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1 -

那场午夜的大火惊醒许多已入梦乡的小镇居民。

人们看到远处窜起黑烟，却不知道黑烟来自哪里。

———反正不是我家就好。肯定不少人都这么想吧？人之常情，并不是罪过。

啊！失火的地点看起来离镇中心有点远呢！真是太好了，这样至少不会造成重大伤亡，只希望那栋屋子里没人。

反正过不久消防队就会把一切都搞定吧，不用担心，没问题的。

于是，有些人站在阳台或是顶楼，听着消防车的鸣笛声、看着喷洒的水柱，将火灾视为一场即兴表演。

火焰将小屋里的一切燃成灰烬不过是几分钟内的事。

麦可抵达现场时，屋里正窜出浓浓黑烟，越靠近房子就越能感受到灼热。好像体内的血液在逐渐升温，逼近沸腾。

但是，该死的，他必须确认房子里有没有人，而且时间不允许他有丝毫犹豫的机会。

炎热的空气吸入鼻腔，让他感到剧烈疼痛，浓烟宛若刺穿喉咙，导致他不停咳嗽。

他把手搭在门把上，金属门把宛若沸腾般的高温刺痛着他的皮肤，但他依然用力压下门把。铁门没有因为高温而变形，还能正常开启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撞开门，一名成年男子趴在地上，另一名男童倒在浴室前。麦可在地上匍匐前进，但浓烟影响了他的视野，而火焰则阻却了他的道路。

几乎所有东西都在燃烧。

窗户破碎，火焰窜出屋外。

麦可几近无法呼吸，而呛辣的疼痛感也让他不敢呼吸，哪怕多吸一口气，胸腔都会被点燃。

他吃力地抵达男童身旁，将他背在肩上。麦可几乎无法睁开眼睛，泪水从他的眼眸流出。他拼命维持住自己的意识，并让身体依循门外那一片漆黑而前进。

仅仅是看着逸散到空中的闪烁星火都让人感到眩晕。

再度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麦可把身子压得更低，避免被高温的气浪迎面扑来。

整栋小屋都像是个巨大的火炉，火焰不留情地缠上麦可的四肢，也不停向他背上的少年袭来。

「别的原因？」

同时，她的眼珠子也瞟向玛莉亚。

麦可问道：「那么那个男孩呢？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只是受了点伤，昏了过去。」

刘看向蹲在灰烬中的鉴识人员，故作泰然地问道：「已经查到起火原因了吗？」

「例如喷雾和酒精。现场有搜到派对用的气球氢气罐残骸，杰克也发现地上有乙醇和有机溶剂泼洒的痕迹。」

坐在病床旁的男性看起来反而比较像个病患，他穿着深蓝色的衣裤，左手吊着点滴。刘向他点头招呼。

老警官压低音量，凑近他耳边说：「浴缸里到处都是血迹反应。还在查是什么动物的血液，但我不认为有人会在自己家浴缸替动物放血，你懂我意思吗？」

「从X光看有轻微骨裂，不过没有明显位移。像这样休养一阵子伤就会愈合了，不用担心。」

她向刘点点头，露出不明显的微笑。

这让乔治很是尴尬，他向刘露出苦笑，说：「没办法，女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

「爸爸好像没事了，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麦可。」

「雷，麦可怎么了？」一旁的玛莉亚没听见两人间的对话，仰起头看着刘问道。

「来不及逃生吗？」

老警官纳闷的说：「就是因为烟囱本身没有阻塞，所以不能排除是别的原因……」

在玛莉亚家用完午餐后，刘和玛莉亚叫了计程车，前往邻近的卡莱尔市医院。

玛莉亚什么都没说，目送爸爸和艾咪离开病房。

- 3 -

不过，老警官并没有如刘所想的掏出腰际上的手铐，或是命令身旁的人造刑警压制他，而是朝另一个方向招招手道：「玛莉亚，那个亚洲人来了。」

眩目的火焰最终还是让他闭上双眼。

「晚点我会去医院一趟。」原本麦可就打算今天要带玛莉亚去医院看她爸爸，只不过现在这份工作落到刘身上，同时要探望的人数变成两个。

刘不太想见到乔治，每多和一个人打照面，他就要想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锡勒斯、为什么会认识麦可、为什么会跟玛莉亚走在一起，而每个问题的答案都让他伤透脑筋。

救护人员没能救出困于火场的男性，当他被发现时已成为焦尸。虽然确切身份还得等待基因鉴定，但依据停在小屋门口的厢型车判断，死者应该就是屋主赛伊。

「乔治，哈德森医生……」

至于麦可救出来的男童，目前还没办法追查到他的身份，但有着黄褐肤色的男孩显示他和白种人的赛伊没有任何血缘联系。

「没事了，只是吃坏肚子而已。」他举起左手，笑着说：「搞不好这样对我还比较省事。」

两人循着柜台人员的指示，来到麦可的病房。

那种味道永远都不会从医院里散去。

这几天下来刘出入警局不少次，老警官一看见他便挑了挑眉说道：「又是你。」

来到医院，正当刘在思考该用「那个救出孩童的警官」还是「麦可」这菜市场名向柜台人员表明来意时，对方一见到刘身旁的女孩便露出笑容说道：「你好呀，玛莉亚。是来找亚伯特医生吗？他现在在那位警官的病房。」

他的左手臂打上石膏，脸颊上也贴着纱布，但光是看见刘还能出声向他打招呼，就说明他的精神不错。

但是他不能放弃，他还背负着其他人的性命。

刘不见麦可脸上有任何悦色，他肯定也知道那孩子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没事，麦可好好的。」刘拍了拍玛莉亚的头，这个动作有些别扭。

大火燃尽赛伊的小屋时，他睡得很沉，没听见嘈杂的人群声，也没听见消防车的鸣笛声。

「你没注意到？蹲在那边的两个人不是FI（Fire Investigators），他们是普通的鉴识人员。FI的人拍完照工作就结束了，而他们才正要开始忙。」

「麦可曾告诉我他在追一个案子，和赛伊有关。我以为他指的又是那种司空见惯的小窃案，但知道他从这屋子里救出一个小男孩，现在又在浴缸里发现大片血迹后，我也大概猜得出是什么事。」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这时，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乔治代替麦可说道：「请进。」

「亚伯特医生，刚才哈德森医生说……哦，玛莉亚，你来啦，好久不见了。」一名年约二十几岁的护士走进来，一看见玛莉亚立刻绽放脸上的笑容。

大火不仅吞噬了小屋，宛若也占据了整片夜空。

老警官解释完，轻叹了口气。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或许是被当成人民英雄，或单纯是考虑到麦可接下来会被地方记者缠着问些垃圾问题，麦可很幸运地被分配到一间独立病房。

刘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不利，他三番两次来到赛伊的屋子，甚至还偷溜进去，说不定在他浑然不觉的状况下警察已经锁定他了。

玛莉亚戳了戳麦可手上缠的石膏。

穿着白罩袍的鉴识人员正在里头做采样。人造警员和满脸白须的老警官则协助维持现场秩序。

那孩子没事吧？

「麦可的状况怎样？有消息吗？」

方方正正的明亮空间，空调吐出消毒水的气味。

当外界还在猜测赛伊和男孩之间的关系时，只有刘知道是怎么回事。

赛伊在那天晚上造访小镇，而同行的男孩肯定是他的下一个受害者。

刘突然心头一惊。老警官所说的「帮忙」，代表这场火灾不会这么轻易结案，若后续追查，难保警察不会怀疑是人为纵火，那么嫌疑又会落到他身上。

玛莉亚对窗外的风景没兴趣，她正在和爸爸乔治传讯息。毕竟玛莉亚得来卡莱尔上学，而她的父亲也在这工作，同样的景致早已看腻了。

「麦可！你没有怎样吧？」玛莉亚着急地喊道。

直到看见地方早报时，他才知道昨晚的火灾。

刘来到已成废墟的小屋，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路过的镇民也驻足在封锁线外。

两人并没有进一步交流，打完招呼后，艾咪又把视线放回乔治身上。

刘吞了吞口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希望麦可能替他顺道跟乔治解释，就照他告诉老警官的方式就好，说他是麦可在美国的老朋友，一个爱旅行、人畜无害还受过良好教育的高知识分子。毕竟人们都知道拥有这样人格特质的人可不会闷着一肚子坏水。

鉴识专家根据燃烧痕迹判断，起火点应该是来自嵌入式壁炉的周围。那附近堆满易燃物，纸箱、地毯、PP制的玩具，全部都是一点火就会烧起来的东西。现在看，八成是用火不慎，火苗窜到那些东西上面才会一发不可收拾。

「玛莉亚一直吵着要去医院看麦可，但是你知道的，发生这种事我们没人走得开。我听说你是麦可的朋友，不介意的话希望你能顺道带上玛莉亚。」

的确，锡勒斯的居民没必要知道这栋已成一片烟灰色的废墟里曾发生过什么事。

莫名的同情心作祟，刘只好代替玛莉亚向乔治问道：「感觉好点了吗？」

和卡莱尔相比，锡勒斯只能算是个小渔村———尽管渔业很多年前就衰退了。邻近苏格兰，至今仍保有许多数百年前遗留下来的古建筑，覆上雪霜的红石堡垒、圣公会座堂，门口由人造警卫把守，售票亭的自律人形接待络绎不绝的游客。数百年来的传承，各时期的结构物同时出现在一个时空中，构成一幅有趣的风景。

他心想那人肯定是乔治了，然而玛莉亚却忽略她爸爸，直接扑向麦可。

刘想起沃尔瑟姆，据说二十世纪时那里曾以制造钟表闻名，但随着传统机械表的式微，以及重工业、高科技产业进驻，如今在那里已看不见任何历史的影子。

「他是个英雄。」他说。

「烧柴小事，烟囱没有做多余的拐角，长度在安全范围，像这样，室内只要保持通风，烟灰都会顺着烟囱排出去。」

正当刘心想自己是不是该出手帮忙时，艾咪先一步前去搀扶乔治。「医生，别太勉强自己了。」

这种状况很容易造成扩散性爆燃，爆炸本身虽然不会对物品造成太大损伤，但火焰一旦开始扩散，速度快到没办法想像。尤其屋子不会燃烧，所有热量都汇聚在屋子里，晕死的机会很大。

「在室内烧柴本来就会有危险吧。」

「虽然要等解剖才知道，不过烟窜得很快，要逃出来不容易。」

「雷，我就知道你会出现。」一名少女推开人群朝刘走来。

「我没有去打听他的状况，不过应该是没有大碍。麦可，听说那男孩得救都是因为你。」

「那么麦可……还有你，是叫雷对吧？玛莉亚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刘不觉得麦可是那种会在别人面前帮自己说好话的家伙，但是从老警官的口气听来，别说是怀疑刘了，他根本快把刘当自己人看待。

赛伊倒卧的位置距离门口不是很远，刘认为火灾发生的当下应该不至于逃不出来。

「如果麦可再晚一点进屋，或是动作再慢一点，大概就出不来了。」

热流将麦可炸到数公尺外的位置，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手脚都失去了知觉。

明明离出口不过几尺之遥，麦可却觉得这段路好像永远抵达不了终点。

- 2 -

刘知道老警官相信他，而从老人锐利的眼神中，似乎同时也在威胁刘不要辜负他对他的信任。毕竟这份信任也是奠基在麦可身上。

「我不是告诉你，我是要你替我转告给麦可。这里需要他。至于赛伊那狗娘养的东西干过什么肮脏事，锡勒斯的居民没必要知道。这是在这个国家，人们最不想提起的话题。」

虽然麦可昨天说先别告诉玛莉亚乔治生病的事，但父女俩今早通讯时，玛莉亚就得知爸爸的状况了，相对的，乔治也听说了昨夜的火灾以及麦可送医的事。

「喂！爸爸太过分了！」玛莉亚嘟起嘴说道。

刘想大概是医院里的东西不干净所致，他接话道：「所以我不太敢吃医院里的食物。」

老警官指着那只在现场闻来闻去的米格鲁犬，刘心想它应该就是杰克了。

这时，麦可身旁的厢型车窜出火苗，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我也吃了玛莉亚的三明治，怎么就没事？」麦可也替玛莉亚抱不平。三个人哈哈大笑，虽然刘不觉得这有什么有趣的，但还是只能尴尬地扯开笑容应付。

他拍拍刘的肩接着说道：「不用担心，好歹他也是名警官，这不是他受过最严重的伤。等他出院，还得要他回来继续帮忙这案子。」

「我听到了，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啊，不是吗？」乔治拍了拍玛莉亚的头，想从位子上站起来，但似乎身体还很虚弱，使不上力气。

「所以爸爸，麦可的手不要紧吧？」

「嘿，这和医院没什么关系。」他故意看着玛莉亚说：「而且我明明就只吃玛莉亚做的三明治而已。」

在火焰将他和男孩拖进地狱前一刻，他逃出来了。

「你好，艾咪姐姐。」

刘并不知道火灾的事。

老警官点头，主动向刘解释。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想到他从火场救出的男孩。

「警官，我不确定你该不该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外地人。」

历经短暂的空白后，刘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个老警官跟我说了一些事，要我转告给你。」

「你说戴尔？」

大概吧。刘根本没机会询问他的名字，虽然他也觉得没这个必要。

「今天早上我去赛伊的屋子看过了，和他打了声招呼，也是在那碰到玛莉亚的。」

「哦，我是有跟他提过你。他可没刁难你吧？」

「所以谢了，麦可。」

「好吧，那他跟你说了什么？起火原因已经查到了吗？」

「那座壁炉。赛伊在周围堆了很多易燃物，大概是不小心让火苗溅到那些东西上，另外室内通风不良也是原因。」

刘大致上把戴尔告诉他的话原封不动转告麦可。

「赛伊是个醉鬼，我并不是很意外，而且那家伙肯定有方法把孩子弄昏，天知道是什么方法。」

「戴尔说，你只要晚一步，那孩子就别想得救了。」

「有时候命运就是很奇妙。」麦可说：「如果我昨晚有带上人造警员，不只那孩子，连赛伊我都有可能救出来，但如果我巡逻时配合那些机器的步调走，可能连那个孩子都救不回来。」

「你那时一个人独自巡逻？没带上其他警员？」

「我根本没在巡逻，和你分手后我就在警局待命，你要说是偷懒也没错。我只是从监视器里看到那辆厢型车经过，你知道，就是那条往赛伊家的路。」

刘点点头。麦可之前就是靠监视器逮到他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我知道那是赛伊的车。多亏你，我还知道我绝对不能放跑他。」

麦可说完，低下头道：「但还是晚了一步，这一切都来得太快，我根本没想到那栋房子就这样烧起来……」

「你尽力了，麦可，我知道你尽力了。」

「赛伊就这样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了……如果他手上还有其他小孩，如果他背后有一整个变态组织替他撑腰，那我等于是彻底失去找出更多线索的机会。」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开发商希望Sylvan9;s人偶达成的教育目的中并不包含死亡。」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提醒你，你的人偶本身存在很大的缺陷。」

「没什么意思，只是随口问问。说不定乔治也会让你想起你父亲。」

「毕竟也是我送她来的。」刘看着熟睡中的女孩，说：「你们看起来就像是对真正的兄妹。」

大概讯息发送的五分钟后，布莱克本主动打了电话来。

「但你们也是易燃制品呀。」

「什么意思？」

「所以有看到那男孩吗？」

「不用道歉，过程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痛苦。那人渣的片子总是维持固定的套路，就是开头至少会花三十分钟跟孩子扮家家酒，所以只要看前半小时的片段就好。」

麦可看见他，小声地说：「你去哪了？」

「因为你们不能给小朋友坏榜样。」

「你又不是真的想伤害我。」

「布莱克本，别开这种玩笑。」刘说：「现在不适合。」

「这就比较伤荷包了。」

「雷，为什么幸福森林的屋子都没有锁头？」

生命的衰老与消亡、人生必经的生离死别，孩子生命教育的责任不是这些玩具应该或可以承受的。他们必须在现实世界亲眼见证生老病死的过程，看见新生命的诞生与其必然伴随的凋零，才能学习、才能真正的理解「死」。

「谁说伤害人一定要抱持着恶意了？你们在扑杀害虫时也不会带有多余的憎恨吧？」

「不过这就是你所谓的『暴力』吧，看我的，嘿！嘿！」绒毛拳头打在刘身上，当然完全不会有痛觉。

「没有。」布莱克本毫无迟疑地说：「确认过他的每支影片了，没发现你要找的孩子。」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为了买下你们的人而存在的。苏利文，你和其他人偶不一样，刚才这些问题，你恐怕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会这么认为的人偶，换作是其他人偶，他们的逻辑回路根本不可能引导他们思索这类问题。」

新闻里对赛伊的描述是「并非锡勒斯当地居民」、「死者身份请等待后续追踪报导」。

「答案跟刚才一样，因为玩具不需要搞得这么复杂。」

「在幸福森林里没有火，所以我没有看过房子烧起来，也不知道烧掉的房子会变成这样。」

这点小障碍布莱克本应该能够轻易克服，只要———

「所以你才在我们的程式里植入『不能擅闯别人家』的规则？」

「真像老师会说的话。」

「比起禁止我们使用火，你更应该告诉我们火的危险性。这样我们才知道为什么要小心火烛。」

「没有。」

「你消失的时间都够人灌完一加仑的啤酒了。」麦可笑道。「待会替我把玛莉亚送回去？」

「没有。」

「告诉我结果就好。」

「至少你该庆幸我们有自己的EBGM（Elastic bunch graph matching），这东西的价钱足够让你直接买下一个小孩，或是两个。」

「的确。」麦可转头看向窗外。「我只希望不要再有孩子受害就好。」

「不是，答案是因为没有人被行使过暴力。受到暴力对待过的人才会知道为什么不能对他人使用暴力、看到别人因为暴力而痛苦的人才理解暴力无法解决问题。这才是关键，但是你并没有打算让我们明白这些事，你要我们向自己的主人复读出那些你预先写入我们脑内的人类社会教条，好达成身为一个Sylvan9;s人偶应有的教育使命，却从来没有试图向我们解释这些规则的意义。」

「麦可，戴尔叔叔还有雷都认为你是英雄，你已经很棒了，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

「是啊，照这样看这件案子不会就这么算了，所以戴尔要你早点回去，他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

「因为你们不会思考。」

「到此为止吧，苏利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轻轻拨开苏利文小小的拳头。「我该回去了。」

咖啡喝完，刘把空铁罐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铁罐打到墙面，发出当啷的声音后落进桶里。

刘听得出苏利文话里的意思。

这是气话，但刘的确不愿再多想，因为他没有勇气。他自认完美的Sylvan9;s AI绝对不能出现程式本身的Bug，否则Eproach就必须收回所有产品，而那笔损失不是届时被究责的刘所负担得起的。

麦可用眼神示意刘坐下，并说道：「玛莉亚已经睡着一阵子了，你甚至能听到她的鼾声。所以，戴尔他们从赛伊的屋子里搜出了什么？」

「那乔治呢？你怎么看玛莉亚的父亲？」

麦可轻轻抚着玛莉亚金色的发丝，刘觉得这幅光景似曾相似。

苏利文说完，便钻进刘的口袋里。

「喔。」布莱克本沉默半晌。「我只是希望你理解，为了确认你要找的小鬼是不是真的在那人渣的频道里，我们算是用到所有可能的资源了，基本上不可能出差错的。」

「当然不会。」这是他故意说给苏利文听的。「你们虽然知道火，但你们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连最基础的生火知识都不具备。」

「或许吧。」刘平静地呼出一口气。「或许我们都没什么不同。」

不过，管他的。

此时新闻正秀出死者赛伊生前的照片，那张相片也是戴尔从警局留存的案底挖出来的。

小灰兔从刘的口袋里爬出来，仰头看着电视萤幕说道：「哦，可真是场灾难。」

「你太天真了，而且一如既往般地自负。雷，你如果愿意想得更仔细一点，就会知道出问题的根本不是棕熊。」

刘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他借故离开病房，让麦可能和玛莉亚暂时独处。

「我的确是名教师。」

「希望你真的明白了。」

苏利文只是只透过生产线造出来的灰兔娃娃，她懂什么？

「替我跟那倒楣鬼道歉。」

「没这回事。」

「你设计的AI不会犯这种错吧？」

「不，在我们眼里看来你们只是玩具，本身就是易燃制品。就像火炉、热水器、剪刀一样，当然不可能让你们或是小孩子用等比例缩小的真货，所以在你们的世界，这些都只是空有其外型的玩具。」

大概在三十年前就有人开发过脸部识别软体用来预测人未来的长相了。如今这项技术也算是相当成熟，即使是处于成长期的幼儿都能够精确描绘他未来数十年的相貌，何况汤姆与相片里的他才相隔两岁。

「生气了吗？」苏利文问。

「我老家在南开普敦，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一整年没跟他们见上几次面，玛莉亚总是会让我想起最小的那个。」

追根究柢，在儿童玩具里面汇入「死亡」就是种奇怪的想法。

「还有频道里的每支影片，一部五百美金，共十七部。」

正当苏利文准备挥出下一拳时，刘说：「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

「一个人没办法应付记者吗？算了吧，我们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毕竟是牵涉到小孩子的案件，会有更高权限的人接手这案子，肯定。」

- 4 -

「一些玩具和拍摄道具，我想大概还有些工具的残骸，戴尔没告诉我这么多，可能大火把绝大多数的东西都烧掉了，他们需要点时间判断。不过他们在浴缸里检测到大面积的血迹，我想光是这点就够了。」

当刘回到病房时，玛莉亚已经睡着了，就窝在麦可的身边。

「是啊，因为我其实很喜欢你。」苏利文嘴上这么说，仍继续出拳。

「真是好消息。」

「无所谓。」

「他们不会有伤害其他人的念头，所以你的假设不存在。」

「雷，你同样也让我们无法使用暴力。大家知道暴力是不好的，却不知道暴力为什么不好。你觉得是为什么？」

「并不是剥夺，而是你们本来就没必要知道，因为你们的世界不会有人死。」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在病房内是不该使用手机的，但麦可告诉他别介意，接了就是。

「所以我跟你说了，这是那孩子两年前的相片。」

「刚好想到的。因为这两天我看你出门前都会上锁。」

「于是你就剥夺了我们对『死亡』的认知。」

「苏利文，我已经把出问题的棕熊带回来了。等回到沃尔瑟姆，我很乐意和你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窗外光秃秃的枯枝正随风摆荡，灰蒙蒙的天空与银白色的大地，一年四季中，唯有此时才让被关在这座牢笼的人甘愿精神被束缚在这片灰白的空间里。

麦可深深地叹息，玛莉亚爬上他的病床，给了他一个拥抱。

「死了一个人渣，对孩子们来说应该是好事。」刘回道。

「我已经请人拿照片和每部影片比对过了。」电话那头的布莱克本说。

「生气了吗？」

「去喝点东西。」

「我没有收到布莱克本的讯息，但我相信他只是把这件事忘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

苏利文跳到刘的膝盖上，双手插腰，冷冷说道：「当你的人偶正在使用暴力时，他们可能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虽然他还有些事得告诉麦可，例如戴尔说的，浴缸里发现大量血迹的事，但因为玛莉亚在场，刘也不方便转述。

毕竟是和公司利益没有直接相关的事，而且还能轻易搞坏人一天的好心情。

苏利文根本性地质疑他设计的AI有漏洞，而那才是造成棕熊产生暴力倾向的真正原因。

「为了你，我们买了根本用不到的软体好模拟那孩子三岁时的长相，这笔帐得算在你头上。」

刘向布莱克本传了讯息，考量时差的话，这时候布莱克本应该在用午餐。

接着，他又回过头看向刘。「所以，有找到汤姆吗？在赛伊的频道里。」

「谢谢你，玛莉亚。」

「你知道你传来的是张小婴儿的相片吗？NoLimitRapture可没有这么低年龄的受害者。」

「因为担心你们怂恿孩子玩火。」刘说。

「那么，『死亡』呢？也是因为我们不会『死』，所以你才便宜行事，不在我们的脑中写入『死亡』的概念？」

刘在院内附设的WH Smith买了罐装咖啡，坐在候诊区一排排的长椅上。电视里，新闻正在播报那场火灾的事，警官戴尔正被媒体采访，说明事发经过。

苏利文又朝刘挥出毛茸茸的拳头。

「我知道了。」

「所以你到底找到那些该死的人偶了没有？」

「一样，现在不适合谈这个。」

布莱克本似乎明白了，虽然刘不确定他到底是如何解读的，但只要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就好。

「好吧，虽然我不想过问你和那孩子的关系。」布莱克本说：「但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明白我是为了什么才活到现在。」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

在布莱克本说出那个名字前，刘就切断了通话。

他希望麦可没听见刚才布莱克本说的话，他不想挑战麦可对他的信任。

幸好，麦可正把注意力放在玛莉亚身上。在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眼珠子正看着熟睡中的玛莉亚。

「麦可。」刘出声，提醒麦可他还在这里。

「哦，怎么样？有找到吗？」

刘摇摇头。「恐怕得让你失望了。汤姆不在赛伊的收藏中，不仅是汤姆失踪那阵子上传的影片，连赛伊最近期的新作我都请布莱克本帮忙看过了，但是没有找到汤姆。」

麦可理解似地点点头。

「赛伊不一定会替他每个抓到的孩子拍片。」麦可皱起眉头，眼神也变得锐利：「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他特地留了一些只给他一个人，或是他那些恶心的同好享用？」

「我不知道。」刘耸耸肩。「但你说得也有道理，毕竟我不理解那里的规矩，可能真的有些影片他没有拿出来贩售。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赛伊上传影片维持一定的频率，这是布莱克本告诉我的，大概三个月会有一支新影片上架。汤姆失踪之后他也维持这样的规律。」

「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里面没有汤姆的话，可能汤姆根本没有被他绑走。」

「不，我一个人住。」

当刘把狗狗人偶放回人形小镇的瞬间，所有人偶再度动了起来。

苏利文夸张地向他行礼致意道。

「因为他们现在使用的是第二种AI，也就是我说逻辑补正会自动修正人类存在的那套程式，现在的我在他们眼中跟隐形人没两样。」

那天的晚餐很愉快，至少刘认为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人偶的事还有赛伊的事，他可以暂时不用再烦恼了，也不该再烦恼了。

刘随手拿起一只狗狗人偶，突然之间，除了苏利文以外，所有人偶都停止动作。

「凌晨一点钟。」

「玛莉亚已经回自己房间睡了。」苏利文坐在刘的身上，正在观看夜间新闻。「她是个体贴的孩子，尽管室内的暖气都足以让人流汗了，她还是怕你着凉。」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雷。」

「只招待你吃冷冻食品和义大利面太失礼了。雷有什么想吃的吗？」

「雷，可以拜托你帮我开门吗？」

刘不确定十三岁的女孩是否真的明白「爱」所隐含的意义，但即使是他都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爱过人，又或者，能不能再爱人？所以他没有多说，只是再次说道：「麦可真的是很棒的人。」

玛莉亚已经醒了，刘不想在她面前再提起汤姆。

他看看手机里的时间，从位子上起身。「时候也不早了，玛莉亚，要跟我先回去吗？我们改天再来看麦可。」实际上他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和麦可之间尴尬的气氛。

「希望如此。」

感觉从医院回来后，玛莉亚的情绪就特别高昂，大概是因为在医院睡饱的缘故。

刘替她打开门，门后通往房子的地下室。

刘把苏利文放到肩上，走下楼梯。

「拜托，当初告诉我赛伊和那些孩子的事的人是你耶！就连暗示我汤姆和赛伊有关的人一样是你！雷，就是你告诉我锡勒斯的小毛贼还是个天杀的杀童犯！现在你叫我怎么不相信汤姆就是他带走的？」

「还真是麻烦你了。」刘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苏利文。你是要我像玛莉亚一样玩这些人偶吗？我不认为这样做有任何意义。」

「扮演？」

煎锅滋滋作响。

即使屋檐下就只有他们两人，但玛莉亚依然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偷偷告诉你，我非常非常爱他。」

仿佛能听见细小的雪块打在窗户上所发出的声响。

苏利文笑着说：「凶杀案呀。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我们会使用暴力吗？但是这座小镇里却有居民被杀害了哦，说起暴力，没有什么比杀死一个人更极端的暴力了，对吧？」

「欢迎来到玛莉亚的世界。」

「似乎只有我看得见你，为什么？」苏利文问道，并沿着刘的袖子成功降落到小镇里。

「那就来煎牛排吧。」

「那我得回去了，你能挪个身子吗？如果你要留在这里，电视我就不关了，你可以慢慢看。」

麦可也露出僵硬的微笑，模仿玛莉亚的动作。「嘘。」

接着，他轻叹一口气，歉疚地向刘说：「抱歉，我太激动了。」

「不，雷，我一直在等你，你还不能回去。」苏利文这才把视线从电视挪到刘身上。

「呜……我不能留在这陪麦可吗？」

玛莉亚依依不舍地向麦可道别后，两人回到锡勒斯，沿途顺道去了超市采买食材，不知道是不是被麦可嘱咐要好好招待客人的关系，玛莉亚嚷嚷着说今天晚餐要吃丰盛一点。

「抱歉，玛莉亚……不，我们没有吵架，只是在讨论火灾的事。」

「不，是我的错。只是……总之我也很在意汤……我是说我也很在意他的事。」

记忆最后停留在他和玛莉亚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脱口秀，当他醒来时，身上盖了一件毛毯。

「那真是太好了，不然一个人住一定很寂寞。」玛莉亚说：「你要赶快回去陪莎莉哟，她一定每天都盼望你赶快回家。」

刘来到长桌旁，小镇里的人偶并没有察觉这位巨人的存在，绵羊人偶正在慢跑、北极熊人偶在叫卖他的冰淇淋、波斯猫人偶正开着他的跑车沿着小镇周围绕行……每个人偶都在重复他们手上的工作。

他很感谢麦可替他应付玛莉亚，大概麦可也是想为刚才的失态做点补偿。

「玛莉亚的人偶都放在这里面。」苏利文站在一扇门前，似乎想开门，但是太矮了，不管怎么跳都还是离门把有好一段差距。

窗外在降雪。

「没事的，玛莉亚，我这种小伤大概过两天就会被医院赶出去了。倒是雷，他不会在锡勒斯待太久，这段期间你可以代替我陪他吗？」

虽然玛莉亚已经告诉过他答案了，但这次不同，至少意义上，是不一样的。

「雷住在美国一个叫沃尔瑟姆的地方对吧？」

玛莉亚察觉刘问题的真意，从椅子上跳下，来到刘身边。

「你到底想要我看什么？」

「有个东西我必须让你看看。」她一说完，从刘的身上跳到地板，接着又蹦蹦跳跳地跑到门边，挥挥手说：「过来。」

记忆深处，好似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光景。

煎锅前的玛莉亚用轻快的语气问道：「是和家人住一起吗？」

刘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他没有多想，决定跟着苏利文走。

虽然雷非常清楚英国人的口味，知道不用抱任何期待。

麦可轻轻抚着玛莉亚的后脑杓。

昨晚火红的星光也是像这样被雪夜逐渐掩盖吗？

「像现在这样，人偶的系统会重新判断我是要『加入』他们的世界和他们一起玩，还是要请他们陪我。」

「既然麦可都这么说了，那就只好由我负责照顾雷了。」玛莉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现在，我们诚挚地邀请你来到幸福森林。」

「我有个名叫莎莉的事务人形，她的手艺很好，三餐我都交给她打理。」

正当刘要开口时，玛莉亚醒了。

「这很难说，毕竟我们不知道实际的受害者有几人。再说，他也不一定会替每个孩子拍片。这就是我刚才想表达的意思。」

麦可这才注意到他在不自觉间提高了音量。

「玛莉亚才是Sylvan9;s的头号粉丝。」苏利文说。

刘和玛莉亚面对面吃着煎得香酥的牛排。刘想起麦可所说的话，他说玛莉亚让他想起自己的兄弟姐妹，现在刘也稍稍明白了，尽管玛莉亚和已故的妹妹一点也不像，但与这孩子相处的感觉很愉快。

「苏利文……」刘揉揉眼睛。「现在几点？」

地下室的柜子架上摆着许多破损的玩具车和坏掉的婴儿玩具，而正中央的长桌上则有许多娃娃屋，宛若一个迷你小镇。长桌的一角连接着电源，供给小镇电力照明。

苏利文张开双臂，要刘抱她。

「所以平常都不会有人弄东西给你吃啰？」

「因为———」

这些娃娃屋都是Sylvan9;s的产品。长桌上的小镇是属于Sylvan9;s人偶的城镇。

两人随意地聊着天，偶尔产生的空白就让玛莉亚口中哼唱的旋律来填补。

「嗯，我说有东西必须让你看看，但如果你想看，你就必须加入我们的世界，而要加入我们的世界，你必须使用我们的逻辑思考。」

「真是惊人的收藏。」即使是刘也忍不住发出惊呼。

此时正值午夜，窗外仅有无尽连绵的黑暗，小镇的灯火成了黑漆漆的地下室里唯一的光源。

「麦可，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说，但我觉得你太执着了，你好像认为汤姆的失踪一定是赛伊做的。」

「看来这就是神降临时大家会失去记忆的原因，总算明白了。」苏利文点点头，接着又指着刘手上的狗狗人偶说：「既然你刚好拿着他，那接下来你就扮演他吧。」

玛莉亚把食指贴在唇上，跟麦可说道：「嘘，这里是医院。」

「看玛莉亚想吃什么就好。」

她抬起头，望着麦可问道：「你们吵架了？」

「玛莉亚，」刘试着问道：「你喜欢麦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