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即使不是勇者

「那、那是真的嗎！沒想到……居然會這樣，那位聖女大人竟然做出那種事……」

卡緹雅從史特拉斯跟奇雅那裏得知真相後，臉色頓時一片蒼白。

「真的啦，卡緹雅大人！我可是親眼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請妳相信我們。」

從兩人認真的眼神看來，卡緹雅知道他們所說的都是實話。

她很希望他們說的不是事實。但比起自己自私的想法，她選擇相信眼前的兩人。

如果是從其他人口中聽到安娜•桑迪亞爾背叛的事，她肯定不會相信吧。然而，若是把一成當成兄長、比任何人都仰慕他的這兩個人，是絕對不會說謊的。

「我相信你們……可是，那爲什麼……爲什麼不更早告訴我這件事！如果早點告訴我的話，我一定會立刻把那個安娜•桑迪亞爾給四分五裂！」

她的聲音因爲憤怒而顫抖。接受了兩人的言詞後，襲上卡緹雅心頭的是強烈的怒意和後悔。

這也難怪。兩人心想。當日他們目睹事情發生的時候，也是覺得怒火中燒。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到底應該相信誰纔好？那個時候，安娜的背叛在夥伴們的心中種下了猜忌的種子。結果他們什麼也做不到，就這樣被強制帶回王都。

「對不起。因爲那時候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說的也是，對不起。」

就算責備史特拉斯也沒有意義。卡緹雅的情緒平復後，不禁爲自己的感情用事感到羞愧。自己一定是哪裏不對勁，纔會對還是小孩子的他們泄憤。

應該生氣的對象，是安娜•桑迪亞爾跟她自己纔對。

「我、我究竟做了什麼啊……」

卡緹雅抱着頭，忍不住後悔地叫着。

「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那這一切全是當初把勇者託付給那個女人的我的錯！」

一時之間，史特拉斯和奇雅找不到安慰的話。

進攻魔王城的前夕，卡緹雅在與一名帝國將軍的單挑中身負重傷。就在那時，她將一成託付給了安娜。

雖說中途脫離了戰線，但卡緹雅仍是與勇者共同戰鬥的英雄之一，居然會輕易地被家族斷絕關係……會訝異也是正常的。

本以爲他們只是小孩子，想不到居然如此有決心。卡緹雅一方面爲此驚訝，另一方面也理解了他們是真的堅信勇者還活在世上。

「爲什麼！」兩人驚訝不已。

──不過，她也很想相信他活着。不，他肯定還活得好好的。

年輕的英雄──史特拉斯•阿蒂爾和奇雅•史莉茲，兩人歸來後不久便消失了蹤影。雖然安娜旋即派兵前去保護他們，但他們卻打倒了想要阻止他們的士兵。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無論史特拉斯還是奇雅，兩人都因爲卡緹雅突如其來的發言而呆了一下。

「話說回來，大哥居然沒發現這點，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然後，在國王和大臣們一致反對下，安娜毅然跟隨勇者踏上旅程，並在不知不覺中成爲人們口中的聖女，以英雄的身分光榮回到國內。

聯盟諸國中也有不少國家想要延攬那些年輕的英雄。如果被他們搶先保護的話，就等於被奪走了將來的戰力。唯有這點絕對要避免。

但是另一方面，儘管有些粗枝大葉卻能清楚洞悉事物的頭腦，以及不管遇到多強的對手都不逃避的精神，還有那永遠把夥伴擺在第一的性格；一成的特質漸漸吸引了卡緹雅。

這訝異的聲音是誰發出的？或者是兩人同時發出的呢？

爲什麼自己不夠堅強呢？爲什麼總是被別人保護，而無法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呢？爲什麼自己不能代替他呢？只能不斷地在內心後悔。

所以當收到一成的死訊時，她在絕望中選擇用自己餘生爲他祈禱。

「不用擔心。其實……我已經被家裏斷絕關係了。」

「卡緹雅大人……」

「我們知道。」

史特拉斯雖然看起來很開心，卻又像是顧慮着什麼似的欲言又止地呢喃。

站在父親的立場，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了。

卡緹雅•德雷斯登剛開始和椎名一成的關係並沒有這麼良好。卡緹雅的個性比較認真，而一成卻是個粗枝大葉、吊兒郎當的傢伙，兩人時常因爲一點小事就吵個不停。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只不過是說想跟你們一起上路而已。我也跟你們一樣，一直爲自己沒有一起戰鬥到最後而後悔；也跟你們一樣不斷地祈禱一成依然活在世上。」

聯盟諸國紛紛施加壓力，要求自己與精靈族斷絕關係。雖然他早知諸國嫉妒桑迪亞爾王國和精靈族間的盟約，卻沒想到情勢會變化得如此快速。

不過這麼做卻有個問題。

「沒關係啦。」兩人答道。

當時的那句話、那幅情景，兩人直到現在仍然記得。卡緹雅是真的打從心底信任安娜，纔會把一成交給她的吧。

其中最大的負面效應，便是與帝國爆發戰爭。

精靈們天生具有強大的魔力、擅長使用魔術還擁有數倍於人類的壽命；相比之下人類不但弱小，壽命也很短暫。正因爲這樣，精靈和異種族才讓人恐懼。

怎麼了嗎？卡緹雅歪着頭，不禁感到疑惑。

「話說回來，原來卡緹雅大人打算奉獻一生爲大哥祈禱啊。」

同一時刻，在桑迪亞爾王國內國王正抱頭煩惱着。

當然，桑迪亞爾還有軍隊，還有勇猛善戰的將軍們；可是和其他國家相比，我軍的戰力仍舊不足，缺少優秀的人才。雖然安娜用以殺死魔王的魔術值得期待，但還有改良的必要；而且那似乎是難度很高的魔術，危急時沒辦法立刻派上用場。必須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

無論做什麼都不如姐姐的安娜，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充滿自信的吧。他認爲這是好的改變，所以才順口立下若是成功就讓出王位的諾言。當然他並不打算輕易讓出王位，不過若能拿出讓大臣們一致肯定的實績，倒也不是不能考慮。抱着這個想法，他答應了約定。

這番話並不是卡緹雅的自吹自擂，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一同旅行過來的兩人最清楚不過。她不僅精於用劍，還懂得用魔術彌補力量的不足，更會使用輔助和醫療類型的魔術。

「纔不會，我們也跟你一樣喔。」

「跟帝國的戰爭纔剛落幕不到一個月，你們知道嗎？」

加入聯盟的事雖然是國王自身的判斷，另一方面也是受到鄰國影響的結果。然而加入聯盟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卻遠遠多於好處。

偏偏在這個時候，因爲身兼聖女和英雄的安娜的演說，國內輿論一致倒向與精靈決裂，根本沒有人敢公開反對。

不知何時，兩人成爲能將背後託付給對方、共同戰鬥的搭檔。等到自己察覺的時候，她已墜入了情網。

而安娜漂亮地利用了那股恐懼。

「我也一起去。」

她的心也跟一成一樣，遭到了背叛。

然後，兩人一同默默地低下頭。因爲他們也曾對此後悔不已、悲傷不已，傷心地幾乎哭幹了眼淚。

聽了兩人的戲言，卡緹雅立刻羞得滿臉通紅。看來她本人好像自以爲隱瞞得很好。

「不好意思，讓你們看到我這副蠢樣。」

「勇者死了，精靈與我們的友好關係也結束了。然而北方異種族的威脅仍未消失，大陸上到處存在魔物侵擾的問題，而我國卻沒有可以對抗這一切的決定性戰力！」

「但是卡緹雅大人的家裏……」

「所以我們纔會來到這裏。爲了尋找勇者，我們接下來就要深入帝國、往大陸的北方前進。」

就算不要也罷。彷彿正想這麼說的卡緹雅忽然停止言語，對兩人道歉。

他們指的應該是一成吧。看着史特拉斯和奇雅的笑容，卡緹雅不禁覺得他們說不定比自己還成熟得多。而史特拉斯看着沉思的卡緹雅，忽然轉換話題，臉上浮起詭異的笑容。

正是那時，他的其中一個女兒──安娜•桑迪亞爾召喚了勇者。

或許是察覺了他們的不安，卡緹雅突然露出笑容。

「大陸北方有許多兇暴的魔獸出沒，以你們兩個孩子來說非常危險。即使這樣你們也要去嗎？」

「除了一成哥以外大家都知道喔。」

一聽到這話題，奇雅的眼睛也瞬間發亮。

卡緹雅在心裏大叫，卻沒有付諸言語。

奇雅的眼中寄宿着強烈的意志。

過了一段時間，卡緹雅才總算止住眼淚，難爲情地向兩人道歉。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桑迪亞爾王國位在大陸西部的邊塞，與北方的帝國緊緊相連。

──那個笨蛋就拜託妳了。雖然很不甘心，但看樣子我已經沒辦法前進了……對不起！

與被譽爲賢王的前代國王相比，現任的國王是個既不算壞、也不出色的平庸之人。

隨着前代國王去世、老臣們也一個個離開，沉眠在人民心底的恐懼心又漸漸浮現。如此一來，恐怕很難再繼續無視這種氛圍。

「可是卡緹雅大人，這麼做真的可以嗎？當然我很高興妳願意加入我們，不過……」

「咦咦──？」

──太胡來了！

「……咦？」

而現在最令人頭疼的問題，則是英雄們的失蹤。

我懂了。卡緹雅點點頭，看來再怎麼勸他們也不會回頭了。

再來，還有曾是盟友的精靈族族長送來的信函。老實說，早知道的話乾脆別讀那封信了。

那麼她也應該相信而展開行動纔對。

她明知這兩個孩子的際遇，卻還在他們面前說這種話。卡緹雅爲自己的發言感到羞愧。

精靈的確是個威脅。雖然前代國王好像不這麼認爲，自己卻很害怕他們。

她不認爲這麼做就能抵銷自己的罪過，到時她會再親自與安娜•桑迪亞爾做個了斷。卡緹雅在心中下定決心。

「說來慚愧。儘管中途脫隊，但我無疑是勇者的同伴。我在王都的父親也很高興自己的女兒成爲了英雄，希望我能借此跟有名的貴族聯姻。結果我回到王都告訴他自己打算在這裏的教會奉獻餘生後，便被他生氣地斷絕親子關係了。不過像那種滿腦子想着利用自己女兒的父親，我……抱歉。」

「不過，卡緹雅大人，我們相信大哥一定還活着！」

「父親大人，請問現在可以打擾嗎。」

然而就在這時，安娜突然在會議上提出精靈的危險性。

史特拉斯等人擔心的並非卡緹雅的實力，而是她身爲桑迪亞爾貴族的身分。雖然兩人在前來向卡緹雅求助前已經針對這點考慮了很久，但到現在還是猶豫不決。

與精靈間的盟友關係一夕之間崩解，他驚愕不已，底下的大臣們也同樣措手不及。

同時她召集了宮廷和桑迪亞爾國內有名的魔術師，開發了曾一度被認爲不可能開發成功的魔術。

可是去帝國說的簡單，實際上卻很困難。

「對吧，所以我就說嘛！卡緹雅大人絕對喜歡一成哥啦。」

在各有專長的所有同伴中，卡緹雅•德雷斯登毫無疑問是能力最均衡、優秀的一個。

「是的，我們都已經做好覺悟了。」

「嗯？你擔心我沒辦法成爲戰力嗎？的確，我的實力不像一成那麼強，也不是榭娜琉絲大人那樣的魔術天才。但說起劍術，我應該算是團隊之中最好的吧。」

「啊──沒關係啦，老是被人刻意迴避這話題，我們反而覺得很傷腦筋咧。是吧？」

然後，安娜就像聖女一樣面露溫柔的微笑──「請交給我吧」如此回答。

早知道該先想清楚再來的。兩人開始後悔。會在這種時候反悔，證明了他們果然還是小孩子。

「什……！你、你、你們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我決定了，我也要一起去尋找一成。然後一定要讓他爲了害我們擔心而道歉！」

因爲她能理解他們的心情。而且勇者若真的尚在人世，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在帝國。

史特拉斯毫不遲疑地點頭。他的眼中閃爍覺悟的光芒。

儘管受到兩人調侃，卡緹雅卻感覺自己度過了一段許久不曾有過的快樂時光。然後，相信着一成必定還活在世上，她決心與兩人踏上前往帝國的旅程。

因此，聯盟大部分的兵力皆由桑迪亞爾王國組成，派兵壓力沉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嗯！因爲我們雖然沒有美滿的家庭，可是卻遇到了比家人還要棒的人呀。」

精靈姐妹──榭娜琉絲•沃卡和蕾茵•沃卡是隨勇者一同旅行，討伐了魔王的英雄。以桑迪亞爾王國的立場究竟該怎麼處置她們纔好？幾經煩惱，他始終無法做出決定。

回過神時，淚水已噗簌噗簌地落下卡緹雅的臉龐。看到她的模樣，兩人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只好彼此對望一眼。

「……！」

卡緹雅根本絲毫沒有想到，自己託付的對象居然會把自己重要的人當成誘餌利用。

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見到卡緹雅慌亂的態度，兩人馬上一副「不不不，妳的樣子太容易看穿了啦」的表情吐槽卡緹雅。

因爲埋首于思考，他甚至沒注意到女兒的來訪。

國王慌慌張張地藏起信紙，故作平靜。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很抱歉突然打擾您。那個，我聽說精靈族的長老似乎寫了一封信給父親……爲什麼您沒有告訴我這件事呢？」

女兒此刻臉上的笑容令他恐懼。被人們尊稱爲聖女而崇拜的笑容，此時竟令人覺得不寒而慄。但儘管如此，也絕對不能讓她知道那封信的內容，於是國王用強硬的語氣責備安娜。

「給我注意分寸，安娜。雖然妳被人們尊爲聖女和英雄，但妳的立場無權過問政治問題。那封信可是精靈族長老寫給國王的！」

「……十分抱歉。」

看見自己的女兒笑容可掬地道歉的模樣，國王愈加感到毛骨悚然。

「再說，內容本身就沒什麼好隱瞞的，只不過是爲單方面地斷絕與我國的盟約致歉，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

「說的也對，我們跟那種污穢的異種族根本沒什麼好說的，直接斷絕往來就是了。」

看着女兒面帶微笑說出這種話，國王忍不住詢問。

「我說安娜，妳到底想要做什麼？」

「您爲什麼這麼問呢？」

「一年前妳告訴我，妳想成爲女王。而如今，大臣們也開始重新思考繼承王位的人選。所以我想聽聽看妳的真心話。」

這是國王的由衷之言。到底自己的女兒在想些什麼，又想要做些什麼？聽了國王的話後──原來如此──安娜說着點點頭。

「我想要創造一個只屬於我國國民的國家。不需要依賴什麼聯盟就能跟北方相抗衡，我想創造那樣豐饒強盛的國度。可以的話，還要擴張領土。」

「……妳想要發動戰爭嗎？」

「是呀，如果有必要的話，戰爭也是沒辦法的。」

對於表情一派輕鬆地說出這些話的女兒，國王忽然感到一陣恐懼，原本想問的另一個問題因而梗在喉嚨。

──妳殺了勇者的傳聞，是真的嗎？

這些孩子似乎不知道自己是「前勇者」。如果知道的話，一定會嚇得統統逃走吧。

小孩子沒有心機。這羣孩子大概都只有七、八歲左右，或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有這種想法也說不定。

「沒事的。」

一成無意識地摸摸琉伊的頭，接着對他輕輕一笑。

接着一成下達指示，琉伊跟自己一起前往森林；至於其他的孩子則回去找大人們求助。

然後，孩子們的眼睛突然發出期待的光芒。

「聽好了，一旦發現你的妹妹就馬上飛到高處，這樣就算黑狼在附近也還逃得掉。逃走之後別管我，直接飛回城裏就是了，明白嗎？」

總覺得那種感覺很寂寞。所以一成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其中一個翼人小孩笑容滿面地回答。

「原來如此。」

「去外面吧！」

「那我們抓着你呢？」聽完一成的說明，孩子如此問道。

「你要跟我們玩嗎？」

即使是年幼的琉伊也能明白，如此一來一成將獨自被拋在黑狼的森林裏。

即使如此，他還是自然地繼續問下去。

「要快拜託大人幫忙！」

「哎？」

另外，如果她殺死勇者的消息確實無誤，史特拉斯和奇雅出走的理由也就不難理解了。

「啊。」

「我會保護她的。」

不論身爲國王，還是身爲一名父親，他都無法看透女兒的心。

「她爲了採草藥、跑進了森林……」

初代魔王的故事、現任魔王莉歐妮•修梅爾的身影、好一陣子不見的夥伴以及安娜•桑迪亞爾的事情。

八成是住在這附近的異種族小孩吧。既然長着翅膀，他們應該就是傳聞中的翼人一族了。他不太清楚翼人飛行的原理，不過看着小孩子抱着另一個小孩子飛在半空，總覺得讓人很不安心。

「『ㄍㄠ ㄓㄨㄥ ㄕㄥ』是什麼啊？」

「哎？呃，這個嘛……也不是不可以啦……你們想玩什麼？」

不對，比起戰力之類的問題，真的有必要連勇者也殺了嗎？這是再單純不過的疑問，可是不論他怎麼想都想不通。

「你想救你妹妹吧？總之照我說的去做就對了。」

他不會強迫那孩子，畢竟這伴隨着危險。但是現在最快的解決辦法，就是讓知道地點的人直接帶他到那裏去。

「一起玩吧？」

「我要去！因爲我可是露露的哥哥啊！」

小孩子的好奇心本來就很旺盛，會想一探究竟也是正常的。

「哎？」

即便殺掉魔王是大功一件，但若被人民和他國知道聖女把勇者當成道具，還利用他設下陷阱殺掉魔王，恐將變成不得了的事態。

想到這裏，他停止思考下去。

「呃，我說，那根本不算是回答吧。」

不通知一聲就離開，真的沒問題嗎？

此時此刻，史特拉斯等人在做什麼呢？他們是否還將自己當成他們的同伴呢？

「不要緊，我用全力跑的話肯定比你們還快。」

「你妹妹去了什麼地方，你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

「然後呢，你們有何貴幹？」

「說得好，那我就連你的份一起保護吧。」

漂亮落地的一成雖然「『哦哦』什麼啦，很危險欸！真是的」地喃喃抱怨，心裏卻覺得這樣倒也不壞。

「太棒啦！」

話雖如此，即使大人也不見得對付得了黑狼。不同於異種族，黑狼是高位魔物的一種，最大可以成長到五公尺以上；別說是人類，就算是異種族也不敢招惹。

他懶得思考任何事，但一閉上眼睛，那些思緒又會自動浮現腦海。

接着，另一個翼人的少女也一起答腔。

「初代魔王」究竟是在什麼樣的心境下被人貶低爲魔王，並自己主動冠上魔王惡名的呢？

一成在半空轉了個圈，像貓一樣靈巧地着地。目睹其英姿的孩子們立刻「哦哦──」地發出讚歎。

琉伊下定決心，大聲地叫道。

其實他很希望能讓這孩子留下來，然而光憑一成自己無法得知琉伊妹妹的所在。

「知道地方嗎？」

在場的孩子們聽了一齊高聲驚呼。

琉伊因爲一成的言語而一臉驚訝。不，不只是琉伊，其他的孩子們也是。

僅憑現場的氣氛驅使，沒經過深思熟慮的一成便出聲問道。

「話說回來那樣太危險了吧。別老是飛在那裏，全部進來吧。」

「『啥』什麼『啥』……我是問你們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不過有一件事令他放心不下。雖然這房子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住，但克拉麗莎黃昏時會送飯過來，晚上莉歐妮也會來探望自己。

「這裏啦，我在這裏唷！」

他們畢竟還只是孩子，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雖然必須儘快前去幫忙，但是一羣小孩子闖進黑狼出沒的森林，簡直是羊入虎口。

還有──爲什麼她要對我……？

「怎、怎麼辦……」

於是孩子們一同飛向市街的方位，一成也抱起琉伊開始奔跑。

精靈長老寫給自己的信，的確是謝罪的文章。不過，不僅如此而已，裏面還記述着從榭娜琉絲和蕾茵口中得知的真相。

該怎麼辦呢──正猶豫時，遠方忽然傳來一陣「琉伊！」的呼喚。一名翼人族的小孩以驚人的速度飛向這裏。看來他似乎也是這些孩子的朋友。

「知、知道啊！我可是他的哥哥，只要到了附近就知道了！不過……」

所以最後他們決定先進行自我介紹。除人三個翼人的小孩，其他三人一個是獸人、一個是鬼族，而最後一個居然是人類的孩子。聽完他們的介紹後，一成對人類和異種族竟能這麼友好相處感到驚訝的同時，心裏感嘆若是全世界都能跟他們一樣的話，就根本不會有戰爭了。

好久沒有跟莉歐妮和克拉麗莎以外的人對話，一成忽然覺得心情輕鬆了一點。

房裏應該只有他一個人纔對，爲什麼會有人回應？而且還是從沒聽過的聲音。該不會──一成心念一轉，然後探頭往牀底下一瞧……當然沒有半個人在那裏。然而那聲音卻又繼續說道。

「你是最近新來的對吧？我們很在意新來的是什麼樣子的人，所以就跑來看看了！」

「可是……」

「啥？」

明明知道我國亟需戰力，她到底在想什麼？

「來玩啊！」

身體尚未痊癒。說實話，他不肯定自己能不能打倒黑狼，但他有自信可以讓那孩子逃走。儘管年紀還小，但她可是翼人，擁有人類沒有的飛行能力；只要爭取時間讓她飛到黑狼跳不到的高度就夠了。

「琉伊的妹妹她……露露她……！」

不過那實在太勉強了一點，於是一成苦笑着搖搖頭。

是不是至少寫張字條比較好？一成煩惱着。他姑且懂得一點這個世界的語言，可是不確定異種族是否和人類使用一樣的文字。

「對直到一年前還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我來說，這些問題太難了啦……」

「可是、該怎麼做！」

「我會保護她、我一定會保護她的。所以能不能請你帶我去那座森林。」

還不及把話說完，欣喜若狂的孩子們便已飛出窗戶，手裏還拉着一成的衣袖。當然，沒有飛行能力的一成直接跌出了窗戶。順便一提，一成的房間位在二樓，是普通人類……不，是就算異種族也可能摔成重傷的高度。

比起待在屋子裏，看來他們更想到外面玩的樣子。其他的小孩子聽了也跟着起鬨，於是他只好無可奈何地答應。

他用堅定的語氣說着。原來，自己的心中還殘存這種堅毅的情感啊。

「你們是誰啊？」

「那座森林有黑狼出沒，不快點去救她的話就糟了！」

「等……我知道你們很高興，但別一直拉我啦！話說回來別從窗戶出去啦，我又不會飛！啊……」

一成說着打開房間的窗戶，那羣孩子立刻一邊說着「謝謝──」一邊拍着翅膀飛進屋裏。

大概是按捺不住了，名爲琉伊的翼人小孩拉起一成的袖子，啪颯啪颯地拍動羽翼。

那孩子的模樣十分慌張，像是要撞上琉伊一樣地停在他面前，然後大聲地哭了起來。

「……嗯。」

孩子們瞬間臉色刷白。幸好，他們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

一成淺淺微笑，消除琉伊心中的疑慮，然後朝琉伊所指的方向一直線奔去。不管路途中遇到的民房或其他建築，他都用力一跺跳上屋頂，在屋檐之間快速移動，腦中只想着要儘快到達現場。

孩子們回答他們平常都在城裏飛來飛去，四處遊玩。但一成並不會飛，雖然他可以跳到很高的地方，卻沒辦法浮在空中。

爲了尋找稚嫩嗓音的主人，一成轉身朝聲音的方向一望──

長着翅膀的三個小孩子，每個人手上各抱着另一個小孩，共計六名孩童正飄在窗外。

帝國中究竟有多少種族、多少強者能對付黑狼，沒有人知道。

琉伊說到這裏忽然噤聲，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大概是因爲即使知道地點，他也不知該怎麼做吧。

「露露怎麼了啦？」

「但是哥哥你不會飛耶？」

椎名一成今天也無所事事在房中消磨光陰。

當他正漫無目的地想着，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時候。

但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一聽到黑狼這名詞，一成頓時理解孩子們驚慌的原因。

「好厲害，居然比爸爸還快……」

一成沒有聽見琉伊訝異的聲音。

不一會兒，一成便把街道甩在後頭。

「一成，身體好些了嗎？」

莉歐妮結束工作後回到一成的房間，裏頭卻沒有半個人。

「不在啊？真難得……之前明明一直窩着不肯下牀的，難道去廁所了？還是在洗澡呢？」

莉歐妮於是在屋內找了一圈，但一成卻不在任何一個角落。

「爲、爲什麼會找不到。難道在院子嗎？」

她慌忙跑到庭院去，然後在一成房外的位置發現了足跡。

該不會──莉歐妮的心中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考慮到他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慢慢思考，所以莉歐妮才特意讓他一個人獨處。但是仔細想想，一成剛甦醒的時候曾一度想要求死。

一想起這件事，她突然打了個寒顫。要是他直到現在仍未放棄那個想法呢？

她的臉色不禁一陣鐵青。就在這時，克拉麗莎也恰好歸來，一進門便開始報告。

「魔王大人，街上好像發生了事情。聽說是小孩子跑進了森林。現在帝都警備隊也加入搜索，往森林的方向去了。呃……魔王大人？」

說到一半，克拉麗莎才發現莉歐妮的臉色不太對勁。

「一成他……」

「一成大人他？」

怎麼了嗎？克拉麗莎追問。然後莉歐妮鐵青着臉、喃喃地說下去。

「……因爲自暴自棄，不知道跑去什麼地方了。」

「原來是這樣啊……等、咦咦咦咦咦！？」

回頭一看，那對兄妹已照一成的指示往市街的方向飛去，差不多離開了森林。就算是黑狼應該也追不上了。

巨大的軀體狠狠喫了一腳後浮上半空，遠遠飛了出去。

「他們兩個……已經飛得很遠了，應該差不多了吧。」

「不過總覺得有點高興，原來我還沒失去想要保護他人的意念啊……也就是說我還存在着爲了他人而戰的力量吧！」

「幸虧最後只是我杞人憂天。不過，想不到你居然會跑去和黑狼戰鬥。雖然已經用醫療魔術治療過了，但傷勢還沒有完全恢復。你的傷口很嚴重，需要乖乖靜養一陣子，知道嗎？」

爲了儘量飛得高一點，琉伊奮力拍動翅膀。然而另外兩頭黑狼也沒有待在一旁發愣，雙雙以和巨大軀體形成對比、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高高跳起，張開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試圖咬下琉伊。

想到這裏，一成的意識漸漸模糊遠去。

莉歐妮說着苦笑。

被她用擔心和訓斥的語氣唸了一頓，總覺得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千鈞一髮之際，兩頭黑狼的後腳被一成的兩腕扣住。接着一成使盡全身的力氣一拉，把牠們拋向後方。

即便如此，琉伊仍舊拋開了恐懼、努力地飛向高處。因爲，他從才認識不久就爲了自己的妹妹隻身面對三頭黑狼的一成那裏得到了勇氣。

因爲父親在戰爭中負傷，她纔想準備草藥爲他治療。雖然原本是打算買一些藥回去，可是年幼的她根本沒有那麼多錢；迷惘之下，她便來到森林裏試着採集藥草。

手臂、肚子和背部都隱隱作痛。儘管如此，現在還不是倒下的時候。一成一邊忍着疼痛，一邊有點開心地笑了。

經過令人不堪回憶的魔鬼訓練後，他成功學會把魔力轉換成臂力。同時更連帶習得把魔力灌注在物體中的技巧。

通常只要傳出有人受害，軍隊便會派出討伐隊減少魔物的數量……然而與聯合軍的戰爭才結束不到一個月，現在根本分不出足夠的人手。

「哥哥！」

「總之現在這樣就行了，反正我的腦袋本來就不擅長思考這麼困難的事。」

「哦──」

「別分心啊，讓我來當你們的對手如何？」

咿！兩個孩子發出尖叫，但獠牙並沒有碰到他們。

我知道了。一成點點頭。

莉歐妮聽了不禁苦笑。

她握緊手裏的藥草，打算起身行動──卻動不了。

莉歐妮和克拉麗莎作夢也想不到一成其實到森林救助兒童去了，甚至認真地考慮起該不該組成搜索隊去找他。

人類馴服黑狼，這真是前所未聞的大事。她說的同時，臉上露出比起苦笑更接近困擾的笑容。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

一成笑了，然後轉身面對重新爬起的三頭黑狼，緊握住拳頭。

老實說這情況很不妙。不過反正那些孩子平安無事就好，自己會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他半放棄地心想。

「算了，沒事就好。不過那些傢伙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理？」

我真是不被信任吶。一成如此心想，卻沒有把話說出口。

「啊啊，那些孩子沒有事。他們在逃跑的途中遇到搜索隊，在搜索隊的保護下平安回來了。不久前他們因爲擔心你而來探過病，不過一看到黑狼就嚇得跑掉了。」

黑狼發出低嚎。一頭被踢飛，另兩頭被摔了出去，纔剛起身，眼前的黑狼正惡狠狠地瞪着一成。儘管對手的身體瘦弱得連塞牙縫都嫌不夠，但他的踢擊和腕力竟能讓自己的巨軀飛了出去。黑狼不禁警戒起眼前的敵人。

而現在，她正被眼前的三頭黑狼包圍。三隻魔物威嚇着彼此，爲了搶奪露露而互相瞪視，似乎不是同伴。

朝聲音的來向用力一瞥，只見哥哥琉伊正被一位青年抱在肩上，以飛快的速度衝向這裏。

「黑狼啦，牠們不是你馴服的嗎？三隻都跟着你回來，現在都待在院子喔。幸好牠們好像沒有攻擊市民的跡象，不過附近的鄰居可差點被牠們嚇死了。真受不了……你所做所爲簡直超越了讓人傻眼的程度，只能用驚世駭俗來形容了。」

「不過我真的差點被你嚇死了。我還以爲你是因爲自暴自棄，一個人跑去哪裏遊蕩了呢。害我還特地組成了搜索隊。」

「不妙……傷口說不定裂開了。」

「換句話說，我現在可以自由地摸摸那感覺好像很舒服的毛皮囉？」

「好！」

而近來踏入黑狼之森的受害者，數量更逐漸增加。

聽見四周黑狼的低鳴，翼人族的小孩──露露害怕地跌坐在地。

「我真的很擔心你喔。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我的確說過日常生活沒什麼大礙，但你的身體可沒恢復到能去戰鬥，還使用魔力全力奔跑；這樣傷口不裂開纔怪。再說，居然讓黑狼咬自己的身體，你果然還沒放棄自殺的念頭吧？」

但露露卻沒想到原本只在森林深處出沒的黑狼，居然會來到山麓的近郊。

「抱歉，我在反省了。」

不過這種程度的攻擊對一成無效。

聽見少女的低喃，三隻魔物一齊瞪向露露。

一成雖然及時用同樣的方式擋住了爪子，側腹和大腿卻被狼牙咬中。

爪子和牙齒一鬆開，一成的傷口馬上流出大量鮮血，但他並沒有什麼感覺。到底是爲什麼呢？正這麼想時，他的身體忽然渾身無力地倒向一旁。

真是大失算。

相對地，一成卻擁有強大的魔力。可惜他缺少使用魔術的才能；雖然可以使用基本的魔術，但他的才能幾乎等於零。於是乎，身爲其老師的榭娜琉絲教導了他把體內龐大的魔力轉換爲力量的方法。

耳邊聽見琉伊和露露的聲音，一成又再次提升速度。

──好像是和莉歐妮身受重傷的時候，跟克拉麗莎一起趕來的。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讓一成嚇了一跳。

一步接着一步，黑狼緩緩逼近因爲恐懼而動彈不得的露露。然後，就在她以爲已經自己不行了、恐懼升至最高點的時候，空氣中突然響起哥哥的聲音。

「總而言之，先發制人！」

（得趁機逃走纔行！）

「……那些傢伙？」

話雖如此，一成其實根本沒想過要馴服黑狼。老實說他自己也很傷腦筋。

怎麼會這樣！克拉麗莎高聲驚叫。

她到底在說什麼？一成歪着頭回望。莉歐妮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

那樣的自己、已經不再是勇者的自己，居然還能夠爲了相遇不久的孩子們而戰，他真的很高興。

所以他才能跑得跟野獸一樣快速，並一腳踢飛黑狼的巨大身軀。雖然簡單卻十分強大。

「……噫！」

琉伊跳離一成的臂膀，迅速抓住妹妹飛向高空。他很害怕，雖然以前從未見過真正的黑狼，但他知道那是非常可怕的生物。

若今天兩人的立場顛倒，他應該也會這麼想吧。

咚！一成往地面一蹬、高高跳起，踢飛了最靠近的黑狼。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受了這麼多照顧。」

「琉伊，快帶着妹妹飛上去！儘量飛高點喔！」

「我說你們啊……明明就是野獸，難道本能分辨不出誰強誰弱嗎？」

「魔物基本上很忠於本能。雖然如此，黑狼並不愚蠢，反而還是一種很聰明的魔物。所以纔會意識到與你爲敵不但棘手，還很危險……一定是本能地理解到打不過你，而你也不打算傷害牠們吧。所以們才選擇了投降。」

遭到背叛、陷入絕望，他好想就這麼死掉。他真的曾經祈求過，希望上天讓他就這麼死去、從世上消失。

稍一分心，另外兩頭黑狼的尖牙和利爪立即襲向一成。

兩腿發軟，一點力氣也沒有。這也沒辦法，因爲黑狼實在太可怕了。眼前的三頭都各自將近五公尺長，像露露這樣的小孩肯定一口就能吞下。

於是他坦率地認錯道歉。

說得也對，看到院子裏有三頭黑狼，任誰都會想逃跑。況且露露才剛被牠們攻擊過。不過，他的心裏還有個疑問。

如果被爪擊命中，恐怕就算是一成也會遭到重創。然而他竟單手接下了黑狼的前腳。五公尺長的身軀，其重量理當也非同小可纔對。

「我明明根本沒打算馴服牠們的啊……」

「別、別在意啦，那件事晚點再說，倒是孩子們沒事吧？記得他們的名字是叫琉伊和露露。」

「哥哥！」

原以爲黑狼會馬上撲上來攻擊，但牠們沒有這麼做，反而關心地湊上前用鼻子磨蹭自己。或許是想替他療傷，黑狼開始用那巨大的舌頭舔舐他的傷口。

接着其中一頭忽然按捺不住而率先撲了過來，企圖用足以貫穿鎧甲的利爪撕裂一成的身體。

黑狼們一發現有新的敵人靠近，瞬間進入警戒狀態，一邊嗚嗚低吼一邊瞪着一成。

──嗚嚕嚕嚕嚕。

無視於咬着自己的利齒，一成冷靜地說。雖然身體痛得想在地上打滾，但他想在不傷害黑狼的情況下解決這個困境的念頭卻變得更強。如果有誰想嘲笑自己的天真，就讓他去笑吧。

位於距離帝國首都「伊斯魯奇」徒步不到十分鐘的地方有座森林，這座森林由於自古以來便住着巨大的黑狼，所以又被人叫做「黑狼之森」。

沒有異種族血統，只不過是一介平凡人類的一成原本並沒有這種力量。

「太驚人了……你馴服了黑狼嗎？」

不是爲了說給別人聽，一成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自言自語。

「露露──！」

「露露！妳等着！我馬上就過去了！」

夜晚，一成睜開眼睛，只見莉歐妮坐在牀邊的椅子上，一見到他醒來便同時用擔心和憤怒的語氣開罵。

他只是想稍微打打看，然後戰勝對手罷了。所以他並不想奪走誰的性命，只想讓對方自知不敵而撤退……但沒想到牠們居然會跟到街上來。

一成並不想用眼神逼退黑狼，也沒有威嚇牠們。然而被他用兩手抓着的兩頭黑狼漸漸放鬆了前腳，咬着他的那頭也緩緩鬆開下顎。

「……你在意的居然是那個嗎？我想只要不讓牠們覺得不舒服的話，應該可以摸摸看吧。不過要是黑狼惹出什麼麻煩，全部責任都要算在你頭上喔。只有這點我希望你好好記着。話說回來，我已經吩咐矮人族打造能跟魔物溝通的道具了，你就好好期待吧，他們的技術可是很厲害的。」

──嗚嚕嚕、嗚嚕嚕嚕。

「……誰來、救救我。」

這座森林對於一年之中大半的時間都被白雪覆蓋的帝國而言，儘管只有一段時期，卻是重要的果實和草藥採集地。但來此覓食的不只帝國的居民，還有野生的動物和魔物。有時魔物還會悄悄埋伏在森林裏，等着獵捕動物和採集藥草的旅人。

在一成耳邊響起的聲音，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

「沒關係。我想你可能不記得了，不過我也被你救過一次。對了，記得也跟黑騎士道個謝吧。是他在森林裏找到你，好不容易纔從想要保護你的黑狼手中把你帶回城裏的。」

經莉歐妮一提，他纔想起自己昏倒前的確看見了黑騎士的身影。他的聲音聽不出是男是女，相當中性；加上全身都包覆着鎧甲和頭盔、看不到面龐，令人難以辨認性別。

話說回來，別說是見面了，他們似乎連一句話也還沒說過。

「……等我痊癒，要離開這個國家的時候再去跟他道謝吧。」

一成說這句話的瞬間，莉歐妮突然跳了起來，還弄翻了座椅。

她用顫抖的聲音惶恐地問道。

「你、你要離開帝國嗎？」

「呃，我是有此打算……總不能一直給你們添麻煩。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問題。不過，我從來不覺得你給我們造成什麼麻煩啊；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留在帝國。」

一成不明白，彼此明明是敵人，明明就可以對彼此見死不救的，爲什麼要幫助自己？一成無法理解莉歐妮爲什麼要這麼做。

「妳不是因爲我跟初代魔王是同鄉才救我的嗎？」

「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我應該說過纔對：我想聽你談談你故鄉的事，想知道你的事，想告訴你我的故事。」

「啊啊。」

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我可不是因爲單純好奇或一時興起才這麼說的。」

「那是爲什麼啊？」

──我希望跟你一起將帝國，不、讓這世界變得更好。

瞬間，一成呆住了。他作夢也沒想到從她口中會聽到這句話，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說不出話來。然後莉歐妮又繼續說下去。

「還記得我以前告訴過你嗎？我至今見過許許多多的勇者，但還是第一次遇見像你這樣的勇者。在與你邂逅的瞬間，我感覺到了命運的存在。」

「……」

「咦？」

「爲了讓這世界變得更加和平，請把力量借給我。」

那是魔王──莉歐妮•修梅爾絕無半分虛假的肺腑之言。

自己對這個世界、對異種族和人類之間的事一點也不瞭解。一成心想。

「你的傷還沒好，我是不是一下子說得太多了？或許是我太着急了也說不定。不過呀，只要跟你在一起，總覺得我至少可以完成一件日後回首時能大喊『啊啊，當初這麼做真是太好了！』的事情。」

「無論如何，請你考慮一下吧。當然，就算拒絕了，我也不會把你趕出帝國的。我保證。那麼，我今天就先離開了。」

身體好痛，心也好痛。明明身體早已疲憊不堪，累得彷彿隨時都要昏倒……但不知爲何，總覺得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望着答不出話的一成，莉歐妮溫柔地給予安慰。

這種心情很難用言語描述，想說清楚真不容易。莉歐妮苦笑。

「喫驚是正常的。但那樣的時代真的存在過喔。可惜的是，究竟是什麼原因結束了那個和平的時代，使得人類和異種族變得像現在這樣，連我也不知道。」

「居然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溜了……」

「爲什麼、妳會這麼認爲？」

他還擁有守護他人的意志，還擁有繼續奮戰的力量。但光是那樣到底做得了什麼呢？

「不需要急着回答。我知道你現在正全心全意地思考我剛剛的話，單是這樣我就很高興了。」

但正因爲如此──她說：

他知道人類厭惡異種族，也知道異種族受到人類迫害。但，理由是什麼？

真的假的？一成心想。雖然來到這個世界還不過一年，也遇到一些對異種族抱持好感的人類，但他從未見過那樣的景象。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今天遇見的那些孩子一樣，放下種族的歧見攜手合作，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十分美好。

「我的力量？」

「我……」

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可是，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

「我啊，其實一點也不在乎人類的世界，只希望我等異種族的和平。然後可能的話，最好是人類能與異種族和諧共存。」

但一成沒有馬上給予回應。當然，他也想要和平的世界。

「……抱歉。」

「沒錯，非你不可。我希望能跟像你一樣、對異種族完全沒有偏見的人類一起走下去。」

晚安──莉歐妮說完離開了房間。

異種族和人類之間的嫌隙正是這麼深。

實際上，異種族到底受了什麼苦？

一成什麼都不瞭解。話說回來，勇者必須打魔王的真正原因又是什麼？

「沒必要道歉，這本來就是我任性的要求。」

「唔……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但是和你戰鬥了兩天兩夜，一同面臨生死的絕境；雖然我們才見面不久就一起經歷了許多事，但我知道你和至今爲止的勇者不一樣──在你的身上，我感受到了希望。」

「嗯，我知道那很困難。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實現目標。可是啊，其實過去也曾有過人類和異種族攜手合作、和平共存的時代喔。」

不對，自己就跟名爲精靈的異種族處得不錯。只是說到兩族攜手合作的和平時代，他真的想像不出來。

那恐怕非常困難吧。但莉歐妮卻笑了。

不僅異種族，人類之間也有階級的差異；聽說許多人的地位甚至不如家畜，遭到殘酷的對待。但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