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遭到背叛的勇者甦醒
《勇者遭到背叛之後》 · 市村鐵之助 · 1.4萬 字

兩週後,一頭紅髮有如火焰般的少年──史特拉斯•阿蒂爾獨自在被安排好的房間內完成打包,準備踏上旅程。以髮箍理好紅色的頭髮後,他揹起長劍、提起裝着行李的包包;今天,他將要離開這個國家。
雖然一身劍士風格的裝扮,他的身上卻沒有鎧甲之類的防具。就算現在並不需要戰鬥,這服裝以劍士而言仍輕便過了頭。不過這種打扮原本就是爲了模仿既是救命恩人、又是仰慕的那個人的風格,所以他並不以此爲意。
而且,這件外套並非隨處可見的普通外套,而是附有魔術的特殊裝備。
「等着吧,大哥……」
這肯定是趟危險的旅程,但少年的心意已決。

「你要走了嗎?」
一個聲音自背後傳來。轉過頭去,只見一對有着美麗的容貌和尖耳、晶瑩剔透的白肌和銀髮的精靈姐妹正站在那裏。那是被他當成兄長般仰慕之人的師父,以及她的妹妹,兩人都是一同旅行至今的夥伴。
「是啊。我認爲大哥一定還活在世上,畢竟他可是強得亂七八糟的人嘛。」
「……說的也是。」
精靈族的女性──榭娜琉絲•沃卡和她的妹妹蕾茵,這兩人是與桑迪亞爾王國友好的精靈族族長之女,身分如同人類世界的王族。
「榭娜琉絲大人和蕾茵小姐也準備離開這個國家嗎?」
發現兩人也在打包行李之後,史特拉斯跟着問道。
雖然行李的數量不多,但印象中那已是她們全部的家當。
「姐姐是因爲看上了那個人,而我則是爲了遊歷世界才離開故里。但既然安娜•桑迪亞爾質疑人類和精靈族的友誼,我們也不適合繼續留在這個國家了。所以我們打算回故鄉去。」
「明明纔回來不到兩個禮拜而已……真是慘透了呢。」
瞥見史特拉斯沉着一張臉,榭娜琉絲和蕾茵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然而她們的笑容也顯得有些苦澀。
「不用放在心上,史特拉斯。說起來精靈本來就是異種族,人類終究不可能接受我們。」
榭娜琉絲落寞地說道。
但是史特拉斯立刻出口反駁。
「不對,我從來不曾這麼想過!當然,大哥也是一樣的!」
儘管姐姐的親信們正努力壓制安娜日益高漲的支持度,但那簡直難如登天。一想到這裏,她便忍不住想要捧腹大笑。
明明都說了要重用他們。
安娜歪着頭,百思不解。她心裏明明就對同爲人類的史特拉斯和奇雅很有好感,真心把他們當成夥伴看待;她從來不認爲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但就算是如此不起眼的裝扮,仍難掩她美麗的容貌。豔麗的長髮漆黑得宛如黑暗,和白皙通透的肌膚彼此相映;她自己的傷勢似乎也還未痊癒,好幾個地方仍纏着繃帶。
即使沒有榭娜琉絲的忠告,他也完全不打算去幹那種蠢事。
爲了改變話題,史特拉斯轉而詢問不在此地的另一個夥伴的消息。
因爲侍女恰好前來轉達近衛騎士求見的消息。
除此之外,成功破壞與異種族的精靈族的友誼關係也相當令人高興。
「這樣啊。」
「是的。士兵們已經盡力挽留,請他們至少來和公主殿下道別,卻還是被他們強行闖關。兩人雖然年幼,但畢竟是拯救國家的英雄,士兵們想必也很爲難纔是。」
以劍士來說,史特拉斯的技術還不純熟;若能加入騎士團,成爲獨當一面的騎士,就能讓拋棄他的雙親刮目相看了。
「這一年間,我和精靈族一同旅行,親眼見識了他們的強大之處。他們的智力、魔力都高深莫測,遠比人類優秀得多。那種令人畏懼的力量或許有一天會成爲人類的威脅。所以我們必須儘快將他們從這個世上驅逐纔行。」
太做作了,簡直令人噁心。
「魔力和體力都奇蹟般地復原了,唯獨意識始終無法恢復。」
她和姐姐不一樣。
在前幾天召開的諸國聯合會議上,安娜以討伐魔王的第一功臣身分出席,並提出放棄異種族友好政策的提案。不僅桑迪亞爾王國,連其他的盟國也都大喫一驚。
那個女人從自己的身邊奪走了重要的人後,居然還想要我爲她效力──一想到這點,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燒。
「是。另外……不久前下面傳來急報,史特拉斯•阿蒂爾和奇雅•史莉茲兩人似乎也已離開王都。」
「很遺憾,直到現在還未醒來過。」
安娜只是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而已。
安娜•桑迪亞爾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拚命忍着想要大笑的慾望。
魔王有氣無力地對克拉麗莎應了一句,然後溫柔地撫摸起勇者的頭髮。
與迎戰勇者的時候不同,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襯衫,打扮得就像個普通的村姑。
「那孩子似乎也要離開這國家。這麼說來你們應該一起行動比較好,那個女人說不定會派出追兵。奇雅是個成長空間還很大的優秀魔術師,可是沒有前衛幫助的話就不能發揮實力。那孩子應該還在整理行囊,現在去找她的話剛好趕得上。」
「是。沃卡姐妹不知什麼時候從住處消失了。」
安娜的主張是這樣的──
其中最讓她歡欣不已的,莫過於繼承王位一事。
「那就在此別過。」
沒有再次相會的約定,他們或許永遠不會再見了。
在梅瓦利亞的大陸,存在着一個以魔王城爲中心、異種族聚集的國家。
安娜一個人留在房間,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
讓立下莫大戰功的安娜成爲下一任女王──宮裏開始出現這樣的聲浪。
「就這麼辦!我會連大哥的份一起保護好她!」
「那我也上路吧。總之先去找奇雅……要等着我喔,大哥!」
所謂的異種族,即是受到人類迫害的種族,而將他們召集起來的人,就是所謂的魔王。
桑迪亞爾王國是聯盟諸國中,唯一跟高傲尊貴的精靈族建立友好關係的國家。而那個國家的第二王女竟然提出這等意見,也難怪其他人會驚訝。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居住在大陸北方以外的種族和部族不受帝國統治。他們大多居住在隱密的村落,其中也有一些部族和人類國家建立起正式的外交關係。
史特拉斯很顯然只是在勉強激勵自己,但精靈姐妹沒有戳破這點,默默地點頭。
殺死魔王、光榮歸國後,已經過了兩週的時間。在那之後,一切都完全按照自己安排的劇本發展。
「我絕對會當上女王。」
「妳們也要保重哦。」
雖說是爲了「道具(勇者)」,安娜卻不得不跟那對討厭的精靈姐妹一同旅行,甚至同牀共寢。
然而,她的發言正一點一點地改變桑迪亞爾國內的輿論。
她的目的一定跟你相同吧。榭娜琉絲說道。
然後少年拎起行囊,奔出房門。
相反的也有不少受到同族迫害的人類逃到北方;即使身爲人類卻爲異種族所接納。因此定居於帝國的人類也不在少數。
不過,這一年來的忍耐總算有了回報。
安娜非常厭惡異種族。絕大多數的異種族都比人類優秀、比人類長壽。然而他們卻不願被支配,一天到晚提議和人類和平共存。
她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
魔王喃喃問道。
她與小孩子一同遊玩、歌唱。
「他們究竟是爲什麼想離開這個國家呢?」
她是魔王的親戚,連長相也有些相似。但她似乎較爲年長,與魔王二十歲左右的容貌相比,她給人的印象更加成熟。
畢竟就算彼此結盟,每個國家都還是希望自己是聯盟中最強大的。
「……爲什麼?」
尼爾簡單行了個禮,然後低頭開始報告。
「那就交給你了。請儘快保護好他們,要是落入其他國家手裏就麻煩了。」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人類不全都像你跟我的笨徒弟一樣,其中存在着很多內心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這點你應該也深有所感不是嗎?」
正因爲如此,這一年實在痛苦極了。

奇雅也是,還沒發揮全部潛力就已經是一名非常出色的魔術師了。爲了助她更上一層樓,自己連優秀的老師都準備好了。
爲了幫助在戰爭中失去雙親的孩子,孤兒院和學校的建立計劃也正順利進行。
聽了榭娜琉絲的話,史特拉斯緊抿嘴脣。
安娜的臉上終於失去笑容。
她並不像腐敗的貴族那樣極其奢華之能事,也不會榨取民脂民膏。今天還利用會議之間空檔到街上與人民交流。
「那就沒辦法了。現在的人手足夠派出追兵嗎?」
她走近全身包滿繃帶的少年,在他的牀邊拉了張椅子,逕自坐下。
安娜用行動和實績證明了自己的器量。不像姐姐一樣,只會躲在國家、城堡和士兵背後死讀書。
就這樣,史特拉斯•阿蒂爾踏上了旅程。
明明擁有遠勝人類的力量,居然還說什麼「想跟人類友好相處」。那些異種族私底下絕對瞧不起人類。
而且考慮到沒有貴族身分,兩人將來可能會很辛苦,她甚至願意收養他們……。
「你可別告訴她你要離開的事喔。那個女人不會輕易放過你和奇雅的,畢竟你們可是難得的人才呢。」
而就在這帝都「伊斯魯奇」一角的某個家中。
安娜•桑迪亞爾的臉上浮起一抹充滿深意的笑容,但那笑容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個國家被人類喚作「帝國」並受到人類畏懼。與此同時,另一羣人則將大陸北方的世界稱爲「幻想世界」憧憬着這片土地。
一步都不踏出城堡,只會成天待在書房研究治國之術。
當勇者和魔王逃離封閉空間的時候,與黑騎士一同趕來的女僕正是這位女性。
留着亞麻色的頭髮、身穿女僕裝的女性搖搖頭。她的名字是克拉麗莎。
「嗯?怎麼了嗎?」
緊隨着步入房間的,是一名身材修長的金髮青年。年紀大概是二十多歲左右。
「沒問題。」
聯盟諸國一致贊成了。理由很簡單,因爲他們全都沒有與異種族建立友誼關係。如果桑迪亞爾王國自願放棄這項優勢,對聯盟諸國而言反倒幫了個大忙。
尼爾簡短地回應安娜的指示,接着再次行禮離開了房間。
目送榭娜琉絲姐妹離去後,史特拉斯拍了拍臉頰,試圖揮散離別的寂寞,然後像是爲了替自己打氣般地提高音量。
「真的全部都照着計劃進行呢。」
然而,安娜認爲學問的多寡和王者的器量根本毫不相干。
就算被那個女人重用、被稱讚爲人才,他也一點都不感到高興,反而還一肚子火。
沒錯,她說的一點都沒錯。雖然只有短短一年的時間,但一直朝夕相處的夥伴竟背叛了他們。
「爲什麼他們兩個連拒絕都不拒絕,就擅自跑掉了呢?」
安娜的姐姐,賽麗安•桑迪亞爾是個聰慧的人,從小就博學多聞。因爲其優秀的人品、勤勉的個性還有靈敏的思考,她一直受到家臣們的期待、國民們的傾慕,被視爲下任女王的最佳人選。
「你說什麼……!那是真的嗎?」
「對了,奇雅有什麼打算嗎?」
「他還沒清醒嗎?」
他名叫尼爾•克里耶弗,是負責保護安娜的五十名近衛騎士的隊長。
長久以來,安娜用拿手的醫療魔術不分貴賤地幫助了許多人,在不知不覺間被尊稱爲聖女。而現在,她又因爲打倒魔王、拯救了國家的危機,被國民寄予重望。
「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打算過幾天后便趕走她們。再說她們若是真的有那個意思,憑人類的力量是不可能找到她們的。」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想問你出生國家的事;然後,我想告訴你我的名字。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聊聊。所以,能不能請你睜開眼睛?」
她一邊用纖細的玉指梳着勇者的髮絲,一邊繼續說下去。
「還是說,你是因爲遭到背叛的打擊而不願醒來呢?請放心,這個國家沒有你的敵人。在這裏所有人都是一家人,全都是你的夥伴、你的朋友。」
然而,勇者沒有半點反應。不過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他聽得見自己的聲音,所以原本就不抱任何期待。
「話說回來……國內的災情怎麼樣了?」
魔王停止梳理他的頭髮,把臉轉向一直在後頭待命的克拉麗莎。
「是。目前尚未傳來人類燒殺擄掠的報告,不過有幾處街道因爲戰鬥而有所損壞。包含魔王城在內,主要街道的建築物大都遭到破壞,必須儘快修復。」
「原來如此……雖然已經把戰鬥規模控制到最小了,果然還是無法完全避免災情。暫時就先一邊加強領土防衛,一邊專注於修復街道吧。」
克拉麗莎點點頭,對莉歐妮的提案表示贊同。
「雖然這個季節沒什麼大礙,不過北方的冬季很長,入冬後各地都會降下大雪。沒有發生掠奪的情況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儘管不是完全不能住人,但可以的話任誰都不想住在這種地方。這就是北方的環境。
「……正因爲如此,我們才能在這裏建立國家。」
大陸北方終年都覆蓋着厚得誇張的積雪,外敵難以侵入。除此之外還有大雪和冰點以下的極寒氣候保護,可說是一座天然的要塞。
「幸好戰爭的前線不在大陸北方,而是在西部的桑迪亞爾王國邊境,所以帝國內部的損害才能降至最低。」
勇者一行人雖然打倒了衆多的士兵,卻沒有殺死半個帝國平民。克拉麗莎不禁也開始相信,勇者其實希望與異種族友好相處的傳聞。
克拉麗莎一邊對莉歐妮報告,一邊整理自己的想法。
擔任莉歐妮的專屬女僕的同時,她也身兼顧問和輔佐者的職位。
「原來如此……」
「根據諸位將軍的報告,聯合軍的任務似乎只是把勇者送到魔王大人身邊而已。他們的戰術與其說是要突破防線,不如說是爲了貼近帝國軍的前線。」
聽完克拉麗莎的說明,她也認爲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戰術。
如果真有這種傢伙存在,應該會參加上次的戰鬥纔對。
不知道是魔王的思念成功傳達,抑或只是時間上的巧合,勇者的眼睛竟緩緩睜開。
「謝謝妳,奇雅。我一定會找到大哥的。」
「也對。不過真要說的話,史特拉斯應該是大叫着:『你這混帳,看你幹了什麼好事!』不顧一切跑去復仇的那種人纔對吧。」
「畢竟是在不喫不喝、連續對戰了兩天兩夜的情況下遭到偷襲的嘛。連精疲力盡的我們都撐過去了,只要事前防範、好好保留魔力的話,還是有辦法對抗這個魔術。問題是對方應該也會針對這點進一步改良,那纔是令人頭大的地方。」
兩人不禁互望一眼。
魔王一定也很希望讓勇者變成自己的同伴吧。克拉麗莎如此思忖。
奇雅沒有明白說出這句話的主詞。
魔王以雙手包覆勇者緊握的拳頭。
「哦哦,那當然是──帝國啊。」
「沒有對策嗎?」
人類世界中存在着一羣視魔王與帝國爲邪惡的化身,並以打倒異種族爲夢想的人。好像是叫什麼冒險者來着?他們大多待在公會里從事討伐魔物的工作,但也有不少實力不錯的傢伙會組成隊伍,爲了討伐魔王而闖入帝國。
「雖然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妳說的倒也沒錯……」
克拉麗莎不禁爲魔王的自白感到驚訝。
「很好,你沒有認輸。那麼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的名字是莉歐妮•修梅爾,你呢?」
「不過那個聖女的魔術很棘手呢,我可不想再嘗一次那種攻擊的滋味。看樣子人類真的花了不少精力在開發魔術……老實說,如果沒有勇者的掩護,恐怕我早就死在那裏了。」
「說到與異種族建立友誼,雖然我沒讀過什麼書不太清楚,總之就是和榭娜琉絲大人的精靈族,還有住在帝國的獸人、妖精一起和好相處吧?」
那就是她相隔多時所說的一句話。
於是史特拉斯吸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抹眼角,重新抬頭挺胸地望向前方。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奇蹟發生了。看見眼前的景象後,克拉麗莎驚呼了一聲。
雖然法律沒有明文禁止背叛,可是對被人類迫害、驅逐、好不容易團結在一起的異種族而言,夥伴就跟家人一樣重要。
克拉麗莎毫不掩飾自己的愕然,深深嘆了口氣。
「其實我很不安……大哥雖然相信能與異種族友好相處,卻被同爲人類的夥伴背叛了,或許他會因此憎恨我們也說不定。下次見面的時候如果被他當成叛徒,我該如何是好呢……」
「對了,史特拉斯。」
「出身和種族的差異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哥以前也這麼說過。」
當克拉麗莎正暗自思索的時候,勇者突然發出呻吟。
「沒錯,然後一定要找到大哥!」
「唔、嗯……」
「一定沒問題的。」
「……說的也是。」
難道他們不會對無止境的戰鬥感到疲倦嗎?難道他們不覺得傷害他人、有人死去是件難過的事嗎?
另一邊,精靈姐妹榭娜琉絲•沃卡和蕾茵•沃卡也已回到故鄉,並迅速將事情的經過告知村子的長老。
奇雅則出生在一戶平凡的家庭。雖然天生擁有超越宮廷魔術師的龐大魔力,卻經常因爲情緒波動而令力量失控,因此被家人和村民們畏懼,一直孤獨一人。
「而且背叛你的只有聖女而已,其他的夥伴似乎也爲她的惡行感到憤怒喔。所以,請你睜開眼睛,不要認輸。若是在這裏認輸的話,你就只能在悲傷中死去。求求你……快點醒來吧。」
「沒事的。」
「真的沒問題嗎……」
──與其說這是對策,不如說是單純的硬拚。
但是,如果人類派出一小隊的菁英潛入帝國的話該怎麼辦?
「因爲物理攻擊完全派不上用場,這對天生魔力不足,純粹依靠強韌肉體的種族相當不利呢。雖然我認爲應該可以從外側破壞它,但不確定行不行得通。」
「嗯?」
直到數日前,奇雅纔像取回魂魄般忽然動了起來。而且一甦醒後便立刻開始打理自己的行囊。
揹着兩人份行李的紅髮少年反駁了少女的發言。
兩人一同向前邁進。
「你想像看看,當你被魔術關入一個會把人壓碎的空間,好不容易以爲就要打破它的時候,各種上級攻擊魔術卻突然像雨點一樣從天而降,還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喔!而且空間被封閉,根本無處可躲。就算是魔王,終究也只有一條命,我當時真的差點掛掉了呢。」
史特拉斯突然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腦海中浮現被自己仰慕爲大哥的勇者。
於是魔王對她苦笑了兩聲,開始說明當時的經過。
魔族害怕的並不是人類開發了這種魔術,而是促使人類開發這種魔術的執着,以及不惜犧牲同族也要達成目的的作法。那纔是最大的威脅。
魔王溫柔地說着。
「既然是以魔力壓縮空間的魔術,只要魔力比施術者更強就能打破它。可是真正麻煩的是接踵而來的攻擊魔術之雨。唯一的應對方法,就只有在魔力耗盡前突破那個空間,然後全力張開障壁撐過去而已。」
因爲如果不抬起頭的話,眼淚似乎隨時會掉下來。
「……不會有那種事啦。」
「……是那麼可怕的魔術嗎?」
「這還用說嗎!他可是我的大哥耶?是連高高在上的精靈族之長都能把酒言歡、超乎人類常理的那個大哥喔。現在他搞不好正在和魔王一起喝酒呢。」
她是個溫柔的王者。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恐怕是……。
「沒事的,這裏沒有人會背叛你。所以你不用擔心,忘了那些利用你的卑鄙小人吧。就算全世界與你爲敵,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嗚哇──好像很有可能的說……畢竟那個人也說過自己只想和魔王戰鬥,卻不想互相殘殺,就算他真的和魔王一起喝酒也不意外。光是想像就覺得可怕。」
不過啊──史特拉斯接着呢喃。
仰慕着勇者的少年和少女們,就這樣朝大陸北方的帝國前進。
「我們一定要變強纔行呢。」
「那也是沒辦法的,畢竟他被自己的夥伴背叛了。先不提肉體的傷害,精神上的打擊應該很大才對。如果這樣還能睡得安穩就太厲害了。」
實在太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我還以爲史特拉斯當時絕對會忍耐不住、衝上去殺了公主殿下呢。」
「別一臉遺憾地說風涼話啦!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立刻殺了她啊……可是,大哥一定不會希望我那麼做的。」
奇雅和史特拉斯都是桑迪亞爾王國的國民,也都有着不幸的童年。史特拉斯曾被父母拋棄,就在面臨是要餓死街頭、還是要殺人行搶的生死關頭時得到了勇者的幫助。
史特拉斯不安的聲音被奇雅的言語蓋過。
「爲什麼人類這麼想要擴大領土呢?當然,領土擴張有很多好處,可是我們……只不過是希望能不受迫害、平靜地生活罷了。」
他彷彿很痛苦、很悲傷、很難受地緊緊揪住棉被,從口中吐出孱弱的呻吟。
「嗯,簡單說就是那樣沒錯。」
史特拉斯回想起大哥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魔王語氣寂寞地說着。
「嗯。」
灰髮的少女打從心底不滿地抱怨。
「嗯,一定找得到的,因爲還有我在呀。」
動員國家需要花費許多時間,而且這麼大的動作相對地也容易察覺。
依據甦醒之後的行動和態度,帝國正考慮收留勇者。儘管之前曾是敵人,但勇者一行人從未取過任何一個帝國士兵的性命。
聽了她那一針見血的質疑,魔王也坦率地點點頭。
「喂、喂!他剛剛哀號了耶。」
「既然如此,這樣有什麼不好嗎?人類當中也有很多爛到極點的壞人啊,就像那個女人一樣。一個人是好是壞跟種族有關係嗎?應該沒有吧?」
「總而言之,今後的情況很令人擔心呢。人類的國家似乎正盛傳我已經死去的傳言。」
「現在才問好像遲了點,不過我們要穿過國境對吧。在那之後的目的地決定好了嗎?」
一臉不解地歪着頭的灰髮少女名叫奇雅•史莉茲。跟史特拉斯一樣,她也是勇者的同伴。目睹勇者死去的時候,奇雅曾一度因爲打擊太大而呆若木雞,彷彿失去了魂魄。
當仰慕的勇者遭到背叛的時候也是,自己什麼都辦不到,只能難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聽見身披長袍、一頭灰髮的嬌小少女的話,用髮箍束着紅色短髮的少年,史特拉斯•阿蒂爾的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什麼事?」
雖然一開始不太順利,但勇者總會在危急的時候挺身幫忙。幫助史特拉斯的時候也是,儘管嘴上常常抱怨不停,但勇者還是一直保護着他們。
就在榭娜琉絲姐妹正驚訝不已時,她忽然說了一句話。
當安娜決定不確認勇者的生死,直接從魔王城返回桑迪亞爾王國時,史特拉斯等人也曾試着反抗。然而,由於奇雅和蕾茵•沃卡已嚇得魂飛魄散的緣故,史特拉斯等人的行動也受到限制。
他們不想繼續當別人的包袱。雖然累積了實戰經驗後,他們的實力的確一點一點地在成長,可是在與帝國的戰爭中還是一點忙都幫不上。
「魔、魔王大人!」
「我說,真的還活在世上對吧?」
「但連魔王和勇者都差點沒命的攻擊,其他人有可能撐住嗎?」
當勇者終於甦醒的同一時間,少年和少女正走在通往桑迪亞爾王國北境的街上。
所以,利用同伴這種事他們根本無法想像;就算能夠想像,情感上也辦不到。
「是的,聯盟諸國乘勝追擊的可能性很大。」
爲什麼人類就是無法理解呢?
「……我覺得沒有。」
在帝國,背叛同伴是一種禁忌。
而拯救了她的正是勇者。勇者不惜向榭娜琉絲下跪,拜託她教導奇雅使用魔術的基本方法,奇雅才終於學會如何控制魔力,力量不再失控。然而村子裏早已沒有奇雅的容身之處,於是奇雅不顧勇者們的勸阻,決定冒着危險加入勇者們的旅程。
「話雖如此,實力跟勇者和他的同伴們一樣強悍的傢伙應該不多吧。」
「而且就算被當成叛徒,我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不是嗎?只要我們努力地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傳達給他,那個人絕對會理解的。因爲他很溫柔嘛。」
回到桑迪亞爾王國後,奇雅仍維持了好幾天這種狀態,甚至得由榭娜琉絲和蕾茵幫忙進食和喝水。
正因爲如此,帝國人民非常同情從異世界被強行召喚過來、當成道具利用,最後還被當成炮灰丟棄的勇者。
「我不要待在這種國家。」
「原來如此……沒想到被人稱爲聖女的那位公主實際上居然是那種人。看樣子我的眼力還太不成熟。」
一臉悔恨地自言自語的,是一位生着精靈族特有尖耳的壯年男子。
他身爲村子的長老,同時也是沃卡姐妹的父親,名叫海雅盧爾斯•沃卡。他的容貌和榭娜琉絲姐妹有幾分神似,以人類的標準而言,乍看約莫三十幾歲年紀。一身結實的身體纏着精靈族獨有的傳統服裝,看起來有如神話中的戰神。
一如其外觀給人的印象,他不僅跟所有精靈一樣擅長魔術,更精通各種武藝,擁有名符其實足以領導精靈們的實力。儘管如此,海雅盧爾斯卻跟其他高傲、不喜與人類往來的精靈截然不同,喜歡特立獨行。其中最大的事蹟便是與桑迪亞爾王國成爲盟友。
由於村子座落在桑迪亞爾王國附近,自古以來便經常與其發生大大小小的紛爭。爲了避免無謂的爭鬥,也爲了下一世代的未來,海雅盧爾斯才決定結盟。
不侵犯彼此的土地,不進行無謂的鬥爭。
雙方成功結盟的原因,除了海雅盧爾斯與當時的桑迪亞爾國王氣味相投之外,第二個原因則是因爲海雅盧爾斯本身的怪脾氣。
本以爲這份友誼將會順利維持下去……直到幾天前。
「不過真令人難以相信……想不到那小子居然就這麼死了。」
「我也不相信他會這麼簡單地死去。但是我從未見過安娜•桑迪亞爾使用的那種魔術,不擅長對付魔術的勇者恐怕……」
「居然是連妳都沒見過的魔術嗎……那樣的話,我們也必須開始思考將來的對策了。」
姐妹兩人點頭贊同父親的話。的確不能再繼續置身事外、袖手旁觀了。
桑迪亞爾王國已經興起一股反對與精靈族結盟的聲浪。只要安娜•桑迪亞爾還活着,這股聲浪恐怕只會愈來愈大。
而且,儘管爲數不多,桑迪亞爾王國仍有少數人知道這座隱居地的位置。人類隨時有可能會對這裏發動攻擊。於是海雅盧爾斯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對女兒們坦言相告。
「其實就在妳們回來前不久,有位老朋友對我提出了邀請。」
「邀請?」
「正確地說,應該是邀請和警告。」
姐妹倆的表情一下子繃緊。
「既然還有警告的話,看來這份邀請沒那麼簡單呢……」
「事情的確不單純。不過,跟與我族築起友誼關係並維持至今、擁有智慧的前代國王相比,現在的國王無論判斷力和器量都遠遠不及。而且聽說宮中主戰派的貴族也不在少數。」
眼皮好重,不、全身都好沉重。但最沉重的,卻是心痛的感覺。
「好,那我們今天就先休息吧。」
「這聲音……是魔王嗎?」
「就算如此,這會不會太勉強了?」
結果後來鬧過了頭,一羣大男人開始大聊情色話題;最後自己被妻子,勇者則被榭娜琉絲狠狠痛毆了一頓。真希望能忘掉這段丟臉的往事。
「我當然不明白啊!被人當成道具、還那麼輕易地被拋棄,我明明像個笨蛋一樣難過得要命、痛苦得都快炸開了,爲什麼還不能死啊!既然你不想殺我,那我自己去死總可以吧!」
「那妳到底想要怎麼樣啊!」
他已經不再是勇者,只是一個被夥伴背叛、灰心喪志的少年。
「……!」
「真想再一次舉杯共飲,然後重溫那些蠢事……」
他又想嘲笑自己,但是眼淚不斷流落雙頰,根本笑不出聲。
「啊啊,從妳的反應看來,那果然不是夢呢。可以的話,我還真希望那只是一場噩夢。」
看見女兒們仍舊一臉難以置信、驚愕得無法言語的模樣,海雅盧爾斯接着說道。
克拉麗莎忍不住插嘴阻止魔王的發言。
最壞的情況頂多是一起共赴黃泉。對於父親所言,兩人毫不猶豫地點頭贊同。
視線之所以變得模糊,是因爲眼淚流下來的緣故。然而,一成本人沒有察覺這件事。
「人類有時會做出非常可怕的事,甚至會把自己的同族當成家畜來使喚。如果你們所說的都是事實,那麼桑迪亞爾的公主恐怕也是那種人。對於無法忍受那種殘酷對待、冒着生命危險逃往帝國的人類,帝國懷着善意收留、保護了他們;所以住在帝國的人類是絕對不會背叛異種族。」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你在這裏死去的話,真的沒有人會爲你傷心嗎?」
「果然是真的啊……原來我一直都只是道具和誘餌……沒想到待人那麼溫柔的公主,竟然只把我當成道具看待,真是可笑。吶,真是笑死人了對吧?」
「那妳是在可憐我嗎?」
「真是的,那個色小鬼……虧我正感慨他經過一年變得如此強悍,最後卻落得這種結局。」
你居然認得出來──莉歐妮訝異地默想。能夠認出莉歐妮真實的聲音,不就代表他曾在面具碎裂後聽過她和克拉麗莎等人的對話嗎?
就算那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他以等同綁架的形式被召喚魔術帶來這個世界,又被諸國爲了自己的利益推上戰場。他肯定經歷了不少事情,面臨過諸多生死關頭,品嚐過不少悲傷和苦難吧!所以他纔會如此重視自己的夥伴,並把他們視爲自己的支柱。然而,聖女卻將他形容爲道具。
然後第二天,精靈一族決定亡命帝國。
兩人點頭,表示自己也都知道那件事。
乾脆一個人喝掉剩下的酒算了。
隨便說出那種話,要是勇者真的憎恨她該怎麼辦?雖然現在還無法動彈,但他的身體總會痊癒。到了那個時候又該怎麼辦?
被人這麼一問,勇者下意識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莉歐妮•修梅爾,你呢?」
「那麼我也先回去了。」
他對活着感到厭倦了嗎?再也無法重新振作了嗎?莉歐妮心想。
雖然過去早有耳聞,但他一直對此半信半疑,直到先前的戰爭才得以確定。因爲在攻向自己的帝國軍中,甚至混雜着手無寸鐵的人類。
聽見「前勇者」的自嘲,魔王莉歐娜•修梅爾放聲大吼。
「雖然只是我微不足道的希望,但若我們能保住自己的人頭,一起在帝國生活……說不定有朝一日還能跟那小子重逢。」
「唔……對不起。」
「……爲什麼啊?」
「呼……這話題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光是我們三個人討論也解決不了問題,明天再召集其他人一起共商決議。現在就先好好休息,妳們一定是不眠不休地趕回來吧?」
「老實說我也覺得這麼做很亂來,很可能是某種陷阱也說不定。不過帝國方面表示,他們是在理解一切原委的情況下才提出這個建議。」
兩人說完,對父親點頭行禮後便返回自己的房間。
「……我有好幾次都這麼想過。死掉的話,或許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去……只不過一直沒有勇氣嘗試。但現在我已經不怕了。」
一成想要點頭,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脖子有所移動。真的有傳達給她嗎?
然後兩姐妹才彷彿忽然想起一時遺忘的疲勞,露出疲憊的表情。
耳邊響起一名女子欣喜的聲音。然而視線有些模糊,看不清楚她的臉龐,只能勉強辨認出那頭黑色的長髮……是誰?就在這時候,腦中忽然有了答案,熊熊回想起聲音的主人。
真是奇怪的傢伙──一成如此說道。
接着他聽見,自己身旁的兩名女性同時驚訝地屏住氣息。
這點程度的覺悟,早在她們決定離開村子、成爲勇者的夥伴時就已做好了。
確定女兒們的身影消失之後,獨自留下的海雅盧爾斯深深嘆了一口氣。
「椎名一成……那就是你的名字嗎?」
聽見這句話兩人的臉色驟變。這麼一想的確有道理。
「你不明白嗎?」
一成想從牀上起身,卻因爲身受重傷、整整睡了兩個禮拜的緣故,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即使如此,他仍憑着意志力勉強下牀,結果狼狽地翻落在地。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考慮了。誰都不知道桑迪亞爾王國會以什麼方式、什麼時候攻過來,與其躲在這裏發抖等待,不如投靠帝國賭一賭。若是與桑迪亞爾間的盟約構成阻礙的話,就算要拿我們的腦袋交換,我也會設法拜託他們饒過其他人。」
莉歐妮用力咬住下脣。她早就預料到勇者可能會說出這句話。
即使以父親的角度來看,自己女兒也是對他人十分嚴格的人。而他竟能熬過了那嚴酷的鍛鍊,還成功得到極度厭惡人類的榭娜琉絲的認同、拜她爲師。當時海雅盧爾斯真的嚇了一跳。以此爲契機與他小酌一杯後,也許是因爲不常喝酒的關係吧,想不到兩人居然酩酊大醉、成爲了好友。直到一年後的今天,仍能鮮明地想起那段回憶。
「……椎名一成。」
──然而親耳聽到的感覺卻比想像中更難過。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只覺得他是個不懂禮節的臭小子;後來雖然還是沒什麼禮貌,卻漸漸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類。儘管跟前代桑迪亞爾國王屬於不同類型,卻是海雅盧爾斯有生以來第二個中意的人類。
「……我只是道具而已,有誰會爲我傷心啊?」
她直截了當地說。
莉歐妮溫柔地扶起一成,催促他躺回牀上。然後──
「怎麼了?」
「我不會笑的,你一點都不可笑。」
「我應該用面具變過聲了纔對……」
「誰笑得出來啊!」
一成趴在地板上自嘲地發出乾笑。
偏偏這個時候又出現了反精靈的聲浪。
勇者肯定還活得好好的。抱着這強烈的信念,海雅盧爾斯收起酒瓶。
他沒有回應。不,是無法回應吧。
於是一不小心,莉歐妮說溜了嘴。
「所以那位友人建議我們投靠『帝國』。」
「唯有死,我絕對不允許。」
自稱椎名一成的勇者這才發現房裏還有另一個人。
並不是因爲一直昏睡的關係,他的視線纔會如此模糊不清。
會懷疑背後可能另有內情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他似乎有一段難以啓齒的過往,但海雅盧爾斯並不介意。大概是因爲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吧。
兩姐妹的父親一邊對眼神閃閃發光的女兒們苦笑,一邊說着。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搖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不認爲自己能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可是她知道他一定非常痛苦,內心受到極大的傷害。
儘管精靈也是異種族之一,但不久之前才與人類結盟、以聯合軍的一員與帝國發生戰爭。
答案自然是帝國,這是最有可能的選項。
她忍不住責備反應太過單純的自己,剛剛明明就可以掩飾過去。雖然以後終究得把事實告訴他,可是這對傷病未愈的他而言實在太過殘酷了。
「喂,魔王……」
「……難、難道你……全都聽見了嗎?」
「我希望你繼續活下去,想跟你聊很多很多的事情。我想聽你談故鄉的事,想知道你的事,更希望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你。我真的很想這麼做。」
「魔王大人!不管怎樣那也未免……」
而莉歐妮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因爲,此時一成的雙眼突然流下兩行淚水。
不知道是否察覺了她的心情,一成的臉上泛起一絲苦笑。
然而,勇者的回答卻背叛了魔王的溫柔,也背叛了克拉麗莎的擔憂。
「這一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等你睜開眼睛喔。」
──殺了我。
榭娜琉絲和蕾茵都相信勇者還活在世上。可是還活着的話,又身在何處?
他並不是刻意質問她,只是單純說出心中所想。
「那個笨蛋,竟然被自己人給背叛……回來後一起共飲這剩下半瓶酒的約定該怎麼辦啊?」
雖說礙於高傲的天性無法背棄盟約,同時因爲有許多聚落鄰近桑迪亞爾王國,纔不得不與人類站在同一陣營;但對身爲敵人、立場敵對的自己,帝國真的願意誠心接受嗎?
「那、那樣的話……」
「不可以。」
然後他伸出手,盯着只剩一半酒水的酒瓶沉思。
「怎麼可能笑得出來……你絕對不是什麼道具。你就儘管憤怒、儘管憎恨吧;對於害你被召喚到這個世界、身爲魔王的我,你想怎麼憎恨都沒關係。」
「聽我說,帝國認爲對抗人類『聯盟』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我們異種族也團結在一起。另外,帝國境內住着不少人類,你們應該知道吧?」
「哈、哈哈哈……快笑啊,很好笑吧?」
「妳又沒做錯什麼,幹嘛道歉啊?」
海雅盧爾斯相信他不會輕易死去。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往壞的方向想。
這種時候究竟該說什麼纔好,她完全不曉得。莉歐妮就這樣啞然失語、無所適從地愣着。
於是莉歐妮爲了將自己的話傳入一成內心,緩緩地、堅定地說道。
「那個紅頭髮的少年劍士,可是真心對聖女的做法感到憤怒。」
「…………」
一成沒有說話,所以莉歐妮又繼續說下去。
「還有那個精靈族的女性,也爲了你生氣地甩了聖女一巴掌喔。另外兩個少女魔術師和精靈少女也都爲你流淚了。」
然後她扶着一成坐回牀上,再一次問道。
「如果你死了,真的沒有任何人會爲你悲傷嗎?」
「…………」
「聖女把你當成道具、背叛了你。可是她只是你其中一個夥伴罷了,並不是所有人都背叛你。」
不過在那狀況下,會有這種感覺也是無可厚非。
「你遭到了背叛,那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可是就算再怎麼憤怒、再怎麼怨恨,死掉的話一切就結束了。況且,難道死了真的就能回去原來的世界嗎?自暴自棄就到此爲止吧。」
「……可惡,妳這個人說話也未免太不客氣了。」
「抱歉……我的個性就是這樣。不過與其對你施予無謂的同情,我認爲像這樣直接把話說清楚更適合你。因爲,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跨越這個難關。」
你又知道什麼啊──一成反問。於是莉歐妮笑着回答。
「至今我見過很多自稱勇者的人,但是跟你一樣擁有強大力量,卻對魔王不帶半點殺氣,還希望跟異種族和平相處的人……像你這樣胸襟廣闊的勇者,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所以──她一邊說着一邊緊緊抱住他。
「我希望你不要認輸,不要輸給那個自私而虛僞的聖女。」
「但是……那個人真的很溫柔。」
「嗯。」
「孤身一人來到這陌生的世界,我的內心一直很不安;莫名其妙地被推上勇者的位置,以前又從來沒有殺生過。那段時間一直都是公主在支撐着我。」
胸口好痛、心裏好痛,彷彿心臟快被撕裂了一樣。
被魔王溫柔地擁在懷裏,遭到背叛的「前勇者」就這麼不停哭着。
後世,自上古時代生存至今的龍如此說道。
他一度瀕臨死境,甚至希望自己能就此死去。
「正因爲這個邂逅,自己才能在漫長的生命中遇到了那最初也是最後、最偉大的主人。」
後世,某位神學家如此記述。
「在各種社會問題叢生,尤其是人類嚴重迫害異種族、沉浸於慾望的『恥辱時代』裏,這兩人的相遇可說是神所創造的奇蹟。」
「嗯。」
後世,歷史學者如此記載。
眼淚不停流下。不甘心的感覺、悲傷的感覺,全都化爲淚水一湧而出。
然而現在,雖然只有一點點,卻被她的溫柔所拯救了。
「……可惡、可惡、可惡!」
「若是當年這兩人沒有相遇,大陸很可能早已滅亡。」
以勇者身分不斷忍耐至今的這一年歲月,終於在今日告終。
「不必爲哭泣感到羞恥。你就一直哭、一直哭,儘管哭泣吧;把你的悲傷、你的痛苦和那破碎的心,連同淚水一起流出來就行了。」
就這樣,大陸歷三○○五年的春天,遭到背叛的「前勇者」與溫柔的「魔王」邂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