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撫摸安慰

「你想在這個治療院工作？」

「是，拜託了！」

這是我來到這世界第二天發生的事。

沒有地方住，身上也沒有錢，在路邊小巷——而且是在寒冬中——露宿了一個晚上的我，雖然對發生在身上的事感到莫名其妙，終究還是接受了它。決定做我應該做的事。

對現在的自己而言，最需要的就是住宿和食物。餓着肚子，服裝也只有從日本穿來的襯衫和牛仔褲。要以這種狀態在戶外繼續過一晚，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必須賺錢纔行，爲此，我開始找工作。

不過，我既不懂這世界的常識，也沒有用來證明身分的東西，這樣的我即使四處找工作，也沒有人願意僱用。

就在這一天的傍晚，我已做好再次露宿寒冷野外的覺悟時……

一個撿起受傷小鳥的金髮女孩身影，無意之間映入我的眼簾。

她身上穿着看似修道服的清純裝扮。不過，道袍下的豐滿胸部幾乎將衣服布料撐破，即使隔了一段距離，我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這女孩工作的地方，如果不是教會，就是修道院或孤兒院吧。

不知哪來的確信，總覺得那地方會願意僱用我。我有這樣的預感。當然，我的出發點是和這位美麗女性一起工作，動機可說十分下流。

不久，我尾隨她來到治療院，拜託她讓我在那裏工作。

當時，我連那裏是做什麼的地方都不知道。

「可是這裏上門的客人不多，我也不缺人……」

她露出抱歉的神情這麼說。

然而，我絕不允許自己被拒絕，雙手撐在地上，低下頭拜託她。

沒錯，就是下跪求情。

「拜託、拜託你了！」

「請、請等一下，請抬起頭……呃，那你會用治癒魔法嗎？」

她很有可能這樣想。

悠艾兒一臉兇狠，重新轉向攻擊我的那隻大公雞。大公雞的脖子被斬斷，小刀刺穿雞胸，兩把小刀分別從左右兩邊插在公雞頭上。

是啊，這麼做還是不對。停下吧，我放開手。

於是，我拼命跑。

我手中姑且握着單手錘，時而往左、時而往右閃避大公雞。仔細一看，要躲它並不難。只是這是我第一次正面迎戰魔物，不免有些膽怯罷了。

我主動走向悠艾兒，看見她腳邊的泥土被眼淚沾溼。

就算想輕輕化解攻勢，面對的是衝撞，又怎麼能化解呢。所以，腳底抹油比較快。

——悠艾兒的哀號，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悠艾兒。」

我停止摸頭，這次用雙手同時搓揉她的耳朵。

總覺得被這樣摸的時候，悠艾兒的表情看起來很幸福。小小年紀就成爲奴隸的她，應該很渴望肌膚接觸的溫暖。

順帶一提，我並不打算攻擊。術業有專攻，戰鬥就交給悠艾兒。

——我撫摸着笑着跑向我的悠艾兒。

悠艾兒低着頭，勉強擠出聲音低喃：

這就是我來到這世界後，第一次使用魔法的瞬間，也是愛麗絲治療院決定僱用我的瞬間。

現在她卻低着頭動也不動。垂下的頭髮擋住她的臉，使我看不到表情，只看得到她緊握小刀的手微微顫抖。

這該如何形容呢？與其說是羞赧，用心神盪漾來形容比較正確。

或許因爲大公雞和雞一樣不會飛，所以速度很快。

然而，似乎這麼做就行了。

面對腳程奇快的雞，我也變成膽小鬼0;chicken1;了。

儘管我只能夠摸摸她，但至少——這樣能讓悠艾兒心情好轉吧。我把手放在她頭上。

就算身體擋下它們的攻擊，臉卻可能同時受尖喙啄傷。要是變成那樣可真慘不忍睹。是說，到時候也沒眼睛可「睹」了。危險啊。

這意思就是，撫摸還不夠，不足以換回她的笑容。

「療愈？」

再說，我又沒受傷。

我從她的頭部中央，沿着頭部輪廓慢慢滑下手。

這時我才發現，一隻高達腰部，外表像雞的魔物已逼近眼前。

啊啊，怎麼辦。

「嗯唔……」

而且，它們不只衝撞前面的悠艾兒，還把在後面等待的我也當成目標。

我想看的，怎麼說呢……是更有療愈性的笑容。

要說有誰不好的話，那就是爲了史萊姆果凍急着趕來第五層迷宮，又無法自己迴避那種程度的攻擊的我。

看來她傷得很重啊。我受的只是輕微擦傷，是說這根本算不上受傷啊。

我再次採取閃避動作，有驚無險閃過大公雞的衝撞。我幾乎沒有受傷，只是腳下一個踉蹌，一時沒站穩而已。

不是這種充滿背德感的表情。

不管我如何花言巧語，如何撫摸她的頭髮，大概都無法解決問題。但問我要不要摸呢，我還是會摸一下的啦。

左手放在悠艾兒背上，右手慢慢地上下撫摸。

「嗯……哼……」

在悠艾兒過來救我之前，只能用閃躲撐過去了。

這麼一想，憑一己之力絆住三隻魔物的悠艾兒已經十分優秀了。

大概是昨天遇到愛麗絲的關係吧，我似乎恍惚憶起了當時的事。

「對不起，我明明說過要用生命守護您。我、我卻沒能、守護好、主人。」

平常她總是會喊着「主人，我成功了！」向我跑來。

這不對。

接着，大公雞化爲光粒，煙消霧散。

唯一的救贖是，它們只會直線前進。不過這麼一來，我就得采取閃避或防禦的行動。要是不這麼做，只能等着被它們津津有味地啄來喫了吧。

「別這麼說，悠艾兒已經把我保護得很好了。這次也只是一點小失誤啊。」

愛麗絲手上的小鳥，被微弱的光芒包圍，斷掉的翅膀長了回來。

我就這樣困惑着，愛麗絲也困擾地看着我。

總覺得悠艾兒的表情變得和平常不同。

後來的我——

不趁此時拿出錘子更待何時——雖然我也這麼想，但對方以渾身體重朝我撞擊，雖說高度只到我的腰部至胸部，我還是不確定自己是否擋得下。

而且以我不成熟的實力，就算想攻擊，也只會落得破綻百出，反被攻擊的下場。

總共有四隻，巨大的喙嘴輕易就能刺穿皮肉，還得小心戒備它們衝撞而來的衝擊威力。這些都是從冒險者公會打聽到的。

可是，悠艾兒的表情還是很黯淡。

「魔、魔法？呃，嗯，那個嘛——」

這不是我想看的悠艾兒的表情。

根據以往的經驗，比起只輕輕溫柔地撫摸表層的頭髮，悠艾兒更喜歡我把手伸進發絲，讓頭皮感受手掌溫熱的重口味摸法。

再讓悠艾兒繼續哭下去，感覺我的罪惡感會沒完沒了地增大。

悠艾兒小姐，你有點恐怖耶。

治癒魔法是什麼啊？話說，魔法是什麼啊？這又不是打電玩遊戲。

我把手放在小鳥身體下方，嘴裏疑問地複誦着。

「這裏是治療院，你不是說想在這裏工作嗎？至少該會使用療愈魔法吧？否則治療院也很難僱用你……」

不過，還不足以讓她恢復笑容。

「呼……嗯唔……不要……啊啊……」

「主人！」

——而悠艾兒用尊敬的眼光看着施展治癒魔法的我。

這裏是迷宮第五層，眼前的魔物叫做大公雞。

可是，悠艾兒卻沒來我身邊。

可是，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無法改變，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麼說來，現在撫摸着悠艾兒背部的右手，昨天在廁所裏——

悠艾兒用雙手搗着臉哭泣。

不行，現在沒空想那麼多，得專心閃避纔行。

那對耳朵平常明明總是活潑地豎起。

沒錯，就是大公雞。這種魔物的外表就是一隻雞，可是高度高達正常成人的腰部左右。

經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第一天她好像確實說過這種話。話說回來，雖然剛纔確實沒保護好我，但要是她真的獻出生命守護我，倒也挺傷腦筋的。

我觀察着悠艾兒的表情，一邊找尋悠艾兒喜歡被摸的點，一邊揉捏她柔軟的耳垂。

以將棋來比喻的話，就是四個飛車圍攻王將，卻要靠一顆小卒守住，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這麼一喊，她的身體就倏地一震。

持續撫摸她的耳朵，持續撫摸——

悠艾兒剛好看見那一幕，發出淒厲的哀號。當我重新站穩時，她已經打倒其他三隻大公雞了。

「可是……可是……我已經決定，要好好守護主人……」

「啊啊啊啊啊！」

看來，她的自尊被大公雞踩碎了。儘管悠艾兒一個人本來就無法一次應付四隻橫衝直撞的魔物，她還是如此自責。

右手保持一樣的動作繼續摸，我舉起左手。

自由的左手，放在悠艾兒因沮喪而低垂的精靈耳朵上。

我不擅長安慰人，最會安慰的頂多只有自己的小弟弟吧。

我的心好痛，超級痛。

失去的自信，只能靠自己的行動重新挽回。

打了就會叫，摸了就會微笑，雖然這種溝通也很有趣，不過……

我全力朝旁邊一跳，勉強閃過魔物的衝撞攻擊。

可是，她卻不像平常那樣自己用頭髮摩擦我的手。大概是太沮喪了吧，或許以爲自己沒有資格讓我這樣撫摸。

我希望悠艾兒展現笑容。

精靈的耳朵比人類的耳朵還要柔軟，我用手指夾起軟骨，在耳朵內側撓癢，再用手掌包覆整個耳朵，溫柔地傳遞體溫。於是，耳朵尖端便豎立起來了。

「嗚哇！危險！」

「咦，不會吧？用療愈魔法治療了肢體缺損……!? 」

不行，現在不能想那件事。

她發出淺淺的嘆息，就是這裏了。

我想一直維持這種關係。然而，這是悠艾兒自己的問題。她自己說了要守護我，卻沒能守護好我。問題一定在這裏。

左手重點式地撫摸悠艾兒有反應的點，右手配合著加強撫摸。

徹底地、明顯地過度獵殺。連小刀都要折損了。

「啊，這樣正好。總之，可以露一手讓我看看嗎？這隻小鳥是我剛纔撿到的，好像跟別的鳥打了架，翅膀都……就算對它施展了治癒魔法，它還是馬上又變得無精打采。今天我已經沒有多餘魔力了，原本想之後再施展看看……」

仔細地揉搓，一直撫摸到悠艾兒額上微微滲出汗水後，左右手交換。不知不覺，悠艾兒的表情出現些許潮紅，悲傷的表情也淡去了。

我想不出能讓悠艾兒恢復開朗的話，而我所能做的事也只是摸摸她的頭。

「啊……」

悠艾兒發出悲哀的聲音，表情再次暗了下來。

一眼就看得出來，那種表情一定叫做「不安」。

我既不對悠艾兒的身體出手，又在第一天就對她說過買下她的原因是因爲她會短劍術。所以悠艾兒一定認爲戰鬥纔是自己做爲一個奴隸的價值。

然而，在戰鬥時立功的自尊，在剛纔那場戰鬥中已瓦解。這時的悠艾兒，表情就像被雙親拋棄的孩子。

離開耳朵的手，令她感到「不安」了吧。

那可愛的悠艾兒，竟然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

光是看着就令我一陣揪心。

不行，不能停。無奈之餘，我的雙手再次回到悠艾兒的耳朵上。

「嗯唔……」

喔喔。

看到她羞澀地微微一笑。這麼做果然沒錯。這是我的全力以赴開花結果的瞬間。

悠艾兒的手指，愛憐地爬上撫摸耳朵的我的手。回來了，悠艾兒的積極回來了。我決定繼續。

我蹲在悠艾兒前方，一邊注視她的表情，一邊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頰。

伸出拇指，撫摸溼潤的眼角。

像要撫平臥蠶般輕輕撫摸。

沿着頰骨的線條，慢慢揉捏臉頰。

「嗯嗯……」

臉上的紅暈加深了，悠艾兒把自己的手疊在我的手上。她變得積極起來，也就是說似乎已將「自己沒資格被撫摸」的心情丟到九霄雲外。

我的決定是正確的。

我買了四把投擲用的飛刀，以及兩把比她現在用的小刀還要長一點，實用性也更高，據說是名師高徒打造的刀給悠艾兒。

這麼做，能令她恢復笑容。

我就這樣持續撫摸她的臉頰——

接下來，只要一直重複做一樣的事，直到拘謹完全從她臉上消失就好。

也是啦，在這種迷宮裏待了這麼久，也該出現魔物了。

加強拇指指撫摸臉頰的力道，其他手指也沒閒着。

「悠艾兒，有一隻大公雞。」

悠艾兒身體微微一震。

我們再次回到城裏，打算去買裝備。

此時，我忽然看到悠艾兒背後出現一個影子。魔物來了。

「是，主人！」

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悠艾兒像鬥牛士一樣閃身躲開大公雞。接着，順着躲開的姿勢，朝大公雞的脖子揮刀。血花四濺，大公雞一邊跑一邊倒地。

「差不多該回去了，悠艾兒。」

悠艾兒一口氣換上鬥志十足的表情。不，與其說是鬥志，不如說是因爲受到打擾而怒上心頭的表情纔對。

幸好，治療院和冒險者兩方面都有收入，現在的我手頭充裕。

她臉上雖然帶着一絲拘謹，表情中確實夾雜着期待的神色。

雖然幾乎回到一貧如洗的狀態，但是這麼一來，即使遇到複數敵人，悠艾兒也能從容地應付了。

我當然撫摸了她。只要撫摸一下，悠艾兒就沒事了，她會重新振作起來。

悠艾兒撿起掉落的素材，靠近我，要求繼續剛纔的事。

悠艾兒成爲飛刀炮臺的那天，或許已不遠了。

「呀……啊……嗯唔……」

小指和無名指牢牢支撐她的下巴曲線，食指和中指在耳朵內側輕輕撓癢般地撫摸。

我這纔想起，之前她也曾丟出小刀打倒一隻哥布林。不知道是不是天賦的技能，總之那具有相當強大的威力。再說，如果下次能在遇上四隻大公雞時成功守護我，悠艾兒一定也能重拾自信吧。

悠艾兒說，她想要可以投擲的飛刀。

這表示她果然還是個孩子。

她的說法是，只要有許多飛刀，下次或許就能保護我了。

悠艾兒拔出小刀，朝大公雞正面衝刺。

我沒有做錯。

如果只是買個飛刀就能帶來這麼大的好處，那怎能不買呢。

聽了我的話，悠艾兒臉上浮現羞赧的笑容，給了我元氣十足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