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超支配的殺人事件(web)

第二幕 名爲復仇的牢籠

《魔女狩獵的謝幕歡呼》 · 紙城境介 · 2.2萬 字

回到帝都已是傍晚。剛進愛魯希莉亞的辦公室,她看到是威路納後正打算站起身——可又別開視線坐了回去。

「……你讓你的部下很爲難。畢竟自己的上司突然不見了」

「啊,是哦。糟了……。忘記交代他們一句了」

說實話,現在都是靠部下的建議才勉強應付工作,但自己畢竟是他們的領導。不能像學生和準聖騎士時那樣隨便了。

「所以?」

愛魯希莉亞刻意用冷淡的語氣開口。

「如果有什麼要報告的,就請說吧」

真是不坦率啊,威路納苦笑。明明在意得不得了。

「……房子裏,一片狼藉」

威路納把自己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路克多尼家確實被襲擊了。露多薇嘉從是逃到帝都來見我們的。還有就是……找到了這個」

威路納從懷裏掏出肖像畫,交給愛魯希莉亞。

一看到畫裏的人,愛魯希莉亞也瞪大了眼睛。

「這……!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沒錯。看畫的右下。上面有簽名和日期吧?」

愛魯希莉亞看向那裏。

「……達尼爾·波涅特……。日期是……案發當天……」

畫的右下方的內容,是威路納他們正在搜查的事件的被害人的簽名,以及案發當天的日期。這就表示。

「說起來,本應放在畫架上的畫布不見了……。難道就是這幅……」

「是了——我想這幅畫就是從現場帶走的那幅」

在他身後。

「但,但是……!」

悖論事件後也做了調查,拷問裏最有效果的好像是禁止睡眠。雖然露多薇嘉那時候只經受了這個,但伊索爾蒂經受的怎麼看都不止於此。

但這聲音,足以,讓威路納閉上嘴。

確實,上面畫了個小小的類似木質標籤的東西,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連這個都能發現啊,威路納感慨着,

面前這位頭髮凌亂苦惱着的少女,威路納,說不出話。

那天后又過了一兩天,愛魯希莉亞穩步推進着審判的準備工作。

除了位於盡頭,格外堅固的那間牢房。那間牢房裏,坐着一個黑影。

「說我有所企圖也太難聽了吧。我只是想給我徒弟省點事—而已——」

「啊是。她不像是受過傷的樣子」

「終於……讓我,等到了機會……。要是不抓住,或許……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等一下。這很奇怪。爲什麼這幅畫會在露嘉家裏?襲擊應該發生在案發之前吧?」

威路納一方面作爲審問官輔佐協助她,一方面爲自己的目的獨自行動。

(所以才覺得可疑……。就好像,我們從一開始就沒得選……)

「這是……天使像?不知道是什麼天使……」

絲毫沒有對〈四槌〉的尊敬,威路納本能地大吼讓她閉嘴。伊索爾蒂發出惹人火大的笑聲,閉上嘴。

「威路納。讓你的部下出動。去找賣這尊像的地方」

「不知道……只聽到了聲音……。要說到底是誰……」

「夠了!!」

拒絕般,堵住自己的耳朵。

而——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笑着站在那裏。

——恰在這時。

下級審問官們雖面帶疑惑,但還是從兩側控制住了伊索爾蒂。正要把她帶離辦公室時。

愛魯希莉亞把伊索爾蒂的肖像畫鋪開放到桌上。

現在光是回想胸口就一陣騷動。這聲音一直縈繞在腦海裏,總覺得是自己認識的人,卻完全沒有頭緒……。

愛魯希莉亞神情驚懼地看着她。

「是……被什麼人放到那裏的」

「……逮捕這個女人」

「……這個」

從來路不明的人那裏得到最後的證據已經夠奇怪了——在決定逮捕的瞬間,當事人居然自己出現了……!

「——終於……」

「有事能不能快點說?我的好徒弟接下來還要拷問我」

伊索爾蒂邁着隨意的步伐,徑直走過威路納,在滿臉驚愕的愛魯希莉亞面前站下。

一陣寒意湧了上來,背後起滿了雞皮疙瘩。

「誒?啊,啊啊,好的……」

「等,等等!等一下!」

「抱歉,威路納。還是沒有小露多薇嘉的情報。最後的目擊證詞就是她去了你的房間。不知是她藏得很好,還是已經離開帝都了……」

愛魯希莉亞這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看到眼前的愛魯希莉亞,威路納不禁想起了露多薇嘉說的話——『莉亞就拜託你了』。

「——唔姆」

「要是審問會和教團,還有元老院的那些人真的施壓,你和愛魯希莉亞小姐早就身首異處了。這些反對不過是做做樣子」

恐怕,伊索爾蒂早就打好招呼了。讓他們不要阻止對自己的起訴。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麼做。正因爲不知道才愈發覺得可疑。

高聲的笑響徹整間辦公室,又於辦公室外慢慢消散——

「注意重點。看這裏。上面有標籤。……應該是在什麼地方買的」

可另一方面,如果不是這種情況,她就無法站上法庭。看來愛魯希莉亞『要是不抓住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的想法是對的。

因爲之後有公開審判,不會在看得見的地方留下傷口,但一想到愛魯希莉亞的憎惡刻在了她疲憊無力的身體上,威路納就渾身一顫。

啪!愛魯希莉亞打掉抓住肩膀的威路納的手。

伊索爾蒂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樣證據就齊了」

「注意看背景。……怎麼看都像那間地下室吧。也就是說,畫這幅畫時,模特本人就在那裏……」

威路納出聲制止,走向低着頭的愛魯希莉亞。

「哦呀,威路納君。你還是那麼帥。是來養姐姐的眼睛的嗎?」

想也想不出答案。大多數時候自己都看不穿露多薇嘉的想法。現在能做的只有逐個解開眼前的謎團。

但是,威路納想着。

「我想也是」

之前愛魯希莉亞說過,現在缺少案發當時證明伊索爾蒂在現場的證據。

「是要逮捕我吧?」

「但是,畫底稿和上色或許不是同一天完成的吧?」

與負責看守的騎士互相敬禮後,在冰冷昏暗的房間裏走着。牢房在左右兩邊排列開,但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我想着你們差不多要找我,就自己過來了」

「……總之,你昨天,見到露嘉了吧?」

不久,她的目光聚焦在一點。

「被什麼人,是指?」

威路納本能地想反駁,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直覺告訴他不能回答。會被她纏上。

如同計算好一般。

像是把對露多薇嘉的擔心拋到了九霄雲外,愛魯希莉亞笑了出來。

「……不要……再讓我,猶豫了……!!」

伊索爾蒂露出可怖的微笑,伸出雙手。

「哦。叫我嗎?」

「你給我閉嘴!!」

愛魯希莉亞站起來,從上往下俯視般觀察肖像畫。

怎麼會,有這麼怪的事情。

「唔姆——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路納的聲音裏透露着猶豫,愛魯希莉亞的臉上也寫滿了疑惑。

審判的日期終於定了下來。威路納來到中央異端審問所的牢房。

畫裏的伊索爾蒂坐在椅子上,在她背後有張桌子。愛魯希莉亞的目光,停留在那張桌子上的張開翅膀的天使像。

(難道,那句話是指愛魯希莉亞小姐也會遇到危險?因爲自己分身乏術,所以讓我來保護她……?)

「再冷靜下來想想!這樣下去不就正中她下懷了嗎——」

威路納,連氣都喘不上來。

威路納抓住愛魯希莉亞的雙肩,

如果不是這種情況,愛魯希莉亞不會有復仇的機會。而準備『這種情況』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伊索爾蒂自己……。

「全都拜託你真是不好意思,齊格。我也想自己調查,但沒辦法抽不開身。要起訴〈四槌〉之一,各方的反對都很強烈……」

冰封般的沉默後,她低下頭,緊咬嘴脣——啪啪!拍了拍手。她手下的下級審問官隨之趕來。

這種感覺,只有被強大的魔獸盯上時纔會有。

「現在的問題是這幅畫」

威路納用岩石般堅硬的聲音,問道。

「確實有這種可能……」

邪惡,黑暗的——笑聲。

「那她應該沒事。她又不是一摔就碎的玻璃珠」

愛魯希莉亞的聲音,極其細微。

「出發,逮捕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辦公室的門,不知何時開了。

身穿囚服的伊索爾蒂,語氣雖輕佻,卻看起來很是虛弱。

「這尊像……」

她像是坐在沙發上,姿勢放鬆地張開腿。

「真的要這樣嗎……!? 你真的不覺得奇怪嗎!這相當反常吧!她絕對有所企圖!」

嗯!戰慄流過全身,威路納回過頭。

「……是不是你,派人襲擊了露多薇嘉?」

「啊啊,果然很擔心?還真是溫柔呢。但要記住。雖然女人都說自己喜歡溫柔的人,但那是指『只對自己溫柔的人』。對誰都溫柔的男人,到最後只會被人從背後捅一刀。好可怕哦」

「回答我!!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完——全沒有哦?」

伊索爾蒂大笑。

「我反而覺得,有所企圖的是你。看到遇到麻煩的人就忍不住去幫?了不起了不起!連我那個處刑無辜之人的不肖徒弟都要去幫,還真是貫徹到底啊!」

伊索爾蒂慢慢地拍着手,手銬咔啦作響。隨後朝威路納探出身子,

「我說,能不能偷偷告訴我?她是怎麼說服你的?事成之後當你一輩子情人?哈哈哈哈哈!都說英雄皆好色,除了絕世美少女露多薇嘉·路克多尼,現在又有了帝國第一偶像愛魯希莉亞·艾路卡!這下全國下一年的八卦都不用愁了!」

鐺!威路納一拳打在鐵欄杆上。

伊索爾蒂的笑突然停止,但,露出了更加讓人不悅的笑。

「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聖騎士大人?玩笑罷了。只是開個玩笑!我知道,她不會那麼做的。畢竟我教過她。女人能用做武器的只有眼淚」

「夠了。給我閉嘴……!」

「這可辦不到呢。我不太會用鼻子呼吸。其實,威路納君,姐姐我覺得很奇怪哦?什麼會無條件幫助困擾的人。那不過是正好說給小孩子聽的漂亮話。很遺憾這並不現實。就好比——看」

咔啦,伊索爾蒂把戴着手銬的手腕舉起來。

「我,現在,可是超級困擾哦?不幫我嗎?」

「…………!!」

「沒錯,你不能幫我。因爲你把我當做『惡』。說到底,你是『正義的夥伴』。不是『困擾的人的夥伴』。你只是把自己的正義當成了夥伴,露多薇嘉·路克多尼也好,愛魯希莉亞·艾路卡也好,你從來沒把她們當成夥伴。……威路納君。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對說不出話的威路納,伊索爾蒂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

「——這叫做,

自我滿足

唔——,威路納發出了某種悲鳴。

「這讓你很舒服吧?????畢竟靠自慰就能讓女孩子感謝你喜歡上你!!!!!真是太棒了吧,停不下來了吧!!!? ?想一直一直這麼下去吧!?

愛魯希莉亞的說明異常簡潔。對知道詳細情況的威路納而言,省略了很多地方。但審判長點頭,表示繼續。

「她有充分的動機。衆多事實足以證明這一判斷」

在逃跑前,拒絕前,滿含詛咒的話語,已由耳朵侵入靈魂。

愛魯希莉亞轉過身,黑髮隨之飄動。面向旁聽的人羣。

平靜的聲音,憑着一句話就重置了法庭的氛圍。

在這個離中央異端審問所最近的地點,世紀的庭審即將拉開帷幕。

一步,兩步,威路納後退。

「這是……日記?」

◆     ◆     ◆

愛魯希莉亞恭敬地說道。一名下級審問官從法庭一側上來,把某樣東西交給了審判長。

「沒錯」

(居然這麼多人……!)

觀衆們陷入混亂。沉默的彈劾消失不見,議論聲再次從人羣中傳開。

「勞煩您念出上面的內容」

「這是……」

審判長疑問頗深地轉折道。

但是,威路納的混亂遠在他們之上。愛魯希莉亞也是一樣。

愛魯希莉亞再次強調這一點——現場的風向,已然確定。

今天,不知道這座法庭上會發生什麼。但是,威路納的直覺告訴他,一定會發生什麼——不,應該是什麼必將發生。

但發覺自己只要堵住耳朵就好,都花了太多時間。

◆     ◆     ◆

審判長翻着日記。

但很遺憾!現實很殘酷哦,少年。你感到至高快感的方法存在漏洞。那就是,當你無法貫徹自己決定的正義時,它會瞬間土崩瓦解!!」

一定做好應對任何突發事件的準備。他也如此吩咐過部下。

「現在,審判長在看的東西,簡單說就是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所犯下的不當行爲的證據。早在以前,她爲了把無辜的人檢舉爲異端者,曾把案發現場的法庭畫歪曲成需要的樣子,並將其當成證據」

她步履堅定地走到法庭中央,拈起黑裙下襬深深鞠躬行禮。優雅的動作,引得旁聽羣衆發出歡呼。即便經歷了悖論事件的失敗,她的人氣似乎依舊不減。

這個國家是沒有律師這一職業的。因此,只有被告人要求,辯護人本人同意,教團和審問會也認可辯護人的能力時,法庭上纔會有辯護人。

「『我已年邁,時日無多。若將這種事實帶到墳墓,我無顏面對先我而去的妻子。我已決定。即便與國家爲敵,我也要把真相公之於衆』……」

「日記顯示,被害人長期受到自己良心的苛責。『我爲什麼要幫她做那種事』『處刑前的怨恨聲在我耳邊揮散不去』……這種記述過了好幾年在日記裏依然會偶爾出現。還有……請看最新的一頁」

有人努力工作,有人晾曬衣物,有人在街上隨處可見的水坑跳過來跳過去地玩鬧着。

威路納望向法庭內部。這座法庭,與面朝廣場的異端審問會的設施接在一起,設有通往設施內部的門。愛魯希莉亞應該正在門後做着準備。當然,被告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也在那裏候審。

像是看到了好機會,愛魯希莉亞露出了一瞬間的笑容。

審判的開始總是非常安靜,這次也是。按照慣例,由愛魯希莉亞大致講述事件經過。

威路納轉身,全速逃離牢房。

「但是」

她,在審問官席對面——幾乎已形同虛設的辯護席上,站定。

「愛魯希莉亞·艾路卡審問官。你省略了理應進行的審議環節。我要求,對案發當時現場的情況進行仔細說明」

「審問官。關於被告過去的不當行爲我已知曉。這與本案有什麼關係?」

「接下來,關於幾樣物證——」

「是的。是在被害人家裏發現的,達尼爾·波涅特的日記」

「所以把他殺了?」

「關於這個問題,請允許我用證據回答」

「請容我向各位旁聽人說明」

不久,旁聽羣衆的嘈雜聲大了起來。

特級異端審問官『四槌』之一,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的公開審判。

審判長看着資料小聲念着。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

議論聲如海浪般此起彼伏,在人羣中翻湧。審判長敲響木錘,也無法讓現場徹底安靜。

「日記……以這種記述結束」

「審判長,請看您手邊的資料」

愛魯希莉亞剛開口,騷動隨之平息。

這是繼兩個月前的悖論事件後,又一件絕對會記錄在歷史上的大事。雖抱持着不同程度的期待,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個時刻的到來。

「那麼審問官,我問你。你認爲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是異端者,有什麼根據?」

然後——教會的敲鐘人,敲響了下午三點的鐘。

悠揚洪亮的鐘聲傳遍了整個城市,許多人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去往某個地方。

「辯護人露多薇嘉·路克多尼——雖然遲了,在此參上」

「——沒有比復仇,更堅固的牢籠了。……這次,你還能救她嗎?」

但這時,聚集於此的所有人,對這裏將發生什麼,還不得而知。

「這次,你不得不幫助愛魯希莉亞。幫那個悲哀可憐的小姑娘!但是,那難如登天。你應該知道吧?」

對審判長,旁聽人,以及與自己對峙的敵人愛魯希莉亞。

法庭瀰漫着緊張的空氣。沒有高聲的辱罵,也沒有竊竊私語的咒罵。片刻的安靜,像是要再次確認這個瞬間是否真實。諷刺的是,這座滿是謊話的法庭,卻是近年來最有司法氛圍的地方。

愛魯希莉亞出來了。

「爲什麼,要選擇現在?資料顯示,不當行爲發生在數年前——爲什麼偏偏要選擇現在,這個問題無法忽視」

愛魯希莉亞自信地說着,拿着資料,來到審問官席的前面。

伊索爾蒂站在被告席。面容看起來很是憔悴。……但,威路納沒有忘記牢房裏的事情。

「而且」

緩緩組織話語出現在法庭上的嬌小身姿,讓威路納忘了呼吸。

誰,都沒有說話。但是,現場的空氣,氛圍,都以無聲的壓力彈劾伊索爾蒂。這傢伙就是犯人——。

那個身影——白髮,白衣,妖精般的美貌——威路納不可能認錯。不止是他,愛魯希莉亞自己,也不可能認錯。

爲了逃離牢房裏的惡魔——逃離那傢伙吐出的咒語。

最後,擔任審判長的司祭,在高處的席位就座。

即便是備受矚目的對露多薇嘉的審判,也沒有這麼多人。他們到底在期待什麼,現場充滿了祭典般的喧囂和熱浪。

那天,帝都優尼克羅斯從早上開始就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在這個陰雨連綿的潮溼季節中,雲雨像是休假般消失不見的一天裏,人們正享受着久違的陽光。

不知道伊索爾蒂自己知不知道,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虛空。在這種氛圍裏,這種態度只會起到反效果。明明什麼都沒做,卻給人以批判『裝什麼傻啊』的口實。

「被害人達尼爾·波涅特。畫家。第六個月的七日上午十一點左右,於自家地下的畫室被打死。屍體周圍散落着壺的碎片,且部分碎片上發現血跡,可以認爲現場的壺就是兇器」

「當時作爲法庭畫家協助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的——就是這次的被害人,達尼爾·波涅特」

「我有異議」

審判長的聲音響徹整個法庭——一瞬間,整個法庭爲寂靜所籠罩。

「是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過去所負責的事件的資料。關於那起事件上的法庭畫,我記下了幾個疑點和矛盾之處」

這句不算大的聲音,一般而言會被淹沒在人羣的嘈雜聲裏。但,聲音裏卻蘊含着力量。那聲音裏——有把,能把言靈刻在靈魂上利刃。

與此同時,一項將在今天下午舉行的大活動,在他們的腦海裏若隱若現。

辯護人。在這個國家的異端審問審判裏,辯護人這一角色並不是必要的。基本上,追究罪行只要有審問官就足夠了。

帝都東南部。布魯諾廣場。第一審判場。

愛魯希莉亞拿起一份資料。

第六個月二十四日。

「關係簡單明瞭。被害人達尼爾·波涅特,與被告存在不當關係——也就是說,被害人手裏,握着權勢滔天的被告的爲數不多的把柄」

愛魯希莉亞退到審問官席,緊接着下級審問官們帶伊索爾蒂進入法庭。

下午三點的鐘聲響起的半小時後——對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的異端審問審判開始了。

說出自己的名字。

威路納竭力防止早早趕來旁聽羣衆湧入法庭內。

然後,

觀衆席一陣騷動。如果那是真的,絕對是十足的醜聞。

審判長敲響木錘,讓現場安靜下來。

(辯護人……?露多薇嘉是辯護人!? )

簡單說,就是必須要得到負責追究犯人責任的審問會的許可。當然,辯護人只會妨礙審判,因此絕大多數時候審問會都不會允許辯護人存在。因此,這成了一個可有可無,名存實亡的制度。

但威路納發現——偏偏這次,這個苛刻的條件居然滿足了。

畢竟站在被告席上的嫌疑人,是審問會引以爲傲的〈四槌〉之一,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重面子的異端審問會,自然想讓她無罪。

他們爲了保護自己人,選擇了最強的棋子。她就是——連續解決收割者事件,悖論事件與魔法殺人事件的〈魔女狩獵女伯爵〉,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但這說不通。要讓她做辯護人需要她本人的同意。而對露多薇嘉而言伊索爾蒂是自己的仇敵。那她爲什麼……?

(——不,不。如果是露多薇嘉……)

如果是露多薇嘉——那個愛真相勝過世間一切的露多薇嘉。即便是幫助自己親友的仇敵,也要阻止冤罪。

但問題是她被什麼人襲擊了。對露多薇嘉的襲擊一定與伊索爾蒂脫不開干係。威路納對此深信不疑。

也就是說,那天與威路納見面離開後,就被伊索爾蒂他們抓走,逼她辯護……?如果真是這樣,那伊索爾蒂,爲什麼要自己過來讓我們逮捕?

「——審判長」

愛魯希莉亞喊道。

「我對此事並不知曉!無效!」

「不」

「此事我們已知曉。看來好像出了什麼紕漏」

「什……!? 」

愛魯希莉亞滿臉驚愕,愣在原地。威路納也懷疑自己的耳朵。紕漏?出了紕漏?這等重大的紕漏,怎麼可能發生……!

威路納看向被告席。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

(……是那傢伙……!!)

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只能這麼認爲。

即便如此,愛魯希莉亞依舊步步緊逼。

「我有異議!這是極其隱私的問題!不應在公共場合討論!!」

露多薇嘉雙手抱胸點頭,愛魯希莉亞對部下下達指示。

「沒錯,不可能。從窗戶外移動書架是不可能的」

「窗戶右邊的角落」

「好,好的……」

兩位少女大聲爭執,爭鋒相對。審判長稍加思考,

還是因爲這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所以連露多薇嘉也變得奇怪起來,只是自己在拒絕接受現實呢?

旁聽羣衆好像理解了。是室內的人移動了書架——如果是這樣,那麼有機會移動它的人就只有一個。

「因此,需要把梯子,或是用來墊腳的——而且還必須能從窗戶外回收的——東西從外面帶進來。可是,沒有人目擊到有人帶着那種東西走在路上。沒錯吧,那邊的審問官輔佐?」

「啊……是。我們四處走訪都沒找到……」

愛魯希莉亞乾脆地承認,讓審判長抬起了眉毛。

來到地下室的巴爾蒂夫人隔着門喊話,卻沒有回應。試圖開門時門卻莫名很重,心生疑惑從窗戶往室內看時,發現裏面一片狼藉,以及門後滿是血的父親。

下雨的早晨,巴爾蒂夫人來到被害人家裏,在地下室見到了被害人。這時,地下室沒有其他人。

露多薇嘉嘖了一聲,愛魯希莉亞揚起了嘴角。二人的視線激烈碰撞。

「虐待證人就到此爲止吧,審問官」

但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要做的事已無比清晰。

「請好好履行警備職責。要是你們不行動起來,我們沒辦法安心審議——可千萬,別想着中止審議哦?」

「被害人的屍體背靠着門。現場的門是往房間裏開的,這種情況從外部不可能做到。犯人犯案後,無法從門離開」

「……是,的……」

之後,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在買東西回來準備午飯時,上午十一點的鐘聲響起,地下室傳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那窗戶必須是正常高度」

太奇怪了。一股違和感湧上威路納的心頭。

「審問官,這麼說來,你的推理就不成立?」

「當時,被告判決那位神父無罪。可是,在閱讀當時的資料時,一個相當可疑的事實若隱若現」

「汝能否對吾等偉大父神阿露希亞與司掌真相之天平的斷罪天使起誓,汝乃善神之子?」

巴爾蒂夫人顫抖着。不是因緊張或羞恥,而是因爲恐懼。

巴爾蒂夫人低頭看着腳,

「那麼,你的推理並不成立。書架這種大型傢俱,要怎麼從幾米高的窗戶上移回原位?我認爲,除非使用了在手不接觸的情況下移動物體的魔法,不然很難實現」

確實,露多薇嘉經常說些看透人心的話。但她,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如此暴力地揮舞這種洞察力。

「巴爾蒂女士。放輕鬆慢慢來就好。請把您發現您父親屍體時的情形,儘可能詳細地說出來」

「——喂,那邊的騎士」

審判長莊嚴說道。

露多薇嘉說着,啪地拍了下手。

「案發現場的天花板很高,窗戶離天花板非常近。我想……應該比兩個我還要高。要藉助梯子之類的東西才能到那裏」

「門用不了。窗戶也用不了。在這種不可能的情況下,犯人要怎麼逃離現場?在把被告定爲異端者前,要先解決這個問題。……審問官大人,你對此怎麼看?說是魔法也沒問題哦?」

「您辭去修女的時間點,和孩子出生的時間點……將這兩個時間對比來看,只能認爲您還在當修女的時候就已經懷有身孕。聽說,您的丈夫因爲工作原因也經常出入教會。您——其實不是自己主動辭職,而是因懷孕被逐出了教會吧?」

「我們也簡單調查了一下您……有個地方總覺得奇怪」

「啊,當然可以」

面對露多薇嘉挑釁地臺詞,愛魯希莉亞皺起眉頭,

「異議有效。審問官注意不要過度詢問」

「那——」

威路納,只能在一旁看着分立與仇敵兩側,對峙着的少女。

巴爾蒂夫人沒有回答。全身劇烈顫抖,眼淚簌簌地落到臉頰。

「……駁回異議」

「被害人家裏唯一的梯子,在案發當時,正在被使用。沒錯吧,證人?」

「是,是的……。傭人們在,在修屋頂……」

之後她說的內,和最開始聽到的內容一致。

「如果照你所說,那麼書架必須位於窗戶下方。但實際情況呢?就在剛剛,你還親口提到了」

「很好。開始」

「不。我只是說,從窗戶外移動是不可能的。這無比簡單且單純——既然無法從外部移動,那就只能從內部移動」

「方纔,辯護人聲稱窗戶無法使用,這番發言裏存在問題。只要有墊腳的東西就可以。而最適合爬上現場靠近天花板窗戶的墊腳物,就在現場」

愛魯希莉亞平靜地叫了聲她的名字,巴爾蒂夫人驚得猛抬起頭。

「我有異議,審問官」

毅然回答道。

「我,我……」

觀衆再次議論起來。這件事以預料之外的方式與案件聯繫在了一起。

她已經成了,法庭的中心。

爲了進一步逼問,愛魯希莉亞問道。

「那麼——請讓第一發現人,多蘿緹雅·巴爾蒂入庭」

「聽說,你以前是教會的修女吧。但因結婚辭職了」

下級審問官把被害人達尼爾·波涅特的女兒,巴爾蒂夫人帶上法庭。

「那位神父,異端——除了殺人,還涉嫌性暴力。他憑自己的權力在教會里實施性暴力,無論同性異性。如果情況屬實,證人,您的工作環境可謂相當悲慘」

「證人,我再問一次。你,不是自己主動辭職,而是因懷孕一事曝光而被迫辭職嗎?」

是威路納的錯覺嗎?

「你不是自願離開教會。也不是自願懷孕。更不是自願結婚。恐怕,你如今的丈夫,也是那位神父的情人。神父認爲懷孕的你不適合繼續留在教會,便隨便給你配了個男人,並以此爲藉口把你趕出了教會——是這樣吧?」

這一句話,就讓威路納的腳定在原地。這種感覺,就像是用話語貫穿了自己的腦海。自己被看穿的事實,剝奪了他的行動自由。

證詞一結束,露多薇嘉便開口道。

「但是,現場是半地下的構造,除了門還有窗戶」

巴爾蒂夫人用力推門把靠在門上的父親推開,進入地下室確認父親的屍體。

「巴爾蒂女士」

話題突然導向威路納,視線在他身上集中。威路納一驚,說道,

她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愛魯希莉亞點點頭,拿出新的資料,

「是什麼?」

「證人多蘿緹雅·巴爾蒂」

但是。露多薇嘉繼續道。

說着,愛魯希莉亞走向證言臺。

威路納正要衝上去,卻聽到了辯護席上露多薇嘉的聲音。

少女用舒緩的聲音繼續道。

先由愛魯希莉亞開口。

「——申請傳喚證人」

「書架。面朝窗戶時,書架就在右邊的角落。就像是爲了方便移動一般,裏面的書已經被拿出來了。犯人只要橫向拖動書架,就能用它來墊腳爬上窗戶」

不給愛魯希莉亞發言的機會,露多薇嘉加強了自己在法庭上的存在感。

審判長問道,愛魯希莉亞回答。

「這裏,還有另一個令人在意的事實——證人所任職的教會的神父,在三年前,曾被懷疑是異端者。而且,當時負責這起事件的異端審問官正是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也就是被告」

「這是解開犯案手法的必要手段!!」

「那麼」

審議繼續。愛魯希莉亞回到審問官席,死死盯着對面的露多薇嘉,說道。

「同時,我也會對現場的狀況——也會對密室進行說明。這樣可以嗎?」

「這裏是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的異端審問法庭。不是追究那名神父的地方,也不是揭證人傷疤的地方」

她站在被告席前方,審問官席與辯護人席之間的證言臺上。她神情不安,似乎隨時會被法庭上異樣的氛圍吞沒。

「是,是的……是這樣沒錯……」

謎團太多了。

露多薇嘉舉手,用強有力的語氣說道。

「正如您所聽到的,審判長」

「即便門無法使用,能否從窗戶離開?」

「——你懷的孩子,是神父的吧?」

「我,我以善神之子之名起誓,我將如實陳述,絕無隱瞞」

「證人——請如實回答」

「不,不需要魔法」

審判長瀏覽着資料,說着。

露多薇嘉靜靜插嘴。

「……失禮了」

愛魯希莉亞做了個深呼吸。威路納能看出來,她現在很焦慮。那個無論何時都自信滿滿的,愛魯希莉亞·艾路卡。

「但是,這件事情有必要確認。……證人,現在已經無法隱瞞了。你過去的同事,也作爲證人出席了。如果你不承認,我會請她們作證」

話語溫柔莊重,卻是赤裸裸的威脅。接下來的時間裏,巴爾蒂夫人一言不發全身顫抖。臉徹底變紅,淚水沾溼了衣襟。

其實,她現在的樣子就是答案。但法庭上,話語和證據就是一切。她必須說出口。必須自己揭開,自己的傷疤。

巴爾蒂夫人,緊緊抓住證言臺,

「…………是……的…………」

她的聲音,如果不豎起耳朵聽,幾乎聽不見。

「我,我……被那個人……被,神父大人…………他,總是…………所以……孩子的,父,親,是…………————嗚,嗚嗚嗚嗚嗚嗚…………!!」

話還沒說到最後,她嗚咽着倒地。看到這一幕的愛魯希莉亞,眼神看起來格外冰冷。

「……可以了。審判長,請允許證人退庭」

「同意退庭。庭吏請把證人帶去休息室」

兩名騎士跑到證言臺,攙扶着泣不成聲的證人朝裏邊的建築物走去。法庭瀰漫着同情,威路納卻震驚不已。

(不會吧……?完全不進入正題,就把證人趕出了法庭……!)

威路納從愛魯希莉亞那裏聽到了她的部分計劃,所以他清楚。她是故意把巴爾蒂夫人逼離法庭的。這都是爲了接下來要進行的缺席審判……!

「所以,審問官」

露多薇嘉神情冰冷。

「剛剛那毫無體面可言的詢問,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只覺得,你是在公開羞辱因善意而站上法庭的證人」

「證人有着不願公開的過去。而且與她的過去有關的人物,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我們也已經調查過了。其中有兩個重要的事實」

愛魯希莉亞冷冷地說明。

「……那種東西,到底是哪裏來的?據說現場的畫架上什麼都沒有」

「有是有,但根據很薄弱」

「我有異議!沒有證據能證明!」

「您可以下去了」

現在愛魯希莉亞說得有模有樣的推理完全是編的。能證明她的推理的證據,實際上一個都沒有。所以她把自己傳喚的證人巴爾蒂夫人趕出了法庭。這麼做就是爲了不讓她說出不利於自己的證詞。

「有」

愛魯希莉亞鎮定自若地說着。看到這幅景象,威路納屏住了呼吸。

「證據?我有證人的證詞!」

愛魯希莉亞毫不動搖地回答。

「那名客人——是她嗎?」

接着,巴索和巴爾蒂夫人一樣進行了宣誓。宣誓自己將如實陳述,絕無隱瞞。

「沒錯。就是在逃走時被殺害的。犯人高估了安眠藥的效果,還在做準備時被害人就醒了——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巴索站上證言臺,露出爽朗的笑容。

愛魯希莉亞把手伸進懷裏,拿出一個像是布的東西。

她的手指指向背景裏的桌子。那裏放着一尊手掌大小的天使像。

面對審判長的提問,愛魯希莉亞當即回答。

「異議有效。審問官,你認爲畫這幅畫時模特在場有什麼依據?」

愛魯希莉亞指向被告席的伊索爾蒂,巴索也回過頭,

觀衆正在腦海中重現犯案時的情景吧。愛魯希莉亞的說明就是如此具體,如此具有說服力。而且,無需仔細思考就能理解。

「基於這些事實,可以做出一個推測。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或許知道第一發現人多蘿緹雅·巴爾蒂的祕密——沒錯,被告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操縱第一發現人多蘿緹雅·巴爾蒂」

愛魯希莉亞拿着肖像畫走向證言臺。

「那爲什麼沒有儘早處理掉?留着它只會徒增危險」

但是,露多薇嘉只是靜靜目送巴索前往休息室。愛魯希莉亞露出疑惑的神情。威路納也覺得不可思議。露多薇嘉明明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現場是密室。這一狀況本身,就是根據」

「案發現場是畫家的畫室。房間裏存在大量的顏料,這再正常不過。犯人把書架移動到窗戶下面,之後用顏料在書架移走後露出的牆上留下信息。而信息的內容,就是那則對巴爾蒂夫人不利的事實。

不,不是像是布,就是布。但是這塊布破破爛爛髒兮兮的,還沾着各種顏色的顏料。

「能看到這尊像上還有標籤。其實,這尊像——是被告在案發當天的早上,作爲禮物買的」

「即便把消息銷燬,也會留下銷燬的痕跡。畢竟潑了水,等水自然幹掉會讓人起疑。傭人就在房子外面,要是他們中的某個人聽到了其他可疑的聲音,難免不會過來。

「第六個月七日的早上,有客人來了你的店吧?」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的肖像畫。

「在犯案前就都準備妥當了」

就是他——史蒂芬·巴索。

「依據就是,這幅畫背景裏的這尊像」

「先用安眠藥讓被害人睡着,做完所有準備工作後,再犯案——這麼考慮就說得通了。實際上,留在案發現場的兩杯紅茶,其中一杯被扔到地上,就是爲了銷燬證據」

沉默的法庭裏,迴盪着愛魯希莉亞的聲音。

對面的露多薇嘉眯起眼睛看着法庭畫。她可能已經看穿了。但她瞭解現場的途徑應該只有資料。愛魯希莉亞嚴格限制了案發現場的人員出入。

「是的。是我們的暢銷商品」

似乎能聽到愛魯希莉亞的心中所想。她露出笑容,拿出最後的證據。

不久前,她纔剛揭露伊索爾蒂用法庭畫的不當行爲。可轉眼間,她就把僞造的畫當做證據提交,真是膽大包天。這讓威路納都感到不寒而慄。

「案發當天被害人讓被告當模特畫的肖像畫——我將把這幅畫,作爲案發當天被告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就在案發現場的證據提交」

「是她。不會有錯」

因此,爲了隱藏潮溼的牆壁暫時把書架復原。在我們趕到現場的這段時間裏,牆已經完全乾了」

關於畫的出處完全是胡編亂造。但如果假設畫是伊索爾蒂在犯案時帶走的,那麼這個解釋是最保險的。

觀衆再次騷動起來。被害人在案發當天,給被告畫了肖像畫——?

露多薇嘉像是閉上了眼睛,如此說道。但是,她補充,

巴索乾脆地回答。愛魯希莉亞點點頭,

「……我知道了。就想法而言,我承認你說的手法成立」

「其中,有人買了這尊像嗎?」

「當然有。請看」

愛魯希莉亞所提交的,是一副肖像畫。

「那麼,爲什麼要讓被害人以背靠門的姿勢倒下?試圖從犯人那裏逃走卻被追來的犯人殺害——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那種奇妙的狀態」

「不能僅因畫了畫就認爲模特在場!可能之前就完成了線稿,案發當天完成了上色!」

露多薇嘉試探般開口。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案發當時,房屋裏除了被害人外就只有一個人——多蘿緹雅·巴爾蒂。她一定會成爲首個懷疑對象。

「證人,請報上姓名和職業」

「——申請傳喚證人!西北區的某家雕刻店店主,史蒂芬·巴索!」

然後,愛魯希莉亞繼續展示出第二個

捏造證據

「辯護人——我們,並不知道這幅畫是出於什麼緣由畫的。因此,我們無法判斷『留着它會徒增危險』與否」

「巴索先生」

露多薇嘉皺起眉頭。

「此外,各位請看背景。這和現場的畫室一模一樣——不,這就是現場的畫室。這幅畫毫無疑問是波涅特所畫。這點已獲得專家的確認」

露多薇嘉插嘴。

「案發現場的地下室,平時可能不怎麼打掃。多虧如此,請看——」

至於條件,第一,當然是案發當天的早上要站在店門口。第二和第三是,愛出風頭,和,對自己認爲的事情深信不疑。

她拿出了一幅畫。

得知有幾家雕刻店在賣畫裏的天使像後,愛魯希莉亞就下令讓威路納去找符合條件的店員了。

「是有幾個人」

「那時候,爲了把牆上的顏料徹底洗掉,用了布吧。而那塊布,就是我手裏這塊」

「不會不會!這種小事隨時效勞!」

巧的是,房間裏正好有一個裝滿水的木桶。畢竟是畫室,那桶水就是用來稀釋顏料的。所以在我們趕到現場時,桶滾到了房間中央,而且桶的裏面是溼的。當然,剛剛纔寫在牆上的信息還沒幹,用水一衝就能洗掉」

「說到底,這間密室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有意義,那就是把現場僞裝成魔女所爲。但從這個角度考慮,密室條件太寬鬆了。但是,如果屍體背靠門的狀態,在犯人的意料之外呢?窗戶的位置太高用不了,只能從門逃走——如果是這樣,那我們這些負責搜查的人會懷疑誰?」

「然而,對犯人來說,屍體堵住門是相當不利的狀況。當然,犯人可以把屍體從門的位置移開再逃走。

「非常感謝,巴索先生。您幫了我大忙」

愛魯希莉亞如同歌唱般高聲宣告。

露多薇嘉皺起眉頭。

在觀衆的議論聲中,眼前的景象讓威路納難以置信。

愛魯希莉亞的話裏包含着感情。

「——這裏留下了移動書架的痕跡。這也將作爲證據提交」

——來了。

「史蒂芬·巴索。在帝都西北區經營一家小雕刻店」

隨後,用書架墊腳,從窗戶逃走。緊接着巴爾蒂夫人就到了。她應該看到了吧,寫在原本書架的位置的牆上的信息。因此,在她看到父親屍體驚訝不已的同時,還要在其他人來之前把牆上的信息銷燬。

威路納完全沒想過有人會因爲這些站上證言臺。但他並不覺得佩服。愛魯希莉亞所掌握的技能和知識,只讓他感到空虛。

「移動書架,用顏料在牆上留下信息後,從窗戶離開。這一連串的行動,能在第一發現人聽到聲音後趕來現場的僅有的時間裏完成嗎?我覺得時間多少有點緊張」

「但是,如果是那樣」

露多薇嘉不悅地沉默着。爲什麼沒有處理掉會被當成證據的畫——如果繼續追問下去,愛魯希莉亞的謊言或許會曝光。但是,在旁人看來,這不過是偏離主題的無謂的討論。

「爲什麼會採取這種手法的人只可能是被告?異端審問涉及很多人。能得知多蘿緹雅·巴爾蒂祕密的人不只被告一個。但你,依舊認爲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是犯人——你有明確的證據嗎?」

「而且,也沒有必要做出判斷。審議所需要的,只有『案發當天,被害人讓被告當模特畫了幅畫』這一事實。我說的有錯嗎?」

「請看這幅畫的一角。上面有署名和日期。——這裏寫着,達尼爾·波涅特,到達歷一四一四年第六個月七日」

「這幅畫裏的天使像,是你店裏在賣的商品吧?」

「……就是這個?」

他爽朗地笑着,清楚地說道。

「即便不特地把書架放回去,也能處理掉牆上的信息。你是想說——第一發現人爲了隱藏對自己不利的信息,所以移動了書架?」

她一直在警惕露多薇嘉會詢問巴索。愛魯希莉亞沒想到會有辯護人。要是讓她詢問,僞證可能會暴露——

一副法庭畫。具體描繪了案發現場書架旁邊的情形。書架腳邊,左側——存在延伸向窗戶的,拖動過的痕跡。

下級審問官把活潑的小個子男人——史蒂芬·巴索帶入法庭。

那塊破破爛爛的布,正是愛魯希莉亞準備的第一張王牌——捏造證據。

「我有異議!」

愛魯希莉亞露出一絲淺笑。

因此只好直接逃走……。這樣一來,誰都不願意看到的密室就形成了」

他恐怕完全沒見過伊索爾蒂。在愛魯希莉亞的印象誘導下,就這麼覺得了——還有就是,想在這麼多人看着的審判上出風頭。

「……我有,一個問題」

如果沒找到她也給了幾個替代方案,但沒花多久就找到了最合適的人選。

「不錯。被告擔心這幅畫會被當成證據,所以將它帶離了現場。騎士們四處尋找這幅畫,最終在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的某個據點找到了它」

但如果是這樣,在第三人正在趕來這裏的緊急狀況下,會留下犯人特地移動過屍體的事實。而且經由這一事實可能會懷疑到自己。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身爲特級異端審問官的被告馬上就想到了這一點。

下級審問官准備帶巴索離開,與此同時,愛魯希莉亞看向露多薇嘉。

「……如您所聽到的」

彷彿要扼殺所有懷疑,愛魯希莉亞繼續道。

「畫在肖像畫背景裏的天使像,是被告在案發當天買的。既然那個東西被畫在了畫裏,那麼,案發當天,被告確實來到了現場的畫室。而現場之所以沒有留下這尊像,原因和肖像畫一樣,被告意識到這會成爲證據,所以也帶離了現場」

審判長低低地嗯了一聲。審判開始時他還懷疑頗深,現在似乎要被說服了。

法庭的氛圍也是如此。大部分旁聽羣衆都正在接受愛魯希莉亞的推理。勝負已定的舒緩氛圍縈繞着法庭。

但是。

現在愛魯希莉亞的做法,稍顯牽強。尤其是逼問巴爾蒂夫人讓她崩潰大哭的一幕,足以敗壞她的印象。愛魯希莉亞初登場時觀衆還抱持好感,而現在卻帶有隱約的反感了。

與此同時,威路納也感覺到,觀衆們的期待正匯聚於一點。

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這位去年解決了讓帝國陷入恐怖的收割者事件,兩個月前又解決了嫌疑人是自己的悖論事件,並贏得空前逆轉改判無罪的天才。

她,接下來會怎麼做——這種期待,如旋渦般匯聚於站在辯護席上的露多薇嘉。

「……被告,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審判長沉默長考後,莊嚴開口。

「你現在的嫌疑非常大。若要申辯,可隨時開始」

目光聚焦於被告席上的伊索爾蒂。

伊索爾蒂非常虛弱,搖搖晃晃感覺隨時會倒。她沉默着。

已經虛弱到無法發聲了嗎——正當所有人這麼想時。

「————哈哈」

抑制不住的笑聲,貫穿整個寂靜的法庭。

「哈哈——哈哈哈哈哈————申辯?要我申辯,露多薇嘉。你覺得呢?」

「什……什麼……!? 」

露多薇嘉聳聳肩,苦笑道。

「等,等一下!」

「案發當天下了雨!可能是逃走的時候被雨水弄溼了!」

「這……這有很多原因!」

「嗯。是在劇場裏,和我一起找媽媽的阿姨吧?」

「那名女性你有印象嗎?」

很難。威路納如此認爲。但是,證人就在這裏。幾乎沒有任何組織力的露多薇嘉,到底是怎麼找到這對母子的?

她的話是什麼意思,沒有人知道。

就是。露多薇嘉頓了一下,讓觀衆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哦哦!觀衆發出驚歎。

「如果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不是犯人!多蘿緹雅·巴爾蒂沒有移動書架的話!那犯人到底是誰,是怎樣逃出密室的!!既然完全否定了我的推理,那你肯定可以解釋吧!? 」

「案發時間是上午十一點!雨已經停了!」

「記得。我當時正在找他,上午十一點的鐘正好響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問你。你剛剛傳喚的雕刻店店主……他的證詞覈實過了嗎?」

宛如割斷斷頭臺的繩子。

愛魯希莉亞咬緊牙關,惡狠狠地盯着露多薇嘉,大聲說道。

伊索爾蒂搖晃着看向露多薇嘉,露多薇嘉也配合着歪起嘴。

除了她們兩個外,在場的所有人都沒能理解。威路納,愛魯希莉亞,審判長,旁聽的羣衆——所有人,都被放聲大笑的二人遠遠拋下。

「你還真是做了件好事呢?」

「你知道當時具體是幾點嗎?」

「少年弗雷德。和母親走散的時候,你一直和那名女性在一起吧?」

「沒錯——正如各位賢者心中所想」

「我很失望,莉亞」

「——以上」

像是在說,終於來了。

「嗯!媽媽不見後就遇到她了,然後一直在一起」

八歲左右精神飽滿的少年。旁邊的女性應該是他的母親。

「那真的是事實嗎!? 覈實過了嗎!? 」

劇場——難道,威路納脊背發涼。

她的嘴脣扭曲到極致,朝對面的愛魯希莉亞說道。

「這不奇怪嗎!第一發現人多蘿緹雅·巴爾蒂把木桶裏的水潑到牆上時,肖像畫就已經不在現場了!但是,肖像畫上卻明顯留有被水打溼的痕跡!這不是矛盾是什麼!? 」

「真是個有趣的笑話。申辯……申辯啊……哈哈哈!——這種自相矛盾的推理!有什麼申辯的必要嗎!? 」

「很輕鬆就能想到。現場有一個裝滿水的木桶!那麼,回想一下審問官大人的推理。她的推理是這樣的」

愛魯希莉亞只能沉默。根本不可能覈實。那是愛魯希莉亞誘導證人做的僞證。

「說出來吧,莉亞——你應該看到了吧?你應該看到畫的右邊某個地方的顏料滲出來了吧!? 」

嗒嗒嗒地腳步聲響起,露多薇嘉在法庭上走動。

「——不可能有,你這麼想是你的事情。不過,你馬上就不得不承認了」

威路納說不出話。確實,沒有對伊索爾蒂的不在場證明進行搜查。愛魯希莉亞認爲沒有那個必要。

她瞪大了眼睛,頓時頭暈目眩,差點摔倒。

「可能是掉到了水坑裏,也可能是飛濺的水沾到了畫上!總之,這無法否認『被告在案發現場』這一事實!!」

「那……那……!」

「莉亞。你的推理,我一開始就沒放在眼裏」

露多薇嘉大聲說着,同時尖銳地指責愛魯希莉亞。

「用超乎常人的彈跳力,從窗戶跳了出去」

「喂喂,審問官大人——你該不會想說,朝先導主阿露希亞和斷罪天使發過誓的純潔孩子在說謊吧?」

露多薇嘉用嘲諷的語氣說道。

露多薇嘉背過身去,從愛魯希莉亞面前離開。恰在這時,庭吏的騎士把一名少年帶了上來。

終於,愛魯希莉亞抬起頭。

站在少年身旁的母親,稍顯顧慮地說了起來。

「『犯人犯案後,把書架移動到窗戶下面,然後逃走。之後趕到現場的第一發現人,發現之前書架所在位置的牆上留有塗鴉,於是用木桶裏的水把塗鴉洗掉。爲了隱藏潮溼的牆壁把書架移回了原位』——

「我還想慢慢等下去看你能給出什麼推理,看來也就到此爲止了!審議沒必要再拖下去了!!」

「第六個月的七日!我很期待那天所以記得很清楚!」

露多薇嘉和伊索爾蒂哧哧笑着。對此,觀衆也一陣騷動。

「唔……,唔……!!」

「你還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嗎?」

難道說,這是伊索爾蒂自己準備的嗎。甘願入獄,卻做了能證明自己無罪的準備……?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就知道殺人事件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面對悲鳴般的詰問——露多薇嘉,深深一笑。

露多薇嘉回到辯護席,說道。少年弗雷德轉過頭。

上午十一點在南區和迷路的孩子待在一起的人,不可能同時於上午十一點在北區殺人。

母親看向伊索爾蒂。伊索爾蒂露出了微笑。

站上證言臺,少年弗雷德好奇地環視左右。

「哈!看來我們的異端審問官大人說不出話了!各位!接下來就由我,露多薇嘉·路克多尼進行說明!」

露多薇嘉面向疑惑着的旁聽羣衆,高聲說道。

露多薇嘉說着,露出刻薄的笑。

「你不惜虐待證人,卻只做出了這種水平的推理!真是平庸!你果然是個庸才!!」

一時間,法庭鴉雀無聲。

露多薇嘉抱着肚子調整呼吸,

一片寂靜——

啪嗒!!露多薇嘉用力打了個響指。

「哈哈哈!不錯的反駁!可惜你只能給出具體的例子!!」

「確實是呢」

「證人。報出你的姓名」

因爲他們逐漸意識到了,這並非不可能。

啊——!觀衆一片譁然。他們都意識到了露多薇嘉想說什麼。

「門被堵住,窗戶也高到手夠不着的房間,要怎樣才能逃出去——這個問題的答案,簡單至極」

「徒勞……?王牌……!? 那種東西——」

但是,就算騎士全員出動,能從人數衆多的劇場觀衆裏,找到這對母子嗎?

露多薇嘉和伊索爾蒂兩個人高聲笑着。

享受獵物踩中陷阱的那一刻。

沒錯,根據她的推理,把木桶裏的水潑到牆上是犯人逃離現場之後的事情!但她,是這麼說的——『犯人害怕肖像畫會成爲證據,於是把畫帶走了』!」

「證據就是你得意洋洋提交的肖像畫!平凡且庸才的你沒發現,我可是一眼就看到了——仔細看那幅畫的右邊!!」

「好的……」

「無論你再怎麼拼命地主張什麼,我手裏的王牌,僅需一擊,就能將你徹底擊潰。你的努力,不過是徒勞」

「夫人。可以請您詳細說明一下經過嗎」

「少年弗雷德。看你身後的女性」

愛魯希莉亞焦急地喊道。

審判長依舊莊嚴地詢問,少年則氣勢昂揚地回答「弗雷德·阿格羅!」。之後,在母親的幫助下,完成了證人宣誓。

愛魯希莉亞疑惑地看向肖像畫。緊接着——

「——這……這,這是……」

下級審問官疑惑地面面相覷,庭吏的騎士趕忙行動起來。愛魯希莉亞疑惑的看着他們,狠狠瞪着眼前的露多薇嘉。

「肖像畫某個地方的顏料滲出來了——這意味着什麼?很簡單!在顏料還沒幹時,有水濺到了畫上!那麼,上面的水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由此,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你的推理存在致命的矛盾!!」

「第六個月七日,我和這孩子去南區的劇場看演出。但是,那天人很多……我和他走散了。那時,她把孩子帶了過來……」

法庭的氛圍仍未逆轉。支持露多薇嘉,對抗愛魯希莉亞。觀衆的手裏除了隱約的反感外沒有武器,但露多薇嘉把武器給了他們。他們怎會輕易放手……!

「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如此宣告。

露多薇嘉走到低着頭的愛魯希莉亞面前,像是要揮拳攻擊她似地說道。

臉上的笑更深了。

愛魯希莉亞的眼瞳開始動搖。

「審判長!我方申請傳喚證人!傳喚少年弗雷德!!」

但是——慢慢地,慢慢地——人羣嘈雜起來。

露多薇嘉語氣誇張。

「如果犯人是聖騎士,那麼這裏根本算不上密室」

現場迸發出巨大的聲音。

已經不是能用『騷動』來形容的了。露多薇嘉的話就是有這麼大的威力。

聖騎士。每年以第一名的成績從騎士學校畢業的人才能成爲聖騎士。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其能力可以說一騎當千,遠遠超乎常人。通俗來講就是超人。

這麼明顯的存在,爲什麼在異端審問裏沒有成爲議論的焦點呢——那是因爲,這是一種禁忌。聖騎士作爲高潔的代名詞,不會用偷偷摸摸的小手段來掩蓋罪行——不,是不能用。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人們都這麼認爲。

可這名白衣少女卻說聖騎士是犯人。那她肯定是有確鑿的證據。

彷彿聽到了心中所想,露多薇嘉在完美的時間說道。

「——最後一次傳喚證人。傳喚波涅特家的傭人,泊佩·布拉吉入庭!」

那對母子退庭後,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的青年。威路納記得那名青年。是被害人達尼爾·波涅特的傭人。案發時在用梯子修屋頂。因爲認爲用不上,所以愛魯希莉亞沒有傳喚他。

傭人布拉吉站上證言臺,用純樸的聲音宣誓。

「證人,請放心。在這裏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有人傷害你。騎士團也一樣。你的安全會得到保障」

過於危險的開場,讓觀衆們安靜了下來。窒息的緊張感鋪滿整個法庭。

傭人布拉吉擦着汗點點頭。露多薇嘉也點點頭,再次開口。

「案發當天——多蘿緹雅·巴爾蒂出門買東西時,有客人來嗎?」

「……有」

瞬間,觀衆再次議論起來。但爲了聽下個問題又立刻安靜下來。

「除了那傢伙外,還有人其他人來嗎?」

「不,沒有了」

「還記得那傢伙的長相嗎?」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披散的純白長髮。穿舊的白衣。妖精般的美貌。

除了多蘿緹雅·巴爾蒂以外唯一來到房子裏的人。

然而,觀衆讀出了另一種意思。印象一旦紮根,便再難改變。

威路納下意識大叫起來。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威路納。

「帝國騎士團本部少聖騎士兼異端審問官輔佐——威路納·潘福特」

愛魯希莉亞也是,審判長也是,旁聽羣衆也是。

怎麼看都是露多薇嘉,卻怎麼看都不是露多薇嘉。

「你不會忘了吧!!就在剛纔,你還在用錯誤的推理製造冤案!!」

「————諸位!!這就是異端審問會的做法!!」

無法馬上理解現實。

愛魯希莉亞一臉憤怒地看向自己的部下。部下們一齊別開視線。

「記得」

而現在,正站在曾經敵對的愛魯希莉亞一方。

威路納被踢入疑問的滾燙熱浪。法庭已是一片混亂。

所有人都無情地聽着威路納的叫喊。威路納環視周圍,疑惑非常。爲什麼他們連這都理解不了,威路納不知道。

正當觀衆又要喧鬧起來時,露多薇嘉像是要提前制止般,說道。

「什麼臆斷。我有證據!你們的下級審問官裏,有人聽到了你們的打情罵俏!!」

用純樸但通透的聲音回答。

「別再恐嚇無辜的人了,莉亞!你一個勁想掩蓋的醜聞已經曝光了!」

露多薇嘉左右不對稱地獰笑。

看到那個人,除了露多薇嘉和伊索爾蒂外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法庭瀰漫着異樣的氛圍。被指認的出乎意料的犯人。以及突然冒出來的人氣異端審問官的醜聞。這些話題纏在一起,如浪濤般席捲整個法庭。

「那,那我爲什麼非要殺死達尼爾·波涅特!!我都沒見過被害人!!」

威路納,愛魯希莉亞,也不例外。

「可以不說出來。把案發當天,除了多蘿緹雅·巴爾蒂外,唯一到房子裏的傢伙——那個威脅你保密的傢伙,用手指指出來」

……現在的自己怎樣都無所謂。問題在於露多薇嘉。

「那傢伙——現在,在現場嗎?」

「有……有什麼好笑的……!這是事實,」

是威路納因他神經大條的發言弄哭愛魯希莉亞的時候。他離開房間時,確實有幾個人在偷聽……!

「是……是的!」

愛魯希莉亞語塞,威路納上前一步大聲說道。但露多薇嘉的臉上依舊掛着那下流的笑容。

「…………你…………是誰…………?」

「無端的揣測!我爲什麼要包庇威路納!!」

審判長甚至忘記了敲錘。讓人羣陷入瘋狂的流言,像是有了自我意識,將大量臆測悉數吞噬,用以壯大自己。沒有比它更大的怪物了。名爲流言的怪物不斷膨脹,試圖把法庭乃至整個布魯諾廣場徹底摧毀。

觀衆也是一樣。直到剛纔,威路納都不過是負責警備的騎士之一——現在卻突然,成了議論的中心。

頓時,法庭的氣氛徹底轉變。

「我身爲特級審問官!也參與了這種非人道的行爲!但是,正因如此!我現在要在這裏懺悔我的罪行!!我甘願接受斷罪!!但我想告訴你們!異端審問會肆無忌憚犯下的難以置信的罪行!以及縱容這一切存在的這個畸形的國家!!我,特級審問官,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要在這裏揭發神聖英培里亞帝國的真相——————」

劃破空氣的聲音,突然來到耳畔,

與露多薇嘉相似的某人,露出只能用邪惡來形容的笑,說道。

明顯不對勁。

威路納,沒有用以區分敵我的主義和思想。

「我有不在場證明!案發時間是上午十一點,那時候我和愛魯希莉亞小姐在一起!!」

「……啊?」

露多薇嘉不可能會說出這種話。至少不會用這種方式說出來。不會用真相侮辱他人——

「所以——犯人就是你」

「露嘉……!你,你……!」

「要說撒謊也是你們在撒謊!!你們這些把無辜民衆當成食物喫幹抹淨的殺人魔,覺得我們還會信嗎!!這肯定是你們合起夥來製造的不在場證明!!」

但很快,威路納不得不接受現實。

在數百人的注視下——青年戰戰兢兢地,抬起手腕。

嗤。

幫助困擾的人——這是他的願望,根據情況不同,願望的立場也會改變。

而且,那個人現在,就在現場。

「聽到了嗎諸位!!他說他和愛魯希莉亞·艾路卡在一起!真是有意思,儘管放聲大笑吧!!」

「哈!動機是嗎??」

她的聲音,即便在混沌中也如此清晰,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愛魯希莉亞也從僵硬中驚醒,佐證道。

顫抖的手,慢慢地,伸出汗涔涔的手指——

——指向,某個人。

焦躁充滿了腦海。威路納頂着焦躁拼命思考。到底要怎麼做他們才能理解真相……。

法庭裏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咻。

「……在」

「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我要感謝你!幫我打贏了這場不公正的審判!聽好了!善神之子們!!今天的冤罪絕非個例!!我長期在審問會工作,早已見過無數次!虛假的證據,非法的審訊,不公的審判!異端審問會釀成了無數的悲劇,讓無辜的民衆陷入絕望!!我再說一次,冤案絕非個例!!迄今爲止上演過無數次,異端審問會早已對無數的無辜之人處以極刑!!」

「證人在撒謊!搜查時我是第一次到案發現場!!」

自己,被露多薇嘉當成犯人告發了。

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威路納咬牙切齒轉換思路。

「那個時候,威路納和我一起!他不可能犯案!露嘉,在那個時間點之前你也一直和我們——」

「你是說,對先導主和斷罪天使發過誓的證人在做僞證?」

「哈哈哈哈!!喂喂!這麼說真的好嗎!? 正值青春年華的男女,還有深厚的因緣!要是在什麼機緣巧合下成了那種關係,也很合理吧!? 」

不知何時,一直遊離於事件之外的人——回到了舞臺中心。

發掘自己的記憶,終於找到了答案。

感覺胸前的傷口被深深挖開。被奇怪的聲音,伊索爾蒂,以及露多薇嘉——三次挖開的傷口,是足以動搖威路納·潘福特的根基的真相。

證人一驚,渾身顫抖。他花時間讓自己冷靜,

突然。

跟上青年布拉吉的動作,露多薇嘉也指向那個人。

毫無疑問,那個人就是犯人。

愛魯希莉亞的臉頰泛紅。顯然是因爲這極度的屈辱。

「……對,對……不在場證明」

「什…………!? 」

「我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面對答不上來的威路納,露多薇嘉嘴角上揚譏諷地笑着。

突然,露多薇嘉的笑像是裂到了臉頰,轉身面向旁聽的羣衆。

名叫泊佩·布拉吉的青年所指的人——就是,這起事件的犯人。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青年的動作。

——一場超出混沌的浩劫。開始了。

「就是……那個人」

「你,根本不需要什麼動機!威路納,你是個,爲了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的我,不惜與整個異端審問會爲敵的瘋子!!那時確實非常感謝——但現在,我完全弄清楚了!!你不需要任何動機!!只要那個空有外表的女人搔首弄姿求求你,你二話不說就會去做——你就是這種人!!」

而且,還威脅他隱瞞這一事實的人。

「純屬臆斷!!露多薇嘉,這是侮辱!!」

「怎——怎,怎麼可能!!」

威路納無比正當的主張,在沉默的法庭裏迴響。

觸及靈魂的演說讓無數觀衆聽得入神。一切發生太多太快,威路納,愛魯希莉亞根本來不及應對。

而且,威路納也是。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搖晃的天平——瞬間,倒向一方。

「如果沒有撒謊那就是有人假扮!有人扮成了我!」

在那個疑惑閃過所有人腦海的瞬間——

飛來的箭,刺穿了伊索爾蒂的喉嚨。

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激情演說着的伊索爾蒂的瞳孔瞬間沒了光澤。她搖搖晃晃的往後倒下。這個遲鈍的世界裏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這一幕。

咚,伊索爾蒂的身體無力地倒地,一股股鮮紅的血液在地面緩緩擴散。

隨後,一聲驚叫。

「有刺客!!」

審判長大喊着站起來。威路納下意識看向箭飛來的方向。面朝廣場的建築物的屋頂上,有個人影。某個騎士朝那裏放箭。正要逃走的人影被射中,從屋頂摔下來。

目光再次看向伊索爾蒂。思考雖已停止,但已完全理解。遠遠一望就已足夠。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已經死了。

一擊斃命。即便是聖騎士,被射中那裏也難逃一死。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做法!!」

旁聽的人羣一陣騷動正要逃離,露多薇嘉用力地拍着辯護席,高亢地喊道。

「無辜的人被栽贓迫害!無用的人立即抹除!如果國家是職責是保護民衆,那這個國家呢!? 這裏根本算不上國家!!只是個巨大的殺人裝置!!」

露多薇嘉面向觀衆,大聲控訴,如同被伊索爾蒂附身一般。

「回答我,賢明的民衆們!!你們能容忍嗎!? 容忍自己的國家腐爛至此嗎!!回答我,賢明的民衆們!!我們的偉大父神,先導主阿露希亞,會容忍此等滔天巨惡存在嗎!!」

巨大的話語聲溶入羣衆,立即有了回應。

「……不能容忍」「不能容忍」「不能容忍!!」

「沒錯,不能容忍!善神之子們,再一次聆聽先導的聲音!!除惡。除惡!除惡!!現在,凝聚於諸位胸口的熾熱就叫做!!」

手指蒼天,挺起胸膛——露多薇嘉,放入最後一塊拼圖。

「正義!!」

頓時,地動山搖。

熱浪急劇膨脹。充滿暴力的視線刺向全身。威路納察覺到了危險。同時,衝向愛魯希莉亞。

混沌支配一切。

壓倒一切的威脅的漩渦,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秩序已然崩潰。

這天,帝都優尼克羅斯徹底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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