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月夜的告白

當天深夜，在灑了層朦朧月光的房間裏，我邊聽着蟲鳴邊想。

——有沒有什麼即使被捆綁，也能睡得安穩的姿勢？

今天承受了視覺上的刺激，我已經精神亢奮，連用普通的睡法都不見得能成眠，要是又加上手腳被捆，這下更是休想睡覺了。

整體來說，那的確是我的錯。若要說是罪有應得，的確是我自己活該。

當初返回浴場時，應該要先敲個門出個聲纔對……

正當我如此反省之際，遠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走廊的某處，木板『嘎吱、嘎吱』地作響。

想不到深夜裏的腳步聲，聽起來竟然這麼陰森。

不但如此，那腳步聲還往我這裏節節逼近。

最後，在我房前停了下來。

我渾身的感官知覺，這下全集中到走廊上。

緊接着，紙門『唰』地開出一條縫。

從門縫伸進來的竟然是——一把菜刀。

「咦咦咦咦！？」

難不成，有母夜叉要來殺我嗎！？

我現在可是動彈不得耶！

這下豈不是成了一塊肥美的俎上肉嗎！！

我嚇得心臟險些就要罷工，結果繼菜刀之後，希也從門縫裏探出頭來。

「……我來了。」

她就像個搗蛋的孩子般俏皮地說道，但因爲左手仍然握着菜刀，看起來實在是有一點恐怖。

「結果升上國中後就分開了。」

「這、這樣啊？那就決定去海邊，我們出發吧。」

「那天也跟現在一樣，是一個有月光的夜晚呢。」

希輕聲嘀咕，隨後不發一語。

討論出結果後，爲了不吵醒睡着的明日奈，我們儘可能放低音量，往海邊出發。

「結果沮喪到隔天早上，才發現原來東西已經被送去失物招領，真想說『這種事拜託早點說好嗎！』」

「啊～！！那次我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四周那麼黑，誰會曉得哪邊的地面是空的嘛！」

希陳述了她那自我剋制的抱負後，向我逼近。

希沒正面回答我的疑問，對我說話也改回尊稱。

一出了別墅，眼前是一片夢幻的景象。

「這我也是一樣。」

「嗯……看到時政同學被綁住，我感到有點不太妙。」

「與其說是怕，其實只是有點排斥罷了……還是說，時政同學比較想去山上？也許山上比較有氣氛？」

「哇～滿天都是星星呢。」

「嗯，我也很難爲情。那可是我頭一次跟女生牽手牽得那麼牢。」

我照她的話抬頭一瞧，許許多多的星星，在夜空裏飄遊閃爍。

「喔～感想啊……我覺得，這就有如做夢一般。」

「…………」

「這樣嗎。話說，你現在還是怕鬼嗎？」

簡短又冰冷的回答，讓我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問的。

「氣氛？」

「我記得希你那時一邊找鑰匙圈，一邊還擔心會不會有鬼怪出沒，從頭怕到尾呢。」

「——我們找得那麼賣力，最後卻沒找回鑰匙圈。」

「就只有我們兩人笑個不停呢。」

「在那之後，我們好像突然就停止了對話。」

「那次合宿過後，我們在學校裏開始有了交談。」

「……今天晚餐時，我們聊了小學時試膽大會的事，您難道忘了嗎？」

「也就是說既然經歷過那兩個典禮，時政同學你現在一定能唱完整首囉？還記得歌詞嗎？要不要現在試試看？」

「那麼時政同學，要是你希望我能原諒你之前那件事，那麼……能陪我一起去散個步嗎？」

「是啊。一個月以前的我，就連做夢也想不到風紀委員會增加到三人，還辦了這樣的合宿。」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意思……」

「是啊。以前從來沒去注意過，原來大自然這麼美。」

過了一會兒，繩子終於斷開，我的雙手雙腳重獲自由。

「可是，我以前應該沒那麼厚臉皮纔對呀。」

「一點也沒錯。雖然途中遭遇危險，不過基本上還挺有趣的。」

不過當時的我們，根本沒空仰望夜空。

儘管一開始亮出菜刀的那一幕讓人感覺有點惡意，不過以希的個性，她應該不是故意要整我

「當然是海邊。夜晚的山上太可怕了。」

「就是啊。雖然說是意外，但時政同學你也太大意了……害我好難爲情。」

相較於平常在家裏看到的星空，這兒的星光散發着更加強烈的光芒。

她現在心思似乎全集中在割斷繩子上頭，於是我也停下交談。

「因爲人家很難爲情嘛。」

「因爲空氣清新，連星星也看得格外清晰呢。」

「當時雖然很難爲情，如今卻都成了美好的回憶呢。」

「是啊，還被大家用異樣眼光看待。」

「一聽到朝會上的失物招領，真的是蠢到害我都笑了。」

「……我盡力試試看。」

「我可沒那膽子唱普通歌曲啊。校歌有什麼不好，跟小學生很搭不是嗎。」

「是啊，連我都覺得自己那次的表現真是精彩。」

「怎樣叫不太妙！？」

「不，還沒原諒你。」

「嗯？意思不一樣？」

「還真是壯觀啊。」

在那之後，兩人仰頭對着夜空欣賞了好一陣子，隨後才彎下腰，比鄰坐到沙灘上。

「喔～原來如此，所以才選了菜刀是嗎。」

「我剛剛還以爲是誰要暗算我呢。」

「……其實我也覺得，時政同學能像這樣與我比鄰而坐，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嗯。可是到了高中，又被分到同一班時，我真的覺得，這肯定是命運的安排。」

「……欸，時政同學，像這樣跟我在一起，您有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感受呢？」

「……謝謝你。然後，這次真的很抱歉。」

「唱起來的確是像個小學生。」

我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希顯然很失望。

「沒錯沒錯，聽着聽着就害我也跟着想合唱了。而且時政同學你第三段的歌詞根本是亂唱的。」

希說着，眼珠向上瞧着我，輕輕地微笑。

並且，聲音微微顫抖。

「我呀，這次是頭一次跟不是家人的人一同旅行呢……而且，也是頭一次在這個時間跟男生獨處。」

「特別感受是？而且，你幹嘛突然用尊稱叫我？」

「啊，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不知道哪裏散起步來會比較有意思。」

「拜託，你千萬要忍住！」

「因爲平常朝會時只會唱第一段嘛。會把校歌整首唱完的，我看只有入學典禮跟畢業典禮吧。」

「慢着，這陣沉默是怎麼回事？」

「不過雖然這麼說，我的『就像做夢』的意思，其實跟時政同學的不太一樣喔。」

「後來，時政同學你說我太粗心大意，於是就牽着我的手找。」

「沒錯。」

「先說好，那次可不是我自願唱的，是希你一直叫我『快點唱歌，拜託，現在唱首歌好嗎』，最後我才只好開口唱的。」

「而且話說後來唱到高音部分時，你不也半途加入了嗎？」

「呼～終於割斷了。」

「嗯，我那時真的很怕，而時政同學你爲了替我舒緩緊張，邊走邊唱歌給我聽。」

「就是有一種，想要對時政同學亂來的衝動……」

「……可是，被綁着一定很不方便，也沒辦法睡覺吧？我很擔心時政同學，擔心得睡不着。」

「時政同學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

「喔喔，麻煩你了……話說，既然來幫我解開繩子，代表你肯原諒我了嗎？」

「當然是爲了要割斷繩子呀。」

「嗯，我也是喔。」

「可是我就曉得啊，而且還抓住了你的手。」

「喔喔，原來是這樣。嗯～我基本上比較喜歡海邊吧。」

「……這麼說來好像是。」

「可是呀，在那種狀況下，一般是不會選擇校歌的吧？」

「不小心的尊稱就別在意了……所謂特別的感受，就是例如跟我一起欣賞海景的感想，或是……」

平靜的浪潮一漲一退，海面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那麼，我現在就把繩子割斷。」

「散步？可以是可以，不過是要去海邊？還是去山上？」

「咦～是這樣嗎？」

對着夜空，我們只有連聲讚歎。

難道她期待的，是更感人的回答嗎？

「真冷淡。」

接着，她做出一項提議。

接着，繞到我背後，手伸向奪去我人身自由的繩索上。

看來割繩子似乎是一份費力的工作。希終於喘了口氣，將菜刀擺到桌上。

「不，算了。」

「呃……你爲什麼拿着菜刀？」

「有如做夢一般！？」

「吵死了，你別想就這樣搪塞過去。」

希反問道，表情又喜又急。

「話說這件事的重點是找鑰匙圈，可不是什麼校歌啊。如果要把我唱校歌的事挖出來，那麼希你差點跌落懸崖的事也一起順便說一說算了。」

「不過我們倆直到上個月爲止，好像都沒說到什麼話啊。」

「畢竟三年沒見面了嘛，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結果誰知道竟然會因爲那種事，讓我們又重修舊好。」

「……別再提電車色狼的事了啦。」

說完，希嘟起了嘴。

接下來，她重新帶回話題。

「你還記得登山露營結束後，遊覽車的那件事嗎？」

「嗯？哪件事？」

「回到學校下游覽車時，我又道了一次謝，結果時政同學你說『反正我都已經知道你是膽小鬼了，以後要是想私下找人幫忙，就來找我吧。我會偷偷幫助你，不讓其他人知道。』」

「……你記得可真清楚。」

是的，沒錯。

小學時的我，確實是說過這麼不長眼的話。

那個年紀總是會比較白目啦，拜託原諒我吧。

「不過啊，我們的立場如今已經逆轉了。」

希在國中三年間有了成長，我反倒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懦弱。

搞不好當時的我，比現在還要有膽量也說不定。

「可是那個瞬間，我真的覺得時政同學是全宇宙最帥的人。我心想，這個人是真心接納了我的弱點。」

接下來，希面露毅然之色，對我如此表白。

「……我想，那應該就是我的初戀了吧。」

——那瞬間，我覺得世界彷彿靜止了。

震撼的告白纔剛結束，我的心還劇烈地跳動着。

不過這我早有自覺，她應該不必再這樣特地指責吧？

儘管已經是過去式，但我不禁再三思量，這句告白所帶有的份量。

……這還真是，如夢似幻的一幕。

在這緊張的氣氛裏，希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小小嘀咕了一句。

「好吧，就等我先成爲獨當一面的風紀委員吧。」

——話說六年級的那個情人節，我鞋櫃裏曾經出現一份寄件人不明的巧克力，莫非就是希送給我的？

「呃，怎麼說呢，現在的我不是很沒出息嗎？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連風紀委員的工作都搞不定。」

就這樣，在動人的月夜裏，我重新檢視了自己的目標。

就這樣，多年的謎團頓時真相大白，然而希似乎還有其他話想對我說。

……這的確是讓人很難啓齒。

然而當年的我，卻從來沒察覺到她的心意。

……想不到，希還挺嚴格的。

「……有件事，我很想告訴時政同學，可是卻怎麼也提不起勇氣……」

「……？」

然而一切只是我的錯覺。只要凝神傾聽，風聲與浪潮依舊清晰可辨。

儘管有些錯愕，希還是展露笑顏。

傳進耳裏的話語聲屬於希，並且貨真價實。

我沒印象自己做過些什麼，不曉得那是怎樣的心底話？

「……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不會啦。雖然你不擅長警告或取締他人，可是時政同學比任何人都溫柔和善。」

……這樣回顧下來，的確是有幾個場面令我恍然大悟。

「光有溫柔和善是不行的……立下這樣的目標也許你會覺得奇怪，不過我想當一個真正有資格成爲希初戀對象的男人。所以首先，我要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風紀委員。」

……也就是說，我剛剛並沒有聽錯。

「是啊……我一定會讓自己，成爲傑出的風紀委員。」

「……我好怕要是說出心底話，會讓我跟時政同學的關係產生裂痕……」

朝上瞧着我的眼珠子宛如灑上星光般，看起來晶瑩剔透。

「嗯，加油喔，時政同學。」

例如「小學時的暗戀只是一時意亂情迷，現在的時政同學男人魅力等於是零，請加點油好嗎？」之類的？

「沒錯，其實我對時政同學——咦？」

能讓她如此躊躇不決，想必是非常難以啓齒的事了。

等我成了獨當一面的風紀委員，到時還會被她再次給予負面評價？

我的宣言，令希睜圓雙眼。

正式表達，指的是什麼意思？

只能默默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原來，希曾經喜歡過我嗎……

等我把作業完成，再出新的作業，類似這種感覺？

「……時政同學，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結論會變成這樣呢？」

既然會產生裂痕，代表她在告白之後想說的，是什麼負面的話嗎？

說完，希有點彆扭地笑了笑。

「……那麼，等時政同學成爲獨當一面的風紀委員，到時再讓我正式表達自己的內心話吧。」

不過話雖如此，這總比一次被通盤檢討，要來得好多了。

國小時與她共度的回憶有如跑馬燈，在腦海裏重播。

只不過她欲言又止，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嗯，就這麼辦吧……嗯？」

各種環繞着我們的聲音，突然變得什麼也聽不見。

「……你想說的我大概瞭解。」

看來她總算理解了。

「看、看來果然藏不住？……才說了這麼一點點，時政同學就知道我想表達什麼了……？」

……難不成，她想糾正的地方不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