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所有人皆因安娜的登場而驚訝不已，卻又被那驚人氣場壓得動彈不得時，唯有一個人衝動地衝上前去。是史特拉斯。他把劍當成柺杖，同時豁出全部力氣將劍尖刺向安娜。

「唔哦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就像撞上一道看不見的牆壁，史特拉斯的身體被彈飛。少年的身體無力地摔到地上。

安娜連看都沒看史特拉斯一眼。她眼中所見的──就只有椎名一成而已。

「臭女人！妳背叛了大哥後居然還有臉現身！都是因爲妳、都是因爲妳大哥他、還有卡緹雅大人跟我們喫了多少苦，妳知不知道！」

史特拉斯仰躺在地，因爲憤恨之情而扭曲着臉，像要喊破喉嚨似地發出怒吼。但是，就連這個怒吼也沒能引起安娜任何注意。

緊跟着行動的，是卡緹雅。

「爲什麼要背叛一成、爲什麼要背叛我們？回答我，安娜•桑迪亞爾！」

卡緹雅從威壓中撐起身體，拔出雙劍斬向安娜。然而，就像在告訴她別來礙事，安娜舉起手來輕輕一揮。只是這麼平淡無奇的動作，卡緹雅便像史特拉斯一樣被打落在地。

壓倒性的差距。力量實在相差太大了。

原本，安娜•桑迪亞爾應該沒有這麼大的力量纔對。那種力量，簡直就像龍神──卡緹雅心想。

然後安娜終於轉頭望向先後襲來的兩人，緩緩張開那張小嘴。

「別來搗亂，我不是來找你們的。」

那是道令人渾身發抖的冰冷嗓音。同時，也令所有人都感到怪異。因爲──

「我來迎接你的。椎名一成，我重要的半身啊。」

從少女口中發出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儘管有點中性，但的確是男性的聲音。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可是，一成卻覺得那聲音有點讓人懷念。而且跟對史特拉斯與卡緹雅說話時的冰冷語調不同，那聲音使一成感到相當溫暖。

雖說身體是安娜，說話的卻是別人。宛如安娜體內還有另一個人。不，實際上恐怕就是如此。

借用安娜的身體，那個「某人」正踏空而行，輕而易舉地做出人類不可能辦到的事。不僅如此，隨着她愈來愈靠近，威壓感也愈來愈強烈。然後，擁有安娜外皮的那個東西在一成面前降落，溫柔地點點頭。同時光芒消散，壓迫感也像從沒存在過般地消失。

「做得很好，你終於接受自己，完成覺醒了。即使是真正的容器，但過去從未有人達到覺醒的境界。不，正因爲是真正的容器，才更需要時間和本人堅強的意志，並非毫無條件便可覺醒。」

「當然是因爲我還沒輸！力量不及你？可是我還沒倒下、還沒輸給你呀！所以我不會對公主見死不救。也不會接受你。我會把你打出公主的身體，就這樣結束。」

雖然還不到屈辱的程度，卻有種很不愉快的感覺。好似那股威壓感就是爲了讓人下跪而存在的。

戰鬥在轟聲與漫天的沙塵中展開。

卡緹雅的雙劍襲向魔神，慕尼里亞和史特拉斯也提着劍從她的背後閃出。

莉歐妮、奇雅、克拉麗莎、榭娜琉絲、蕾茵、海雅盧爾斯一齊放出魔術。

「一成，我來幫你！」

「哈哈哈，真是令人舒爽的神氣。不愧是我的力量。明明纔剛覺醒，卻已經能把神氣操縱得爐火純青。的確值得讚賞。不過，好像還是差了我一截。」

「難道，公主也是容器嗎？」

「我們的魔術沒效嗎？」

背後傳來一個可靠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是莉歐妮。接着，其他夥伴的聲音也紛紛傳來。

一成愈來愈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要對安娜見死不救，讓魔神與安娜一起消滅嗎？

「你也看到尼爾•克里耶弗的力量了吧？那力量是我賜給他的。那個男人的戀人被桑迪亞爾王國的貴族搶走，爲了復仇才做出這次的行動，企圖挑起戰爭。雖然我沒想到他會因得到一點力量便做出這種短路的行爲，但就最後使你覺醒這點來看，依然值得高興。」

「閉嘴！既然知道的話就別問！居然用人質當擋箭牌，算什麼神祇！」

確實地，一成逐漸遭到壓制。

「那可真是恭喜你。不過我可不會成爲你的容器，更不會接受你。」

「只要你接受我，我自然會離開這副軀體。雖然出了一點預料之外的狀況，但單就結果而言，一切都如同我的計劃。」

瞬間，一股強大的神氣撲面而來。

「我可沒想過把這女孩當作人質，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我現在可是堂堂正正地在戰鬥，別把你的藉口強加於我。」

與覺醒前完全不能相比的龐大力量在一成體內流動。

一成跟魔神的戰鬥仍在繼續，一成的身體各處已經開始噴血。相反地，魔神卻沒受到什麼創傷。

「不過我可是超討厭你的。」

「現在只許看着我，椎名一成。」

無數的閃光和爆炸聲交錯，吞沒了兩人的身影。然而，還聽得到聲音。是肉體與肉體碰撞的聲音。

「可是這麼一來，安娜•桑迪亞爾會死喔？」

聽到她的命令，衆人全都沒有異議，立即展開行動。

「辦不到。唯有找到新的容器，我纔會離開這具身體。又或是，你想試試用蠻力把我趕出去？」

「嗚……可是、好吧、知道了。發射！」

「不快點打倒我沒關係嗎？如果我使出本來的力量，安娜•桑迪亞爾的崩壞也會提前喔？」

「我跟你沒什麼好理解的！」

魔神一邊用沉靜而憤怒的聲音說，一邊踐踏一成的胸口，壓得他的骨頭唧唧作響。一成像是要咬斷臼齒般地用力咬牙，忍耐痛苦。

「這是、什麼意思？」

「安娜是我的朋友，給我還來！」

一成被魔神抓住頭，強迫與他四目相交。

直到被魔神點出，一成才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又站了起來。

「……什麼？」

一成來不及做出護身姿勢，背部直接撞上地表。肺部的空氣全被擠出，無法呼吸。

然而，即使擁有那種力量，他還是略遜寄宿在少女體內的魔神一籌。

「以爲我在說謊嗎？那麼，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好了。沒有肉體的我與容器是同生共死的。一旦容器死亡，寄宿其上的我也會死去。懂了沒有？我早就預定在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崩壞前，轉移到結城悟身上。否則我也是死路一條。然而，在那之前，你卻接受了身爲真正容器的自己，完成了覺醒。做好了接受我的準備。我對此歡喜不已。終於不用再寄宿於假託的容器中，成天擔憂身體何時會崩壞了。」

「一成，我們來掩護你！快退開！」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的另一個假託容器無論我說什麼都百依百順，看了就滑稽；我喜歡的就是你這種擁有強韌意志的人。」

覺醒爲真正容器的一成，讓神氣流遍全身，提高自己的身體能力。不僅如此，他還模仿龍神的招式，用神氣包覆自己。

■

「給我滾出公主的身體，現在！」

看着無論如何都不願接受自己的一成，魔神忽然點點頭。

「看我把你打出來！」

一成僵住。

於是他對露出扭曲笑容的魔神揮出拳頭。

「快把受傷的卡緹雅、慕尼里亞和史特拉斯帶走，我們撤退！」

他還無法隨心所欲地操縱神氣，因此沒法控制力道。這也是他碰不到魔神的其中一個原因。

他們大概都聽見了剛剛的對話。理解事情的始末後，大家也決定加入戰鬥，把魔神趕出安娜體內。

他用沒被抓住的另一隻手揮拳，但還是被輕易防住。然而下一瞬間，魔神──不，安娜的身體突然流血。

「正是。結城悟是爲了在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崩壞時有個代替品可用，被我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事實上，如果你今日沒有覺醒，我正想最近就轉移到新的容器上呢。」

「雖說是我的猜測，但你難道以爲我得到真正的容器後，就會殺掉你重視的人？你認爲我會傷害人類，或是任何異種族的人？若是這樣，那你可是大錯特錯。我想要的只是復仇而已，對奪走我一切的阿爾媞桑菈！」

「反正尼爾•克里耶弗只不過是我寄居這副軀體時用來保護我、被賦予了過大力量的存在，但我給他的力量也已經回到你身上了。明白嗎？現在的你，已經踏入了神的境界。魔力轉化爲神氣後，你已突破名爲人的軀鞘。你應該感到喜悅、驕傲纔是。」

「所以我就得接受你？只要爲了復仇，就能不管活在這個世界的人？爲了你的復仇，你傷害了很多很多的人。現在你也像這樣，傷害我和我的夥伴，還有公主大人。像你這種傢伙的話，誰會相信啊！」

雷擊、爆炎、水刀、暴風、岩石、閃光一同飛向魔王與一成。

「不好意思，誰會感到高興啊？」

「話說那個勇者是誰？你剛剛說了假託的容器，代表他也是你備用的容器？」

「……人質？這可真是意外。」

一成知道他是誰了。是魔神。龍神說過，一成是魔神真正的容器。而那個魔神，已利用安娜的身體降臨於世。

一成當然不可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他之所以接受自己成爲神之容器，並不是爲了覺醒，純粹是爲了活下去戰鬥罷了。

「……哦，你知道啊？正是，安娜•桑迪亞爾同樣也是神之容器。不過跟你不一樣，並非真正的容器。」

「別小看人！」

「哦？居然靠憤怒掙脫了我的束縛？」

如雨點般揮出的拳頭和踢擊，紛紛被安娜瘦弱的身體撥開。儘管攻擊時而被招架，雙方看似打得有來有往，可是一成很清楚魔神仍保留了實力。

卡緹雅的雙劍折斷、慕尼里亞的胸骨被踢碎、史特拉斯的腹部也喫了一記重拳。

「以人類和異種族而言確實挺優秀的。不過，太天真了。雖說有肉體的限制，但我的戰鬥方式可跟安娜•桑迪亞爾不同。不如說，椎名一成，跟你一樣。」

「既然你這麼說，那麼只要犧牲安娜•桑迪亞爾就行了。很簡單不是嗎？可是，爲什麼你還選擇站起來？」

「誰要、接受你這種……」

「混帳！」

「那是……」

明明所有人都凝聚了全部的魔力，但魔神自不用說，連一成也毫髮無傷。莉歐妮這才領悟彼此的境界相差太大，這場戰鬥已經不是他們能插手的了。一旦理解這點，下一步要做的事就很明確。

各自用神氣強化了身體的兩人再次碰撞。頓時狂風亂舞、大地龜裂。

「哎呀呀，在不殺死對方的前提下戰鬥還真困難。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重視這個容器的。所以，我不會做不必要的殺生。」

縱使他想這麼回答，但在眼角餘光瞄到奇雅正跑向史特拉斯和卡緹雅身邊時，一成便決定故意不回嘴，讓眼前的存在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而且也很合邏輯。

剛剛，魔神用安娜的臉，說了什麼？

沒想到尼爾竟然有那樣的過去，一成轉頭望向失去意識的尼爾。

「那麼只要給你絕望，讓你灰心喪志就行了？我很想接受身爲我半身的你，希望與你共存。所以，一切反抗和衝突都是不必要的。讓我們互相理解吧？」

真是拙劣的激將法。但一成的腦袋卻爲此沸騰。冷靜不下來。他握緊拳頭，雖說那是安娜的身體，不過他非把那傢伙狠狠揍飛不可。

呵呵，魔神笑了。

「然而，椎名一成──你卻漂亮地覺醒了。你已做好接受我的準備。故我便前來迎接你。來吧，讓我們合而爲一。異世界的另一個我啊，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不用管我，連我一起攻擊！拜託了！」

「可惡！」

就像在說一成跟安娜體內的那個東西是相同存在似的，少女對他敞開雙臂。

「力量不及我。同伴也靠不住。然而，又無法對安娜•桑迪亞爾見死不救。卻也不願意接受我。那麼你站起來究竟想做什麼？」

莉歐妮想用魔術掩護，卻因爲怕打到一成而無法出手。然而，一成要她連自己一起攻擊。短暫的猶豫後，她決定聽從一成的指示。

「大話誰都會說。如果只會出一張嘴吠個不停，跟野獸有什麼兩樣？」

「沒什麼好驚訝的。對於不是真正容器的這女孩來說，被我寄宿對身體的負荷實在太大。身體長期承受這種負荷還能撐到今日，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但再過不久，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也將油盡燈枯了吧。」

「既然如此，就快滾出那個身體！」

身體還是動不了。明明很想立刻就揍飛他，可手卻舉不起來。甚至連站都站不住。此刻，一成正跪在魔神面前。

縱使想抵抗的話應該隨時都能動纔對，可身體卻不知爲何不聽使喚。

雖然很不甘心，但一成無法拿出全力應戰。這絕不是因爲瞧不起對手。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傷害安娜的身體。

魔神低喃一聲後，突然抓住一成刺出的拳頭，將他整個人舉起來，然後用力砸向地面。

一成決定接受他的挑釁。

不，那樣不行。絕對不能這麼做。然而，一成也不可能接受魔神進入自己的身體。

「開什麼玩笑，你……」

「怎麼，結束了嗎？既然你認爲我拿人質當擋箭牌，雖然很遺憾，那你快點接受我不就得了嗎？那可是最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喔？」

「怎麼了，我的半身啊？只有這點程度嗎？還是說你就這麼在意這副容器呢？」

但一成滿懷怒氣放出的攻擊，輕而易舉就被魔神抓住。

「啊啊，看來已經是極限了。明白嗎？椎名一成。再繼續打下去，即便你不願見死不救，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也會崩壞，同時她也會與我一同死去。」

緩緩地，就像大人哄小孩子一樣，魔神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那種結局，真是你所盼望的？」

「不是！」

「……真拿你沒辦法。這件事原本我不打算講出來，但爲了讓你更好下定決心，我就把真相告訴你吧。聽好，安娜•桑迪亞爾一直愛着你。所以她想得到你。然而，愛會使人扭曲。那份情感愈是強烈，也就愈容易變得歪斜。」

那語氣聽來，就彷彿自己也曾是過來人一樣。

「所以，在那扭曲的愛驅使下，安娜•桑迪亞爾纔想殺了你，藉此永遠地得到你。」

「你、你說謊……」

「我沒有說謊。我與安娜•桑迪亞爾是一體的，因此能夠了解她的心情。我就告訴你吧！她的愛情之所以會扭曲至此，是因爲被我寄宿的緣故，這點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是，這樣你就該明白了。你從來沒有被背叛過！」

若此番話屬實，對一成而言自然值得開心。然而，他無從判斷這句話的真僞。如果不是魔神的聲音，而是聽到安娜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或許他的感覺會完全不一樣。

魔神可能是爲了動搖自己的心才這麼說的。一成沒法不這麼想。

「要是你執意覺得我在說謊的話也隨你。但自從與你面對面以來，我從未說過一句謊言。」

那麼，安娜對自己的愛情也是真的嗎？

若然如此，沒有察覺到這點的自己也有過失。

可話說回來，平時總是擺着一張笑臉的安娜，那張笑靨底下究竟都在想些什麼，如今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萬一，安娜的心裏的確沒把自己當作用完就丟的工具，而是因爲扭曲的愛而導致她想要殺了自己的話──那麼她心中的黑暗就能拂去。

他不打算責備安娜愛人的方式。因爲魔神本人也說過，安娜的感情是因爲他才扭曲的。

那麼，自己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他從一開始就無法對她見死不救。如果辦得到，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拚命了。

既然如此。

一成絕非冷血的人，但安娜和悟在他心中的優先程度並不一樣。

而且──

就像在附和魔神的話，安娜的顏面、雙手、雙腳、腹部，全身上下都開始滲出血來。純白的連身裙迅速染紅。

魔神得到了新的容器。如果他說的是事實，那麼這個脆弱的容器似乎也支撐不了多久，只能稍微爭取一點時間。不過，原本瀕臨毀滅的魔神確實延長了性命。

「答得好！」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這樣是不行的。

魔神笑了。

■

「如果妳有什麼煩惱的話，應該早點告訴我啊。因爲我一直都埋首在自己的事情中，所以沒發現妳有心事。可是，公主妳也有錯。妳總是無時無刻都帶着笑容，根本沒給我察覺的機會。」

突然間，安娜白皙的面龐裂開，噴出血來。

被震懾的人不只一成。動彈不得、只能在一旁觀看的夥伴們也因爲這幅光景而失去了言語。

用刺耳笑聲打破寂靜的，是魔神的聲音。

不過比起直到最後的最後仍然舉棋不定的一成，悟的選擇還是好得多。至少，他拯救了一條生命。

瞬間，一道令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的白光從安娜射向悟。世界就彷彿靜止了一樣，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我說了沒用的！住手，她聽不到你的聲音！我寄宿在這身體裏已經太久了。這副身軀已經處於崩壞邊緣，與我性命相連了！夠了，快給我放棄，讓我進去！」

那並非人類的傷口。不是人類崩壞的形式。一切都顯得十分異常。

「我不會停手的。想要阻止我的話，就成爲我的容器如何？如果做不到，就給我乖乖看着。」

「時間到了。」

所以一成才叫他住手。

「沒用的。你的聲音已經傳不到安娜•桑迪亞爾的意識裏了。」

他想稍微賭賭看這種可能性。

沒想到安娜的身體還留有那種力量而大意的一成，趴在地上抬起頭來呼喊。然而，已經太遲了。

「到極限了，沒有時間了，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已然開始崩壞。」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可以替我爭取一點時間。雖是連拿來利用都嫌低劣的器皿，可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派上用場……果然凡事都要多做幾重準備。」

「結城悟，回答我。你並非勇者，對我而言，不過是在安娜•桑迪亞爾的身體崩壞前暫時借宿的容器。即便知道這點，你也願意接受我嗎？」

魔神突然變得焦躁，催促起一成。但一成還是不理會他，繼續對安娜說話。

「哦……」

「住手，別這樣！」

他希望聽到答案。不是從魔神的口中，而是從安娜本人。

明明自己也將命懸一線，可在聽見根本不是什麼勇者、只不過被當成替代容器之少年的話後，魔王卻笑了。

「我……」

沐浴在鮮血中，一成因眼前的景象而啞然失語。

這是終極的選擇題。

不僅如此，異狀並未就此結束。

沒有反應。只有寂靜蔓延在空氣中。

雖然安娜有可能得救是件好事，而且一成的身體也不會被佔據。但是，要是對一成而言只不過是敵人的悟成爲魔神的容器──

「哼嗯，作爲容器還很不成熟。這麼看來恐怕連一天都撐不了。不過，總好過馬上要崩壞的身體……」

然而，來到這一步，魔神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縱使一成的情況也很窘迫，不過兩者存在決定性的差異。

「不可以……」

被一成打暈的他早已恢復了意識。而且，從他說的話聽來，剛剛兩人的對話他恐怕全都聽見了。

少年的聲音傳入耳朵。那是正撕心裂肺地吶喊着的結城悟。

「公主，聽我說……」

「住手！」

「呵呵、哈哈哈哈哈！這下你滿意了嗎，椎名一成？別再白費功夫，快點決定吧！是要拋棄安娜•桑迪亞爾把我打倒，還是要拯救這個可憐的少女接受我？沒有時間了。選擇吧──馬上！」

「抱歉，公主。我想對妳道歉。都是因爲我沒有察覺公主妳的心意……但是，這種說法在妳聽來一定很傲慢吧？我也想過是不是有更好的表達方式，不過還是想不到。可是啊，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難道夥伴們被傷害妳也不在乎嗎？」

「……混帳！就算你去代替她也解決不了問題吧？這麼做，根本什麼都沒有解決啊！」

「真正的容器，椎名一成啊。這段時間，已足夠好好教訓你，直到你心甘情願成爲我的東西爲止！」

「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一成用手按住安娜的雙肩。

一成呢喃。那樣做是不行的。比起想不到任何解決辦法，即使安娜變成這種狀態，仍舊下不了決心、優柔寡斷的自己，悟顯得更有決心。但一成卻深信這麼做一定是錯的。

只見安娜的臉頰不斷龜裂。皮膚髮出聲音一點點綻開。然而傷口卻沒有流出半滴血。

好瘦弱的身體。居然讓這麼纖細、宛若只要稍微用力就會被折斷的身體被神寄宿，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不知經過了多久。原本被捆綁、倒在一旁的悟緩緩起身。伴隨着一陣聲響，用來拘束他的枷鎖一個個被破壞。

一成接受魔神，抑或對安娜見死不救。

──我可能會不想救你啊！

一成的豪賭失敗了。他的聲音沒能傳達給安娜。

然後，若是她真的沒有背叛自己，而是因扭曲之愛才做出那種行爲的話──

「我希望妳能好好聽我說。無論魔神的話聽來有多麼真實，我的內心還是無法相信他。所以，求求妳，公主！」

一成無視魔神，繼續說下去。

「到我的身體裏來！我也是容器吧！？既然這樣就讓我來，給我力量！由我來守護安娜大人！」

明知如此，可結城悟還是想拯救安娜•桑迪亞爾。就只有這麼簡單。

只有魔神的聲音靜靜地迴盪。

「……咦？」

不可能對安娜見死不救。她是自己的夥伴，是最重要的夥伴。雖然一度以爲她背叛了自己，如今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我接受！」

可魔神卻用安娜鮮血淋漓的手臂一拳揍飛一成，然後直直望向悟。

他一反先前的態度，不再試圖說服一成接受自己，決定強迫一成成爲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