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違背的諾言，會再次實現

揹着碩大的竹簍，我儘可能選擇蔭涼處行走，但汗水還是不斷地從臉頰滑落。

今天是放暑假的第三天。一大早，我就帶着杏子一起去附近的山上採集草藥。現在只有我和杏子相依爲命了，我不得不尋找一些能夠增加收入的途徑。喫飯要錢，上學要錢，房屋的用水用電都要錢，爲此，我隨身攜帶的積蓄已經幾乎耗盡了。

「我來幫姐姐背一會兒吧。」

杏子很想幫我的忙。但是，我又怎麼能讓如此可愛的妹妹替我幹活呢？

「不用了，其實很輕鬆哦，一點都不沉。」

我儘可能地擺出一副可靠的樣子，但杏子眼眸中的擔心卻一點都沒有減少。我的演技就這麼不靠譜嗎？我有些鬱悶。

天氣很熱，我幾乎等不及要回家舒舒服服地洗個澡，然後換件乾淨衣服，躺在沙發上和杏子親親熱熱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們還有一個地方是必須要去的。

來到陵園的門口，我將裝着草藥的竹筐放在地上，從中取出了一束在山上的時候專門採來的白花。一手捧着新鮮的、還帶着露水的花束，一手牽着杏子，我穿梭在墓碑中間，很快就來到了母親的墓前。

「媽媽，我又帶杏子來見您了哦。」

自從搬到柞木鎮之後，我們每週都會來拜謁母親的墓碑。拉着杏子的手，在這裏和母親說一會兒話，已經成了最能安慰內心的時刻，也是讓我的精神不至於崩潰的重要維繫。

然而，就在我剛剛把花束獻到墓碑前的時候，某些非同尋常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墓碑林立的陵園視野並不開闊，如果不是聲音順着微風傳進我的耳中，恐怕我還沒法察覺到這裏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吧。

直起身，我慢慢向傳來聲音的地方靠近。杏子乖巧地跟在我的背後。

隨着距離的接近，大小不一的聲音也漸漸變得能夠分辨：高聲的叫喊、無序的咒罵、物體擊打在人身上的悶聲，以及低低的痛苦呻吟。

我伏在一塊墓碑的後面，小心地探頭張望，終於把事態全部收入眼中。

陵園的一處隱祕的角落裏，兩個女生正對一個女生拳打腳踢……不幸的是，她們全都是我的熟人。

「讓你把錢帶夠再過來，錢呢？」

「我真的沒有那麼多錢……」新島同學在地上發抖，「我沒有零花錢……平時在水原同學的店裏打工，也都沒有工資……我實在是沒辦法湊齊兩萬日元……」

「這可是賠償款哦。」正垣同學的腳尖陷在女孩的肚子裏，「弄壞了東西就要賠償，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正垣同學的口紅是自己弄斷的……而且就算要賠償，應該也不到兩萬日元……嘎啊……」

她抓着我的肩膀來回搖晃。被這種人碰觸，再加上我原本就已經壓抑着噁心的感覺，現在的我幾乎想要嘔吐。回家之後，用刀把被她摸過的部分全都切掉吧……雖然不至於這麼誇張，但肯定要讓杏子好好地幫我「淨化」一下才行。就這麼定了。

「對於這個，我還有個提議。」

「伊波，你不要太猖狂了！新來的就要擺正自己的位置纔行。」

「想用蛋糕賄賂我，然後獨佔這筆錢，伊波你還真有兩下子。我真是越來越中意你了，怎麼樣，以後來我手下當差如何？等我父親死了，這鎮上大大小小的產業都是我控制的了，到時候讓你當經理，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處。」

「……好了，去吧新島同學。」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勞動去彌補你的過錯，這樣的話，正垣同學和水原同學也會開心的。我們都是好朋友，就應該像這樣和睦相處，不是嗎？」

果然，我的行爲還是招致了不滿。水原同學正斜着眼睛看着我。

「我訂購了一塊大蛋糕，是隻有東京才能買得到的款式哦，是我專門拜託特快配送送到這裏的，大概明天就能到了。如果不嫌棄的話，請你們到家裏和我一起喫蛋糕吧，就把這當成是給正垣同學和水原同學的賠禮，如何？」

「哪裏哪裏。我只是看到我的兩位朋友似乎有些麻煩，想要幫你們一把罷了。」

「沒事吧？」

「等等，正垣！」

皺起眉頭，我將她從地上扶起。新島同學身型嬌小，甚至比杏子還要輕……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不過，我還是設法讓她靠在我的身上，勉強站了起來。

「伊波你真的是個天才。」

新島同學的臉頰越來越紅。在超出她能承受的限度之前，水原同學鬆開了她的脖頸，同時一腳狠狠地踢在她的身上。

「嗯……」

正垣同學瞪着我，一副不信任的樣子。我倒是不擔心她去檢查，因爲我說的的確是事實。

新島同學猶豫着回答。同時，她的目光在我和對面兩個女生身上來回徘徊，似乎是正在擔心什麼。真是個善良過頭的孩子。

「啊哈哈，這樣的事情，還是讓水原同學來更合適哦。不過，我很榮幸能夠成爲你們的朋友哦。」

「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水原同學。」我對她聳聳肩，「我是說，既然新島同學賠不起錢，那我們如果可以找到一個能讓她賠得起的方法，豈不是更好嗎？」

靠在我身上的新島同學驚慌地擺着手。我拍拍她的後背，示意她不用緊張。

正垣同學理直氣壯地說着。

打敗自來熟的方法……就是變得比她更自來熟！雖然稱呼正垣同學和水原同學爲「朋友」讓我感到有點噁心，但我還是堅持了下來。

「不……不是的……」

話說，已經不加「同學」，而是直接稱呼我的姓氏了嗎？真是困擾啊，我一直不是很擅長對付這種自來熟的同學來着……

說到底，正垣同學之所以敲詐勒索新島同學的錢，也只是爲了彌補她揮霍無度的花銷罷了。她的父親每週都會給她鉅額的零花錢，這件事我也略有耳聞，但正垣同學總是很快就會把這筆錢花個精光。她一天到晚不是變着法地換男友鬼混，就是出現在燈紅酒綠的地下場所，有的時候還會沾染不健康的藥物和賭博。

「……嗯。」

新島同學翻滾幾圈，癱倒在地上，劇烈地咳嗽着。一行鮮血從脣角滑落，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受了內傷。

「水原，聽她說下去，看看她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咳咳……」

正垣同學陷入了猶豫。看着她的表情，我知道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了。

見到我出現，水原同學和正垣同學都嚇了一跳。她們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顯然是沒想到在這種偏僻的地方，都會被熟人撞見。

對於她這種人來說，一整塊「來自東京的」、「特殊設計的」、「稀有的」、「華麗的」、「能夠體現尊貴的」蛋糕絕對比兩萬塊錢更有吸引力。我的猜測並未出錯。

正垣同學拉住她的胳膊。顯然，在這件事上，她是兩個瘋子中較爲理性的一個。畢竟，被嬌慣壞了的大小姐雖然蠻橫，但也知道如果真的打傷了人，也會給她的父親添不少麻煩吧。

新島同學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一開始，我其實還擔心她能不能走得動路，在看到她順利走出陵園的大門後，我悄悄地鬆了口氣。

我小聲問她。

「陵園門口放着我的一筐草藥。我們不如讓新島同學把它們拿到附近的集市上去賣，這樣，她就可以把賣草藥的收入當作給你們的賠償了嘛。」

「呦……真巧啊，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到三位。」

隔得遠遠的，我就看到了正站在我家……不對，是我和杏子的家……門口彷徨不定的少女。

啊啊……沒有人要和你搶正垣同學…，你們之間的友誼真的讓我無比感動……如果不是必須在她們面前僞裝自己，我恐怕都要翻白眼來回應她了。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討論着自己的父親死後要如何如何的大小姐，我想應該很少有人會樂意在她手下工作吧。

話說到一半，新島同學就被蹲在旁邊的水原同學狠狠地掐住了脖子。女孩絕望地反抗着，但她全身都被比她強壯得多的水原同學壓住，除了在對方身上留下幾道抓傷之外，基本上是徒勞無功。

「你說什麼？」

「伊波，可別想着獨吞這筆錢。」正垣的語氣惡狠狠的，「新島掙來的錢要讓我們三個人平分，知道嗎？」

「你這是要多管閒事嗎？」

又說了讓我感到噁心的話，我感覺自己更加反胃了。

然而，有的人似乎變得急切了起來。水原同學前踏一步，看着對我做出「親密舉動」的正垣同學，眼中燃燒着嫉妒的火焰。

「伊波同學！那個……這是賣草藥的錢。沒想到你的草藥那麼好賣，我剛到市場上，就被一個大主顧全都買走了，我後悔自己是不是要的價格太低了……」

「麻煩？不，只是這個傢伙弄壞了我的東西還不願意賠償罷了。」

見到我回來，新島同學連忙迎了上來。

「喂，我說伊波。」

身體向後傾斜，我懶洋洋地靠在陵園中的一棵柏樹上。

「既然新島同學的確沒有錢，那你們打她不是也沒用嗎？」

繼續旁觀下去可能會出人命，所以我在指示杏子乖乖地在原地等我之後，就從墓碑後面轉了出來。

「嗯……真是悽慘呢。」

不理會她們兩個。我俯下身，仔細地檢查着新島同學的傷勢。近距離地觀察之後，我發現她所受的傷比我原先預想中的更嚴重。

又和她們說了好一會兒話，定好了明天傍晚她們來我家一起喫蛋糕之後，我才找到一個機會從那個令我感到窒息的地方逃離。拉着杏子，我拖着身心俱疲的身體往家走去。

在我這明顯的爲新島同學出頭的話語下，水原同學的怒氣值正直線上漲。果然，雖然之前有所剋制，但她還是對我出來乍到就總是喜歡挑戰她們的支配地位感到不滿啊。

「哈哈哈，沒事啦。」我按住她的手，「這錢你就收着吧。」

「……誒？」

新島同學睜大了眼睛，似乎正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錢你就收着吧。」我重複着，「你看，你身上受了這麼多傷，還跑來跑去的，一定很辛苦吧。去買點藥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口吧。」

「伊……伊波同學……」

新島同學怔怔地站在原地，片刻之後，少女的眼眶紅了起來。

「啊……沒事啦……我其實也沒做什麼。」

相比於張牙舞爪蠻橫任性的女孩，我其實更不擅長對付在我面前哭出來的女孩，頓時有點手足無措。我想要抱住新島同學來安慰她，但杏子正站在一邊，我要是真的這麼做了，今晚回家肯定會被喫醋的杏子折騰個夠嗆。因此，我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對不起哦，今天來晚了。如果能早點發現的話，說不定新島同學就不會受這麼多傷了。」

「嗚嗚……伊波同學……不光讓把我從那兩個人身邊支開，讓我不再捱打……還給我錢讓我療傷……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樣報答你纔好……」

新島同學的感動和坦誠讓我無所適從。也許我的確做了些能夠保護她的事情，但是……無法否認，我正在爲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新島同學。不僅是利用她來接近那兩個人，也是利用她來彌補我的良心上出現的空缺，減輕越來越強烈的罪惡感。不管從哪種意義上來說，我都是加害者，而不是幫助者纔對。

「好啦，快點回去治傷吧，不要讓傷口感染了哦。」

我笑着對新島同學揮揮手。然而，少女卻依舊站在原地，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

「那個…，伊波同學……明天晚上……能不能也允許我來？」

「什麼？」

「對不起……其實剛纔你讓我走之後，我因爲擔心你的安全，害怕那兩個人會轉而欺負你，所以就躲在陵園門口的大樹後偷聽了你們的對話……水原同學和正垣同學很可怕，你要是把她們請到家裏的話，說不定她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想，如果我明天也一起來的話，她們就算發怒了，應該也會先欺負我，這樣的話……就能保護伊波同學了。」

少女的小臉上寫滿了認真。雖然愚蠢，雖然怯懦，但我還是爲她的話語中所帶的真誠所打動。

「……好吧。」

不知怎的，我最終還是沒能說出拒絕她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