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隆的夢

我叫賽隆。

全名是賽隆·麥克斯韋。今年十五歲。在高等學校上學的三年級學生。生於世界歷3290年第三個月的第三天。

我出生於洛克榭昂努聯邦（通稱「洛克榭」），那是佔據着世界唯一大陸東半部分的國家。當時，祖國與西方的貝佐·伊爾拓亞聯合王國（通稱「斯·貝·伊爾」）之間的戰爭已經結束，整個世界處於前所未有的悠閒狀態。

小時候的事情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在一段時間內一直都是富裕家庭中的少爺。在我四歲時，父親的外遇導致父母離婚，我和母親、以及剛出生的妹妹搬到了母親的故鄉。

從那時開始，我的名字就變成了麥克斯韋。母親以贍養費爲本錢，開始從事冷凍食品的生意，不知不覺間就獲得了成功。

最初是小鎮的公寓，然後是普通公寓，然後是寬敞的豪華公寓，不久變成租下來的單獨住宅，最後是高級住宅區的豪宅。我們生活的地方以驚人的速度發生着變化。

我們之前一直在小鎮公寓附近的阿姨們的照看下成長，不久便有了保姆，然後變成女僕和管家。逐漸改變的環境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同時也令人感到高興。

可是，在幼年學校裏，我卻是一個輕浮的存在。幼年學校裏有很多小鎮上的孩子，只有我（還有妹妹）坐着帶保鏢的車上學。雖然大家並沒有刻意疏遠我們，但我總覺得我們之間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幸好我熱衷於學習，所以只有成績總是很好。爲了升入大學，我在十二歲時開始進入高等學校。在洛克榭，如果不進入高等學校的話，是無法繼續升學的。很多朋友都選擇去職業技校。

就在那時，母親給我提了一個建議──

「賽隆，你去首都的高等學校怎麼樣？」

母親認爲與當地的學校相比，富家子弟集中的首都高等學校更適合學習、放鬆和交友。

我也贊同母親的意見，便進入位於洛克榭首都特別地區中最有名的第四高等學校。

洛克榭的首都距離故鄉有幾百公里遠，乘坐夜間列車要花費一晚的時間。由於無法每天從家裏上學，所以我便住進了學生宿舍。

我做了一個夢。

我突然發現，十二歲的我正站在宿舍大門處。

我一個人身穿高等學校的制服，手中拎着書包。

我能聽見歡迎新生入住的學長們和接收我們的宿舍阿姨們的聲音，這是入住典禮。

「喲！賽隆！」

我向旁邊望去，只見好朋友拉里十二歲時的臉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個身穿有些寬大的運動衣的金髮碧眼的少年。

「你一直都不知道嗎！果然如此！不，這纔是你的風格。你沒有察覺到！」

「──！」

「我看到你時並沒有感覺。」

到了世界歷3305年，三年級的第一個學期開始了。我選擇了美術科中的繪畫，在學期過了一段時間後，課程便開始了──

在學生食堂裏遇見的女生──

原來──這是一個夢。

……察覺到什麼？

我突然發現自己在教室中。

「雜誌上都是這麼寫的。」

高等學校是一個很適合學習的地方。

看來的確如此。

應該是在入住典禮後的第一節課上，我才和同桌的這名軍人世家中的開朗男生──拉里·黑普邦結識的。

「啊啊，請多多關照！我們以後會『第一次』見面的！」

一起上課的女生──

我就這樣度過着在高等學校的日子──

即使在夢中，拉里也值得信賴。順帶一提，他現在穿着被汗水浸溼的T恤。

在校園中擦肩而過的女生──

「我、我該怎麼辦……？」

記憶變得混亂，將很多事情都弄混了。

我已經沒有時間像這樣感慨了。

我的好朋友身穿胸口印着「黑普邦」字樣的訓練服，他比現在小了三歲，原本是不該在那裏的。我向他打招呼道：

「管他呢！不要理會老師。」

我在夢中向拉里問道。

那個女生一頭長長的黑髮，肌膚雪白，雙眸黝黑，光彩照人。

「啊啊……什麼是『交往』？拉里。」

「。」

「梅格蜜卡，來自斯·貝·伊爾，有哪位同學和她組對？」

有時是同年級，有時是學姐，有時又是低兩個年級的學妹。

我聽到一長串宇宙語。

「什麼是『戀愛感情』？」

「原來如此，一見鍾情就是這種感覺，我非常明白了。」

「啊啊，嗯。」

…………

然後，我便遇到了她。

爲了上前搭話，我吞下一口唾液，深深地吸了口氣，勉強控制着劇烈跳動的心臟。就在此時──

「賽隆，你要不要來參加我家的宴會？」

除此之外，還存在其他問題。

搭話的時機遲了半秒。

「快！快搭話，賽隆！快搭話，賽隆！」

「你懂得好多啊。」

「你想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吧？」

「我們還會再見的，今後請多多關照。」

我以前從未考慮過這件事，但我好像的確「很帥」，而且也很受女生歡迎。

可是，在老師講課期間，我無法上前搭話。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的話，當時我和拉里還不認識。

那一瞬間，只見眼前的辮子女生身子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拉里一邊大聲叫喊，雙手一邊在頭上鼓掌，爲我聲援。

「好不容易去首都，你要變得更時髦些。」

這可不好。

我正坐在身穿夏季校服的拉里旁邊，聽老師講着國語課──那是馬德庫老師的聲音。

老師突然開口說道。

老師公佈學期簡單的日程安排後，便讓學生組對，描繪對方的畫像。

雖然我還沒有喜歡的女生，但我完全不明白對方爲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

由於拉里選擇的不是繪畫，而是音樂，所以他當時並不在場。此刻，拉里身穿印有「陸軍」字樣的胭脂色高領毛衣，坐在我身旁說道。

「你在幹什麼？快上去搭話啊！」

「沒錯，賽隆，這麼說會傷害到對方的──不管怎樣，我發現有一個戴眼鏡的可愛女生很適合你哦。」

我知道那是人類的語言，但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從聲音上判斷是女學生髮出的。

「有什麼辦法，首先只能搭話了，這是基本。」

「這個……就是……存在戀愛感情的兩個人單獨度過兩人時光。」

「看起來很強」的女生。

太可愛了，超級可愛，真是個美人。

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

這樣的話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次對我說過了。

實際上，現在的我的確是在做着當時的夢。

「那就和她搭話吧，賽隆·麥克斯韋。只要和她搭話就行，就像自己以前被別人搭話一樣。一切都是從搭話開始的，去搭話吧。」

「是、是是是是是啊。」

就這樣，我已經不知道拒絕過多少人了。

「請和我交往！」

奇怪的是，在入學後不久，就有女學生頻繁地同我打招呼。

「你做夢也如此認真啊。」

「……不管怎樣，千萬不要忘記，在拒絕對方時不要傷害對方的感情。」

在入住典禮上，我應該身穿運動衣而非制服，與穿着藍色襯衫的母親在一起。

「啊啊……」

「是、是啊……」

在母親的建議下，我將幼年學校時代的老土寸頭留長了。也許正因如此，現在才以「非常帥的賽隆·麥克斯韋」的身份被衆人所知。

「快！賽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你就坐在她身邊，可以很自然地和她搭話。她看起來不會自己主動開口的，你去幫幫她，而且你畫得也很好嘛。」

「賽隆，你有心儀的女生嗎？」

我變成三年級學生。

當我看到坐在美術室左邊角落裏的女學生時，世界瞬間變了樣。

然後──

住在同一個宿舍的女生──

沒想到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美麗的人。

「你一點兒都沒有察覺到嗎……？」

「麥克斯韋……能陪我一起喫午飯嗎？」

那個女學生一頭栗色的長髮，給人的感覺異常活潑，用一句話來說就是──

每次，我都不得不盡力謝絕。

披着茶色外衣的拉里說道──

聚集在這裏的人都以將來上大學併成爲洛克榭的棟樑爲目標。自習室和圖書館等設施、以及與外界隔絕的環境自不必說，最重要的是其他學生們的求學熱情（這也是自然的）。

這裏有很多富人和名人的孩子，所以我「麥克斯韋冷凍食品」家族少爺的身份並沒有引起衆人的好奇，最令人喫驚的反倒是我竟然來自如此遙遠的地方。

所以，當我被告白時，我會盡量避免以下直言不諱的說法──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沒有這種感覺。」

眼前的辮子少女睜大了黝黑的雙眸，向右前方站起身來的一個女學生──聲音的發出者望去。

察覺到什麼？

「你看來很累啊，賽隆，又向別人道歉了嗎？」

「……明白了，我要好好地道歉，好好地拒絕。」

「是的！這就是一見鍾情！賽隆！」

「……？」

通過與拉里交談得知──戀愛一般都是從「一見鍾情」開始的。

這倒沒什麼。

「…………嗯……與這個人在一起，要比與其他人在一起更開心，也許就是這種感覺吧。也許大概是這樣。」

「也就是說，你長得很帥！」

十五歲的我剛纔做了一個夢──

老師走了進來，無視原本不應存在的拉里，開始進行最初的授課。

拉里伴隨着說話聲一同消失──

我將這件事告訴拉里後，他一時呆住了。

在身穿制服的拉里的催促下，我開始隨便地畫起對面男生的臉來。

辮子女生和看起來很強的女生組對。兩人一邊不停地交談着，一邊畫着對方。

我能聽見她們的聲音，但我完全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

雖然我聽不明白，但我能夠感受到她們之間愉快的氛圍。

好後悔。

明明坐得那麼近，卻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明明坐得那麼近，卻不能和她說話。

就在無盡的後悔中，課程結束了。

「畫得很棒……你的夢想是成爲專業畫家嗎？」

最後，那名男生看着我畫的畫，開口問道。

我並沒有這種夢想。

接着，他又說道：

「我畫得不是很好……但即使畫得不好，我也打算繼續努力。」

說完，他將他的畫遞給我看──

只見畫上的少年有着一張哭泣般的臉龐。

結果，在一直持續到暑假前的繪畫課上，我所知道的只有──

她名叫許特勞斯基·梅格蜜卡，以及她是從斯·貝·伊爾轉學過來的。

在課程中，她大部分時間都在與那個看起來很強的栗色頭髮女生交談──

兩人一直用宇宙語交談着，令人感覺很難接近。

兩人自由自在地享受着交談的樂趣，沒有人想去妨礙她們。

一個女生的聲音在頭部左側響起。

他──

剛剛恢復意識的大腦還沒有認清現在是什麼時候──

我和最初組對的男生隨便交談着，不時又有其他女生加入進來──

「你不行的──你已經不行了。」

「！」

「我沒事。」

「你沒事吧？賽隆──你好像做噩夢了。」

我立刻開口答道。這只是夢境的延續。

我坐在長長的沙發上，望着對面的沙發和書櫃。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將室內照得非常明亮。

那個少年身穿夏季校服，黑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

全名是賽隆·麥克斯韋。今年十五歲。是高等學校的三年級學生。

沒有人前來打擾。

我緩緩轉過頭去──

拉里消失不見，教室消失不見，三年級的我獨自一人站在一無所有的黑暗中。

不，我──

真是一個噩夢。

「真的嗎？請不要硬撐。」

我想從夢中醒來。

我終於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處、以及接下來應該做些什麼。

***

我叫賽隆。

面無表情地對我說道：

我──

聽着梅格蜜卡溫柔的聲音──

如果梅格蜜卡現在出現在我面前，我就能同她搭話，向她告白。

賽隆·麥克斯韋──

「沒事──我沒事。」

我睜開眼睛，只見自己置身於一個房間中。

她大大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已經夠了。

「真是的，如果我能幫你就好了。」

「你不行──還是放棄吧──不可能成功的。」

有人在我身後說話，我轉過身去，只見身後站着一個經常被女生告白的男生。

我拒絕了幾個人的告白之後，學期便結束了。

梅格蜜卡擔心的神情映入我的眼簾。也許她正在觀察我，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幾十釐米。

拉里一直都在說這句話，如今也在說這句話，然後便如一陣霧般消失不見。

「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