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體灼熱地發痛。彷彿從內側被業火灼燒一般，超乎想像的痛苦侵襲着一成。

被運到附近的城鎮後，一成雖然已經接受過包紮和回覆魔術的治療，但龍神神氣造成的嚴重灼傷卻沒有痊癒。而且或許是因爲遭受神氣的洗禮，他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被神氣侵蝕。

不到一個小時就睜開眼的一成，因着那難以忍耐的痛楚而發狂尖叫。

他瘋狂地大鬧，令人不禁疑惑他跟龍神對峙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忍下來的。若不是慕尼里亞和榭娜琉絲使用身體強化的魔術強行按住他，真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現在雖然已經安靜下來了，可依然不斷地被痛楚折磨着。

「就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事嗎！？」

「冷靜點，卡緹雅。妳再怎麼大吼大叫也解決不了問題。」

「可是，榭娜琉絲大人！」

「我不是叫妳冷靜？倒也不是完全無計可施。只不過，那個方法的風險很高……最大的問題是忍不忍得過去……」

榭娜琉絲含糊地呢喃，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句話。

「那是什麼方法？」

「是精靈族的魔術，雖然只限於一小部分，但可以將傷者的痛楚轉移到健康的人身上。不過，接受移轉的人也會承受相當的痛苦，而且不是百分之百會成功，最重要的是……這始終只是一時的解決之策，一成的傷不會因此而痊癒。」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只要能讓大哥稍微輕鬆點的話！」

「給我把話聽完！這祕術有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如果不是同種族的話就沒有作用。一成雖然是人類，卻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類。而且還是神的容器。卡緹雅、史特拉斯、奇雅雖然也是人類，但真要問你們跟一成是不是同種族的人類，我還真的答不上來。」

「可是，即使如此也有一試的價值吧？那麼，就由我來接下這任務。」

卡緹雅的眼中充滿覺悟。不過，史特拉斯和奇雅也沒有默不作聲。他們也都自願擔任被轉移者，但卻被榭娜琉絲以太年幼的理由拒絕了。

兩人都咬着嘴脣一臉不甘心的樣子，但就算他們自己覺得沒有關係，在場其他人也都不會同意讓他們去的。怎麼可能把連一成都難以忍受的痛苦，轉移到身體還沒發育完成的兩個小孩子身上呢？

「卡緹雅，妳確定嗎？我是混血的，因此沒辦法轉移。榭娜琉絲和蕾茵是精靈族，克拉麗莎和慕尼里亞也跟一成不同種族。不過，雖然只有一小部分，要承受那種痛楚，恐怕還是會受到相當程度的痛苦喔？」

「謝謝妳的關心，可我不要緊。如果能稍微緩和一成的痛苦，我相信妳一定也會這麼做。」

「嗯，說的也是。不過，事後一定會被一成教訓一頓。」

「爲了減輕你的疼痛，我將一部分的痛楚轉移到了卡緹雅的身上。沒想到僅僅轉移了一小部分，就造成了這麼大的痛苦。我們沒能理解你到底承擔了多少苦楚。對不起。」

「沒事的，只是昏過去而已。雖然身體的負擔也有影響，不過最主要應該是看見你能活動而一下子放心下來的緣故。」

「榭娜琉絲大人，那個魔術需要準備多久？」

「既然你知道──」

「雖然我也覺得很對不起卡緹雅大人，可大哥你的傷更重喔？就算疼痛減輕，也不代表傷口已經治好了啊！」

「一成，遵守跟女性之間的約定，可是成爲一個好男人的條件喔。」

「可是，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同。現在的我什麼都不能做。既然如此，就沒必要讓卡緹雅痛苦下去了呀？」

「終於醒了嗎，一成！」

包覆着鎧甲的獅子族獸人頂着一頭黃金色的鬃毛，像要威嚇對方般、齜牙裂嘴地吼道。

除了因一成睜開眼睛而鬆了口氣的莉歐妮外，還有史特拉斯、奇雅、榭娜琉絲、蕾茵、慕尼里亞、以及克拉麗莎也在那裏。他們全都一臉既關切又放心的神情。

「我準備好後馬上回來，你們在這裏等着。我會盡可能快點回來。」

「卡緹雅剛剛分擔了你一部分的痛苦，必須好好靜養。」

「……你應該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吧？」

拖着身體來到隔壁的房間後，只見一身薄衫的卡緹雅正難受地躺在牀上。

「吶，這個術可以解開嗎？」

■

那麼就照跟卡緹雅的約定戰鬥吧。而且要戰勝對方。一成下定決心。

面對莉歐妮由衷的關切，卡緹雅簡短地回了聲謝謝。

問起唯一不在場的卡緹雅，莉歐妮便突然閃爍其詞，其他人也紛紛低下頭。衆人的反應令一成感到不安。

「我明白了。那我馬上去準備。蕾茵，妳來幫我。」

「當然。我們也都知道你一定會生氣。可即使這樣，還是選擇了這麼做。」

「開什麼玩笑！那算什麼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什麼時候拜託你們這麼做了？」

「現在，你的身體正被龍神釋放的神氣灼燒、侵蝕。這對人類而言──不、對異種族也不例外──就像浸泡在劇毒裏一樣。照這麼下去，神氣總有一天會奪走你的性命。」

莉歐妮和卡緹雅互相苦笑。因爲她們知道一成就是那樣的男人。比起讓其他人受傷、痛苦，他更寧願自己一肩扛下所有的苦難。

一如預料，莉歐妮對一成說出了絕望的話語。

「卡緹雅，原來妳都聽見了？」

「那是什麼意思……」

「別擔心──就算我這麼說，你或許也覺得我只是在安慰你吧？但卡緹雅之所以會這麼痛苦，除了因爲原本你身上的痛楚就超乎想像外，也是因爲她的身體還沒習慣這種苦痛。因爲她的身體還沒理解這份痛苦是從何而來、爲何會受到這種痛苦，所以纔會如此難受。根據榭娜琉絲的診斷，只要再過一會兒，她就能比你更自在地起身活動了。」

當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榭娜琉絲。

給他們添麻煩──不，是讓他們擔心了。一成在內心反省。

「呵呵，的確，你說的沒錯。可是，現在你醒來了，而且可以走動。這樣就行了。聽好了，你還有任務要完成，龍神肯定還會再出現。所以你要戰鬥，一成。」

「混帳……這樣只是痛苦的人變成兩個了不是嗎！」

身體好熱。彷彿要從體內被燒爛般，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侵襲而來。

「一成那邊有克拉麗莎照顧，我們能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待榭娜琉絲了……真是可恨的清閒。卡緹雅，方纔我也說過了，這麼做不曉得會承受多麼大的痛苦，真的沒關係嗎？」

「……居然單方面地做這種約定。」

都是因爲不想波及他們、因爲擔心大家受傷，爲了那種理由自己一個人衝出去，所以纔會落得如此下場。真是活該。

要嘲笑那是漂亮話也沒關係；要罵他是自我滿足也無所謂。因爲，椎名一成就是這樣的男人。

「當然。現在我能像這樣活動，雖說只有一點，但都是因爲卡緹雅分擔了一部分的痛楚對吧？如果那些痛楚回來的話，我又得躺回牀上了。」

「那麼請您儘快準備。我希望能儘早減輕一成的痛苦。」

自己到底忍受了多少熱度和痛楚？

汗水不停從額頭流下，她現在應該正忍受着痛苦吧？看到她咬牙忍耐的模樣，一成不禁心疼。

「即便如此，卡緹雅和我們還是希望你能睜開眼睛。」

大概是爲了說話而耗盡了氣力，卡緹雅突然靜了下去。

不只是熱而已。還有強烈的痛楚。所謂超乎想像的痛楚，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了吧？一成在朦朧的意識中如此心想。

「這不是榭娜琉絲一個人的錯。我們全都同意了那件事。當然，卡緹雅自己也……」

「這個嘛……倒也不用多少時間。我只是擔心剛剛提到的那幾點，術式本身其實不難。」

「我明白。不過，我不會還給你的。現在就請你接受現實。等你打倒龍神之後，我再把這痛楚還給你……我們、約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師父？」

「妳還好……纔有鬼吧？我也一樣一點都不好。雖然現在像這樣說個不停，但其實連說話也很辛苦。算我拜託妳，別再逞強了，把術解開。」

「是嗎……」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因爲一成看起來似乎正在思考着什麼，所以莉歐妮也靜靜地等候他開口。然後──

一踏出卡緹雅的房間，一成便被莉歐妮叫住。她的神情有些陰暗，接下來要談的，恐怕不是什麼快樂的話題。

「我無法瞞着你。我想你可能也已經察覺了，你的痛苦雖然可以緩和，卻不能完全消除。轉移到卡緹雅身上的也只是表面上的痛楚罷了。」

牀邊傳來虛弱的聲音。一成慢慢走向卡緹雅的身旁，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

「……難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嗎？」

然後──

「……一、成，不要、做那種、蠢事。」

丟下這句話後，榭娜琉絲便和蕾茵一同離開了房間。

「沒辦法。我不知道解開這個術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打算解開。聽好了，一成。我明白你見了我受苦的模樣會感到心痛。但是，就跟你一樣，我們、還有我自己，也會因爲看見你痛苦而心疼。請你諒解。」

一成默默地聽完，點了點頭。

「……莉歐妮。」

他不是想放棄求生。可是，他更不想爲了活下去而讓重要的夥伴受苦。

「沒想到魔王還挺會擔心人的。沒問題的──雖然不敢抬頭挺胸地這麼說，但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只要是爲了一成，無論任何事我都辦得到。」

「我纔不管那麼多……」

就連移動都很困難，而且灼燒般的痛楚和被啃噬的苦痛依舊折磨着一成。這種狀態下，就算再跟龍神開戰也做不了什麼。

雖然被強迫立下了約定，一成的臉上卻稍微取回了笑容。一方面是因爲知道卡緹雅沒事，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恢復了冷靜。

「卡緹雅在隔壁的房裏休息。」

「爲什麼要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啊？只是爲了讓我可以行動，就讓妳變得如此悽慘……這樣做的意義到底在哪裏？」

「妳是說？」

冷冷地回應了莉歐妮後，一成忍着身上的痛楚，勉強從牀上起身。

一成激動不已。如果身體可以自由活動的話，一成肯定早就撲上去給榭娜琉絲一拳。不過，雖然只是自我滿足，但就連榭娜琉絲自己，不，在場所有人都寧願能被他揍一拳。

「放手，史特拉斯！我要去隔壁房間！」

「既然這樣，卡緹雅受的苦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吧！」

緩緩睜開眼皮後，一臉擔心地盯着自己的莉歐妮面龐映入眼簾。

忽地，痛苦減緩了。話雖如此，也只是讓身體動彈不得的巨大疼痛，稍微減緩至可以勉強挪動身體的程度而已。但對當事人而言，這仍是非常大的變化。

「莉歐妮……你們的用意我當然清楚。不過，有些事情就算腦袋可以理解，在心情上還是不想明白。這個道理，妳應該也懂纔對？」

可是，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龍神終有一天會成爲擋在眼前的巨大障礙。一旦輸掉的話就會死。不僅無法繼續跟夥伴們在一起，也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喂、喂！」

「停下，桑迪亞爾王國的士兵！我們是隸屬帝國陸軍的巡邏部隊。你們進入帝國的領土有何意圖？」

「……啊啊，我知道。我會戰鬥，因爲我不想死。但是，這跟要妳揹負我的痛苦是兩回事。」

莉歐妮穿過一成身邊，摸了一下卡緹雅的脈搏。

「又讓大家擔心了，抱歉。嗯？話說回來，這種時候最愛教訓人的那傢伙居然不在……卡緹雅呢？」

「這點我也做好心理準備了。」

──不過，他始終無法接受卡緹雅因自己而受苦。

他並不覺得夥伴們的好意是給自己添麻煩。一成非常瞭解他們是爲自己着想。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希望他們多考慮一下被幫助之人的心情。不，他們恐怕已經考慮過了。但即使如此，還是決定爲了自己做些什麼。

「留下來的我們好像無事可做啊……」

「那是性別不平等啊。」

「嗯，沒問題。姐姐。」

他依然對自己的苦楚轉移到卡緹雅身上的事耿耿於懷。但同時，他也明白夥伴們是爲了自己着想纔會這麼做。他的腦中一團混亂，不知道究竟應該生氣，還是應該高興。

莉歐妮知道這麼說並不能安慰他，因此只是實話實說地把卡緹雅的狀況告訴一成。

同一時刻，在桑迪亞爾王國和帝國領土的邊界，發現了約兩百名左右的桑迪亞爾王國士兵。在帝國領土巡邏的獸人們一發現那些全副武裝的士兵，便立刻向帝國與鄰近的村鎮放出使魔。

「大哥！你要做什麼！」

他並非不感謝她。可不管怎麼說，一成心中還是有股難以言喻的憤怒。

「是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會阻止妳……但可別太逞強了。」

■

「她……」

一成並不是喜歡自我犧牲，他只是討厭在旁邊看着別人受苦而已。

「一成，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但是，率領那隊士兵的金髮青年絲毫無懼於獸人的咆哮，依然神色自若。

「失禮了。在下來自桑迪亞爾王國，是聖女安娜•桑迪亞爾殿下的近衛部隊隊長，名叫尼爾•克里耶弗。」

「我乃獅子族的朵斯。是帝國陸軍巡邏部隊的部隊長。那麼，請問聖女殿下的近衛隊長大人來此有何貴幹？我好像沒看見聖女殿下啊……」

朵斯和其他數名獸人紛紛發出警戒的低鳴。

儘管數量上是壓倒性地不利，但只要獸人認真起來，區區兩百名人類，就算打不贏也能重創對方。

「啊，請別誤會。我們無意與帝國發生衝突──至少現在是如此。」

「現在是嗎？那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有三名人類，目前正在帝國作客吧？」

聽到尼爾的詢問，朵斯試探性地回答。

「你應該也知道，住在帝國的人可多着呢。」

「是，在下當然清楚。不過，在下並非那個意思。在下所指的，乃是史特拉斯•阿蒂爾、奇雅•史莉茲、以及卡緹雅•德雷斯登等三人。希望貴國能將這三人交給我們。」

朵斯當然知道這三個人是誰。不只是朵斯，前勇者正被帝國保護的事，以及他的夥伴正住在帝國的事，早已傳遍整個帝國軍。

關於這件事，現在輿論仍相當分歧。在心情上，很多人都很同情從異世界被召喚來當成道具利用的一成。然而他曾經與帝國敵對也是鐵錚錚的事實。雖說他們沒有對帝國造成太大的損害，卻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獲得原諒。

不過，儘管如此，由於一成從黑狼口中救了小孩子的事情也傳了開來，因此帝國軍內大多認爲應先繼續觀察下去。

所以，追隨他而來的人類同伴也被當成了貴客。但輿論傾向繼續觀察的最主要原因，是因爲他們幾乎沒有殺害過任何一個異種族。

「我沒有那種權限。但我會向上面稟報這件事，所以請你們先在帝國的領土外等候。」

這是朵斯能做的最大讓步。

然而──

「這可不行。在下之所以只帶了兩百名的小部隊前來，乃是因爲大部隊行進太過曠日費時。換句話說，在下沒有時間了。雖然很不好意思，但請允許在下繼續前進。」

說完，尼爾繼續甩動繮繩。

「唔哇、好快！」

「拜託你別鬧了好不好！」

朵斯發出咕嚕嚕的低吼，尼爾見了笑着回答。

「請恕罪。他們聽到了使魔的聲音，已經得知了。」

接着，便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斷氣了。

雖然他們都是爲了對方着想，只不過總是太過感情用事。就連史特拉斯和奇雅這兩個小孩子都看得出來。

「是麼……這麼說的話，他們應該正吵着要離開這裏？」

「……什！？」

這也難怪。卡緹雅他們被盯上的理由非常明確。身爲在先前的戰爭中與勇者和聖女共同作戰的夥伴，桑迪亞爾王國自不用說，在聯盟諸國間也已聲名大噪。站在桑迪亞爾王國的立場，肯定不希望讓其他國家發現他們竟投奔敵對的帝國。

那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聽到尼爾的話，朵斯倏地僵直不動。他的臉上滿是驚愕。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是，已經確認過了。」

收到朵斯率領的巡邏部隊被殲滅的消息時，莉歐妮完全無法掩飾心中的驚愕。

「克拉麗莎，根據前方傳來的情報中說，桑迪亞爾王國軍此行的目的是卡緹雅等人，這是真的嗎？」

莉歐妮等人來到一成的房間。史特拉斯一見到她們，就好像發現最後的救命索一樣，馬上衝上前。

「想通過這裏的話，就先打倒我們再說！」

這一切全都發生在短短一眨眼的時間內。失去部下的朵斯啞然失語。

「欸，夠了沒？別再拖拖拉拉的，快點走啦！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喔。」

「克拉麗莎，派使魔聯絡王都。命令王都的駐軍加強防禦，讓無法戰鬥的傷者和非戰鬥人員前去避難。」

雖然左手被勇者放出的風之魔術切飛了，不過武器在右手。沒有問題。

莉歐妮厲聲打斷卡緹雅的話。然後清楚地告訴她。

「不，在下不會等的。同盟國暫且不論，但桑迪亞爾王國和帝國乃是敵對國家。雖然這麼說有點失敬，但在下並無必要聽從閣下的命令。」

「即使桑迪亞爾王國的目的是你們，這也絕不是你們的問題。」

「一成現在怎麼樣了？他應該也得知這消息了吧？」

朵斯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全力朝地面一蹬。

克拉麗莎說完後起身，打開房間的窗戶，放出使魔。讓使魔帶着情報和命令飛往王都。

兩人說完紛紛笑了出來。看在部下被殺死的朵斯眼裏，那是最不可饒恕的行爲。

獸人的身體能力是人類的好幾倍，即使裝備了沉重的鎧甲和武器，對人類而言，想跟上獸人的速度，依舊是不可能的任務。

「……真的假的？」

「那個、他正興致勃勃地在準備戰鬥……」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囉。」

朵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仔細打量這名自稱勇者的少年。他無法相信這種小孩子居然會是勇者。

一成和卡緹雅兩人互不相讓地爭論著，氣氛一觸即發。

然而，撲向尼爾的兩名部下，一人竟像竹子一樣從中間被劈成兩半，另一人則被一刀切開上下半身。

雖然很想誇讚他們奮不顧身的精神，但真希望他們行動前能先動點腦筋。卡緹雅的身子現在根本不能亂來。雖說稍微能動了，痛楚也減輕了一些，但依舊需要好好靜養。

「他們三個知不知情？」

此時，一名牽着馬、戴着眼鏡的瘦小少年突然從尼爾旁邊鑽出，一副等得不耐煩地樣子說道。

「上！」

「妳說什麼！桑迪亞爾王國的部隊正朝這裏前進？克拉麗莎，這消息確定無誤嗎？」

「爲何這麼倉促……上次的戰爭明明纔剛結束，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莉歐妮一臉愕然，急忙趕去一成的房間。

勇者露出小孩子一般，卻又殘虐的笑容。那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是勇者會有的笑容，朵斯心想。以前他曾遠遠見過椎名一成跟孩子們玩耍的樣子，而他的笑容遠比眼前的少年更像勇者。

「我還有獅子的利爪！」

「是的，請您如此理解。」

「跟我來。現在馬上去阻止那個笨蛋！」

「不，是勇者大人您太強了喔。」

■

「怎麼了？」

「是，屬下立刻去辦。」

簡短地回應後，慕尼里亞奔出房間。

見到莉歐妮目瞪口呆的表情，兩人才停止爭論。

「還不至於到無法忍耐的地步，不用擔心。比起這個，我想鄭重向您致歉……都是我們的錯，對不起。」

「呃，這個嘛……」

而且，更難以置信的事還在後頭。只見那名自稱勇者的少年也放出魔術，將朵斯的部下四分五裂，切成了碎屑。

「卡緹雅，妳的身體狀況如何？」

就像在嘲笑莉歐妮的煩惱一樣，龍神前腳纔剛走，桑迪亞爾王國的軍隊又緊接而來。

「你剛剛，說什麼……勇者？」

見克拉麗莎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莉歐妮不禁歪了歪頭。

「是！」

然而，就在下個瞬間，朵斯目睹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唉，莉歐妮嘆了口氣。卡緹雅他們的行動未免太一如所料。

但既然自稱勇者，那就更不能讓他們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踏入帝國領地。

朵斯的利爪對準尼爾，將手臂化爲長槍射出。

「是，正確來說是要離開帝國。目前榭娜琉絲大人正想辦法留住他們……但卡緹雅大人似乎不惜拖着那副身軀也要爬出去的樣子。」

卡緹雅認爲，如果會因爲自己而再次引發戰爭的話，那她寧願立刻離開。

「咦，原來獸人這麼弱？」

「是，很遺憾，不會錯的。因爲我也希望這是誤報，親自確認了好幾次……」

「不對！纔沒有那種事！」

然而，他的攻擊終究沒能觸及尼爾。

朵斯一擊劈斷尼爾騎乘的馬的脖子，並接着砍向在坐騎倒地的同時跳起來的尼爾。但──朵斯的武器卻被那連身爲獸人的他都看不清楚的快劍斬斷。

朵斯無法相信。直到頭顱飛出去的那瞬間，他仍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像嬰兒一樣被對方輕易玩弄於股掌間。

「擁有人類無法比擬身體能力的獸人，居然這麼簡單就打倒……這力量實在太棒了。」

對方有兩百個人，自己不可能有勝算。數量的差距令人絕望。但是，朵斯的目的只是在使魔完成任務前拖延時間而已。

朵斯和部下一齊攻向勇者等人。

目前已有三支巡邏部隊遭遇敵軍而毀滅。而且，對方就好像知道莉歐妮他們正在這座城鎮，筆直地朝此前進。這絕對不是單純的巧合。

「魔王！拜託妳幫忙阻止大哥！」

■

「一成，你給我乖乖待着。桑迪亞爾王國的目的可是我們喔？」

大概是很在意自己是肇因之一的事，卡緹雅的語氣很消沉。史特拉斯和奇雅也都低着頭。

「是，很遺憾……」

「就算是那樣，如果妳要用那種身體上路，那我也要用我的方式戰鬥。」

「啪嚓」一聲，內臟和鮮血噴濺一地。兩名部下瞬間死於非命。

「等等！」

「這下子火種就點燃啦，一切已無法回頭。就讓我把這個火種變成大火，再次挑起帝國和桑迪亞爾王國的戰爭……勇者這棋子實在太好用又太好操縱了，只要說是爲了安娜殿下，任何事都會毫不猶豫地照做。來吧，復仇開始囉。就讓你們嚐嚐被掠奪者的憤怒吧！」

不是說給任何人聽，一個人暗自呢喃的尼爾•克里耶弗眼中閃爍着狂氣。

「嗯，我是勇者啊。是比死掉的前任勇者更優秀的勇者唷。」

然而，兩人都不願退讓。

「您說的是，勇者大人。」

而一成則是爲了不讓那種事發生，打算前去戰鬥。

「慕尼里亞，你去聯絡住在這裏的海雅盧爾斯，然後組織部隊，別讓桑迪亞爾王國的部隊進入鎮內。能避開的話就儘量避免交戰，但若真的避不了，不用猶豫，立刻應戰。」

「聽到妳這麼說，我們真的很高興。可是，既然對方的目標是我們，不論桑迪亞爾王國有何目的，就無法改變我們是造成目前現狀原因之一的事實。」

他的手臂被斬飛，頭顱彈上半空。鮮血如湧泉般噴出，將尼爾純白的鎧甲染成紅色。

一想到即將開始的復仇劇，尼爾便不自覺地露出恍惚的表情。

朵斯與其率領的獸人部下們，紛紛提起武器，發出表示敵意的低吼。

朵斯完全沒有看見尼爾的劍。

「我可以把那句話當成宣戰佈告吧？」

「到底在搞什麼鬼，你們兩個……有力氣吵架是很好，但現在可是緊急時刻啊……」

況且，史特拉斯和奇雅更是不惜與桑迪亞爾王國的士兵戰鬥也要來到帝國。就算被當成叛變也毫不奇怪。

但是，那也是因爲聖女安娜•桑迪亞爾先背叛了椎名一成。而他的夥伴們只是因爲相信他還活着，才聚集至此罷了。

誰能責怪他們呢？

至少，莉歐妮辦不到。她不打算安慰他們兩個。多餘的安慰之詞有時反而會傷害對方的心。

所以莉歐妮只是實話實說。

「桑迪亞爾王國──不，與諸國聯合的戰爭雖然乍看休兵，但實際上從沒來簽署過什麼停戰協定。在諸國聯合看來，帝國只不過是戰敗國而已。帝國再次被入侵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我才強化了巡邏的部隊……但沒想到竟然會這麼輕易就被突破。」

唯有這點是她未曾預料到的。莉歐妮咬着嘴脣。

可是──克拉麗莎問道。

「爲何會在這個時間點盯上卡緹雅大人呢？」

卡緹雅搖搖頭表示不知。莉歐妮也同樣想不透箇中理由。

她們來到帝國早已過了一段時間。如果是追兵的話，動作未免也太慢了。

「那個……可是，原因果然還是我們？都是因爲我們，帝國的士兵纔會死？」

奇雅一邊說着一邊流下眼淚。不只是莉歐妮。克拉麗莎和卡緹雅也沉默不語。雖然答案是肯定的，但她們都很猶豫是否該對稚氣尚存的少女這麼說。

最後緩緩開口的是莉歐妮。

「不，我再說一次，這不是你們的錯。可是，如果聖女也牽涉其中的話就麻煩了……」

「魔王大人，您說的麻煩所指爲何？」

「她不但被世人稱爲聖女，現在更是打倒魔王的勇者的同伴言之即是英雄般的存在。」

實際上，魔王並沒有被打倒，勇者本人也身在帝國。但桑迪亞爾王國的百姓並不知道這件事。

「她的話語具有力量。畢竟原本就是公主。可是，立下功勳之後，不只是士兵，就連平民也會受她鼓動。」

如此一來，重新發生戰爭的可能性很高。不過，這始終無法解釋擺在眼前的問題，也就是卡緹雅等人被盯上的理由。照這麼看來，椎名一成躲在帝國的事被桑迪亞爾王國發現，恐怕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聽到莉歐妮的勸告，一成點點頭，接着便與同伴一同前往慕尼里亞等人所在的前線。

回頭一望，只見士兵們一如少年所言，不僅數量只剩原本的一半，而且都顯露疲態。兩百名的士兵全都身穿重甲、手持武器，甚至還有懂得魔術的人，但如今卻只剩下一半。

而悟跟一成恰恰顛倒。

「卑鄙就卑鄙吧。反正龍神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來。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幾分鐘後。與其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龍神，想辦法應付現在正步步逼近的敵人不是更重要嗎？」

「是啊，沒想到異種族居然在巡邏部隊中投入那麼多戰力。看來帝國真的非常畏懼人類。」

悟在這方面擁有很強的慾望，甚至有點過頭了。簡直就像他人生的原動力。儘管本人很努力隱藏這點，但看得出來的人還是看得出來。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時，只有一個男人始終未曾說話。那個人就是一成。

眼看意見難以統合，莉歐妮突然打斷夥伴之間爭執不下的僵局，提出折衷的方案。

「如果真有必要封口，且不論當時根本不在場的卡緹雅，其他人應該早在第一時間就被處理掉了。」

「怎麼樣，一成？我知道我是阻止不了你的。既然如此，就讓你自己決定吧。不論你選擇何者，我們都會盡力支援，不讓你亂來。」

雖然體術相對較弱，不過他擁有足以彌補這項缺點的魔術能力。很有趣地，跟前任勇者完全相反。

尼爾•克里耶弗騎在馬上，指着眼前的街景。他的長髮隨風飄動，一派輕鬆地踩在不久前才發生過戰爭的敵國領土上。

不，是異種族太強了，從以前開始大家就都明白這點。然而，不久前纔剛來到這世界的悟卻不知道這件事。而且在魔術才能傲人、只受了點擦傷的悟眼中，老實說他們只會礙手礙腳。

是士兵們太弱了嗎？

「我從剛剛就想問了，你到底在做什麼？」

而悟本人對此也有自覺，所以他未來肯定會變得更強。尼爾心想。

卡緹雅輕輕握住一成的手，哀求似地勸說。

但一成還未回答，卡緹雅便先放棄似說道。正因爲了解一成的性子，她纔會這麼說。

「真的？」

彷彿看穿了悟的心思，尼爾拐彎抹角地誇讚悟凌駕異種族的實力，可是悟似乎一點也沒聽進去。

看見一成欲言又止的反應，卡緹雅不解地追問。因爲一成的態度一下子變得完全不同。

但尼爾並未責備他。畢竟尼爾自己也認爲這個狀況是無可奈何的。

尼爾不認爲不懂魔術本身是項缺點。畢竟尼爾自己也不會使用魔術。可是，如果對方是勇者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還有我！」

被選爲像是童話故事中登場的勇者，一個人來到異世界的悟，遇上溫柔體貼、楚楚可憐的公主。

「我的力量果然還太嫩了……」

雖然一成是笑着說的，但大家都看得出來在那笑容之下，他其實正拚命忍受痛苦。不過，一成肯定不會回心轉意。不，是阻止不了。因爲他有這麼做的理由。

「若真的想封口，只要派遣少數可信任的親信，或是優秀的殺手或刺客執行即可。但尼爾•克里耶弗卻堂堂正正地自稱是聖女的親衛隊長。縱使不能完全否定封口的可能性，但他的行動和目的顯然不一致。」

思考了許多後，卡緹雅開口說。聽到這句話，奇雅和克拉麗莎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戰鬥的準備啊。慕尼里亞他們都去戰鬥了，我怎麼能悠哉地待在這裏。他們的目的是卡緹雅三人，理由不明。而我們不可能把人交出去。那麼戰鬥大概是跑不掉了。桑迪亞爾王國軍已擊潰了三支部隊來到這裏。事到如今就算要他們撤退，我也不認爲他們會乖乖同意。」

「居然說我是笨蛋，真過分……不過算了，反正妳也沒說錯。我還是決定要去。理由就跟剛剛說的一樣，是爲了保護我所重視的你們。而且──」

「好像有股強大的力量正在靠近。我有這種感覺。那股力量一直在催促着。簡直就像在呼喚我似的。」

「是這樣嗎？在下認爲悟大人已經很強了唷。」

「而且，怎麼樣？」

一成一邊苦笑，一邊摸摸弟妹的頭，對卡緹雅頷首。卡緹雅也點頭回應。

「一成……這麼說實在太卑鄙了。」

「爲什麼這麼說？」

所以悟很強。而且將來還會更強。尼爾對此深信不疑。

怎麼可能──不只克拉麗莎，卡緹雅和奇雅也都愣住了。

尼爾推測，他在地球時肯定是個弱者。因此纔會憧憬力量，也纔會這麼容易被愛情衝昏頭。

更重要的是，尼爾提到了他偷偷暗戀之人的名字。因此他的心情自然大爲振作。

「你看，明明就是半斤八兩。那，就一起去吧。」

被強者誇獎的悟立刻開心起來，浮現欣喜的表情。

兩人與他們率領的部隊，已來到莉歐妮等人逗留的城鎮近郊。

正是因爲如此，一成堅定地說。

一臉佩服地看着尼爾的少年，乃是以桑迪亞爾王國新任勇者被召喚來的結城悟。

然而，莉歐妮駁回了這個意見。

「我知道。所以我猜想，這會不會不是桑迪亞爾王國──不，可能連聖女都不知情，而是尼爾•克里耶弗的獨斷獨行？」

「就算這樣也不用讓你去戰鬥……一成，你的身體應該已經在跟龍神的戰鬥中到達極限了。可是，爲什麼？」

「我不想呆在這裏的其中一個原因，也是爲了確認那力量的真實身分。不好意思了，大家。」

「雖然不是不可能，不過這次的入侵應該不是爲了封口。」

「終於就在眼前了。史特拉斯•阿蒂爾、卡緹雅•德雷斯登、還有奇雅•史莉茲等三人就在那座鎮上。」

「……反正這個笨蛋無論如何會去戰場。」

強大這個詞，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實力。雖然不願承認，但若少了尼爾的存在，部隊的數量肯定會減少更多，甚至連悟自己都不會只有輕傷。

「雖然魔力還很充足，不過我對體力沒什麼自信吶。看樣子我的能力配點完完全全是魔術師型的呢。」

遭夥伴們集中火力地搖頭吐槽，一成只能默默苦笑。

從結果來看，雖然兩人都把犧牲視作理所當然，可背後的考量卻大不相同。

■

「大哥，我也拜託你。大家都不希望你勉強自己。就像大哥你想守護我們一樣，我們也想守護大哥啊！」

因爲他認爲既然是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喚，就應該像個勇者一樣勇猛強大，而不該只會放魔法。悟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其中一個主因正是自己身旁的尼爾，他仍一臉悠哉自若的模樣。明明經過這麼多場戰鬥，而且還站在最前線揮劍殺敵，他卻不見半點倦容或喘息。

「史特拉斯……」

悟在先前的幾場戰鬥中雖然受了點傷，也消耗了不少魔力，但要繼續戰鬥仍不成問題。可是，戰鬥所需的體力卻所剩無幾。儘管這點也是莫可奈何的，不過悟自己似乎不太能接受。

實際上，的確有一派人質疑，不懂魔術的一成真的能算是勇者嗎？不過，因爲他擁有足以壓過那些質疑的強大實力，因此還是被承認爲勇者。

聽完這句話，衆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懂我懂。總是勉強自己亂來，完全不懂考慮後果……」

「不過真是太好了。我已經厭倦跟異種族的無聊戰鬥了呢。而且……因爲後來的戰鬥，兵力也損失了大半的說。」

他知道用這副身體去戰鬥很胡來。可是，他有不得不去戰鬥的理由。

「我也要！」

實在是太好控制了，尼爾在內心暗笑。悟在某種意義上非常單純。雖然不清楚他在那個叫地球的世界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但尼爾看得出他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卡緹雅轉頭詢問，但莉歐妮搖搖頭。大夥兒中唯一有那種感覺的，似乎只有一成一人。

不過，兩人之間有個很大的不同點。那就是對悟而言，這就像一場遊戲，就像被機器牽動着雙腳一樣。他根本不把那些士兵當成人類。至於尼爾，則將之視爲必要的犧牲。

「說的也是。我們還得守護安娜大人呢！」

一成的小弟還有妹妹都紛紛對一成投以請求的視線。

「礙於立場，我不能隨你們前去。但等到帝都和這裏的避難工作結束後，我一定會去支援你們。不過，一成，有件事千萬別忘記。在桑迪亞爾王國的認知中，我跟你都已經死了。所以就算不得不戰鬥，也要小心別讓人認出你來。唯有這點你要答應我。」

無論獸人、鬼族、還是精靈的攻擊，全都無法碰到尼爾。他就如入無人之境，不論何種攻擊、何種魔術、何種異種族，都能一瞬間斬殺。

「好了，快點收拾掉那三個人，回到安娜殿下身邊吧。」

「那是什麼？我什麼都沒感覺到啊。莉歐妮妳呢？」

「啊──說得沒錯，大哥的確是那種人呢。」

尼爾露出少女和女性見了肯定會一見鍾情的迷人笑容，溫柔地用言語安慰悟。

「就像你們因爲相信我還活着而來到帝國，就像你們爲了減輕我的痛苦而爲我做的這些，我也一樣，即使勉強自己也想守護你們。」

卡緹雅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隨時會哭出來。

沒錯，一成和莉歐妮表面上已經同歸於盡了。雖然現在知道了一成其實是被召喚來當神的容器的事實，但在大衆認知中仍是勇者的一成要是出現在帝國軍中，肯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

「沒那種事。在下只懂得揮劍而已。相較之下，悟大人擁有魔術的才能，而且不只能用魔術，更重要的是還懂得靈活運用、臨機應變。雖然的確還有成長的空間，可在實戰中恐怕已經沒有魔術師是您的對手了。」

想要變強、想被稱讚、想被認同、想要對方看着自己，想成爲大家注目的焦點。

安娜打倒了魔王──至少大家都這麼以爲──但是，卻犧牲了勇者。爲了不讓這件事曝光，所以纔出兵封口。卡緹雅是這麼推測的。

尼爾聽到悟半自言自語的呢喃，反而出言讚賞他。縱然被召喚到這片土地還沒有多久，可尼爾是真心對他的力量感到敬佩。前任勇者椎名一成雖然也很有潛力，但身爲勇者，卻有不會使用魔術的致命缺點。

他擁有極高的魔術天分。縱使因爲學習魔術的時間尚淺，尚有許多魔術沒有記住，但他卻懂得靈活運用學會的魔術，像控制自己的手腳一樣操控它們。儘管仍有稚嫩之處，可只要累積一點經驗，相信很快就能克服。

「拜託你，一成，至少在龍神回來前好好休養身體。現在還不一定會跟桑迪亞爾王國開戰。所以，求求你。」

「那……盯上我們的目的──果然是爲了封口嗎？」

「雖然你們這麼說我，但我覺得你們也沒什麼資格取笑別人……」

不知不覺，就連莉歐妮和克拉麗莎也跟着苦笑起來。

「不過，魔王大人……他們的確曾要求朵斯部隊長交出卡緹雅大人一行，並下了殺手。這又是──」

不過，尼爾不覺得那種情感是缺點。因爲任誰都有這種慾望。

而且──莉歐妮接着說。

「是嗎？可是看到尼爾先生的實力，我就覺得很沒自信說。」

「哇哦，真厲害。居然連具體位置都知道啊？」

他想成爲強者。

「唉……沒辦法。應該說這就是椎名一成吧。嗯，都忘了已經跟你相處超過一年了。真受不了，還敢說別人衝動莽撞，明明你纔是最莽撞的那一位。」

「那正好，我也打算一起上戰場。你可不許阻止我。」

擅自做出這種事，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

「卡緹雅……」

仔細想想這是很自然的推論。被奉爲聖女，同時還是桑迪亞爾王國第二王女的安娜•桑迪亞爾縱使打倒了魔王，卻犧牲了勇者的事若被百姓知道，肯定會對她的聲望造成極大的損害。事實上，民間已在謠傳勇者的死訊是捏造的。假使現在卡緹雅等人跳出來告訴民衆真相，無論大家相不相信，都會多少產生影響。

「嗯，此乃真實之言。在下相信，如果是您的話，一定會成爲與安娜殿下匹配的勇者。」

他唯有變強一途。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選擇。結城悟如果不是強者的話，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他本人還未察覺這點。也不可能察覺。不，是不能讓他察覺。

因此，尼爾必須巧妙地誘導他。反正，他也只是道具而已。不是真正的勇者。

尼爾有點同情悟。一邊殘忍地對待他，卻又一邊忍不住可憐他。不過，也就只是這樣，只是稍微感到同情罷了。因爲尼爾本身對悟並未抱有多少好感，所以也只有這種程度的哀憐而已。

因爲故事早已按照他所寫的劇本前進。

──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請好好被我利用吧，「勇者大人」。

爲了製造火種、引發戰爭，對奪走了尼爾重要之物的桑迪亞爾王國復仇。

但是，尼爾•克里耶弗並不知曉。

眼前的街道，並不只有自己尋找的人物。

還有身爲魔王親信的克拉麗莎和慕尼里亞等強者在等着。

而最重要的，是他並不知道魔王莉歐妮•修梅爾和前勇者椎名一成的存在。

「來吧，悟大人。帝國的守軍來迎接我們了。請準備作戰！」

在前方一字排開的，是由身穿漆黑鎧甲之騎士所指揮的帝國士兵。

不戰鬥的話，就無法照尼爾所寫的劇本前進。對此深信不疑的尼爾臉上，泛起一絲扭曲的微笑。

■

慕尼里亞率領的臨時部隊正與桑迪亞爾王國軍對峙。

帝國軍擺出主動迎戰的陣型。部隊長是慕尼里亞，而副隊長則由海雅盧爾斯擔任，並由其女兒榭娜琉絲和蕾茵負責輔助。構成士兵大多爲精靈族，約佔總數的七成。剩下三成則由獸人、鬼族組成。

總兵力約一百名。很巧合地，剛好跟失去半數兵力的桑迪亞爾王國軍相若。

「慕尼里亞大人，接下來該怎麼做？」

慕尼里亞聞言，從漆黑的兜鎧底下回答海雅盧爾斯。

「先問清楚來意，然後再要求他們撤出帝國領土。」

「……都來到這裏了，你認爲對方會乖乖接受勸告嗎？」

看不出能如此輕易說出這句話的尼爾的心思，慕尼里亞一邊故作冷靜，一邊繼續追問。

他在玩弄自己嗎？還是他骨子裏就是這種人？慕尼里亞不清楚，但至少他清楚聽得出來對方是在挑釁。

「真是，太遺憾了。」

乍看之下雖然滿身是血，但從他毫髮無傷這點來看，應該是相當有實力的強者纔對。因此，聽到眼前的男人是近衛騎士，慕尼里亞絲毫不感到意外。

「是的，正是這麼回事。因爲不論在下事後受到何種責罰，屍體也都不會復活了。」

「永別了。」

桑迪亞爾王國和帝國雙方的士兵皆吞了吞口水，看着兩人。接下來很可能就要開戰。雙方各自握緊手上的武器，做好施放魔術的準備。

總之先試着拖延時間，儘量從他口中套出情報。但，很可惜這招並不管用。

慕尼里亞思索着，卻想不到答案。這時候，一個宏亮的嗓音突然響起，斬斷了慕尼里亞的思緒。

「我會確認一下。可是，就算他們真的人在帝國境內，我也沒有引渡他們的權限。」

眼前的這名黑騎士很強。就算不用武人之劍實際交手也能明白。然而，那份強大在自己面前卻毫無作用。

「啊啊，當然可以。理由很簡單。因爲他們跟安娜殿下一同打倒了魔王。是英雄。但是，他們卻背棄桑迪亞爾王國，逃到敵對的帝國去。這件事絕不能讓百姓知道。不過，這只是檯面上的理由。」

「所以，你纔要殺了他們？」

「他們攪亂了安娜殿下的心緒。因爲，安娜殿下十分珍惜他們三個。即便他們做出逃到帝國這種形同背叛的行爲也依然如此。」

一觸即發的氣氛下，尼爾和慕尼里亞仍冷靜地繼續交談。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不是在這種狀況下，而是能用自己「本來的力量」跟他交手看看。

這次的事件真的是因一名近衛騎士的獨斷專擅而起？

尼爾說着揚起嘴角。聽到他說出的情報，慕尼里亞立刻展現敵意。

滿臉欣喜的尼爾忍不住讚賞擋下這劍的慕尼里亞。

聽到他那彷彿掃除了什麼垃圾似地回答方式，慕尼里亞忽地舉起右手。「沙」地一聲，後方的士兵們一齊舉起弓箭和長槍。

「……你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尼爾見狀終於稍微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

「那麼──我將視你們爲帝國的敵人，以保衛帝國安全之名驅逐你們！」

──剛剛，這個男人說了什麼？

是團體戰。這麼一來，就無法繼續跟慕尼里亞一對一單挑。好久沒遇上能接下自己劍鋒的對手了。不過，老是斬殺弱者也沒意思。唯有透過跟強者戰鬥，才能確定自己有多強，是否又變得更上層樓。

慕尼里亞拔劍出鞘，將劍尖指向尼爾。

然而令慕尼里亞不解的是，身爲聖女近衛騎士的他，爲何會離開聖女千里迢迢來到這裏？更令他驚訝的是，他驚然說聖女跟這次的事件毫無關聯。當然也有可能是他說謊，不過他看起來似乎沒有騙人。

慕尼里亞瞪着桑迪亞爾王國的士兵。只出動兩百名兵力就來到帝國的王都附近，而如今只剩半數卻還不見撤退的跡象。

已經有許多帝國兵倒下了。同時，桑迪亞爾王國也失去了很多士兵。慕尼里亞不希望再製造更多犧牲。

「是的，在下是尼爾•克里耶弗。安娜•桑迪亞爾殿下的近衛騎士。」

事實上，一如尼爾所言，慕尼里亞的確有權力引渡卡緹雅等人。但是，那隻限於魔王「不在」的情況。而現在魔王並非「不在」國內。所以，他現在確實沒有那個權限。

難道帝國裏有內奸？慕尼里亞一瞬間如此懷疑，但又立刻否定那種可能。假設真有內奸存在，在探知卡緹雅等人的去向時，應該也會發現魔王和勇者還活着纔對。

「那麼這次換我問你。尼爾•克里耶弗，你真的不肯就此撤退？」

慕尼里亞的內心冒出疑問。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在緊急時刻的權限。然而，這男人不僅知道這點，而且還確定那三人就在自己背後的鎮上，實在太可疑了。

因爲他的語氣實在太過平靜和自然，慕尼里亞一時沒能理解尼爾的話。

話說回來，他根本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必須守護的東西，就在不遠之處。不想出現犧牲。他認爲這是正確的想法。是一種理想。但是，只要還有要守護的東西，就不能只靠理想活下去。

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根本看不到劍影，即使腦袋分家、滾落地面，噴出泉湧般的鮮血，也毫無所覺吧。他的劍就是這麼快。

「正是，在下乃帝國軍將軍之一，慕尼里亞！閣下是桑迪亞爾王國的人沒錯吧？」

「啊啊，真可惜。」

慕尼里亞推測答案恐怕是後者，重新拿好龜裂的配劍，與宛如天真無邪的少年般一臉開心的尼爾拉開距離。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是武器的差距？還是實力的不同？

「這個嘛……雖然告訴你也無妨，但如此一來就會失去一隻棋子了。所以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哦，那麼這是您的獨斷行爲囉？」

「那麼，檯面下呢？」

帝國境內的城鎮和村落並不多。帝都伊斯魯奇的周邊坐落着不少大大小小的城鎮和村莊，因爲帝國的居民無論再怎麼分散，基本上都會住在王都附近。所以這座城鎮離王都也沒有多少距離。

他輕甩繮繩，騎馬來到部隊前方。

「……公主殿下的近衛騎士來到帝國究竟有何貴幹？就在下觀察，聖女大人似乎並不在此？」

「啊啊，正是如此。」

不只慕尼里亞一人，此刻站在這裏的所有士兵都有要守護的對象、要保護的事物。

「我可以問問原因嗎？」

「不，您應該有那個權力纔對。在下很清楚，在擁有將軍名號的帝國將士中，您是權力最大、最受魔王信任的一位。而且，也是帝國境內實力排名前五的戰士。還有，雖然您似乎想拖延時間，從我口中套出情報，但在下知道敝人要找的那三人就在您背後的鎮上……您是一名優秀的武人，可惜好像不太擅長謀略呢。」

「絕對，不可能！」

「不，純粹問問而已。閣下跟我們開戰，真的不要緊嗎？」

可是眼前的男人卻不見一絲焦慮。也沒有不安。從他身上感覺到的，只有自信而已。

「你想說什麼？」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閣下究竟有何目的？」

每個人的臉上都一副真要打的話肯定是我們會贏的神情。

「卡緹雅•德雷斯登、史特拉斯•阿蒂爾、奇雅•史莉茲，在下知道他們三人就在帝國，希望您將這三人交給在下。」

桑迪亞爾王國方仍按兵不動。換言之，他們的想法都跟尼爾一樣吧。

尼爾露出一副「果然是這結果」的表情，緊接着慕尼里亞之後拔出佩劍。他的笑容愈來愈扭曲。而且，就好像真的樂在其中似地──有如孩童般天真地大笑起來。

「閣下乃是帝國軍將軍，慕尼里亞大人？」

──「正常」來說的話。

「……開什麼玩笑。」

儘管表面上冷靜地應答，不過慕尼里亞其實正暗暗慶幸自己戴着頭盔。否則的話，對方肯定會察覺他困惑的表情。

慕尼里亞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別讓將軍一個人戰鬥！」

「弱小的人類，卻打倒了我的衆多同胞嗎！？」

「哦？閣下做出這種舉動，是表示貴國不打算繼續裝傻了嗎？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支援尼爾大人！」

果然是爲了他們三個嗎？慕尼里亞暗自咋舌。雖然他一直祈禱不是這樣，但內心早已心知肚明。不過，還是忍不住抱有一點點的期待。

「我說，我會殺了那三人。」

「因爲貴國好像沒有繼續演戲的意思了，所以我就姑且再問最後一次。能否請您將卡緹雅•德雷斯登等三人交給我們？」

在這麼打下去，慕尼里亞的劍很快就會折斷。當然，前提是自己還能接到他的劍。

「我只是個再怎麼努力也贏不過你們異種族的弱小人類罷了。」

桑迪亞爾王國軍的人數與帝國方的兵力相當。但是，人類和異種族的力量差距鐵錚錚地擺在眼前。既然人數相同，對人類應該是壓倒性的不利纔對。

唯有慕尼里亞因爲戴着兜鎧，所以看不見表情。但他的劍也因爲方纔的一擊而龜裂。相對地，尼爾的劍卻分毫無損。

「閣下可以這麼理解無妨。」

「是，這次的行動，與安娜殿下一概無關。」

沒有聽錯。殺了他們。尼爾的確這麼說了。

「……太精彩了。沒想到居然能防住這一劍。」

尼爾真的感到非常遺憾。然而，尼爾還有必須完成的事。他必須製造能挑起戰爭的火種纔行。所以──

然而，桑迪亞爾的士兵已進軍至此。如同海雅盧爾斯所言，他不認爲事到如今對方會願意撤退。但他還是不願放棄任何可能性。

「啊啊，不會。在下是不會撤退的。」

尼爾沒有說謊。他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遺憾。

這件事只要稍有閃失，就可能再次引發戰爭。這個男人難道不知道嗎？

「不，大概不會。不過，沒有經過溝通就戰鬥，是比惡魔更惡劣的行爲。再說，只要還有些微可能性，我仍希望用對話的方式解決。雖然知道是徒勞，但我想賭賭看這一絲機會。雙方都不能再出現犧牲者了。更何況這說不定會演變成戰爭。」

「假如我說那三人真的身在帝國，你打算對他們怎麼樣？」

「請容在下重複一遍。可以的話我們也不想開戰。請將卡緹雅•德雷斯登、史特拉斯•阿蒂爾、奇雅•史莉茲等三員交給我們。」

出人意料地，率先發聲的居然是桑迪亞爾王國的人。聲音的主人乃是一身白甲被鮮血染紅，卻仍一臉悠閒的尼爾•克里耶弗。

唰，伴隨一聲輕響，尼爾橫劍一揮。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然而，尼爾大喫一驚，臉上同時浮現歡喜的笑容。

尼爾臉依舊掛着跟剛纔一模一樣的笑容，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檯面上這三個字。

桑迪亞爾王國的士兵們高聲吶喊，紛紛舉起武器向前衝。另一邊，帝國士兵也呼應海雅盧爾斯的號令，放出箭矢。戰鬥正式開始了。

尼爾露出一抹悠閒的微笑，輕輕點頭。慕尼里亞從他的笑容中感受到遊刃有餘的從容。

「殺掉。」

慕尼里亞同樣策馬向前。

不，又或者這正是他的目的？

慕尼里亞是做好戰鬥的覺悟後，才如此決定的。

喫驚的不只尼爾一人。結城悟、桑迪亞爾的士兵、以及帝國兵們，全都難掩內心的驚訝。

所以，他真的覺得很遺憾。

「既然如此，就先清理掉其他的士兵，再來慢慢享受囉。」

■

「慕尼里亞大人，你沒事吧？」

聽到海雅盧爾斯的聲音，慕尼里亞從頭盔下深深呼了口氣，揮揮手回應對方。

因爲恐懼感太過強烈，他到現在仍發不出聲音。身體也在顫抖。馳騁過無數戰場，數度跨越死線的堂堂帝國將軍，居然會因爲恐懼而發抖。

看見慕尼里亞這模樣，海雅盧爾斯也難掩驚訝。

慕尼里亞認爲，自己能成功擋下尼爾的劍，簡直就是奇蹟。老實說，他純粹是靠本能揮動長劍罷了，連他自己也不曉得是怎麼擋下來的。

不過，從結果來看，這份本能救了他一命。然而，如果就那樣進入對決，自己到底會淪落至何種下場呢？一想到這裏，他便不禁背脊發涼、冷汗直流。

身爲帝國將軍、且現在負責率領部隊的自己一旦動搖，士氣也會受到影響。

他從未如此慶幸自己戴着頭盔。

「備用的劍──能替我拿過來嗎？」

海雅盧爾斯把劍遞給氣喘不已的慕尼里亞。

「那麼，請用我的劍。」

「可是，這樣的話……」

海雅盧爾斯把自己的佩劍遞給慕尼里亞，拿起腰上的長弓，告訴困惑的慕尼里亞「我比較習慣使用這個」。

然而，慕尼里亞不這麼認爲。

兩軍已陷入亂戰的現在，短小靈活的武器更爲有利。但海雅盧爾斯似乎看出了慕尼里亞的顧慮，又補充說道。

「別擔心。我的格鬥技巧也不差，再說精靈都很擅長魔術。即使沒有弓矢或長劍，也有其他方法可以戰鬥。」

而且──他繼續說。

「從剛剛那一擊看來，普通的劍是打不過他的。且不論慕尼里亞大人，我們其他人根本就來不及反應。所以，請用我的劍。」

隨着一陣爆炸聲，騎士被赤紅的火焰吞沒。被鎧甲外的高溫和鑽入鎧甲內的火焰焚身的騎士，發出令人忍不住捂起耳朵的慘叫。

因爲海雅盧爾斯已經被尼爾砍了一刀。

「是的，這柄劍乃是我族的驕傲。如果是這柄劍，相信應該不會輸給慕尼里亞大人原本的佩劍纔對。」

「……我可是勇者，不許你、瞧不起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悟再次放出風刃──但風刃卻沒有傷到海雅盧爾斯。

海雅盧爾斯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對慕尼里亞道歉，然後胸口噴出鮮血，倒在大地上。

悟釋放出爆發性的魔力，以自己爲中心捲起一道火柱。原本負責保護悟的兩名騎士頓時消失在火柱中。

他施放的是風之魔術。風刃將瞄準的異種族連鎧甲一起斬斷。悟接連不斷地放出風刃。異種族則接二連三地被無音的風刃砍倒。但他沒有殺了他們。

尼爾甚至不給慕尼里亞思考的時間。

就算是能用玩遊戲的心態傷害對方的悟，或許內心深處也無意識地抗拒殺死外表形似人類的精靈們。不過另一方面，也只是即使死了也不意外的重傷罷了。

「抱歉，暫時借用一下！」

■

「咕，礙事的傢伙！」

他再次舉起短劍，朝悟衝了上去。兩人的距離不算遙遠。雖說有持盾的騎士礙事，但憑他的實力完全可以無視他們直取悟的首級──至少他本來這麼以爲。

沒錯，海雅盧爾斯在自己的身邊展開了風之障壁，用來抵銷風之刃的攻擊。然而，這種方法也有缺點。如果悟的魔術強度比海雅盧爾斯更高，就能連障壁一起把他切碎。

而且，海雅盧爾斯無法原諒這種男人居然敢自稱勇者。

「海雅盧爾斯大人，你還活着嗎？振作點！」

悟最不會應付這種場面了。他擅長的，是用壓倒性的魔術殲滅敵人。當然，他也學過精密的技巧，也懂得應用──但用強大的力量輾壓敵人，那樣更有樂趣。

但是，悟也早就知到會有人來妨礙自己。

慕尼里亞在空中揮了幾下，把劍收回鞘內，在兜鎧下露出這下又能繼續戰鬥的滿足表情。

「給我燒成焦炭吧！」

當海雅盧爾斯無視倒下的兩名敵人，正想繼續解決剩下的兩名騎士時，他突然猛地向後一躍。

尼爾絲毫不理會重傷的海雅盧爾斯，逕自舉起劍鋒，期盼繼續方纔的決鬥。

從海雅盧爾斯手中連劍鞘一併接過後，慕尼里亞拔出長劍。

慕尼里亞被迫作出選擇。

──現在的他，只是任憑感情讓力量暴走而已。

騎士們的行動拖慢了海雅盧爾斯的腳步。但，卻不能阻止他前進。只見海雅盧爾斯掏出短劍，順手刺向右手邊的騎士的脖頸，一瞬間解決了對方。從頭盔和鎧甲間噴出的血液淋了海雅盧爾斯一身，但他毫不在意，沒有停下動作，接着展開術式。左手冒出火焰。比起從左手邊揮劍砍向海雅盧爾斯的騎士，他的火焰還要更快。

火球撞上土壁，發出巨大的爆炸聲。立於海雅盧爾斯眼前，足足有五個人高的牆壁開始龜裂，感覺隨時會被破壞。

騎士忠實地服從命令。其中兩人舉起長劍，正面迎擊海雅盧爾斯；另外兩人則架起盾牌，擋在悟的身前。

悟一邊極力避免風刃傷到同伴，一邊持續狩獵異種族。然而，這情況並沒有持續多久。

完全沒有感覺到氣息。海雅盧爾斯完全不曉得，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跟結城悟中間的。

應該正在跟慕尼里亞戰鬥的尼爾•克里耶弗突然擋在眼前。

然而，一旦變成亂戰的話就不能這樣做。悟雖然感到不滿，不過臉上卻露出微笑。

「啊──啊，變成這種亂戰真的很討厭呢。」

──到底是什麼時候……對不住了，慕尼里亞大人。

在敵我混雜的戰場上，一名男人突然向悟衝來。他正是海雅盧爾斯•沃卡。

唯有這點不能讓它發生。

然而，事態的發展卻出乎海雅盧爾斯意料。

這柄劍的長度和重量都跟原本用的劍不同，拿在手中多少有些不習慣。不過，感覺這柄劍反而更好用。

悟心想，就把這想成射擊遊戲吧。

「幸好，魔術的實力似乎是不相上下。」

或許是因爲身爲勇者的自負使然，在聽見對方評斷自己的實力跟精靈差不多時，悟突然生氣地大吼，一瞬間放出數十顆火球。

「你……」

這樣反而能測試自己在有條件限制的情況下發揮多少實力──一想到這裏，他便忍不住熱血沸騰。

完全不在意爲了保護自己而殞命的騎士，悟純粹只爲自己的魔術被躲開感到驚訝和有趣。

「不，比我的劍更好。感激不盡。」

這絕對，不是人類能做到的移動方式。

悟大聲怒吼，對一直隨侍在側的四名騎士下令。

因爲──

火球如子彈般跟悟的喊叫聲一同射出。海雅盧爾斯見狀雙手按住地面，對大地灌注魔力。地面瞬間隆起，形成土之障壁。

海雅盧爾斯的背後還有許多夥伴正在戰鬥。更重要的是，比他更強的尼爾也在那裏。就算他自稱勇者，也不能在這種程度的對手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傷口很嚴重。一直從右肩筆直砍了下來。鮮血不斷湧出，完全止不住。雖然好像還有一口氣，但本人已沒有意識，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了多久。

可是，無視於慕尼里亞的心思，一個冰冷的嗓音從他耳邊傳來。

奪走如此幼小的生命令他心痛。即使對方是厭惡異種族的人類。但是，如果不下手的話，被幹掉的就是自己。於是海雅盧爾斯展開術式，準備奪走悟的性命──卻沒能下手。

海雅盧爾斯搶先預測到接連襲向自己的風刃來向，一口氣撲向悟，試圖阻止他。

──不能讓他死在這裏。

眼前的少年的確很強。魔力也很龐大，可說擁有魔術的才能。然而，他的心智還很不成熟。如果是他的話，絕不會讓這樣的少年踏上戰場。

「請用吧。不說其他人類，能對抗那男人的，也就只有慕尼里亞大人了。」

「很可惜，到此爲止了。」

「只有這種程度嗎……那麼就爲這場戰鬥畫下句點吧！」

「那，要去囉。」

海雅盧爾斯一邊爲被燒成灰燼的守護騎士默哀，一邊小心戒備悟放出的火焰。這道火焰如果轉向海雅盧爾斯的話，他恐怕也無法全身而退。而且，背後還有自己的同胞。

悟一臉麻煩地嘆了口氣。

「難度有點高呢……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跟精靈戰鬥。通常精靈都是勇者的同伴，沒想到這次卻是敵人──真有趣。」

「被感情控制而失控了嗎……太愚蠢了。」

見到精靈族長一邊噴血一邊倒下，慕尼里亞忍不住放聲呼喊。

「保護我！」

「哼，風系本來就不是我擅長的領域。我最得意的魔術──是火系！」

「啊啊，太好了。又見面了呢。慕尼里亞大人──那麼，讓我們繼續的戰鬥吧。」

海雅盧爾斯聽到這句話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像是故意要讓悟聽到似地大聲回應。

「哎呀呀，真可惜。不愧是精靈族。居然預測到了我的魔術。」

「啊哈哈哈！你說的是那個死翹翹的前任勇者？話說回來，那兩個保護我的騎士不就是你殺的嘛！裝什麼清高！」

就算海雅盧爾斯是精靈，也不可能看見風。他剛剛往後跳純粹是因爲及時感覺到魔力，如果真的被鎖定，是不可能躲開風之魔術的。

悟接下來要施放的魔術，將會奪去異種族、以及人類的生命。可是，他卻把這當成遊戲在享受。即使真的失手打中友軍，儘管感覺會不太舒服，也不會產生多少罪惡感和心靈創傷。

異種族是魔術的射擊目標，而人類是絕對不可以打到的友軍。這樣想就有趣和興奮多了。然而，這絕對不是遊戲。

每顆火球都比拳頭還大，看得出是用強大魔力產生的火焰濃縮而成。

慕尼里亞一邊砍倒眼前的敵人，一邊衝向海雅盧爾斯。

到底是誰？

「您不出手的話，那在下就先出招囉？」

──太異常了。

雖然他想這麼問，卻沒能把話說出口。

「自稱勇者的少年啊，我不會再讓你傷害我的同胞！」

■

「……不好意思，那麼我就感恩地收下了。」

「真不愧是精靈。你在自己的周圍放了風之障壁？」

然而，就算躲不掉，也還有其他辦法。

聽到海雅盧爾斯這麼說，慕尼里亞揮去內心的不安和恐懼，大力點點頭。

「海雅盧爾斯大人！你這混蛋──！」

內心還殘留着一點恐懼。但是，爲了回應將一族之劍託付給自己的海雅盧爾斯之期待，爲了保護一同戰鬥的夥伴。還有，爲了守護一成的夥伴們，慕尼里亞非得打倒尼爾。

「礙事，給我滾開！別擋着我！」

十幾秒後，爆炸聲停止。但牆壁沒有崩壞。海雅盧爾斯再次把魔力導入地面，土壁瞬間回覆原狀。只見眼前的勇者正不服輸地扭曲着臉。

如果就這樣轉身抱着海雅盧爾斯逃跑，將會兩個人一起被尼爾砍倒。但是，就算接受尼爾的挑戰，這邊也沒有多少勝算，而且海雅盧爾斯很可能在他們決鬥的時候就先斷氣。

「我早就是勇者的夥伴了。但不是你這種連別人爲你而死也沒有感覺的傢伙，而是另一個更優秀的勇者！」

「你居然看得出來，再怎麼墮落也終究是勇者嗎……」

明明敵軍和我軍就在眼前戰鬥，身爲「勇者」的悟卻站在數步之遙的戰場後面旁觀。

「人家玩得正上手說……別礙事！」

「這……真是太棒了，可是，真的可以嗎？」

他一邊抱起海雅盧爾斯的身體，一邊拚命呼喚。他並未忘記自己身在戰場。不過，對方是絕不能在此喪命的男人。

──到此爲止了嗎……？

可就在他心灰意冷的那瞬間。

「慕尼里亞大人！我來爭取時間。請您帶海雅盧爾斯大人離開！」

「拜託您了。請救救他！」

幾名精靈族的青年突然闖入尼爾和慕尼里亞之間。

他們是由海雅盧爾斯所治理聚落裏的青年。爲了幫助自己的族長，他們打算不惜犧牲自己來爭取時間。

「好美的同族之愛，不過太礙事了。」

然而，尼爾轉眼間就砍倒了其中一人。他的頭顱與身體分家，噴出鮮血，像壞掉的玩具一樣飛了出去。

「慕尼里亞大人，請快點！只靠我一個人撐不了多久！」

「抱歉，萬分感謝。」

慕尼里亞對做好覺悟的青年們道謝後立刻扛起海雅盧爾斯，爲了不讓他們白白犧牲，頭也不回地逃離尼爾身邊。

雖然背後傳來悲鳴和慘叫，不過他已決定不會回頭。同時，他感覺得到後方有個腳步正踏過地面緩緩進逼。一步接着一步，爲了奪取自己的性命而來。

「不好意思，這位大人就拜託你了。請將他送去會用醫療魔術的人那邊接受治療。我來擋下那男人。」

「可是，將軍……」

「別管我，快去！」

「是！」

慕尼里亞隨手抓住一名士兵，將海雅盧爾斯交給他後，迅速下達指令。確定士兵抱着海雅盧爾斯離去後，他將劍尖轉向尼爾。

「別想通過！」

「不用擔心，在下的目標是你。其他的垃圾在下一點興趣都沒有。」

此刻的尼爾只對慕尼里亞一個人有興趣。而且，好不容易遇到能取悅自己的存在，他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尼爾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因爲遇上能跟自己對打的敵手而歡欣的表情。他眯起眼睛、舉好長劍，蹲低馬步。

「那，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就算失去了一隻手、就算胸口裂開，但自己還活着。兩隻腳還站得好好的，左手也還在。即使沒有武器，身爲鬼族的慕尼里亞只要還有一隻拳頭就能戰鬥下去。

要是沒有海雅盧爾斯借給自己的劍，他大概早就死了。事實上，他能防下尼爾的攻擊，有相當大一部分靠的是劍之力量。

兩人就這樣順勢打了起來。

然而──

「啊啊，是我。爲了阻止這場戰爭，我也來戰鬥了。」

他忍不住責備自己。剛動身的時候，戰鬥明明還沒開始，但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海雅盧爾斯已陷入瀕死狀態，慕尼里亞斷了一隻手、胸前中了一劍，身負重傷。

一成摸摸語氣間充滿擔心的史特拉斯的腦袋，接着緩慢卻堅定地頷首。

回答的人是卡緹雅。雖然一同來到戰場，不過她似乎已下定決心不參加戰鬥，專心在後方負責治療。

一成一開始就用上了他唯一的武器，也就是強化身體的魔術。可那種魔術並沒有讓體力增加的效果。

說完，一成回到尼爾那邊。他再次無聲無息地瞬移至尼爾面前，握緊拳頭對準他。

彷彿十分歡喜、彷彿像個找到寶藏的少年一樣，尼爾期待地、快樂地高聲歡呼。

「我不會死的。我怎麼捨得丟下你們死去呢？」

不過他知道結束的時刻就快要來臨了。因爲尼爾的攻擊正一劍一劍地斬過慕尼里亞的鎧甲，將之切碎。

一道沉重的撞擊聲響起。尼爾的身軀本來應該會被踢上半空，但一成的手卻用力抓住他，不讓他飛離。

慕尼里亞的意識還很清楚。不可思議地身體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他的痛覺似乎麻痺了。

「……什麼意思？」

「漂亮。」

慕尼里亞用上鬼族所有的身體能力，衝向已解除戰鬥架式的尼爾。他的動作甚至超出自己身體的極限。

但是，即便如此，慕尼里亞仍未倒下。

尼爾絲毫不打算格擋慕尼里亞的劍。只是不停舞動手裏的劍，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

「我不曉得你到底想說什麼，但我可是有很多怨氣要吐啊！哪有人突然就砍過來的！」

「唔喔哦哦哦哦哦哦！」

「我、還能……戰鬥。」

「那麼要去囉，請讓我好好享受一下吧。」

帝國將軍之一，「黑騎士」此一別號由來的漆黑鎧甲正逐漸崩落。每當鎧甲多出一道切口，血沫便從中飛出，露出鎧甲下的褐色皮膚。

金屬相互碰撞鏗鏘作響，火花四濺。

「太棒了！可是，您的力量應該不止這點程度纔對！更多、請再讓我多看一點。來吧！讓我看看您的全部實力！」

「雖然身體的確痛得不聽使喚，不過，我要打倒那男人。一定要在這裏打敗他纔行。你不會攔着我吧，史特拉斯？」

「在下打得很開心。」

「我還、不能就這樣認輸……」

「嗯！」

相對於難掩喜色的尼爾，慕尼里亞已經用盡全力。

慕尼里亞的漆黑鎧甲已然沒有功能。頭盔也早就被破壞，底下的那張臉滿是汗水和疲勞。見到慕尼里亞的額角血流如注，氣喘如牛的模樣，尼爾忽地停下手中的劍。

另一方面，尼爾只是歡欣鼓舞地持續揮劍。

剎那間，劍與劍互相碰撞，發出響亮的金屬聲。兩邊的劍壓各自捲起旋風，劃傷慕尼里亞的鎧甲和尼爾的臉頰。

「尼爾•克里耶弗──你這傢伙，原本就這麼強嗎？」

「……是、一成？你果然來了……」

不僅如此，身爲人類的尼爾之移動速度，竟連將鬼族能力發揮到極致的慕尼里亞也完全沒能掌握。

「……咕！」

尼爾的態度對慕尼里亞而言，簡直是種屈辱。

尼爾吐出肺裏的空氣。不，不只空氣，唾液和血液也一併吐了出來，濺到一成的臉上。

──來得太遲了。

上、下、左、右，一個不注意，尼爾已繞到背後砍了過來。光是格擋這一道道致命的劍鋒便已用盡全力。慕尼里亞甚至想誇獎自己居然跟得上對方的速度。

「已經結束了嗎？」

「做好覺悟了沒有？尼爾•克里耶弗？」

「比想像中更精采。」

「沒問題，不會讓他死的。倒是你，別太亂來喔，絕對。」

「您真是最棒的對手了。最後竟讓我不得不使出目前所能發揮的最大力量迎擊。老實說，光是喫了這一擊還活着就很不可思議。縱使是異種族，不過我明明是抱着殺死你的念頭而揮劍的……您果然是位非常出色的戰士。」

突然，兩人的距離一瞬間拉近，斷劍和漆黑的手甲撞出火花。呵──尼爾深深地微笑。

「那當然，我知道啦。」

尼爾的劍，卻未能觸及慕尼里亞。

「嘎、哈……」

最後一擊了嗎──不知不覺間，其他人全都停止戰鬥，看起這場毫不留情的纏鬥。

「啊啊……原來如此。說的也是，您還未察覺自己的價值呢。」

──人類居然凌駕了異種族。

雙手套着漆黑的手甲，身穿黑色夾克的青年──椎名一成小心翼翼地抱起慕尼里亞傷痕累累的身體，然後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

「……果然，您還活着嗎，一成大人！雖然在下聽說您在戰場上殞落了，但在下早就知道您不可能這麼輕易死去！」

一成的拳頭命中尼爾的臉，然後緊接衝向前，繼續追擊被衝擊打到飛起的尼爾，不打算給他任何重整態勢的機會；可浮在空中的尼爾卻靈巧地翻身，反用斷掉的劍刃在一成臉上劃了一劍。

「就是像這樣，任何異種族都無法捕捉的我的動作，您卻輕而易舉地就跟上了！」

「嗯，我不會阻止你的。可是，千萬別死唷，大哥……」

身爲將軍的慕尼里亞對於自己沒能報這一箭之仇感到萬分不甘。

「慕尼里亞，沒事吧？你還沒死吧？」

在遠方守候一成的卡緹雅一開始就發現了。一成的左腳大腿，早已被尼爾用斷劍刺中。

「在下對您致上最大的敬意──」

■

用力握拳的一成瞪着眼前的男人，在內心暗自咋舌。

尼爾宛如在地面滑行般地疾馳。而一成也宛如一道疾風般地追上。兩人短兵相接引發的衝擊餘波，在四周捲起一陣暴風。

持劍的右手被整隻斬斷。失去鎧甲保護的胸口也被切開一道長長的傷口，噴出鮮血。

正確地說，是用跟消失無異的速度移動。一成一瞬間與尼爾拉開距離，把慕尼里亞交給待在一段距離外的史特拉斯等人。

然而，一反衆人的預想，一成突然大步退後，單膝跪倒。

尼爾決定不再把慕尼里亞當成測試力量的對象，而是把他當成一名敵人、全力奪取對方的性命。他用任誰都沒能看清楚的速度瞬間來到慕尼里亞面前，爲了奪走他的性命而揮出劍刃。

感受到慕尼里亞散發的鬥志，身爲騎士的尼爾也忍不住肅然起敬。

「怎麼可能讓你得手！」

劍身被一雙漆黑的手甲擋下，悽慘地斷成兩截。

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不甘心的情感從內心湧出。不僅同伴被殺，就連這場戰鬥也幾乎是尼爾一面倒的優勢。

這不是嘲諷，而是單純的問句。只見他一臉極度遺憾的樣子。快樂的時光終於到盡頭了。他的表情彷彿如此訴說。

「絕對別讓他死，拜託。」

尼爾的劍鞘如長槍般射出，擊中了一成的額頭。咚！一成的額頭裂開，噴出血來。但一成無視這衝擊和痛楚，一把抓住尼爾握着劍鞘的手，硬是將他拉向自己，順勢朝失去平衡的尼爾的側顱全力一踢。

看着尼爾的反應，一成卻眯起眼睛，忍不住反問。

儘管已用回覆魔術治療過，但他的傷勢並未完全復原。頂多只治好了表面上的傷口而已。

兩手裝備手甲的一成主要以拳頭攻擊。而尼爾則用斷掉的長劍和劍鞘格擋、卸招，接着反擊。

雙方都沒有受到致命傷。儘管兩人都只受到輕微的損傷，但攻擊確實命中了彼此。

「不、不可能……」

這一次，一定要在此殺了他。絕不會讓他逃掉。尼爾的嘴露出溫和的微笑，但眼睛卻像只發現獵物的猛獸。

「一成！」

「……啊啊，沒想到、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裏出現！」

慕尼里亞集中全身神經追隨在尼爾的動作。

「呵呵，這點就請您自己確認看看吧！」

連續的劍擊令慕尼里亞節節後退。他一面招架狂襲而來的劍刃，一面拚命喘氣。不消一會兒，體力便大幅消耗，呼吸愈來愈困難。

「一成大人，您又變強了呢。身爲當初傳授您戰鬥基礎的老師，在下心中的喜悅簡直難以言喻！」

「大哥，你想怎麼辦？你的身體還無法做劇烈的活動纔對啊！」

在那種情況下，他竟然還有能力找到空檔做出那種反擊。卡緹雅的表情難掩心中的驚訝。不，不只是尼爾。一成也令人感到喫驚。他明明沐浴在龍神的神氣中，受到侵骨蝕肉的嚴重灼傷，直到不久前連走動都有困難，爲什麼還能那樣靈敏的行動？

那一擊，本該是能確實結束其性命的攻擊。但是──

尼爾來回看着自己斷掉的配劍和擋下攻擊的那個人，用顫抖的聲音說。

勢均力敵──縱然還不到這種程度，可對於能不斷接下自己攻擊的帝國將軍，尼爾簡直難掩內心的喜悅。

這爆發性的身體能力，照理說人類是絕對來不及反應的，但對尼爾卻一點用也沒有。

不等慕尼里亞回應，尼爾的步履已如滑行般疾射而出。

他把懸在半空的尼爾重重砸向地面，然後一腳踏碎沾滿血跡的白色胸甲。

卡緹雅內心充滿不安。

──一成，你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卡緹雅大人，那個人、真的、是一成嗎？」

還維持着意識的慕尼里亞一邊喘氣，一邊困惑地問。

「慕尼里亞大人，您還不能說話！」

卡緹雅和奇雅兩人已對他使用了回覆魔術，但這隻能充當臨時的急救。因爲真正擅長回覆魔術的榭娜琉絲和蕾茵，正在治療傷得比慕尼里亞更重的海雅盧爾斯。而她們的任務則是撐到那兩人趕來。

所以，慕尼里亞現在需要絕對地靜養。但是，慕尼里亞卻硬是撐起身體，目不轉睛地盯着不斷出拳的一成，以及一邊揮舞劍鞘、一邊重新拾起斷劍展開還擊的尼爾。

「我跟一成交手過許多次……可是，當時他應該還沒有這種力量纔對。連我都完全不是尼爾•克里耶弗的對手，爲什麼一成能跟他抗衡到這種程度？」

「我也不知道。況且一成的體力應該因爲神氣的傷害大幅衰弱，並且忍受着劇痛纔對……」

「那麼、這到底是？」

兩人都不知道原因。

然而，一名少年的聲音回答了他們。

「因爲大哥生氣了啊。」

「那是什麼意思，史特拉斯？」

史特拉斯一邊跟奇雅合力治療傷者，一邊回答。

「因爲，大哥生氣了啊！見到慕尼里亞先生和海雅盧爾斯大人受傷，還有帝國的人被殺害。大哥想連沒能守護到的人們的份也一起守護，所以現在纔在戰鬥──爲了守護他人而戰的大哥是很強的喔。」

儘管仰慕一成、視一成爲兄長，一直追隨在一成身邊的史特拉斯這麼解釋，可兩人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理由。

卡緹雅也知道。比起爲了打倒誰、爲了打倒什麼東西而戰，一成爲了保護他人而戰時戰鬥力更強。

然而，光是那點仍不足以解釋眼前的景象。現在的一成──太異常了。

就好像用了某種他們所不知道的力量一樣。卡緹雅忍不住有這種感覺。

然而，就在尼爾拔出掛在腰下的另一柄劍那瞬間。

椎名一成要在這裏打倒尼爾•克里耶弗。

卡緹雅的呼聲，響徹了整個戰場。

一成用力一蹬，飛向尼爾。

只差幾公分，一成的拳頭就能碰到尼爾。但就在那一刻，一成突然被某種看不見的物體擊中，墜向地面。

──他本想這麼做的。

這是他最大的機會。

「哦……那就試試看啊。」

爲了那些被奪走的性命。

「唔哦──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一旦浮上空中，除非是實力高強的魔術師，否則任何人都無法自由行動。而尼爾跟一成一樣沒有魔術的才能。

「沒錯。只要拔出這柄劍，勝利就是屬於在下的了。如果您能使出原本的力量，結果或許還很難說──可是現在不同。沒了原本的力量後還能使出如此實力的您，對在下而言乃是莫大的威脅。雖然很可惜，但請您就在這裏去死吧。」

「──啊。」

「還沒有。否則在下早就應該死了。雖然憑這副狼狽的模樣沒資格說什麼大話，但如果照這樣繼續打下去，在下仍有可能勝過您。」

「啊、啊啊……騙人的、怎麼會……一、一、一成──────！」

「很遺憾，可以的話，在下並不想使用這柄劍。不過，在下也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一成沒有理解尼爾的話。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好像只要拔出那柄劍，自己就一定會贏似的。

「連面對輕鬆凌駕人類的異種族都幾乎毫髮無傷的我，居然會在跟人類的戰鬥中受到如此創傷……真不愧是一成大人。而且您──還沒拿出全力。不，正確地說應該是使不出全力吧？」

爲了打倒敵人。

兩人都已氣喘吁吁。一成的額頭血流不止、眼瞼紅腫，原本堅固的手甲也出現裂痕，由左腳流下的血液積成的血灘，也一點一點地擴大。而尼爾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的額頭跟臉頰都在流血，鎧甲被打碎，劍和劍鞘都完全被破壞。

爲了守護同伴。

咚！一成猛踢地面，宛如一頭奔馳的野獸，壓低身體向前突進。他滑過地面，本想瞄準雙腳封殺對方的機動力，卻被尼爾高高躍起、躲過攻擊。

一成稍微提高音量，指向尼爾的腰間。

或許是讀出了一成的疑惑，尼爾突然點點頭。

「哼，你還真敢說，明明一開始就打算殺了我的。還有，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說什麼本來的力量，我根本連個屁都聽不懂啊！」

「……你在胡說什麼？我早就拿出百分之百──」

「總算決定拔出來用了嗎，你的另一柄劍？」

當卡緹雅等人正擔心不已時，一成跟尼爾的戰鬥仍在持續。

史特拉斯和慕尼里亞瞪大眼睛。他們無法相信，原本平分秋色──不、應該處於上風的一成竟在那瞬間的攻防中敗下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