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勇者遭到背叛之後》 · 市村鐵之助 · 1.1萬 字
那完全是單方面的輾壓。
那位自稱龍神的少年放出的閃光,完全是衝着一成而來。驚人的殺傷力轟破了一成的衣服,沾染了鮮血。
只能說是偶然。真的是純粹的偶然,若非龍神的攻擊貫穿了魔王城的城壁,一成說不定已經死了。多虧這小小的偶然,一成才保住了一命。
然後現在,一成正從魔王城上往下墜落。他被意料之外的攻擊所傷,腦袋完全無法運轉。
感覺好像有人在呼喊一成的名字。不,大概真的有人在喊。不過聽不出來是誰的聲音。是最容易感情用事的史特拉斯嗎,還是成天在擔心自己的卡緹雅?又或許,是剛剛一臉蒼白地叫他快逃的莉歐妮也說不定。
再這樣下去不行。一成的身體已經鍛鍊到就算這樣撞上地面,也不至於死掉的程度。然而,恐怕還是會受到短時間內動彈不得的重傷。那樣肯定會遭到對方的追擊。
「那樣……就糟了。」
他不能在這座魔王城內,不、在這個帝國首都內跟擁有那種怪物般力量的存在戰鬥。根本無法想像會對周圍造成多少損傷。不僅如此。如果待在這附近,其他夥伴們一定會來幫助自己。沒有任何猶豫。雖然他很高興,但這同時也會讓他們身陷危險。
因此,一成在空中扭轉體勢,輕輕地着地──然後急奔而出。全心全意地,跑向帝都的外側,全速衝刺。他沒有回頭,只是拚命向前衝,儘可能跨大腳步。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用盡全力地逃跑。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可恥。因爲他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城市,爲了夥伴而逃。
最重要的是,他纔剛跟夥伴們重聚而已。他還想要回去原來的世界。
──怎麼能死在這裏!
抱着不想死的強烈慾望,以及毫無理由地被人追殺的憤怒,一成奮力地奔離城區。
等到完全看不見街道後,一成才停下腳步大聲吶喊。
「給我出來,你這臭小鬼!」
他的聲音確實充滿了憤怒。
接着──
「沒想到你會這麼全力逃跑。不過,主動向餘挑戰,代表你已做好覺悟了吧?」
「覺悟?我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醜話說在前頭,我所做的可不是準備被你幹掉的覺悟。」
「那麼,是何種覺悟?」
「……真正的容器,怎麼又是那個。我問的纔不是什麼破壞不破壞的。而是要你解釋爲什麼說我是那個容器,又爲什麼非破壞不可!」
「既然你想知道,就告訴你好了。這個世界被稱爲容器的存在並不希罕。而且,容器本身就算放着不管也不會造成危害。然而,覺醒的容器就另當別論。覺醒,即是做好接受神的準備。根據餘的觀察,你恐怕很快就將迎來覺醒的時刻。如不在那之前破壞掉的話,你的身體最後定會落入魔神之手,唯有這點絕不可讓其發生。」
「不,確實很了不起。老實說,我很驚訝。沒想到你居然能發揮出這種程度的力量……雖說是即將完成的容器,不過即使撇除那個因素,也毫無疑問是擁有強大實力的強者。」
「等等,給我等一下!」
「這就是人與神的差距。你還是放──」
「不出所料……餘至今下手的對象,全都是這麼講的。有件事情餘忘了說,容器要接受神的進入,必須滿足一個條件。」
「──棄纔有鬼啦!」
媽的,一成咒罵。
「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我、我是被勇者召喚術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你說的那個魔神的真正容器,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戰鬥之前先回答我,爲什麼要取我的性命?『真正的容器』又是什麼?」
然而,一反一成的決心,龍神突然點點頭。
「正因爲如此,餘纔不得不破壞神之容器,不得不在此殺了你。」
──有夠可笑。
龍神所說的意思,一成無法理解。不,或許是不願理解纔對。
一成不禁愕然。居然這麼容易就能拒絕?
「……所以說,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就像魔神的半身?」
他知道自己的拳頭正在顫抖。不是因爲握得太緊而抖動,而是一成本能地對眼前這位少年之姿的神明感到恐懼,一股身爲生物的純粹恐懼。
「頭痛正是你開始覺醒的證據。」
■
打從戰鬥的理由開始就完全不一樣。跟莉歐妮的那一戰,是藉由戰鬥的方式彼此瞭解。雖然迫於立場不得不打,但雙方的目的,都是想打倒對方之後再好好溝通。然而,跟龍神的戰鬥卻非如此。是非贏不可的戰鬥。一旦輸掉的話,等在前方的──只有死路一條。
一成絲毫沒有放水。他努力忘記對方看似小孩的外貌,一心只想着保住自己的性命,全力揮出拳頭。
他知道自己被龍神盯上的理由了。不過,一成還不至於笨到會因爲這樣就乖乖地張開雙手,告訴對方「來,請動手吧」。
「既然聽不懂的話,餘就換個說法好了。即使自己的夥伴和親愛之人被抓住、當成人質,你也能夠拒絕神的要求嗎?」
他還是沒能理解龍神的話。因爲,那句話等於否定了一成至今爲止的一切。
「……怎麼了?」
開什麼玩笑!他焦躁地心想。雖然一成腦中一片混亂,卻仍沒有聽漏龍神接下來的話。
可是隻能硬着頭皮上了。
不久之前他纔跟夥伴重逢。而且他還想見到自己的家人、想見青梅竹馬、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心中充滿討厭的預感。爲什麼他會自己一個人聽到這段話呢?他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獨。
勇者召喚魔術。剛聽到這個名詞時,他就覺得有種「那是什麼東西啊?」的感覺。一成不清楚勇者是什麼樣的存在。但是,他腦中想像的勇者形象跟自己一點都不符合。
但是,龍神彷彿讀出一成的心思,繼續說道。
一成往地面用力一蹬,一口氣飛向依舊完全沒有擺出任何架勢的龍神。
「沒錯,要拒絕很容易。但是,你真的能夠拒絕神嗎?」
一成一臉不耐煩,狠狠地瞪着龍神。本來,因爲他長得跟小孩子一樣,所以還沒那麼生氣。但被人不明不白地盯上性命,又聽到他說了這麼多讓人聽不懂的話,會失去耐心也是無可奈何的。
一成無法回答。腦中浮現出夥伴們的笑容。如果神將他們抓爲人質,威脅一成接受祂進入自己體內,一成恐怕會毫不猶豫地讓自己成爲神之容器吧。
然而──
「告訴你,這個世界並不存在什麼勇者召喚術。你是作爲魔神的神之容器,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但是,那是不被允許的事情。因爲諸神一旦得到容器,即使在下界也能取回本來的力量。」
「明明已是將死之人,還想要求解釋嗎?」
「對,覺醒。你是作爲魔神真正的容器,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到現在才發動攻擊?你以爲我都到這個世界多久了?」
一成心中的憤怒超越了恐懼。沒錯,生氣是很正常的反應,是非常自然的感情。
他的攻擊方式,就只是單純地在拳頭內灌注魔力而已。但正因爲單純,所以充滿了破壞力。
「…覺醒?」
「……你想說什麼?」
「你說破壞,意思就是殺了我?」
「早已離開地上的諸神,由於制約的限制,是無法降臨下界的。然而,爲了以備萬一,諸神留下了一條密道。那就是──寄宿在容器體內。當然,這種方式對神而言也有一定的風險。」
「先說清楚,餘亦十分同情你的遭遇。在異世界被選爲魔神真正的容器,被迫與親愛之人分離。」
「真是有趣……」
「當然了!我可是好不容易纔跟夥伴再會,下定決心要回去原來的世界。我的夥伴也爲我想了很多,一直在替我着想,我卻連在這種地方被人襲擊的理由都不知道,叫我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喂!」
那一切,都是對龍神的恐懼所造成的產物。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啊啊,不需要了。我要活下去,而你要殺了我──那就戰鬥吧。」
一開始的那個攻擊毫無疑問是爲了殺他而來的。雖然他現在還能活得好好地在這裏發脾氣,但若非那些許的巧合,他現在根本沒法站在這裏。
說完,一成的頭突然一陣劇痛。忍不住跪在地上。他不知道是因爲剛剛吼得太用力了,還是被龍神攻擊的創傷現在才發作,總之腦袋就是突然痛了起來。
換言之,一成打從一開始就是以神之容器的身分被召喚到這世界,等待着覺醒而已。然後現在,因爲自己快要覺醒,所以負責破壞容器的龍神纔會現身。
面對已做好戰鬥準備的一成,自稱龍神的少年卻只是站在原地。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剩下的應該不需要再多作解釋了。汝乃魔神之容器。不僅如此,在所有容器之中,你與祂最配,即使說是半身也不爲過的存在──那就是真正容器的涵義。」
「給我說清楚!」
跟過去與魔王莉歐妮交手的時候不同,這次對方是以殺死自己爲目的,攻擊中注滿了殺氣。
一成腦中浮現的,是在跟魔王莉歐妮戰鬥時,被最信賴的她背叛的事。當時他陷入瀕死的狀態,但卻沒有真的死去。難道那就是覺醒的契機?
胸中的感情噗滋噗滋地沸騰。這是憤怒的情感。足以消去恐懼的憤怒。
「還真硬呢……」
「因爲餘必須破壞魔神真正的容器。」
「……你說條件?」
「那好吧。雖說橫豎都是將死的命運,不過既然你想知道原因,那麼回答你也是餘的使命。就告訴吧,餘取你性命的理由……」
──給我等一等。
一成發出像要撕裂喉嚨的吶喊。他把力量注入拳中,如果龍神還是不肯說明的話,那麼這次就換他發動攻擊了。
「開始頭痛了麼?果然開始了……作爲神的容器,你已經逐漸完成了。」
「……騙人、的吧?」
鮮紅的血液灑在大地上。龍神的衣物和臉頰也被一成的血沫沾染而變紅。
不知道是不是頭疼的緣故,一成覺得內心愈來愈焦躁。就好像體內有某種不屬於自己的其他東西正在失控發瘋。感覺很不愉快。
「神的容器、完成……你不會以爲把幾個難懂的名詞排列組合就能了事吧?我叫你好好說清楚啊!」
「然也。那麼換個說法好了,餘稟承上古以來的使命,爲防即將以容器之身覺醒的你落入魔神之手,在此痛下殺手。」
仔細想想整件事的確很可疑。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要不分青紅皁白地殺過來啊?」
於是一成再次握緊拳頭,打算拳腳齊下;但龍神卻連一步也沒有退後,不僅沒有反擊,連防禦的意思都沒有。
一成握緊拳頭、放低重心,擺好戰鬥架勢。直到這一刻,他纔想到忘了帶上金加姆送給自己的手甲。居然想徒手跟自稱神明的對手戰鬥,連一成都不禁對自己有勇無謀的程度感到搖頭。
「非也。不如說,像你這樣拚命求生纔是正常的。你有抵抗的權利。但是,餘也有守護下界和平,破壞即將覺醒的真正容器之義務──話已至此,應該不需要再說下去了?」

■
「原來如此……不是全力逃跑,而是爲了不波及街道和同伴才刻意拉開距離麼。賢明的判斷。真虧你能在那一瞬間思考至斯,不過你的判斷恰好也替餘省了不少工夫。」
一成朝龍神接連踢出雙腿。如果攻擊會被堅硬的神氣之牆阻擋,那就一直踢到連那個神氣都被貫穿就行了。他從各個角度使出踢擊,由下而上、由上而下、左右交互。然而,全都沒有作用。
一成接受了龍神的說辭。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總覺得好像有點豁然開朗了。
那是壓倒性的暴力。
──他在說什麼?
「不過,光憑這點餘還無法得知你就是真正容器的事。然而,因爲某種契機,你開始覺醒爲真正的容器了。餘猜想,你最近曾差點失去性命吧?」
「……就算這樣,你以爲我會乖乖地讓你殺了我嗎?」
對龍神而言,這大概是他的肺腑之言。縱使一成也明白這點,可在這個狀況下聽起來還是萬分刺耳。因爲,他揮出去的拳頭正啪噠啪噠地滴下鮮血。
我要活下去。
一成對龍神揮出握緊的拳頭。
龍神的話還是一樣令人摸不着頭緒,但似乎總算有了好好解釋意圖。然而──
「誰要死在這種地方!」
「沒錯,那就是所謂的『真正容器』。」
「餘勸你最好不要再做多餘的抵抗。就像你用魔力強化自己的身體,我等諸神也可用神氣強化肉體。」
一成揮去腦中的雜念,高聲喊道。
只要拳頭再稍微往前,就能擊中那仍殘留着些許稚氣的臉蛋。然而,一成的本能正警告着他,對方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觸及的對手。心臟以令人疼痛的程度劇烈跳動。耳邊傳來身體叫自己快點逃走的幻聽。
「是跟你戰鬥的覺悟啊!」
「沒錯。那即是,允諾接受神的進入。換言之,如果容器選擇拒絕的話,神便無法寄宿其上。」
一成抱着貫穿龍神胸膛決心而放出的一擊,就像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壁一般戛然而止,僅稍微吹動了龍神的衣襬。
彼此的差距居然這麼大,一成對明明死期將至還笑得出來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
既然如此,那就再試試其他方法。既然龍神連防禦不打算防禦的話,那就有一試的價值。
一成放下拳頭,調整呼吸,慢慢讓心思沉靜下來,走向龍神。
「要放棄了嗎?」
他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意圖,只是開口詢問的龍神緩緩伸出手。然而,因爲有神氣的保護,龍神依然沒有任何戒備。
而他的態度看在一成眼裏,就是大意。
「……什麼?」
「猜對了!」
嘿嘿,一成竊笑。他露出有如惡作劇成功孩童般的笑容,用力抓住龍神的手。
「真是無謂的小聰明……居然想到消除殺氣甚至敵意來通過神氣……不過,這的確是正確答案。餘無意識放出的神氣會保護餘不受惡意傷害。因此不論再怎麼強大,人類的攻擊都無法通過。做得不錯。」
「感謝誇獎!」
一成抬起抓着龍神、用魔力強化過的手,然後猛力砸向地面。伴隨一陣轟然巨響,大地裂開了蜘蛛網般的巨大裂痕。但他的攻擊還沒結束。一成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唯一且最後的機會,所以他絕對不會放手。然後,正當他打算再次把龍神摔向地面時──
「天真。雖然你的思考很靈活,但光憑這樣是不可能贏過神的。」
這次反而是自己被砸向大地。
一成的口中同時吐出鮮血和空氣。幾乎令人粉身碎骨的衝擊在全身流竄,把氧氣全部擠出肺部。他甚至想感謝自己的身體夠堅固,沒有直接粉碎。然而,龍神的反擊並未就此結束。他把被砸入地面的一成順勢扔了出去。
在龍神眼中,那或許只是單純把手放開的小動作罷了。但對被拋出去的一成而言卻不是如此。他像打水漂般滑過地表、猛烈地翻滾,反彈了好幾次後又撞碎了一塊大岩石,才終於停了下來。
意識逐漸遠去。在那壓倒性的力量面前,光是沒有當場死亡就很不可思議了。儘管如此,他也心肚明龍神就連十分之一的力量都還沒使出來。
眼前一片紅色。大概是從頭上流出的血滲入眼睛了吧。四肢完全不聽使喚。是因爲大腦的命令沒有傳達到嗎?還是說光這兩擊就已奪去他所有活動的力量了呢?
絕望的狀況。
這就是,神嗎?
「喂!」
不僅如此,在一段距離外,奇雅、克拉麗莎、和蕾茵也已展開魔法陣,以隨時準備好攻擊的狀態緊盯着龍神。
「……感謝您的仁慈。但那份慈悲心,難道就不能分給一成一點嗎?」
「居然撐住了方纔的一擊麼?以那種身體……難道說,是在無意識下?不可能──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如果是身爲魔神真正容器的你,倒也不能否定那種可能性。不過,這也表示你覺醒的程度已經超越餘的想像了!」
咚地一聲,一成用力跺地。雖然他一點也不打算送死,卻還是抱着玉石具焚的覺悟使出凝聚渾身力道的一擊。神氣?那種東西,馬上衝破給你看。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那麼,就由我們來守護一成吧!」
「哈哈,真好笑。你明明是神,卻連這點道理都不知道嗎?給我聽好了!一個人爲了活下去所做的努力,纔不會沒有意義!」
一成擦掉臉上的血,一步一步走向龍神。每個人都大聲地試圖阻止他,但一成卻沒有停下,只是不斷告訴其他人不要緊,然後舉起一隻手伸向龍神。
突然,龍神的身影逐漸變得稀薄。
汝等需感謝制約的存在──龍神說道。若非身負制約,他早已將一成,不,早已將整個國家連一成一起毀滅。
緊接着從少年的影子中閃現的乃是卡緹雅。一對分別纏繞着火水的雙劍精準地掃向龍神的要害,卻被看不見的牆壁彈開。
這麼一來就無計可施了。雖然後方的榭娜琉絲等人正用回覆魔術替一成治療,可莉歐妮也不確定這麼短的時間內究竟能治癒到什麼程度。
「原來如此,你是異種族麼?人類和異種族聯手的情景,餘已許久沒見了。」
「你……簡直超越了餘的理解範疇。」
「我拒絕!開什麼玩笑,眼見大哥被人打得這麼慘,居然還要我們退下?看我怎麼砍死你,臭小鬼!」
「還沒完……我還沒有死,還活得好好的,是夥伴們讓我活下來的。我還沒有輸呢!」
儘管知道只是安慰話,莉歐妮還是試着說了些什麼,想給一成一些希望。
「令人讚賞,縱使一點也不高雅,不過你的確擁有成爲戰士的才能。雖說是使命,但一想到必須摘掉那份天賦之才,連餘也感到可惜。」
「我們非常清楚一成的強大。而光從一成一開始選擇全力逃走,與我們拉開距離這點,就能看出你的實力。所以,我們也不打算戰鬥,選擇優先救出和治療一成。」
留下這句話,龍神的身影便完全消失了。
接着龍神一臉同情地輕輕拉開一成的手。
腦中浮現一個個疑問,然後又漸漸消失。沒錯,現在這些事情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是,想活下去。就只是這樣而已。
卡緹雅的一席話說完,在場除了龍神和一成之外的所有人都同時擺開戰鬥架勢。見到這個光景,龍神不禁露出一臉彷彿喫到黃連的表情。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史特拉斯的紅髮隨風亂舞,舉着一柄與身體不成比例的大劍從龍神正上方砍下,但劍身卻沒兩下就被震碎。
聽到莉歐妮的叫聲,三人同時朝後方跳躍,緊接着一道黑色的雷擊發出巨大的轟聲劈落。
龍神的右手再次開始凝聚神氣。不是壓縮,而是聚集。只見龍神的手臂逐漸變化成某種武器。
說完,龍神對一成放出神氣的閃光。
可惜,那條裹着神氣的手腕輕輕鬆鬆地就擋下了攻擊。
「辦得到就來呀。」
龍神蹙起眉頭。他無法讀出莉歐妮這句話的意圖。
「幸好在最後一刻趕上了……」
「不愧是異種族之王……那黑色的雷電足以匹敵椎名一成的攻擊。只可惜,是了,你們的目的不是要打倒餘,而是要救出椎名一成麼。原來如此,被擺了一道。該怎麼做纔好呢……」
「……嗯,餘明白了。你的覺悟,餘確實感受到了。餘以餘的名字發誓,絕不會動你的夥伴們一根汗毛。」
「史特拉斯,最近你的嘴巴跟一成一樣愈來愈不乾淨了。給我改改。還有龍神,從你最初的一擊只瞄準一成而來,我就已經很清楚我們對你根本不成威脅。可就算這樣,我們也有我們的志氣。你以爲我們會輕易把夥伴、把自己重要的人讓給衆神嗎?」
「這件事跟你們無關,區區人類別在諸神的戰爭中瞎攪和!」
「不過,那是沒有意義的。只要餘有那個意思,大可以掃除你們這些烏合之衆後再去殺了椎名一成。」
龍神舉起他那小小的手掌,對準一成。耀眼的光芒於掌心壓縮。
然而,就在龍神準備攻擊的那一刻。
榭娜琉絲,還有握着長劍的慕尼里亞也跟着現身。
龍神的怒吼與神氣一同席捲衆人。卡緹雅等人雖然感到一陣威壓,但也僅此而已。因爲憤怒的龍神並未真的發動攻擊。
「原來如此,那就是人類──不,是生者的強悍。餘已經遺忘很久了……那麼餘也回應你的決心,拿出相應的力量吧。」
「啊啊,居然受了這麼重的傷,大哥!」
「難不成你們以爲只要治好椎名一成,他就能繼續戰鬥?若真是如此,那麼你們誤會可大了。餘根本尚未對那個人動真格。雖然爲了表示誠意,餘也拿出了相應的實力,但若餘拿出全力戰鬥,恐怕在你們趕來之前,他就已經死了吧?甚至來不及意識到自己的死亡。」
一如字面的意思,他真的消失了。然而,一成還來不及驚訝,就突然被某人抓住後腦,用力敲向地面。直到好一會兒後,他才意識到那個某人正是龍神。
「真虧你能在跟神的戰鬥中撐到現在……師父我以你爲榮喔。」
「……原來如此,已經察覺了麼?但餘也沒有隱瞞的意思。餘也是神,故須遵守制約。那就是──不可奪取神之容器以外的人的性命。但是,就算知道又如何?雖然你們很努力掩飾,但餘看得出你們在餘的神氣面前全都怕得發抖,憑你們那種狀態又能做什麼?餘方纔的顧忌,只不過是怕因爲一點小動作就失手殺了你們,所以猶豫了一下該如何拿捏力道罷了。但如果是爲了殺掉魔神真正容器的椎名一成,即使轟掉這整個國家也無傷大雅。之所以沒有這麼做,純粹是餘的良心不允許罷了。」
「既然你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理應一開始就這麼做了纔對。但是,我們卻都還好好地站在這裏。還成功把一成從你身邊帶走。爲什麼?難道不是因爲你也同樣被某種制約限制了嗎?」
聽到那聲音,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就連龍神也不例外。
「你們……原來如此,是援軍麼。雖然因爲太過專注於椎名一成而沒有注意到你們接近,但終究是連容器都不是的烏合之衆,不論聚集了多少人,在餘面前都毫無意義──退下。」
「餘向你致敬。這次的戰鬥餘一生都不會忘記。人類不放棄的力量,餘確實見識到了。因此餘也讓你看看吧,什麼是神的力量!」
「全員讓開!」
一成快速疾馳,用目光捕捉龍神的身影。然後放出灌注了魔力大到連他自身也無法控制的一擊。但就在那瞬間──龍神消失了。
一成毫無反應。就連還有沒有意識都很可疑。但是,一成仍然站着。沒有倒下。戰鬥,還沒結束。
「餘再給你一些時間。這次餘就姑且撤退,以表餘對你的敬意。但是,如若魔神開始行動,餘將再次前來奪取你的性命。你就趁此期間與夥伴們做好道別的準備吧。」
明明相隔好一段距離,卻聽得一清二楚的龍神的聲音惹惱了他。
「唔喔哦哦哦哦哦哦哦!」
因爲驚愕和衝擊而發不出聲音的一成,再次被摔入地面。額頭的傷口噴出鮮血。現在他之所以還能移動那完全使不上力的身體,靠的全是對生命的執着和意志力。
閃光吞沒一成,將他背後的遠方森林燒成灰燼。光從這一幕,便能看出這一擊的驚人威力。
「史特拉斯,退下!」
「還想打下去?實力的差距應該已經十分明顯了纔對。」
儘管不知道原因,但在場所有人都沒有笨到放過這個機會。
「……妳說什麼?」
「等等……不準對我的、夥伴、動手……」
「抱歉了,龍神,我不能讓你殺死我的朋友。」
他揮出拳頭,然後被擋下;接連踢出雙腿,也被那瘦小的腳板接住。根本不需要依賴神氣,龍神的實力很明顯遠在一成之上。可是,他並不覺得懊悔,因爲這是一開始就心知肚明的事。他不會因爲這麼一點挫折就失去鬥志。
一如黑騎士的別名,全身包覆着漆黑鎧甲與兜帽的慕尼里亞一劍斬向龍神。
「──直接釋放出去進行攻擊。永別了,椎名一成。餘會一輩子記住你的。」
「不論是人類之間、異種族之間、還是人類跟異種族之間都一樣,一個人要理解另一個人是很困難的。我也認識不少很想理解卻無法理解的人。你以爲稍微見個面打一下,就能完全理解我?拜託你,請殺了我吧──你以爲我會是說出這種蠢話的人嗎?」
龍神雖然出言讚許,可身上卻沒有半點傷痕。儘管臉上一片鮮紅,但那全是一成額頭流出的血液。
「不可思議,已經不只是驚訝的程度了。你的生命力究竟從何而來?明明已經見識到如此懸殊的力量之差,爲何仍能起身?難道你還想繼續嚐到痛苦嗎?難道你不怕死?明明只要放棄抵抗的話,我就能毫無痛苦地,讓你在連死亡都意識不到的情況下死去……」
一成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抓住龍神,奮力拉向自己。或許是因爲沒有預測到他這出人意料的舉動,龍神毫無抵抗。一成露出笑容。接着,用滿是鮮血的額頭狠狠撞向龍神的臉。
「……不可能。」
「…………」
龍神的手上凝鍊了前一次攻擊無法比擬的龐大神氣。這同時也代表龍神已無法漠視一成身爲容器的完成度,打算拿出實力。
這是因爲在光芒消退後,交錯着雙手擺出防禦架式的一成,依然站在那裏。
不過,雖然使出瞭如此強大的攻擊,龍神的臉上卻第一次顯露了驚訝之色。
「那麼龍神啊,你就不能放過成爲這一切契機的一成嗎?」
儘管斬擊不停襲向龍神,但全被輕描淡寫地撥開。不過,發動攻擊的不只有慕尼里亞一人。
「神氣有很多種使用的方法。除了像你那樣用來強化身體外,也可以這樣──」
方纔爲止的攻擊,原來全是爲了讓龍神的注意力從一成身上移開,好趁機救走一成的作戰。
「言盡於此,別再妨礙餘了。」
莉歐妮無言以對。她做夢也沒想到龍神竟然這麼早就盯上了一成。
一成用力敲打顫抖的雙腿,勉強站起來。他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卻沒想到走路居然是這麼困難的事。
■
「離開了嗎……真不愧是神。不過,也只是運氣好暫時放了我們一馬。但稍微爭取到一點時間的話,或許就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辦不到,漆黑的騎士。餘有餘的使命。如果只對椎名一成網開一面,餘該如何對至今所有被餘奪走的生命交代?」
「這是最後的警告。繼續抵抗的話,餘會讓你們一輩子都無法再次動彈。如果真要妨礙餘的使命,那就做好相對的覺悟吧。雖說有制約的限制,不過終究只是無法痛下殺手而已。除此以外的方法多如牛毛。先前之所以沒有那麼做,純粹是餘的良心作祟……再說一次,不要妨礙餘。」
「老實說,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趕上了,但只要還活着就算是可喜可賀。」
史特拉斯、卡緹雅、莉歐妮即時擋在龍神和一成的中間。不過來到現場的還不只他們三人。
「辦不到,異種族的王啊。因爲妳不曉得魔神的力量,所以才能說出這種悠哉的話。餘已經給你們很多時間了。餘第一次確定椎名一成是必須破壞的對象時,他正身陷絕望的深淵。因此餘一直在等待,直到他與同伴重逢。餘給的時間已經夠多了,無法再繼續等下去。」
砰!一成一拳揍向龍神。當然,他的拳頭被神氣擋住了,但對一成來說有沒有打到都無所謂。
「……不,我非得妨礙纔行。」
魔神到底是什麼?
「寄宿了神氣的餘之右腕,即是兵器的化身。就用它來結束這場戰鬥吧!」
先前的物理攻擊龍神全都是用神氣進行防禦,但唯有這道雷擊是用手彈開的。
「我不曉得你爲何沒有攻擊,但很可惜,我並不是人類。雖然體內的確有一半是人類的血。」
「不論你問幾次答案都一樣。我是絕對不會死的,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跟夥伴們在一起,然後回到原來的世界!你沒有權利妨礙我的願望!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敢對我的夥伴出手,管他是龍神還是什麼神!老子絕對會宰了你!」
「既然知道是無謂的抵抗,那種行爲又有何意義?」
「力量的差距?那種事情我一開始就知道了。但那又怎麼樣,我還活着。而且也打算繼續活下去。因爲我還不想死,所以不論摔得多慘,我都會重新站起來,握緊拳頭繼續活下去!」
如此巨大的存在,想把自己當成容器?
毫髮無傷的龍神感佩地點點頭,望向已抱着一成逃走的慕尼里亞,以及擋在中間負責掩護的史特拉斯和卡緹雅。
「難道你不懂嗎?神明大人。我當然討厭痛苦啊。你問我怕不怕死?我當然怕得要死!正因爲怕死,所以我,我們纔會拚命地活着、拚命地抵抗。因爲害怕所以乖乖放棄?那只是逃避。根本不算戰鬥。是在戰鬥前就舉手投降。我可不想幹那種事。」
可一成沒有回應。
「喂、喂,一成,你怎麼了?」
莉歐妮露出困惑的表情,輕輕搖晃一成的肩膀。結果纔剛一碰,一成的身體便無力地往前倒下。
「──一成!」
一成倒在地上動也不動。聽到莉歐妮那聲難以置信的呼喊,其他夥伴全都跑上前來。
當中最冷靜的克拉麗莎摸了摸一成的脈搏,說出他只是昏了過去後,衆人才一同鬆了口氣。
「不過,雖然性命無虞,但他的身體被龍神的神氣嚴重燒傷。同時,身體也有遭到神氣侵蝕的跡象。」
「什麼?那一成到底會怎麼樣?」
「總而言之,現在讓他好好休息纔是上策。先將他運到離這裏最近的城鎮去吧,慕尼里亞。」
「啊啊,交給我!」
慕尼里亞輕輕地抱起一成的身體,小心翼翼地用最平穩,同時也是最快的步伐行走。
「我先帶史特拉斯他們去鎮上尋找可以安靜休養的場所。跟我來。要先準備熱水,還有乾淨的毛巾。」
於是衆人分頭行動,執行各自的工作。
就這樣,雖說是暫時的,但龍神此一巨大的威脅總算遠離了。然而,因爲跟龍神的戰鬥,一成受到極大的創傷。
現下必須儘量讓身體休養。同時還要儘快給予治療。畢竟龍神的問題仍未完全解決。
面對眼前現狀,一行人只能各自感嘆着自己的無力。
爲了能讓一成休息,衆人連忙動身,朝着最近的城鎮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