦袋裏瞬間一片空白。

伊織連忙追上前，他不能追丟。

綁着黑色緞帶的馬尾隨風飄揚，夕陽餘暉照耀下的白色背影，迅速地離開了伊織。

……蘇菲亞，這句話的意思是……

真奈目瞪口呆，伊織一時間也聽不懂蘇菲亞到底想說些什麼。

「——咦？大主廚？」

伊織的身體失去力氣，眼前一片黑暗，這樣下去，真奈會離開的。

「真奈，我說……」

……真奈放在膝蓋上的手，將裙襬揉得皺巴巴的。

伊織看着蘇菲亞，她露出溫柔的微笑，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就請乖乖地站在那裏，我們約好了，你要對我絕對服從。」

「我喜歡小織！」

「我也想要有個機會……我一定會努力，讓你比起小奈，更喜歡我——拜託。」

蘇菲亞拉高了音量。

「喂、喂，等一下啊，真奈！等一下！」

「當、當然啦！當然沒問題！請請請！」

「……」

「之後就算你說你還是想要，我也不會把他還給你喔。」

「你、你是指什麼事情啊？我根本聽不懂。」

「蘇菲亞，等一下！你、你剛剛說約會？」

嘿嘿嘿，蘇菲亞很害羞地笑了。是覺得臉太熱了嗎？她的手拚命在一旁掮風。

真奈呆呆地看着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直到蘇菲亞叫她，她纔回過神來。

「那是……」

「不，不會啊，沒那回事……抱歉，我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了……對不起。」

……咦？瞪着？

——告白。

一走出車廂，外面的風吹得身體好冷。然後——

「等一下啊！真奈！」

他把手放在雙眉之間。

伊織發現自己驚訝到幾乎忘了呼吸。

伊織的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緊握的手掌裏。

他總覺得——現在要是分開了的話，他就再也見不到真奈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真奈背對着伊織。就在這時候——

真奈轉過頭來，拋下了這番話。

伊織考慮着下一句話該怎麼回答，蘇菲亞馬上又看向真奈。

真奈還沒說完之前，車廂的門就打開了。

話說回來，本來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束縛住真奈。只要真奈不再執着於伊織，他們之間的約定也就簡單地結束了。

「要是沒有認識學長的話，我就……不會……不會……」

5

然而，儘管現在的遊客比白天來得少，她那小小的身影還是很快地便淹沒在人羣中。

看到她不同於以往的強硬態度，伊織感到有些困惑。蘇菲亞緊接着用雙手握緊伊織的手，她用又細又長的手指，牽起了伊織的手。

「就、就算你這麼說也……」

「小奈……你剛剛說不要雛谷同學了，是吧？這句話是真的嗎？」

「小奈，你已經無所謂了對吧？」

「真是的……爲什麼會有像學長這樣的人呢……」

「小學……三年級的，夏天……啊，應該要說出日期比較好嗎？」

於是，真奈突然停下腳步，再差一點伊織就能追上她了。

……已經，沒辦法了嗎……？

「你還記得真清楚。」

「那，你無所謂囉？」

「什麼叫做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啊？我不是說過了嗎？就算你討厭我也沒關係，我會追你追到天涯海角！」

蘇菲亞握緊放在胸口的手，朝真奈走去，一直走近到伸手就能碰觸到彼此的距離。在這期間，真奈就像是被釘住似地動彈不得。平常溫和的蘇菲亞，一生氣起來，有着一種不容分說的魄力。

這時——

在暮色的天空下，一個銀髮少女背對着旋轉木馬。

「大主廚？」

她一手抵着胸口，湛藍的雙眼瞪着真奈。

「就算我搶走伊織，小奈也無所謂吧？」

「…………」

真奈抬起頭，她的眼睛裏燃燒着黑暗的火焰。

他就站在旋轉木馬前面。周遭的目光因爲剛剛伊織的大叫而被吸引住，要是真奈在這裏使用魔眼的話，伊織的確會被解決掉。

「沒關係……我終於說出口了。」

「蘇菲亞，那個……」

「果然，學長還是想要讓我對你絕對服從啊……！」

「小織，之前我說有話要跟你說，就是這件事……」

伊織一臉茫然，真奈則是訝異地睜大眼睛，兩人同時看向聲音的來源。

青梅竹馬流露出的可愛動作，讓伊織不禁心動了一下。但伊織馬上警告自己，他雖然很開心蘇菲亞向他告白的這份心意，可是……

摩天輪的車廂漸漸降低了高度。

周遭的人都睜大了眼睛看着伊織，但伊織沒空在意這些，他繼續喊道：

「你沒聽見嗎？我說，我討厭跟你在一起，我已經玩膩你了，我不要你了，我要把你丟掉、丟掉。」

真奈打算使用魔眼。

「小織！下次跟我約會吧。」

真奈的語氣很冷淡，眼神也很冷淡。

真奈背對着伊織說。

「我、我是有這麼說……」

蘇菲亞……喜歡我？

伊織覺得非常奇怪，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蘇菲亞生氣。

約會——攻勢失敗了。

蘇菲亞的臉頰瞬間比夕陽還紅，她有點悲傷地眯起眼睛。

「我是說，我要搶走雛谷同學，你也無所謂囉？」

真奈的眼神飄移着，不敢跟蘇菲亞對看。

「！等、等一下。」

「再見了。」

「那個……如果我搞錯了的話很抱歉，你所謂的喜歡……應該不是那種朋友的喜歡吧。」

「我不想再跟學長在一起了。」

「蘇菲、亞……？」

「嗯……我的喜歡就跟小織喜歡小奈的心情是一樣的。」

伊織咬緊牙根，一邊跑一邊對着真奈的背影叫着：

理解到這件事的瞬間，伊織馬上停下腳步。

「……住手，真奈。」

沉默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嗯，沒問題！我不會那樣說的！」

「真的嗎？」

「真、真的啊！因爲我已經不要他了！如果是大主廚想要的話，那就拜託你把他帶走吧！」

「喔……是唷。」

「唔，你不相信啊？那我願意幫忙大主廚，讓學長完全變成大主廚的人喔，就當作是售後服務啊！因爲大主廚每次都請我喫好喫的點心嘛！這就算我向你道謝囉！」

蘇菲亞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小奈，那個啊，我想要跟小織一起約會。」

「我知道了！請交給我吧！」

真奈拍了拍自己的胸部，指着伊織。

她伸手一指。

「學長，請跟大主廚約會。」

「等一下啊，真奈！」

「學長，你知道吧。如果你違抗我的命令，我就要使用魔眼。」

真奈把右手放在右眼上，威脅伊織。

——結果，隔天星期天，伊織只好跟蘇菲亞去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