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來，教育的時間到了。本來我們應該要多互相瞭解的。但我已明白用言語根本無法和你溝通。所以，這次就讓我們直接用拳頭來交談吧。」

「各位，公主就拜託了！」

視線前方，一襲純白禮服被染成紅色的安娜倒在地上。魔神已不在她體內。雖然尚無法確定她的身體是否安然無恙，不過倒地的安娜胸脯仍微弱地起伏。代表她還有一口氣。

一成起身，瞪着眼前的悟。

縱使很想馬上前去查看安娜的情況，可是他卻無法這麼做。因爲魔神正緊緊盯着自己，一旦露出空隙，他恐怕就會馬上發動攻勢。

只能相信夥伴們了。不，正因爲信賴，所以纔會拜託他們。

「我果然還是不想成爲你的容器。結果你也只是在利用結城悟的感情。我跟你這種傢伙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也不想去理解。」

「是麼？那就戰鬥到你理解爲止吧。但話說在前頭，這副身體用來戰鬥的話恐怕連一天也撐不住，所以我一開始就會使用最大限度的力量。我勸你最好也抱着殺了我的決心來戰鬥。否則可是會死的唷？」

語畢，魔神已瞬間繞至一成的背後，放出攻擊。

那攻擊快到連眼睛都跟不上。一成之所以能成功躲開，純粹是因爲他一直留意着四周，加上依稀聽到腳步聲的戰鬥直覺。

魔神一招接着一招放出攻擊，一成也依次躲避、招架、給予反擊。

臼齒折斷、手指也折斷，鮮血狂噴。

短短几秒鐘的攻防間，兩人的身體已傷痕累累。

「本以爲是因爲這身體比較遲鈍，所以纔會被你擊中，不過好像並非如此呢，你不再手下留情了。原來如此！因爲結城悟是你的敵人，所以跟安娜•桑迪亞爾的時候不一樣，你終於肯拿出全力了嗎？」

魔神笑道。一成既不想反駁也不想找藉口。因爲他說的是事實。

好打多了，也沒有顧慮。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要救這個人。確認了這點後，一成總算鬆了口氣，可以放心戰鬥。

「給我滾出那具身體。」

「別再讓我回答同樣的問題。讓我離開這個身體的唯一方法，就是接受我進入你體內！」

正如魔神所言，在雙方心意已決的現在，根本不需要重複相同的問答。

一成跟魔神相互激撞。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彼此衝撞、用身體攻擊對方。直到其中一方倒下爲止，這場戰鬥恐怕永遠不會結束，而倒下的那方即是輸家。

魔神的身體開始啪唧啪唧地發出好似枯樹枝折斷的聲音。同時，悟的左手也在一陣聲響後碎掉。宛如玻璃般碎裂的手臂，從袖口一點一點地崩落。

「不會讓你得逞的！想過去就先殺了我！」

一成的心中不斷浮現這樣的想法，然後又一一消退。他一邊對自己的無情感到震撼，一邊又說服自己早就知道這點，振作起來繼續揮拳。

「慢着！給我等一下！」

因爲接連的激戰，一成已經沒剩多少戰鬥的體力。他的呼吸急促，纔剛得到的神氣早已用得差不多，同伴們也顯露出疲態。

「只要是曾經接受過我的容器，要回去其實意外地容易呢。」

「沒錯，鬼族與人的混血兒啊。對了，說起來我好像還沒提過吧。哼嗯，雖然這件事其實不該由我來說，不過沒辦法，我就告訴你吧。」

「真是沒想到，沒想到居然到了這種程度……」

安娜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接受魔神的呢？

「那麼，我就再次回到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裏去吧。」

「我本來就沒必要告訴你們這件事，畢竟我根本沒想過要再回到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但是，結城悟的身體因爲使用過度，已經開始崩壞了。所以，我決定再次回到她的體內。」

這一拳的代價相當大。魔神──不，悟的右手如斷線的人偶般垂下。

卡緹雅像是要守護她一樣，用力抱緊躺在其腕中的安娜身體。

「給我等着！」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安娜？

「什麼事……？」

「很遺憾，我沒有說謊。我對椎名一成也說過了，我是不會說謊的。」

然而，只有一點，她無論如何都想不透。那就是，爲什麼安娜會接受魔神寄宿在自己身上。

聽到一成的答覆後，魔神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神情──

該怎麼做才能打倒魔神？

「那就是、一切的開端？安娜……那就是妳做這些事的緣由嗎？」

「那麼，她爲什麼要復仇！」

「我叫你慢着！」

■

接着一派輕鬆地說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臺詞。

而魔神將指間的劍完全捏碎、打飛史特拉斯後，又輕輕地擋下慕尼里亞的突刺。

「當然了，別一而再、再而三地問個沒完。」

魔神筆直走向安娜。

「你以爲，我會乖乖讓你這麼做嗎啊啊啊啊啊！」

不過，現在的她沒有意識。就算問了也得不到回應。因此，所有人都以爲魔神不可能再次回到安娜體內。

衆人全都沉默了。因爲他們從未聽說過這件事。

因爲在卡緹雅的記憶中，臉上總是帶着笑容的安娜是最不可能跟復仇扯上關係的人。

慕尼里亞大吼，揮劍刺向魔神。

在魔神離開後，見到她還活着，終於感到一線希望的卡緹雅，決定跟安娜重新和好。不只是卡緹雅，史特拉斯等人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我跟安娜•桑迪亞爾之間存在着契約。我等諸神最爲重視契約。因此，我有權利再次使用那具身體。」

然而，數道人影擋在安娜和魔神之間。

「是嗎？太遺憾了。」

那是多麼恐怖的事情，卡緹雅甚至無法想像。不，是不敢想像。就連無辜的家人也被拖下水，這點雖然令人同情，但畢竟是先出手的那方不對。

「以這年齡而言，算是不錯的劍士。不過，你應該也很清楚，我們的實力是雲泥之別。可我不會殺你們。因爲我的半身椎名一成所珍視的人，也就是我珍視之人。」

說得冷酷點，這是絕佳的機會，一成自己也很明白。但是，他還是認爲自己不應該那麼做。

「不，不是。我說的是你的強大……若是你更快拿出這種程度的力量，應該早在我離開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前就能打倒我。我不討厭你的天真。可是，那份天真總有一天會要了你的命。」

「拜託、求求你……」

「唔……到極限了嗎？別說是半天，居然連一個鐘頭也撐不過。」

卡緹雅追問懷中的安娜，但當然沒有得到回答。

魔神如此宣言，然後轉頭背對一成，朝安娜走去。

復仇無法得到任何事物。而安娜正是最好的例子。

「很遺憾，我是不會疲勞的。而且更不會感到痛楚。雖然容器感受到的痛楚和疲勞會讓我的動作變遲鈍。不過，也僅止於此。只要不顧容器的極限強行戰鬥，我可以一直打到容器完全壞掉。這樣你還想繼續？」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抱着安娜的卡緹雅。

「斷了嗎……真不想用這麼粗暴的方式對待容器。」

「我也一樣，雖然知道不是你的對手，但也只能一戰了。」

──放棄結城悟，讓他跟魔神一起崩壞。

單論潛在能力的話，一成大概遠遠不及魔神。然而，魔神寄宿在不成熟的容器內。而且他還未將那個身體適應到可以操控自如的地步。多虧這兩個原因，戰鬥呈現平分秋色的局面。不，說不定一成還稍微佔了上風。

「我完成了約定。所以，我有使用安娜•桑迪亞爾肉體的權力。她則有供我使用的義務。而且，根據契約，即便最後安娜•桑迪亞爾將會死去，她也無怨無悔。」

「我忘了告訴你們，一旦曾經接受過我，我就能無條件地重新回到那個容器中，這就是遊戲規則。」

「鬼才知道啦！」

即使如此，依舊不願接受別人給的答案，這或許正是一成風格的倔強。但是，那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意氣用事罷了。

「你這傢伙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說權利？」

「你們不曉得嗎？安娜•桑迪亞爾的母親是被異種族殺害的。但她的父親桑迪亞爾國王爲了維持與精靈的友好關係，將一切掩飾成一場事故。不過，自幼聰穎的安娜一直都知道真相。」

魔神身上放出光芒。一成衝出去，想要阻止魔神。他握起拳頭，打算即使把他揍飛也要阻止他。然而──

一成恨恨地咬住下脣。

「我對你們沒興趣。給我聽着，我不對你們動手純粹是基於對椎名一成的善意。如果我有那個意思，連容器都不是的你們早已被我殺掉了好幾次。可是，我並沒有那麼做，你們以爲是何故？」

史特拉斯向前一跳，用折斷的長劍往下一劈。但，卻被魔神用手指輕易捏住。

然而──

光是站着，就能在地上積出一灘血。彼此流失的血液多到了這種地步。

「椎名一成啊，我不會等的。我已明白就算再這樣糾纏下去，你也不會接受我。透過剛剛的戰鬥，我已然隱約察覺，但你似乎仍未發現。既然如此，就只好由我來製造讓你非接受不可的處境了……別怪我無情。」

「相性如此差嗎，那個身體？」

「不可能……」

魔神無視卡緹雅伸向自己的手，悠哉地朝一成迎面走去。

大家全都已經失去繼續戰鬥的意志。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再打下去的話，安娜的身體恐怕會撐不住。

「妳果然很在意嗎，異種族之王呀……他還活着。不需要這麼驚訝，妳自己想想看。殺害母親的仇人，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殺掉他？她的母親之所以被殺，純粹是因爲一名思想偏激的異種族爲了逃離人類的支配，才決定藉由殺死王族來挑起戰爭。僅此而已。而直至此時此刻，那個人和他的血親仍被關在近乎永遠的空間內，承受沒有終點的折磨。」

「已經夠了吧？不，就算拒絕我也還是要回去。方纔也說過了，我純粹是出於誠意纔回答你們的。」

卡緹雅和莉歐妮等人也聽見了魔神的聲音。

「那名異種族後來怎麼了？」

雙方都已渾身是血。嘴脣破裂、眼皮腫脹、視野變得狹窄，四肢也使不上力，連自己是不是還握着拳頭都不曉得。

一成的心中還沒決定究竟要拿悟怎麼辦，他忍不住對自己優柔寡斷的程度感到厭惡。

所有人都痛恨起自己的無力，啞然失語。重新支配卡緹雅懷中安娜身體的魔神緩緩起身。

可一成還是不願放棄，準備迎向魔神。這時，有隻手突然抓住他的腳。

──把結城悟連同魔神一同打倒。

該怎麼做？

猶豫不決的結果便是再次被搶得先機，一成的吶喊最後只能空虛的迴盪在四周。

魔神的話令所有人都僵住了。史特拉斯拚命大吼他在騙人。

「看來你們似乎完全不知情。這也難怪，她從未對人提過這件事，而其他知曉真相的也只有她的父王而已。就連她的姐妹和義母，也全都深信那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

安娜究竟是抱着何種心情跟魔神簽約的，她不知道。但那肯定不是常人所能想像的覺悟。然後，所有人都不禁感慨，結果竟然會是如此。

■

「你的話根本前後矛盾！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又爲什麼要再回到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

沒有答案的疑問接連浮上心頭。

「什、麼？」

安娜並非一切的罪魁禍首。她或許做錯了某些事，但那也是因爲魔神扭曲了她的心意才造成的。

多麼可怕的復仇啊，魔神說。不是殺死他，將他送去母親所在之處，而是令其不生不死、生不如死。關在名爲永恆的牢獄中受苦。

持劍的兩人分別是史特拉斯和慕尼里亞。同時在他們的背後，莉歐妮、克拉麗莎、奇雅等人也紛紛展開術式。

「安娜•桑迪亞爾是以替她完成復仇爲條件，同意我寄宿在她的身體裏的。」

還是慢了一步。只見悟的身體倒在地上，而卡緹雅懷裏的安娜再次發出魔神的聲音。

所謂的無話可說，就是這麼回事。

一成從背後撲向魔神。可魔神頭也不回，反手一拳將他打飛。

「不過，你也差不多了吧？」

碰！一成的膝蓋跪倒。長時間全力戰鬥的後遺症終於顯現。

雖然心知唯有戰鬥一途，勉強站了起來；但光是這個小小的動作就讓他感覺隨時要昏厥。身體因爲瀕臨極限而哀號。

低頭一看，原來是悟。他是剛剛爬到自己腳下的吧。只見他伸出被所剩不多的鮮血染紅的右手，用懇求的眼神望向一成。

「求求你，救救安娜大人……我求求你。」

他的聲音很虛弱。但是，蘊藏在那聲音中的各種情感確實傳到了一成心中。

他是真的一心爲了安娜着想，因爲自己已經無能爲力，纔會懇求一成的吧。

不是求他幫助因接受魔神進入而失去一條手臂、身體變得破破爛爛的自己，而是拯救再次被魔神寄宿的安娜，結城悟純粹的心意。

他想回應他。身爲一個男人，一成認爲自己必須答應這個請求。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拯救公主。」

一成沉靜地用充滿決心的聲音回答。悟聽到一成的話，露出放心的表情，短短道謝了一聲後，便失去了意識。

一成決定了。他不會再讓更多人犧牲，都是因爲自己的猶豫不決才讓事情演變至這種地步，他決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仔細想想，爲什麼自己會猶豫不決呢？

因爲他還想活下去。他還想跟好不容易重逢的夥伴們說好多好多話，一起爲微不足道的小事歡笑，一起向共同的目標前進。

而最重要的，是想回到原來的世界。

所以一成纔不願接受魔神。當然，這不是唯一的理由。他也明白不能讓魔神得到真正的容器，也就是自己的身體。可是，到頭來，他最在乎的或許還是自己。

任誰都不會認爲他這麼做是錯的。

椎名一成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一年前他還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一個生活在與戰鬥無緣和平世界的普通人類。

但是，人生沒有「如果」。世上不存在偶然。

一成沒有來到這個世界的「如果」並不存在；而他也不是偶然被召喚到這世界的。

自己也差不多該認清現實了。儘管他一直很想承認，可是內心深處卻又不自覺地否定。

他正視魔神的眼睛。

魔神使用安娜的身體，步履輕盈地筆直向一成走來。純白的禮服已完全被血染成紅色，但他絲毫不以爲意。

是把一成當成兄長的史特拉斯。他一口氣衝向一成，揮出拳頭，打在他的臉頰上。

然後，光芒包住一成，一道炫目的閃光衝向天際。

「太棒了，這就是我嗎？不，這存在已超越了以前的我，我已經重生了！」

「真有趣，我可以笑嗎？你是因爲看到安娜•桑迪亞爾在那短短一瞬間從我的控制中逃脫，所以認爲自己也有勝算？那麼我告訴你，那是沒用的。我再問你一次──椎名一成，你願不願意接受我？」

但是──

「哦，看來你沒有因此打消接受我的念頭？但你說看見了曙光，意思是你還想戰鬥？」

啪，魔神彈了下手指。僅僅這麼一個平凡無奇的動作，放出的衝擊波便足以將史特拉斯等人遠遠彈飛。

魔神微笑。全身放出光芒。

「這樣契約就完成了。我即是你，你即是我。半身與半身合而爲一，我們將取回我們真正的姿態！」

「不，我不是在笑你。可是，我終於看見了曙光。那麼，就讓我們繼續吧。」

「我──」

居然能支配神？

「怎麼回事？」

「──不可能。居然有這種事？不，只是偶然罷了。大概是因爲先前離開過容器的緣故。」

「……一成，喂！一成！」

「別這麼冷漠……那麼，你決定如何？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啊啊，只不過這次是在我的身體裏。」

同樣是用肉體戰鬥的戰士，彼此的差距居然這麼大？史特拉斯啞口無言，跪倒在地。

看到一成突然大笑，魔神還以爲他是在嘲笑自己。可並非如此。

卡緹雅立刻衝上前。她抱起安娜，確認安娜還有氣息後，稍微喘了口氣，然後轉頭望向眼前的一成。

「有什麼好笑？雖然只是偶然，但我被安娜•桑迪亞爾搶走身體的支配權就這麼有趣嗎？」

「難道說，是你嗎，椎名一成？你、不是偶然、也不是奇蹟，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奪走了我的身體？」

都是安娜的功勞。多虧安娜一瞬間抗拒了魔神的支配，一成纔會發現這個可能性。

但是──

克拉麗莎放出上千支魔力之矢，卻只捲起了漫天煙塵，完全傷不到一成的身體。然後就在克拉麗莎對那絕對性的防禦力驚愕地說不出話時，慕尼里亞又從旁飛出，使出鬼族的最大力量，將整個身體化做長矛射了出去；但刺出的手臂反而悽慘地碎裂。

魔神對天空宣戰。但當他正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雖然只是一線微弱的光明，不過一成的確看見了足以讓自己賭賭看的希望。

絕望襲向卡緹雅和莉歐妮。

從一成口中發出的聲音，並非她們熟悉的一成聲音。

她不停呼喚接受了魔神的一成，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安娜！」

「爲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簡直像是被自己身體裏的另一個人奪走了控制權──

「從大哥身體裏滾出來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稱讚一下你的決心吧。一點都不晚，非常及時的判斷。更重要的是，你還沒有放棄，很好。我喜歡不放棄的人。因爲我也不喜歡輕言放棄。」

所以他等於是以最好的狀態，取回了原本的姿態，成功復活──本該如此纔對。

──突然，身體失去了自由。

■

事情到底變得怎麼樣了？卡緹雅一手抱着安娜，一手正想伸向一成，卻被莉歐妮抓住。

「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就像在告訴莉歐妮別礙事一樣，魔神的手輕輕一揮，魔力洪流立刻煙消雲散。

「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取回力量了。不，我已經得到比原本更強的力量了！但是，爲什麼我居然會這麼不像樣地動彈不得？」

然後他在彼此伸手可及的距離停下腳步。

「難道說！」

藉由寄宿在真正的容器、寄宿在自己半身的椎名一成身上，兩人可以說是完全同化。自己的力量之所以變得比失去力量以前還要強大，正是因爲還得到了一成原本擁有的力量。

如冰塊般冰冷的嗓音當頭淋下。兩人四目相交，那雙毫無溫度的冷徹雙眸中倒映着史特拉斯的身影。

「什、麼？」

不論魔神喊得多麼大聲，依然改變不了無法行動的事實，毫無變化。魔神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不，是不可能接受。

認輸了。但就在一成準備說出自己願意接受魔神的那瞬間──

聽到一成的疑問，安娜抬起頭來回答道。

然而，仍有人拒絕這個事實。

沒有反應。

「可是！」

「啊啊，決定了。我不會再逃了，不想再逃了。我要堂堂正正地面對你，跟你戰鬥。」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聽了就想吐。」

事情的發展實在太過突然。安娜連第二句話都還沒說完，就又被魔神奪回了主控權。

魔神的腦中浮現，是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卻掙脫了自己控制的安娜。看到她脫離魔神的控制後，一成笑了，並說自己看見了曙光。

「唔……」

不過，難掩驚訝的不只一成一人。待在遠處守望的夥伴們當然不例外，甚至魔神自己也露出驚愕的表情。

魔神轉頭看了她們一眼，

不僅如此。唰啦，一成的黑髮倏地伸長，就像長年關在牢獄中的囚犯一般，不停生長。

丟下這句話後，魔神的視線再度轉向天空。

「我終於取回一切了！來吧，復仇的時刻到了，阿爾媞桑菈！」

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持續不斷地拚命出拳。

「要是妳因此有個三長兩短，最後悔的人可是一成啊！」

「明白的話就快離開。接下來便如同一成所說，是一成跟魔神的戰鬥了。」

「我接受──進到我的體內吧。」

突然，魔神跪倒在地，按住胸口。

「過去被妳奪走的東西我全都拿回來了。不，甚至得到了比那更強的力量。我已經超越過去的我，重新復活了！我絕對不會原諒將我的一切奪走的妳。妳還想冒充唯一絕對的神祇到什麼時候？給我下來，阿爾媞桑菈！」

雖然很不甘心，但一成承認是自己輸了。他無法戰勝魔神。戰鬥的話，安娜就會死，又會把其他人捲進來。唯有這點他絕不允許，不能讓它發生。

魔神用充滿憎惡和狂喜的聲音對天咆哮。就在這一刻，椎名一成的身體已成爲魔神的囊中物。

區區人類居然能反抗神？

然而，實際上卻非如此。他竟動不了。而且不只是這樣。就連體內爆發性增長的神氣也漸漸不受支配。

莉歐妮叱道。她放出在旁觀一成的戰鬥時一直儲存的魔力，轟向魔神。黑色的魔力洪流吞噬了一成的身體。

「好好治療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現在還來得及。雖說她的身體是因爲我才變成那樣的，但我並不討厭她，要是她死掉的話我也會感到愧疚。我不會阻撓妳們，所以妳們也別來打擾我。」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希望。

「別放棄，史特拉斯！」

「什、麼……這、這是？」

「是的。我只能暫時取回身體的控制。所以，求求你。就這樣把我──別來礙事，安娜•桑迪亞爾！」

就像是講給自己聽似的，莉歐妮雖然嘴巴對卡緹雅這麼說，眼神卻同樣擔心地望向一成。

「難道……是公主？」

「哦，你的眼神很不錯。終於決定了嗎？」

這是安娜和悟被寄宿時未曾有過的現象。

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只有嘴巴。而那嘴巴也只能發出困惑的呢喃。

他大大張開雙臂。

「滿意了嗎？」

唯一沒被衝擊波攻擊的，就只有安娜和爲了治療她而持續施放回復魔術的卡緹雅、榭娜琉絲、以及蕾茵等四人。

神啊，請讓發生在安娜身上的奇蹟再次出現吧！兩人如此祈求。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魔神狂吼。

「一成大人……不可以。不要爲了救我而犧牲自己。」

這麼一來，縱使只有一點點勝算，但就能夠不再是因爲認輸，而是爲了勝利才接受魔神。

可除了他們，還有其他不願放棄的人。

「住手。妳應該知道吧？魔神已經進入一成的身體了，別輕舉妄動。」

白色的肌膚轉爲黝黑的褐色。手臂和臉上更逐漸浮現刺青般的紋路。

魔神的動作停住了。身體不聽使喚，動彈不得。不論使出多少力量，身體就是一動也不動。

「打完了嗎？」

光芒很快就收斂。同時，啪沙，安娜的身體無力地倒向地面。

意料之外的發展，令一成忍不住發出疑問。接着，就在魔神一臉痛苦地按着胸口十幾秒後──

那不是魔神的聲音。聽見那熟悉的少女的聲音，一成瞪大了眼。

即使踏入神的境界，作爲容器的人類，跟神之間的差距仍是絕對不可能跨越的。

魔神對自己的內心呼吼，然後依稀聽見自己體內有人發出竊笑。

「難道、難道你一開始就是這麼計劃的？爲了反抗我，所以才接受我進入你體內？可是，太天真了，你以爲我會讓你稱心如意嗎！不論你如何抗拒我的支配，只要我的意志仍顯現在外，你能做的也就只是停住我的動作罷了。而且這個狀態也無法持續太久。因爲憑你絕對不可能打敗我！放棄吧，椎名一成！」

魔神用快要吐血般的模樣怒吼。「別做無謂的抵抗！」「不管再怎麼反抗也是白費力氣！」地不停吼道。

「別輸啊，大哥！」

史特拉斯倒在地上，對魔神體內的一成放聲吶喊。聽到少年的聲援，其他夥伴也紛紛出聲呼喚。

對抗他、別認輸、快戰鬥、我相信你──加油的聲音一個接一個送向一成。

然後，扶着卡緹雅的肩膀，終於恢復意識的安娜也站了起來，拖着身體徐徐向一成走去。

「一成……」

「一成大人……」

兩人對一成伸出手，抓住他無法動彈的身體。

「快回來，一成。拜託你，快點回來吧。」

卡緹雅的眼角泛着淚光，哀求地說。

「一成大人，雖然我知道道歉也彌補不了什麼，但是對不起。我傷害了您，可您卻仍這麼拚命想要救我，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心中的歉意。我只能哀求您的原諒。請您回來吧，請您不要認輸──拜託您，我最愛的人啊！」

安娜一邊流下淚水，一邊懺悔般地對一成傾訴。另一方面，也對自己終於恢復正常，能夠坦然告白自己的心意而感到放心。

安娜的身體傷痕累累，就算突然昏過去也不奇怪。而且，下次閉上眼後，更不知道還會不會醒來。

正因爲如此，她才故意用最愛的人這個詞。雖然她深知自己爲他帶來了這麼多不幸後，這麼做非常厚顏無恥，但還是決定坦白告訴他。

然而，如果可以的話，她由衷希望不是對困在魔神身體深處的一成，而是好好當面向他表達自己的歉意和感激之情。

「你聽到了吧，一成！多虧了你，安娜終於恢復原狀了。再來就只差你一個了！你可是我愛上的男人，怎麼可以輸給這種程度的對手！」

趁着這個機會，卡緹雅也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但是──

對一成而言，接受魔神進入是場風險極大的豪賭，但他仍選擇了放手一搏。理由有二。第一，是因爲看見安娜一瞬間掙脫了魔神的支配。至於另一個理由，就是龍神。

「抱歉，我是個不稱職的大哥。」

然而，下個瞬間，一成卻說出任誰都沒料想到的一句話。

這是最大的問題。同時，一成做了個決定。

「爲什麼！爲什麼連我都動不了的身體，你卻能移動，椎名一成！」

聽到一成軟弱的言語，龍神點點頭，從嬌小的身軀放出巨大的神氣。

這不是故意自我犧牲。也不是想當悲劇英雄。只是，一成想不到別的方法了。僅此而已。

接着，是像妹妹一樣，一直被自己當成妹妹看待的少女。

他想活下去。想回到原來的世界。一想到會讓夥伴們難過，自己就跟着心痛。但不論反覆思考多少遍，結果還是隻有這個方法。

魔神明明都出現了，同樣是神的龍神卻不見蹤影，一成始終對此感到不解。於是他推測，儘管沒有現出身形，但龍神肯定一直監視着魔神──不，監視着自己。

「啊啊，謝謝你願意等我。做這種工作一定很難受……不過我也只能拜託你了。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龍神的神氣繼續膨脹，接着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衝向天際。那道光柱看上去就宛如童話故事中讀到的巨龍身姿一般。

「拜託了，我撐不了多久……」

「蕾茵，外面的世界怎麼樣？有很多快樂的事，也有很多討厭的事對不對？不過，我認爲那就是世界，多去看看不同的世界吧。」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打倒他？

接着，彷彿聽見了一成的呼喊，龍神悄悄地現出身影。

要龍神趁魔神寄宿在自己身上、且失去控制的現在，將他連魔神一同葬送。

「我不會忘記慕尼里亞你助我打起精神的恩情。抱歉，之後再麻煩你替我跟金加姆大叔和露露、琉伊他們打聲招呼，還有黑狼也拜託你囉。」

「抱歉。請妳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幸福，我的搭檔。」

「龍神！你一直在看着吧！就是現在，趁我壓制住魔神的時候，把我跟魔神一起殺了！」

■

然後，最後，他對大家開口。

「一成？」

「公主……不、安娜。妳總是用笑容在一旁守護着我們。可是，其實妳可以多展現一點自己的軟弱。多依賴他人一點也沒關係。請妳將來也不要忘記這點，好嗎？對不起，我沒有看出妳隱藏在笑容底下的悲傷。還有，很抱歉無法回應妳的心意。」

「一成哥，請你不要死！」

「好了嗎？」

「你是我最初也是最後的弟子。祝你一路順風……」

「可以的話，好希望能與您一同去見識這世界更多的樣貌。請您一路好走……」

「卡緹雅，雖然我們打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就老是在吵架，但不知不覺間，卻成了能夠把背後交給彼此的戰友。妳是我最棒的搭檔。抱歉沒能察覺妳的心意，也沒辦法回應妳。」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實現和平的未來。與你相識是我人生中一個很大的轉捩點，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

安娜和卡緹雅小心翼翼地呼喚一成的名字。

一成正在裏面抵抗。而魔神則爲此感到痛苦。眼前的景象，徐徐發生變化。

腫脹的臉露出笑容，一成的意識回來了！夥伴們紛紛綻開歡喜的表情。

一成點頭回應龍神簡潔的疑問。

「保重了，請別怨恨任何人。請讓這個世界變成一個沒有種族之別、所有人都能快樂活下去的世界！」

「我說了沒用的，你們聽不懂嗎？」

所有人都理解了。是一成在反抗。雖然反抗的方式有點讓人無言，但的確很有一成的風格。

就這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椎名一成的旅程來到了終點。

「啊啊，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一成委託這名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卻主動給沒用的自己許多幫助的鬼族人類之混血騎士。

所以他呼喚了。

不知不覺，一成的身體開始一點一點地反抗魔神的意志動了起來。不只是手，就連雙腳、整個身體都是。然後──

「哪有什麼好原諒的？一切都是誤會，只不過稍微走偏了而已。我並不恨妳，請妳跟夥伴們一起追求幸福吧。」

「史特拉斯，好好保重。認識你就好像真的多了個弟弟一樣，我真的很高興。長大後一定要當個好男人喔。」

這名外表看似孩童的神祇，不同於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身上沒有散發半分敵意。而且，臉上還帶着些許哀傷、憐憫的神色。

「跟他們告別吧。」

包含魔神在內，全部的人都訝異地瞪大眼睛。

無數次無數次，一成的右手不斷毆向自己的臉頰、額頭、以及鼻樑。儘管所有人都對這一幕驚訝萬分，但最不敢相信的卻是魔神本人。

「師父，這一年來受您照顧了。下次收徒弟的時候，請別再使用斯巴達式教育囉。」

雖說不是完全沒有遺憾，但因爲這是自己的選擇，所以他不會感到後悔。

「謝了。」

「莉歐妮，沒能遵守跟妳的約定，抱歉啊。不過，這樣障礙就消除一個了。所以請不要放棄，爲人類和異種族創造共存的契機。」

勇者和魔王，過去彼此戰鬥的兩人相視一笑，互相告別。

「抱歉，讓妳留下傷心的回憶。」

一成接着對因爲想看看這世界而跟隨自己，不知不覺間便成爲夥伴，一同踏上旅行的精靈少女告別。

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總是在吵架，可如今卻能爲對方的幸福祈願。神啊，請保佑她接下來的人生都能幸福快樂。

「啊啊，我會的。」

直到此刻，他才總算體會擁有少年之姿的龍神肩上沉重職責。明白這份使命有多麼辛苦。同時，也對自己只能依賴他而感到歉疚。

「……大哥！我不要你死啊！」

他不後悔。

魔神充滿憤怒的吶喊，最後逐漸轉變成痛苦的呻吟。

「……一成，我！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不要你死！」

魔神的疑問沒有得到回應。然而，這次卻換成左手違抗魔神的意志，握起拳頭開始毆打自己。

一成對教導自己戰鬥的恩師致謝。

在場衆人全都流下眼淚，再也說不出話。畢竟別離之刻實在來得太過倉促。

「真的，非常謝謝妳。」

「感謝您的讚美……」

然後──

一成無法打倒魔神。他無法對安娜、無法對悟見死不救。天真──也許旁人會這麼取笑自己，但如果有人想笑就隨他們去吧。可是，魔神必須被打倒。只要魔神仍在世上，同樣的事情便會一再發生。

「克拉麗莎，這段時間承蒙妳的照顧。雖然相處的時間不久，不過我一直希望有個像妳一樣的姐姐。」

「混帳、混帳、混帳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賭贏了！」

一成首先呼喚的，是那個最尊敬自己的小弟──不，是弟弟。

面對眼前的景象，夥伴們只能不停呼喚一成的名字。

宛如在嘲笑兩人、嘲笑一成的夥伴們，魔神冷冷地發話。但就在那瞬間──咚！一成的右手突然握拳揍向自己的臉。

「不需要道歉。餘認爲，你做了一個十分可敬的決定──」

一成祈禱，希望這位來到這世界後第一位結識的友人，也是最信賴的聖女，未來的人生都能繼續帶着笑容。

他相信總有人要來做這件事。即使真的有其他方法暫時躲過這次的危機，只要魔神仍在世上，就一定還會有其他人遇到相同的遭遇。屆時會有多少人受害？一想到這點，一成便覺得這應該也算是自己的使命。

「不好意思，直到最後還在麻煩你，不過謝了。」

光柱漸漸轉紅，莫大的神氣全數化爲能夠燒盡萬物的業火。

「奇雅，你在我心目中就像妹妹一樣可愛。要成爲一個好女人，跟史特拉斯好好相處唷。」

「這是連神也能殺死的龍之吐息──永別了，椎名一成！」

每個人的心裏都在期待。

──要帶着魔神，一起被龍神殺死。

然後是向這位不僅爲自己療傷、還一直替他準備三餐，宛如理想姐姐般的女性表達感謝。

不可思議地，一成的心情非常平靜。就像無風的海面，平穩而安寧。

「非常謝謝您。」

「一成大人，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原諒，更不希望您離開！」

「我也是，真希望能早點遇到妳。」

「這樣好嗎？」

最初，先是變長的頭髮開始脫落，變回一成接受魔神前的長度。接着，皮膚的顏色慢慢變淡。褐色的肌膚逐漸變白，恢復本來皮膚的顏色。最後臉上的刺青也消失。

「一成大人？」

說完告別的言語後，紅色的業火頓時吞沒一成，燒向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