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炫彩的重奏,聲音、心意與寶盒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長山久龍 · 2.1萬 字

二月十五日(四) 星宮聲音資料的錄製開始了。第一天先調整環境以方便星宮唱歌,以及共享今後的時程表。老實說,我覺得這會是很辛苦的作業。不過,那傢伙已經說願意做了。我們也必須全力支援纔行。
另外,我通知店長暫時沒辦法去打工。感覺沒有那個餘力。
「那麼,我來說明錄音的事吧。」
隔天,同一間租來的錄音室裏,畦倉先生在白板前雙手抱胸這麼說着。
「歌聲的聲質大致分爲三個要素。音域、音位、還有音色。關於音色,原本會從尋找符合要製作的DOROSY角色形象的聲音模特兒開始……但這次已經確定由星宮小姐擔任。所以這次的重點要素在於音域和音位。」
當畦倉先生在白板上滑着筆的時候,星宮突然舉起手。
「所謂的『音位』是指什麼呢?」
「當成聲音的最小單位就可以了。應該聽過母音或子音之類的詞吧。關於音韻學的詳細知識略過不談,想成是『ho』這個音裏的『h』和『o』就差不多了。」
「……原來如此,大概懂了。」
「繼續下去嘍。這次錄音的目的在於分別對音域和音位進行取樣。對高、中、低各音域的音位,以及音位之間的連接方式進行採樣。」
畦倉先生一邊在白板上畫圖,一邊說明。
簡單來說,例如「徒步」或「珠寶」之類的詞,要讓DOROSY唱的時候能從「u」音轉到「b」音,就需要那種連接音的取樣。而且,這個採樣過程在收錄時會考慮到各種音程模式,像是低→低或低→高等等。這就是主要的內容。
然後,讓AI對取得的聲音資料進行深度學習,追求更像人類的歌聲。
DOROSY的電子人聲是一種特徵,有很多粉絲喜歡那種聲音。但這次製作的目的是保存星宮的聲音。所以要儘可能追求接近本人的聲音。
「具體來說,我們要星宮小姐做的是一邊聽引導音一邊唱出特定字串。先來練習一次看看吧。」
畦倉先生說完後,我把耳機交給星宮,帶她到麥克風前。
接着,星宮將身體靠在木製椅子上。
雖說是椅子,其高度和星宮的臀部差不了多少。以姿勢來說,幾乎是站着的。這是爲了儘量減少對她的負擔,同時不減損歌唱力道的方案。
「那就開始嘍。請一邊聽耳機播放的引導音,一邊說『星宮』之類的句子。要說什麼都可以。拍子配合節拍器就行了。」
畦倉先生說完後,敲下電腦的空白鍵。
就連我也是到現在纔有了踏實感,心情平靜不下來。
然而它並非可以輕易割捨的東西。即使對我來說是不幸的象徵,對媽媽來說卻是希望的化身。如果現在澈底否定了水晶,感覺就像一併否定母親的想法,所以我做不到。
「……好……好……原來如此,抓到感覺了。」
「我不是要問那個。不是後來的事故和治療過程的事,難道你不會想起和媽媽之間相處的回憶嗎?」
「謝謝妳,瑠姬那。」
隨後像在表示「真拿你沒辦法」似的輕嘆一口氣,站了起來。
「……咦?」
明明直到不久前──差不多兩個月前第二次自殺失敗的那段時間,它還會發出不像是人世間會有的可怕雜音。
二月二十一日(三) 今天狀況似乎也很好,她自己弄了小丸正面來喫。還是放了甜麪醬和高麗菜和豆芽菜下去炒的講究作法。我說加大蒜會更好喫,她就叫我滾一邊去。
她就像腳下地板崩塌般突然倒下去。那是若非我及時接住,搞不好會以頭部着地的危險摔倒方式。
但看來根本沒有意義,她還是繼續這個話題。
「………馬──奇──比──希──……卡──哇──七──阿──……米──斯──特──利──」
「欸嘿嘿,討厭啦畦倉先生。我平時不是這樣的喔。對吧,月城?」
聽到這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我瞬間愣住。
***
二月十九日(一) 這幾天星宮的身體狀況不錯。她說想喫肉,我就試着做了雞肉沙拉。還算是滿好喫的。明天做薑汁燒肉給她吧。
無論是異常有精神的舉止,或是比平時更響亮的歌聲。全部全部,都是在逞強而已。
我輕敲星宮的頭。她吐出舌頭裝了個可愛。
星宮在難以想像是從那瘦弱過頭的身體發出的開朗聲音中站起身,然後──
星宮的眼瞳中帶着寂寞的色彩。
在錄音的過程中,她從頭到尾都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從瑠姬那那裏接過寶特瓶後,星宮含了點水。那個量頂多只能潤溼嘴脣和喉嚨而已。不只是身體,她在喉嚨的保養上也比一般人更加用心。
我這麼想着,自然地流露出笑容。
「……星──宮──未──幸──……月──城──一──輝──……是──個──呆──瓜──」
「喂、喂!」
「別玩了。」
「那樣的話,乾脆就收起來吧?你也不是非得戴着不可吧。」
二月二十六日(一) 今天能錄聲音資料了。但進度相當落後。星宮不知道這件事。我怕她要是失去動力會很糟糕,決定不說出來。但考慮到星宮所剩的時間,也沒有慢慢來的餘裕了。該怎麼辦呢?
「對啊。平時更糟糕。畦倉先生,趕快開始錄音吧。」
「呃,當然難過啦。如果有人摸遺物時會高興,那絕對是腦袋有問題的傢伙。」
她比平時更能發出聲音。是個好現象。我想趁她狀況好的時候,儘可能多錄一些。
「……不太容易呢。」
我實在沒辦法從這個寶石上找到正面的意義。某種意義來說,它是個詛咒。
進行錄音的第三天。靠着牆壁坐下稍作休息的星宮突然問道。
這次她「呼──」深深吐氣後,穩重地走到麥克風前,坐在高度及腰的椅子上。看着平板電腦上顯示的字串,接着噗嗤一笑。
「今天的歌詞還是很奇怪呢~好像復活咒語喔。」
每唱四小節,她就調整一下呼吸。等抓到了節拍再重新開始。
她又開始嘔吐了。
「……原來星宮小姐也會做那種孩子氣的惡作劇啊。我印象中她是個更純潔端正的人。」
簡直就像將自己投射在我的身上。
「你現在碰那個水晶項鍊也沒問題了呢。」
一旁的我什麼都聽不到,不過星宮的頭以一秒兩次左右的節奏開始擺動。
「姐姐。喝水。」
先來到作業現場的瑠姬那跑向坐在摺疊椅上的星宮。幫她把耳機掛到脖子上,再將那頭棕色頭髮綁到後腦杓,避免妨礙唱歌。
我很清楚。
「請說是情感纖細。」
之後,星宮邊適度休息邊錄音,一直持續到太陽下山。
腦袋化爲一片空白。瑠姬那和畦倉先生連忙衝上前。間隔一拍後,我也跑了過去。
「那麼,該怎麼辦呢?」
星宮的身體,突然倒下了。
感覺……步調很慢。不過那是爲了顧及星宮的身體狀況。如果太過勉強而害她倒下,將會導致這個計劃失敗。
注意到這點後,我在不知不覺間碰觸它的機會便增加了。
「夠了吧。我不太想聽水晶的話題。好了,休息時間結束嘍。」
星宮噘起了嘴。
媽媽也不會希望親生兒子每次碰觸她所珍惜的首飾時,都會被晦暗的情緒所吞噬。
「你知道嗎?水晶這種東西,聽說是從幾百萬年前開始就在地底下慢慢地成長,最後終於被人類發掘出來的礦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沒有被任何人看到,但還是逐漸變大……不覺得它很堅強嗎?」
畦倉先生苦笑着點了點頭,在星宮旁邊那個麥克風架般的杆子裝上平板電腦。我看了一下,上面顯示着好幾個錄音用的平假名四字詞彙。
「今天主要是收錄音程的高低。音程跑掉的話就得重錄,妳要做好心理準備。」
即使只佔了一點點的功勞,我一定也幫上了忙。
「瞭解~我覺得不滿意的話,也會要求重錄喔。」
「卡──依──那──依……希──思──特──姆……馬──拉──卡──斯──」
「妳不是那個世代的人吧。」
整個過程絕對說不上是一帆風順。這場收錄處於帶着星宮的病情走在鋼索上的狀態。即使如此,多虧了許多人的協助,星宮此刻正如字面意義般將生命注入電子系統。
「姐姐。準備好了。」
「……你的性格啊,真的是很麻煩耶。」
不知從何時開始,雜音變得相當安分。
星宮那副痛苦地咳嗽着,不停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喔」的樣子,讓我心中一沉。看起來她就像一下子變得虛弱。不對,那八成只是原本壓抑下來的症狀浮上表面而已。
今天的錄音過程也很順利。
星宮嘴角露出笑容。她一定是懷抱着類似興奮的情緒吧。
「我還滿喜歡水晶的喔。」
「謝謝妳,瑠姬那。好了,今天也要繼續唱喔!」
三月二日(六) 星宮終於站不起來了。這幾天看她還能很有精神地錄音,結果卻變成這樣。今天的錄音作業暫且中斷。只能祈禱明天之後她的身體狀況可以恢復。
二月二十四日(六) 既然她昨天吐了,這週末就當成休養日。但是那傢伙卻說什麼沒運動不好之類的話,扶着我的肩膀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還做起伸展運動。
我不經意地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遺物項鍊。
「小心點啊。別在沒必要的時候受傷啦。」
畦倉先生一邊說道,一邊在星宮的旁邊裝設平板電腦。
進行錄音的第八天。我揹着星宮來到錄音室,慢慢把她放下來。
「我是想那麼做啦。」
星宮戴上耳機。緊接着,她的頭部規律地搖動起來。
「那是你媽媽的吧?……爲什麼要用那種難過的表情摸它呢?」
「嗯。是啊。」
隔絕外界聲音的室內,充滿了她的啜泣聲與散熱風扇的聲音。
要是再被說什麼會很煩,於是我把項鍊藏到衣服底下。
我打開手機。爲了讓星宮的良好狀況能持續下去,晚餐得選擇好消化,營養價值高的食物。於是我開始搜尋食譜──就在那個時候。
在名古屋某間咖啡廳裏,身穿毫無一絲皺褶西裝的畦倉先生喃喃說道。
「抱歉抱歉,本來想要多拿出一點幹勁。」
但是,這個水晶如今已經成爲不幸的結晶。
那是這段時間沒能看到的,有如太陽般明亮的少女笑容。
三月四日(一) 星宮感冒了。按照過去的狀況,感覺會拖很久。看來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錄音。明天要和畦倉先生商討今後的處理。
「話說回來喔,月城。」
原本就因爲顧慮到星宮而導致作業進度不理想,現在她又因爲感冒而暫時無法活動。照這樣下去,在DOROSY完成之前,星宮的生命會先走到盡頭。
「不能想點什麼辦法嗎?像是挑出必要的聲音資料,減少錄音次數之類的。」
「那些採樣模式的最佳化之類的手段早就在做了……要是再壓縮下去,會影響到成品的品質。AI也不是萬能的喔。如果留下的是不上不下的歌聲,你們和星宮未幸都不可能感到滿意。」
畦倉先生的話很有道理。這是從歌曲開頭、聲音間的連接、拉長音,乃至於其他歌唱的細部技巧,爲了能產生滿足作曲者高標準要求的歌聲而進行的詳細資料採樣。要是省略那些步驟,就會淪爲只是聲音聽起來像星宮的語音機器人。
「不過沒有完成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可是,那樣做出來的東西會是稱不上成品的垃圾。星宮未幸的名字和歌聲將會很快衰落,遭到遺忘吧。話題性那類東西,不過是一時的而已。」
要讓世上的DOROSIST持續使用星宮的DOROSY,必需具備值得他們愛用的絕對實力。即使以星宮的名字爲賣點,一旦爆出惡評就全部泡湯了。
聲音資料不足──那是唯一,也是最大的問題點。
不解決那個問題,DOROSY就不可能完成。也無法將星宮的歌聲傳遞到未來。就如同她曾經說過的,隨着時間過去,星宮的名字將被遺忘,她在戲劇與電影中的身影,以Hafu名義唱出的歌聲,最後都會淡化消失。
「……嗯?Hafu的歌聲……?」
這個念頭讓我有些在意。追溯異樣感的來源之後,我注意到了那一點。
腦中浮現一個方案,宛如一道光線射入密佈的烏雲之中。
「……畦倉先生。只要有聲音資料……就可以了吧?」
「……?是啊。最好是歌聲資料……」
說到這裏,畦倉先生的眼神定住了。僵直了數秒鐘後,他猛然抬起頭。
「就是那樣喔,畦倉先生。」
我知道自己的臉上逐漸浮現笑容。一股炙熱又冰涼的奇異感覺從身體的深處湧出。從畦倉先生的反應來看,那並非無法辦到,這又讓我更加激動。
「星宮以翻唱歌手『Hafu』的身分,上傳了超過百首的DOROSY樂曲與翻唱曲到YouTube上。那些原始的歌聲資料,應該全都收在瑠姬那的電腦裏喔!」
我感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神來一筆想到可以突破絕望現狀的絕妙點子……並不是這樣的。而是星宮一路累積下來的抵抗證明,回到了自己的身邊以實現她那最後的願望。
我哀求似的將視線投向心愛的妹妹。
「這個嘛。聲音資料完全不夠。按照這種速度,聽說可能得花一年。」
「我有一個要求。妳可以聽聽嗎?」
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構成名古屋車站摩天大樓羣的建築物之一,大名古屋大廈的租借辦公室。
緊接着,瑠姬那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事實。
「之前稍微調查過。」
但願是我杞人憂天。只是因爲身心衰弱,思考才往負面方向發展,希望她能讓我放下心。然而──
以最差的情況,也只要用USB之類東西的把資料帶過去就好。大概吧。
再怎麼感謝也感謝不完。無論列出多麼誇張的詞彙,都無法完全傳達這股感激之情。
「展示到此爲止。正如各位所聽到的,這個DOROSY濃厚地反映了『Hafu』的特徵。而這又是個將星宮小姐的歌聲送往未來的計劃。因此,關於商品名……DOROSY角色的名稱,經過團隊的協議,最後提出這個候選名字。」
這下子,終於要心灰意冷了。
「我聽過那件事。」
畦倉先生丟下這些話,放了兩千圓在桌上,隨即匆匆離開咖啡廳。
面對被打入谷底的我,瑠姬那露出慈祥的表情。
我對此有所自覺,她絕對能明白──月城一輝這位少年在我心中的存在,就是變得如此巨大。
***
我們相視而笑。雙方一定已經達成心意相通,而她也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這件事其實是被要求保密的,但我還是要說。」
──不知道成品會是什麼樣子呢?
看到我點了點頭,畦倉先生就像重新找到迷失的目的地般,以充滿意志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將咖啡一飲而盡後站起身。
四月二日(二) 星宮的身體狀況大幅好轉。後天各位相關人士都有空,只要星宮沒有問題,就會在那個時候舉行試聽會。
「好、好的……」
然後,我如此心想。
老實說,我半是期待,半是不安。既期待Hafu的歌聲能重現到什麼程度,同時也害怕沒能重現的又有多少。
神奇的是,我沒有在現場的人身上聽到雜音。路上行人的聲音讓我難以忍受,但他們似乎就沒有問題。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這對我來說正好。
這一定是十八歲女孩應該具備的心理機能。
那句話。性質上與先前那句完全不同。
我傳LINE給瑠姬那。我想得沒錯,她有保存原始的歌聲資料。
那股意志、那種吶喊,被過去束縛的瑠姬那與畏懼未來的我,形同兩人情感結晶的諸多作品,解救了目前的危機,成爲展翅飛向未來的基石。
「這樣的話,就沒時間在這種地方磨蹭了。趕快通知男舍離D,把歌聲資料傳給我。不管要用雲端還是什麼都行。方法由你們選擇。」
不被父母所愛,不受未來所愛,所以從沒有過回報他人愛情的經驗。
三月二十九日(五) DOROSY幾乎完成了。雖然還要做細部的調整,但好像已經達到可以姑且使用的水準。之後將會視星宮的身體狀況,舉行試聽會。
『一事無成地就此結束 打算帶着自我欺騙的心前往何方?』
「……啊。哈、哈……我想……也是呢。」
一道掌聲響起。接着,在場所有人陸續開始鼓掌與喝采。毫無保留的讚美,是用來獻給唱完歌曲的DOROSY與團隊成員自己。
過去,我妨礙了他的自殺企圖。強迫他過着被雜音折磨的生活。欺騙他,限制他的行動,還讓他捲入我個人的任性之中──即使如此,他還是願意幫助我。
「什麼事。姐姐?」
照進夕陽,讓室內呈現一片暗紅色的公寓房間裏。包在溫暖羽絨被中,因爲感冒而躺在牀上的我向陪在身邊的瑠姬那搭話。
「事不宜遲,開始進行展示吧。要唱的歌曲──依照星宮未幸小姐本人的希望,選擇了『邂逅FIRE FLOWER』。提供音源的是男舍離D,也就是星宮瑠姬那小姐。音調輸入和簡單的混音作業則是由我們這邊負責。那麼,請開始。」
『無趣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不再需要的未來 眼睛耳朵內心都被封閉的夜空中』
給予被留在世上的妹妹,一個重新振作的契機。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從在山裏的橋上第一次企圖自殺的那時開始,聽過數百次Hafu所唱的「邂逅FIRE FLOWER」的腦中記憶。與記憶中沒有太大的差別,虛幻又悲痛的無比清澈音色。
「萬事拜託嘍。我接下來要去和計劃成員開會討論今後的事。先把資料準備好,還有別忘了照顧她的身體。」
「他」好不容易讓我看到最後的希望,結果連那個希望都無法實現。
那個身影,可能會發生的最糟結局掠過腦海。
「……有過前例。曾有個藉由過去發行過音源的歌聲資料,製作成DOROSY角色重現過世之人歌聲的企畫。」
「那個……笨蛋……」
憎恨一切、放棄一切,最後孤獨死去的星宮未幸。
我好恨。好恨這副身體、這個病──這樣的未來。
『一朵煙火 燦然綻放』
「……星宮的執着……啊。」
「欸,妳說啊,瑠姬那。」
樂隊的餘音,宛如在夜空中四散的高空煙火餘燼。依依不捨地不斷拉長的餘韻,終於結束了。
我是貨真價實君臨於翻唱歌手世界的頂尖人物之一。不僅如此,還和瑠姬那一起作過曲。我就是如此地熟悉DOROSY,同時也親身體驗過那個技術的強大、精密、深奧。
在信號的指示下,坐在電腦前的男性──畦倉團隊的成員點了點頭。
而正因爲如此,我也明白。
「當然了。只要是爲了姐姐。」
這樣的我得到了,滿懷愛意的他爲了我四處奔波。那個愛一定不是戀愛之類的感情吧,但無疑賜給我最大程度的幸福。
即使我的內心十分複雜,「邂逅FIRE FLOWER」的前奏仍然滿不在乎地在室內響起。與那厚重感不相稱的連續快節奏貝斯獨奏。直接震動鼓膜、脊柱、腦髓的重低音彈幕,就像是遠方響起的慶典喧囂。接着彷彿能劈開腦袋的高音合成器突如其來地闖了進來。在彷彿暗示着落雷般的短暫邂逅與煙火盛開的未來,那激烈而美麗的旋律中,那個聲音終於向世界展現了出來。
然而我沒有那樣的機會。
***
我不太懂什麼雲端,反正交給瑠姬那就沒問題了。大概吧。
「──全員到齊了呢。」
「首先,我要向參與本計劃的團隊成員致謝。雖然是工期很趕的案子,幸好沒有出現延遲。今後還要繼續麻煩各位了。」
從瑠姬那口中聽到那些事,我說不出話來。
簡單打過招呼後,畦倉先生向計劃團隊的其中一人打了個信號。
以Hafu的聲質編織的DOROSY聲音。不,這就像是已經無法再次歌唱的Hafu,藉由DOROSY的力量,希望把那份心情傳達給他人。
『我在遠方找到了你 那步向終結的背影真是渺小啊』
「……欸,瑠姬那。」
起點是才認識短短半年的某位少年。
「謝謝妳一直在掩飾。但是我隱約這麼想着,雖然應該錄了不少資料……這期間老是在休息,今天也是一直躺着。這個樣子,沒道理做得出可以自由歌唱的DOROSY。」
──我的行動,能拯救她的心到什麼程度呢?
讓放棄活下去的我,看到了最後的希望。
「真虧你知道呢。雖說是那個時候的頂尖藝人,那個人可是你出生之前時代的人物喔。」
而且,一股比那時更強勁的洪流在心中打轉發熱。曾一度蓋住的感情,無法抑制的心意碎片,彷彿從縫隙泄漏般自嘴裏溢出。
沒有絲毫壓抑的不安或焦躁,就只是宛如將意念託付給心愛妹妹。
那已經是一件藝術品了。最頂級的歌聲、盼望將其保留下去的強烈意志,以及以最新技術使之實現的,三位一體的作品。
畦倉先生在白板上寫下那個名字。寫完之後,出現在上面的是──「星宮美由希 -to the happy future-」的文字。那是將少女的名字,與她翻唱歌手身分的名字結合起來,世上唯一的名字。不可能有什麼異議。(注:美由希的日文讀音與未幸相同)
「……」
三月十日(日) 好消息。星宮的歌聲資料似乎可以把不足的地方几乎補足,只要再做一次錄音就能勉強搞定。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星宮。當然,我希望讓那傢伙認爲是自己排除萬難,經過一番努力才完成DOROSY,所以沒有提到以前歌聲資料的事。
在地上二十五層,位置比星宮家更高的室內,相關人士齊聚一堂。爲了減少星宮的負擔,這場活動租了名古屋車站附近的出租空間。
還有,更重要的是──
看來那個人已經預見我的身體狀況不佳,想出補強聲音資料不足的方案。而且,那個關鍵就是我以Hafu身分活動時的歌聲資料。
畦倉先生以藍色玻璃帷幕的摩天大樓爲背景,向超過二十人的羣衆如此表示。
明白……時間並不夠。
「我的DOROSY……能完成嗎?」
『墜落 墜落 墜落 墜落 就連末路都放棄了你 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
我知道以現在進行式從胸口深處泉湧而出的感情究竟是什麼。不,我曾經對他表示過。
那個聲音。那個旋律。彷彿在幫星宮未幸這位少女說出她的想法。
三月五日(二) 我拜託瑠姬那,把Hafu的歌聲資料傳給畦倉先生。接下來畦倉先生的團隊會澈底解析歌聲,儘可能填補不足的音位。他說需要一個星期的時間。希望在那之前,星宮的身體狀況能逐漸恢復。
三月十三日(三) 最後的錄音結束了。雖然星宮連全盛期一半的音量都發不出來,她仍然靠着邊錄邊休息,好不容易完成所有的課題。接下來,就是畦倉先生他們的工作了。畦倉先生保證會製作出最棒的DOROSY。聽起來讓人很放心。
「但是,不用擔心。」
真的是敵不過那位少女呢。
指標性翻唱歌手Hafu那有如晴空般澄澈的歌聲自然不在話下──星宮所主張,想讓聽者露出笑容的高貴靈魂,也都毫無褪色地繼承下來。
「欸,瑠姬那。」
「來談談之後的計劃。角色的設計已經委託給製作音海莉可時的同一位插畫家。對方會根據Hafu的形象,以及星宮小姐的長相進行設計。另外,這款『美由希』發售的消息,預定會在五月初向世人公佈。」
畦倉先生滔滔不絕地說着。
接着在此之後,畦倉團隊對宣傳事宜進行了討論。似乎是要討論如何活用星宮和Hafu的名氣。真是太專業了。
令人驚訝的是,瑠姬那也參與了那場討論。畦倉先生提議一併聽聽看來自DOROSIST的意見,她答應了。而且還制止了想要陪同的我。
「……那孩子,變堅強了呢。」
星宮望着瑠姬那的小小背影,露出母親般的笑容。
儘管瑠姬那沒有積極參與對話,遇到意見徵詢時仍會好好回答。現在她所發出的聲音,讓人感到非常舒服。那個聲音雖然小,卻強壯到足以傳達至世界的盡頭。
「欸,月城。瑠姬那那邊看來不用擔心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咦?出去,去哪裏?」
「這裏呢,五樓有個空中花園。畢竟我沒去過,你就帶我去吧。」
「哦~在這個名古屋車站的中心區域,還有那樣的地方啊。」
我推着戴上變裝用太陽眼鏡的星宮的輪椅,搭乘直達電梯從二十五樓一口氣下到一樓。然後搭另一臺電梯去五樓。
到達五樓後,我們從電梯大廳前往外面,便看到對面有着染成一片桃紅色的寬廣露臺。
櫻花已經盛開,就好像開在天空中一樣。搭配頭頂上清澈的藍天,那副宛如飄浮在空中的景象讓我覺得真的就是一座空中花園(Sky Garden)。
除了知名的超高大樓,周圍看不到其他建築物。雖說是五樓,離地三十公尺的高度仍然相當高。天空的廣闊,是地面上無法相比的。
「哇啊~剛好有櫻花季活動呢,好棒喔。」
星宮的臉頰也染成櫻花色,露出了微笑。
「月城,那邊那邊,帶我過去啦。」
她興奮地指着一條像櫻花隧道的道路。
我推着輪椅過去。在鮮豔過頭的粉櫻色包圍之下,星宮的情緒愈來愈高漲。
確實,時間點上沒有矛盾。
但是。
「你打算滿足於替代品,只顧着自己過舒舒服服的日子嗎?」
「就是說啊!真的嚇了我一跳。不過啊,拉音和抖音的使用方法還是跟我不一樣,那個部分會呈現調音者的個人特色呢。」
那絕不代表忘記了過去。
星宮辭去演員工作是在去年的六月。「邂逅FIRE FLOWER」的發表是八月。
我是可以與這個世界產生交流的。
我一句話也沒辦法回應。明明想說的話堆積如山,卻發不出聲音。
它比任何花朵更美麗、更令人憐愛,還有着澄澈的聲音。
剛纔的試聽會上。她的歌聲一直繚繞在我的腦中。
「那首是我從演藝界引退後做的歌喔。我變回普通的女孩子,和瑠姬那在一起的時間增加了。所以那孩子應該很高興吧。」
我和別人有點不同。而且我花了些時間才理解到這點。
啊啊,不行了。
所以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絕不能死──絕對不是這樣。
「啊,我正想問這個耶。爲什麼啊?怎麼不是瑠姬那的出道曲『斷舍離EVERYDAY』,或是前陣子爆紅的『箱庭UTOPIA』,而是選這首?」
那隻能說是在地獄深處找到的一朵花──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緊接着,就像影片開始播放那樣,聲音以其應有的形式迴歸世界。
「有什麼關係嘛,我本來還以爲再也賞不到花了耶。」
於是我照她所說的,將輪椅停在長椅的旁邊,把她放到長椅上。
在沒有媽媽的世界裏,沒有什麼不可以獲得滿足的。
照亮沉入黑暗之中的她的那個煙火──
由於飄過幾個聽不懂的詞彙,我只好隨便附和了一下。
然後,馬上就成爲全班同學的笑柄。
像機器人那般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
到了這個地步,這個膽小鬼還是害怕得到滿足。
我只不過是對平時就存在的聲音說出感想而已。
星宮露出羞澀的表情,但同時也發自內心開心地嘻嘻笑着。被穿過樹葉的陽光與櫻花妝點的那張側臉,耀眼得連春日的暖陽也爲之遜色。
我搖搖頭。經她這麼一問,確實很奇妙。
「……月城啊,你知道瑠姬那爲什麼會做那樣的歌嗎?」
「話說回來喔,月城。」
這個世界有很多聲音。那些聲音一定是其他人聽不到的。
我並非不知道。只是找了一堆理由,假裝不知道。
不,我一定是同時聽到了至今聽過無數次的Hafu歌聲。因爲那個聲音實在太像Hafu,像到足以讓人聽到那個歌聲,便能喚起過去的記憶。
沒想到如實地表達高興的心情,竟然會如此困難。
「……呃,是啊。」
「……星宮也有那樣的體驗嗎?」
「那個髮箍和洋裝,聲音很可愛呢。」
星宮指着位於櫻花拱門後面的長椅。
「差不多七月中左右,我們一起去了名古屋港的煙火大會呢。真的是很久沒有去過那樣的活動了。她好像就是在那裏得到靈感的喔。她說是把突然邂逅(來訪)的幸福與煙火連結在一起。」
一定是我害怕踏出那一步。
「當然有啦。我也有個像突然綻放的煙火的美好邂逅。」
不久後,那個女生不來學校了。即使如此,對我的冷嘲熱諷仍然沒有停止。
有個女生穿了新衣服來到學校。我照自己所聽到的對她那麼說。
在開滿爛漫櫻花的天空之城裏,又開出了一朵花。
星宮的話讓我停止呼吸。
「真的很謝謝你。月城。」
沒想到我已經把封住自己的感情當成習慣。
「那種地方會讓人有『啊~是DOROSY呢』的感覺。但那就是DOROSIST的個性所在呢……哈哈,好像和別人互相扶持一起創作歌曲一樣,有點害羞耶。」
叫我去探視。叫我要照顧女朋友──不負責任卻在一旁開心打鬧的那些傢伙的臉、態度和聲音,真的令人厭惡。我打從心底鄙視他們。
它就這麼扯掉黏附於世界的雜音,朝遙遠的天邊擴散。
「喂,別太興奮了。對身體不好。」
我沒辦法在意義上理解那句話。
「不過,那首本質上是救贖的歌呢。不幸中的大幸,就是那種感覺。」
經過一瞬間,宛如時間靜止般的寂靜。
而是直到那一天到來之前,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把一切都當成雜音,排拒在外。
沒錯。「邂逅FIRE FLOWER」是男舍離D的歌曲中很少見,概念上是最後抓住小小幸福的歌。那個象徵就是煙火。在黑夜中綻放的一朵花。在不幸的谷底遇到的一線希望。要人別錯過它,緊抱住它,直到最後都堅持活下去。就是那樣的歌。
那道聲音如流星般舔過世界。舔過盛開的櫻花隧道。舔過高樓大廈。舔過頭上那片無垠藍天。
她以望向天空彼端的表情繼續說。
「不過話說回來,DOROSY『美由希』……很厲害呢。」
我也在想類似的事。彷彿置身在世界的惡意之中,遭到死亡從背後鞭打的悲傷歌詞,無論如何都會讓人聯想到眼前這位少女的境遇。但是──
咕嘟,我吞了吞口水。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喔。」
砰的一聲。宛如星辰炸開的聲音高高響起。
原來我是用那種方式拯救她的嗎?
「啊,櫻花隧道走到底了,我想在那邊稍微待一下。」
突然間。
感到高興時,只要將高興說出口就好了。
他們在黑板上畫我們的情侶傘。只因爲傳個講義就遭到起鬨。還從背後把我推去撞她。
「妳是說DOROSY『美由希』吧。」
能傳達出這種感覺,真的太好了。
星宮一派輕鬆地說着,接着用享受森林浴似的爽朗表情抬頭仰望櫻花。
話語的碎片散落一地,我不知道該怎麼拼湊起來。
這位少女看得見未來,也因此失去了未來。星宮扭轉了那個命運,獲得了將信念和想法寄託在歌聲中,半永久地響遍世界的權利。
「欸嘿嘿,嗯,因爲有很多考量啦。」
我聽懂了。同時也爲她感到高興。
──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形容我這種渺小的人類。
星宮一邊晃來晃去一邊笑着。算了,還有精神的時候就隨她鬧吧,我決定放着她不管。況且老實說,我的激動情緒還沒有平復下來。因爲──
「多虧遇見你,我的人生改變了。不用預知未來也能知道,我在死前最後一刻,絕~~~~對是面帶笑容的。已經轉變成笑容了喔。」
不,不對。
「你也嚇到了吧。在自殺的前一刻與我邂逅,看到煙火升上天空……所以那首歌,就好像我們所有人的象徵。值得紀念的『美由希』展示會,就只能選它了。」
「……啊哈。」
「『美由希』的展示會……你覺得爲什麼選了『邂逅FIRE FLOWER』?」
爲了抑制如煙火般響亮的心跳聲,吸了口氣。
還好有傳達給她。
◇◇◇
眼眸的深處,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對喔。」
我現在能回答了。
「……總覺得喔,那首曲子的歌詞,好像是對最近的我說的。然後今天聽過之後,就感覺真的是這樣。」
星宮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搞不懂爲什麼。
「胡說什麼啦。那個煙火就是你喔,月城。」
我不適合這裏。
「喂、喂。被發現會很不好吧。」
「我才該說……謝謝妳……我、我很高興喔。」
雖然用錯英文單字很好笑就是了──星宮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星宮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接着開開心心拿下太陽眼鏡。
所以我封閉了自己。
◇◇◇
「沒關係~沒關係~若是隔着太陽眼鏡,我就會沒辦法好好看清楚,那樣未免也太可惜了。」
星宮笑了。
她坐在被絢麗的聲音所圍繞的世界中心,露出無處可讓陰霾侵襲的笑容。
「現在的月城感覺很不錯喔。你好像找到了呢。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
那個聲音美麗無比。
我所追求的,就是這個和音。
「……是啊。」
我不會再逃避。也沒有逃避的必要了。
「那是非常普通,非常……悅耳的聲音喔。」
四月四日(四) 關於「美由希」的角色設計,對方交給我和星宮全權決定。美由希的角色設計案很快就送了過來。雖然每個地方都很可愛,可是有點非現實的設計給我一種強烈的「虛擬藝人」感。就好像這個角色去了很遠的地方還是怎樣的。星宮也有同樣的看法。於是請對方重做。
四月八日(一) 重做的角色設計案送來了。頭髮像彩虹般的漸層維持原樣,不過基底顏色改成偏棕色,消除了整體設計的浮誇,或者該說是比較踏實。我們同意了。
四月十二日(五) 因爲有必須買的東西,我回去打工了。店長說我的表情變好很多。我回答是因爲有了必須做的事,他哈哈大笑着在我的員工餐里加了滿滿的叉燒。店長好像決定明年要獨立出去自己開店。我說會幫他加油,他叫我別管那些,先把飯喫了。
四月二十日(六) 「美由希」的發表定在五月三日。目標客羣是大多在黃金週放假的年輕人與他們的父母。似乎是打算在電視和網路上一口氣大量宣傳,展開話題飽和轟炸。講到市場行銷時,我都會聯想到「騙人去買」的陰謀,就覺得自己有點不太適合這類話題。但同時也覺得很厲害。社會人士工作未免太拚命了吧。
Android Singer「星宮美由希 -to the happy future-」決定發售──這個消息由媒體報導後,瞬間傳遍了全國。整個日本已經一片譁然。電視新聞就不用說了,連網路論壇、YouTube、各種社羣網站也都在討論這個話題。
「──迴響好誇張呢。」
星宮躺在沙發上看着新聞網站與電視特別節目,一邊感慨地自言自語。
「是啊。畢竟登場的人物全都是超級大咖呢。」
去年閃電引退的日本女星,星宮未幸。製作衆多知名樂曲的日本音樂界教父,畦倉浩一。爲這兩個人牽線的則是頂尖年輕聲優,楪實璃。
而在以DOROSY圈子爲首的網路世界,還要再加上頂尖翻唱歌手之一的「Hafu」與那位星宮未幸是同一個人的衝擊新聞。
這一切,對於處在任何位置的每一個人都是足以產生充分話題性的消息。
『──是的,沒有錯。也就是說,這款DOROSY的發售,就等於是可以讓那位星宮未幸小姐爲自己所創作的歌曲歌唱。自己支持的偶像爲自己唱歌,這不是很棒的事嗎?老實說,我不是很懂DOROSY或音樂,但現在很有興趣呢。打算要學學看。』
我握住癱坐在地上的星宮的左手。對她使了個眼色,她便害羞地點頭。於是我將戒指戴在那隻已經削瘦過頭的無名指上。
真的好美。聲音很悅耳。有人將美麗的星空形容成打翻的珠寶盒,我覺得正是如此。
而是以星宮未幸的身分──身爲一位女性的她心中所盼望,卻只能是個希望的畫面。
她那日漸消瘦的身體目前已經快要降到逼近三十公斤。對爬山來說確實很重,但我完全不在意。
五月九日(四) 明天是發薪日。看到銀行APP的存款餘額,就讓我覺得自己真是努力呢。
星宮的聲音中帶着疑問,但聽不出任何負面的情緒。單純只是感到不解而已。這不怪她。畢竟她不可能知道。
『不不,DOROSY原本就是透過錄制、解析真人的聲音製作出來的喔?而且從十年以前就有了,現在DOROSY已經是發源於日本的了不起的文化。』
躺在我旁邊的星宮指着電視上的男性說道。
我害羞得不敢看她那張咯咯發笑的臉。即使如此,她的笑容毫無疑問比遠遠散落於頭頂上的任何寶石都還要能打動人心。
五月十五日(三) 必須在星宮睡覺時才能去買。還好有事先做調查和記錄。這樣就能趕快買完趕快回家。我想盡可能在她醒着的時間陪在她身邊。因爲差不多隻剩大約三週了。
我將肩膀靠向如孩子般發表天真感想的星宮,跟着靠在扶手上,關掉並取下額頭上的燈,注視滿天的星斗。撫過臉頰的風帶着溼氣,有一點冷。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距離從她的住處招計程車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朝窗外望去,可以看到車子不斷穿過田間小徑。不只是加班中的樓房燈火,連路燈都見不到幾盞。
不過,人稱演藝界大老的壯年男性打斷了她。
DOROSY軟體本身的銷售就不用說了。用它發表的樂曲按照播放次數所獲得的收益、周邊商品化、與企業的合作,以及大規模演唱會也都帶動了經濟。不僅如此,也有很多出身DOROSY作曲家或翻唱歌手的人,後來成長爲日本的頂尖藝人。
「咦,裁撤的車站……?」
星宮的聲音有些沙啞。她那種從未見過的純真舉止,讓我更加憐愛。那是我自以爲很瞭解的少女全新的另一面。
因爲,星宮已經可以遙想未來了。
光是那一個詞,星宮似乎就明白了。
沒錯。DOROSY已是深植於日本的一大產業。
星宮一邊在渾圓的眼瞳中描繪星空,一邊笑着。
「現在說這個也太晚了。之前我不是都揹着妳到處買東西嗎?」
我無視察覺到什麼的星宮所做出的反應,單膝跪了下來。
「……呵呵,沒想到在快死的時候,還能這麼平靜地看星星呢。」
心臟的跳動聲好吵。指尖有些顫抖。但是,心中沒有不安。這幾個月來,我已經說得出藏在心中的想法了。所以即使高興,也不可能感到絲毫恐懼。
「──星宮未幸小姐。」
「──欸,要帶我去哪裏啊?」
「咦?嗯,女生也改成十八歲了呢………………咦?」
「就是啊。大笨蛋。感覺超不爽的。真希望他先好好讀過書再開口。」
星宮雙膝一軟癱了下去。不僅如此,她甚至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勉強握着扶手的右手,立刻遮住嘴巴。
然後,一邊撫摸星宮的頭一邊看電視的瑠姬那接着把壞話說了下去。
那絕對是值得稱爲寶物的回憶。
「哈哈哈。什麼啦。你有點可愛耶。」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發現了寶物,眼睛閃閃發亮的孩子。
坐在行駛於夜路的計程車中,和我一起坐在後座的星宮,毫不掩飾疑地這麼問道。
「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會這麼在意未來。」
「是啊……星宮,靠着扶手的話站得起來嗎?」
「我考慮了很久,最後覺得如果要說出來,還是隻能選這裏。」
思緒飛向未來的星宮,面帶我從未見過的笑容。那種包含希望、期待,還有一點點寂寞的溫和笑容,就像是想像着孫子成長的祖母。
「妳知道嗎?在日本,任何人在十八歲之後就能結婚喔。」
「但是,爲什麼要來這裏?」
我先蹲下,確認星宮雙腳着地後,再扶着她的手臂和肩膀將她撐起來。星宮以身體倚在橋樑欄杆上的姿勢,再次仰望夜空。
「是、是的。」
聽到女主播理性的反駁,瑠姬那也「嗯嗯」點頭贊同。
「真是的,只剩兩週了,到最後都不讓我悠哉一點啊。」
「因爲我喜歡妳。因爲我愛妳。因爲我想盡量和妳在一起多一點時間。這樣很奇怪嗎?」
新聞節目中,擔任主持人的年輕女主播開心地如此說道。
我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撐起背上的少女,調整一下負重,隨即緩緩邁開步伐。
「再過兩週我就要死了喔?」
「我明明已經不再去想自己的幸福了……」
「應該說還能活兩週纔對吧。」
「──十年嗎……」
「我究竟會爲什麼樣的人,唱出什麼樣的心境呢?」
「欸,十年後,美由希會變成什麼樣呢?」
星宮注視着天花板,像在細細回味般呢喃。
「啊,欸,瑠姬那,這個大叔是笨蛋吧。」
「爲、爲什麼………」
「好懷念喔。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呢。」
星宮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喃喃說着。
她會怎麼想呢?即使我做出自殺未遂這種糟糕到極點的行爲,仍然說喜歡我的她,會如何看待這個突如其來的行動呢?
在黑暗的山路中拚命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抵達那座橋。
它究竟讓多少創作者看到夢想,豐富了多少粉絲的生活呢?
「今天,是我的生日。」
「咦,是喔?啊哈哈,抱歉,我什麼都沒準備。哎,就用我的笑容當禮物吧。」
「你該不會要去那座橋吧?沒有輪椅耶?」
星宮爽朗地笑着。面對那樣的她,我儘可能以認真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我將手伸向口袋。拿出收納着心意結晶的小盒子。
「它一年會唱多少新歌呢?播放次數會到多少呢?搞不好,還能包下哪個展演廳或體育館,舉辦演唱會之類的。」
「昨天還在下雨呢。幸好今天放晴了。」
再把手電筒裝在額頭上,打開電源。有如路標的光束便射向前方。
「啊~好幸福喔~」
我下了計程車,揹起星宮。
「嗯。放我下來。」
『但是啊……這在倫理上有沒有問題呢?把人的聲音做成模型,強迫那個人唱歌……對於這項新技術的風險,星宮小姐有好好考慮過嗎?』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是我自願的。」
即使時間過去,我也一定不會忘記此時此刻,不會忘記與星宮兩人獨處的時光吧。
「快到了喔,啊,司機先生,就是那裏。那個前陣子裁撤的車站。」
星宮把那顆寶石舉向夜空,嘴角綻放出笑容。
星宮和瑠姬那相視而笑。被那美麗的和聲感染,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還好那個時候有跑去追你。老實說,當時還很猶豫呢。看到忘在麥當勞的手機時,本來想說就算放着不管,也會有人送到派出所,或是發現手機不見的失主可能會回頭來拿……不過,那時有鼓起勇氣,真的太好了。」
「唔,我想你也不會毫無意義地帶我到這種地方就是了。要說什麼?」
「哇~今天好漂亮喔。好厲害,就像在宇宙一樣。」
沒錯,這裏是去年九月一日,我想跳軌自殺的那個裁撤鐵路的終點站。是我們兩人初次相遇的地點。雖然時刻有點不一樣,抬頭往上望,就能看到與當時相同,彷彿隨時都會落下來的星斗閃爍不已的澄澈夜空。

──因爲我至今從未透露過。
那雙眼瞳中,一定不會再有陰霾了。
「沒問題的。我會一直讓姐姐歌唱下去。男舍離D和Hafu這對組合的粉絲很多。大家一定會聽的。」
星宮的表情有些緊繃。可以清楚看出期待、愉悅,以及比那些情緒多了一點的困惑。長長的睫毛底下露出的美麗雙眸,集中注視着我拿在手上的小盒子。
「哎,再怎麼說走山路也太辛苦了。」
我輕輕地打開它。
「……呵呵。謝謝。我非常高興喔。」
「……我也覺得還好把它忘在那裏呢。」
她嘴裏嘀咕着,臉上卻看起來有點開心。
星宮喃喃說着。
那並不是指將歌聲留到未來──以Hafu的身分獲得的幸福。
原本應該不存在的未來。對於此事連談都不能談的她來說,一定根本沒想到可以聊到這個話題吧。
星宮以平穩的聲音這麼說道,張開雙手注視着我。
那微微的仰視表情,正無言地訴說着什麼──不,她是在要求。
於是我溫柔地,真的很溫柔地,抱緊了那纖細脆弱的肢體。
好溫暖。有股柔和的香味。撲通,撲通,我倆的心跳聲重合在一起。
這種甜蜜的和音,一定沒辦法爲其命名。
「欸,月城。」
不知道過了多久。星宮突然在我耳邊低語。
「在我快要死掉前──」
隱約知道她接下來想說什麼。我鬆開手臂,對上她的視線。
只有星光照耀着我們。
「──快親我啦。」
緊接着,時間停止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秒鐘,對我來說卻像是永遠。
在沒有聲音和光明的世界裏,只能感受到她的溫暖的那段時光,留下些許餘韻後宣告結束。
「──呵呵,好爛。」
「啥?」
「還以爲要被喫掉了。」
星宮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我緊緊絞着那傢伙的腦袋。
她拍拍我的手臂說着「饒命饒命」,那副笑容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表情都還要純真、豔麗,發自內心的快樂情感高聲地迴盪着。
「啊哈哈,啊~好開心。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呢。」
「星星的壽命,大概是多久啊。」
「當然。」
──不,那種推測根本不重要。
興奮不已的星宮像個孩子似的,整張臉笑得皺成一團。
「……哎,別擔心啦。妳的聲音更特別。」
那種東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存在的只有她左手無名指上閃爍的小小光芒,以及那光芒所帶來,在此時此刻結爲連理的我們臉上的笑容。
「就是因爲這樣呀。」
坦白說,我覺得她好可愛啊。
始終不會褪色,持續在人們身旁演奏聲音的一個存在。
她點了個頭,露出發自內心開心的得意笑容。
「預知未來的能力,果然不是絕對的呢。」
星宮輕輕地將手指纏上我的掌心。
六月一日(六) 包了臺計程車去伊良子岬。由於不是旺季,沒什麼人。到達之後,她一直在看海。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那麼美麗的海。當我提到眼前就是太平洋,與澳洲之間什麼都沒有的話題時,瑠姬那就雞蛋裏挑骨頭般吐槽說明明還有巴布亞紐幾內亞。莫名覺得好笑。
去年九月一日。第一次嘗試自殺的日子。那個晚上,也是像今天這樣的星空。
閃爍的星空,依然包圍着我們。
在剩下的時間裏,不讓任何一刻蒙上陰霾。
五月二十六日(日) 既然是夫妻就一起睡吧──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未幸嚇了一大跳。試着兩個人一起躺在未幸的牀上,不過太窄了。我對她說也不是不能睡,乾脆就這樣吧,結果她露出有點排斥的表情。無可奈何之下,我就去永旺買了一套被褥,再和我的被窩拼在一起弄成臨時的雙人牀。她傻眼地說到底有多想一起睡。有什麼關係嘛。
明明身處可以感受到世界無比廣闊的地方,卻只想着渺小的自己。
我也是如此。很討厭這個失去了母親和夢想,人生被迫飽受雜音折磨的世界。而且還認定自己一定受到世界的厭惡。但是──
「是星宮自己改變的喔。妳一直在掙扎抵抗,想要改變未來。」
「囉嗦啦~來吧來吧。說說看,什麼都可以喔?不用害羞啦。」
「所以,我打算去買月城的分。對喔,如果今天是你生日的話,鑲生日石祖母綠可能也不錯呢。」
我再次抱緊了她。
「但是給月城的戒指呢,我想到有一種寶石很棒。」
五月二十九日(三) 準備去買午餐時,未幸說要一起去。難得有這個機會,於是繞了遠路去超市。在回程的路上,她突然說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和我走這條路了,讓我差點哭出來。回家後三個人一起喫飯,洗澡看電視,細細品味和未幸一起度過的日常。能互道晚安的日子,也只剩幾天了啊。
「呵呵呵。誰知道呢。搞不好是月城改變的喔?」
「──特別到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持續歌唱。」
實際上,是有這種可能的。受到預知未來能力強烈影響的我打亂星宮的行動,導致星宮的命運也稍微有所扭曲,這並非不可能的事。
知道比誰都還要耀眼,縱情抒發着感受……
「好厲害呢……久得莫名其妙。」
「妳到死都要和我在一起。」
「咦?不是鑽石也不是祖母綠?」
那一定是全宇宙最傲慢的笑容。
呃……我的聲音卡在喉嚨。
在那之後,我們去掃了媽媽的墓。這麼說來,媽媽很喜歡看連續劇,可能看過未幸很多次了。她應該沒想到這麼厲害的女演員將來會成爲媳婦吧。當我提到這件事的時候,未幸又挺起胸膛擺出得意的表情。啊啊,好幸福啊。
星宮連那雙眼瞳都閃爍着星光。
我變了呢──我心想。
一邊祈禱這個瞬間不要結束,同時細細品味着這一分一秒。
「……我記得曾經邀過妳一次,結果被拒絕了耶。」
──啊啊,好可愛喔。
現在,我只想看着眼前如滿天閃耀星斗般的笑容。
「嗯。就是水晶喔。」
「我們一起去買結婚戒指吧。」
受到未婚妻的情緒感染,我的嘴角也放鬆下來。
「『我纔不會說謊』那句話跑哪去了?」
是被改變了。被在我身旁,同樣仰望着羣星的這位少女。
「我好歹也是知道的喔。對月城來說,水晶是化爲實體的悲傷。」
「這、這樣啊。那就讓星宮幫我選吧。」
「……我也是。現在的我,喜歡遇到了妳,可以確實和妳一起生活的這個世界喔。」
「一般都是鑽石吧,而且我說過了。我已經很喜歡這個了!」
五月二十八日(二) 在家重現了打工那家店的拉麪。豚骨用壓力鍋燉煮,醬油湯頭用店長偷偷教我的食譜製作。當然,沒有放大蒜。做得算是不錯,未幸還認真推薦我去開拉麪店。不過,之後被瑠姬那抱怨整間屋子都是那個味道。超好玩的。
「……嗯?什麼意思?」
「那是騙你的喔。」
五月二十四日(五) 和未幸一起寫了結婚申請書。由於瑠姬那未成年不能當證人,臨時拜託了燕子園的園長夫婦。他們見到久未謀面的未幸變得如此憔悴時哭了,但還是給了我們更多的祝福,開車載我們到區公所。提交結婚申請書後,公所的人得知要結婚的人是星宮未幸時超級驚訝的,逗笑了我們兩人。這是我們夫妻的第一道笑聲。
「不知道……不過我記得,地球好像有四十六億歲吧。大概是以百億年當單位?」
一定是沒有被感動到,也沒有對遙遠銀河的盡頭產生幻想。
「……笨蛋,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好害羞的。」
在那個時候,我懷有什麼樣的感想呢。
「……沒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未來呢。以前明明很討厭這個世界的。」
星宮把頭輕輕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有這個就好了喔。我很喜歡它呢。」
那溫柔的聲音莫名令人害羞,讓我想移開視線。
「就是說呢,你可能以爲拚命努力在Mobapane打出全連段的『獎勵』是帶我出門,但其實那時候你並沒有用掉權利。所以對我來說,有必要再給你一個實現願望的『獎勵』纔行。」
星宮瞬間愣了一下。
我粗魯地搔了搔星宮的頭。她就像貓感到舒服時那樣,露出滿足的表情。看到那發自內心放鬆下來的表情,我再次心想。
「欸,月城啊。」
堅強的眼瞳。
星宮緊緊握住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她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我要幫你改寫。讓你認爲水晶不是痛苦的化身。而是回憶的結晶。」
隨即搖了搖頭。
曾經被揭示會在對不講理命運的絕望與怨恨中腐朽死去的,星宮原本的未來。
無意間,我抬頭向上望去。
只是這樣而已,就讓我此刻覺得心靈祥和。她的溫暖和確實的重量,讓我實際感受到我倆在這個遼闊宇宙中相遇的事實。強烈地感知到她的生命正在燃燒。
五月三十日(四) 看了未幸參與演出的作品中她最喜歡的一部電影。是高中生的青春電影。看到實現某個夢想的男生和未幸擁抱,害我超不爽的。結果被未幸笑了。當我因爲被笑的事而鬧彆扭時,她就趁瑠姬那不注意吻了我。雖然想說我纔不會被這樣敷衍過去,看到笑嘻嘻的未幸,還是不禁原諒她。那個笑容太狡猾了。根本犯規。
六月二日(日) 今天下雨。未幸突然說想看看我除了音樂遊戲以外的遊戲實力,所以拉上了瑠姬那,三個人一起玩大亂鬥。剛開始的幾場輸得我很煩躁,但習慣操作後就連戰連勝。未幸一直贏不了而生氣,接着用似乎很擅長的瑪利歐賽車挑戰我,結果玩幾次後就被我反敗爲勝。別小看遊戲玩家啊。
五月二十五日(六) 去買我的戒指。水晶的戒指果然數量很少,就算有也很貴。不過,未幸卻滿臉得意地選擇一次付清。大明星好厲害。
我也輕輕地把頭靠在她的頭上。
然後「啊哈哈」地高聲大笑。
啊啊,真美。好想一直像這樣和她一起欣賞下去,無論是明天的夜空,還是往後的夜空。
然後,就這麼用雙手溫柔地包覆我。
「……我呢,被你帶出去,得知『美由希』計劃的那天,其實是想出門的。」
「咦,戒指除了鑽石還有其他選擇喔?那妳的選鑽石就好了嗎?」
「嗯,好啊,我是這麼打算的。畢竟只有單方面送的戒指,未免太孤單了。」
五月二十七日(一) 她說想去KTV,於是和瑠姬那一起帶她去了。雖然她說不喜歡被打分數,但被我用「妳怕了嗎」的說法挑釁後,輕輕鬆鬆就上鉤了。真好騙。不過比分數時我輸得很慘就是了。她明明沒有認真唱,也太厲害了吧。還有,瑠姬那其實也很會唱。明明平時說話的方式是那樣耶。好不甘心。
我牽着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許久許久。
「……『可愛』算是誇獎嗎?」
沒錯,我知道。
「那麼……」
「啊哈哈,不錯呢。現在的月城真的很可愛喔。」
五月三十一日(五) 還有一週。醫生再三勸告要她住院,但未幸堅持最後這段時間要在家裏度過。反正最後的死期已經確定了,那樣比較好吧。她說想看海。距離海水浴場開放還有段時間,可能會很冷清吧。
「是誇獎是誇獎……啊,我現在有個超棒的想法。」
六月三日(一) 到了這個時候,未幸的身體狀況終於惡化了。但她卻說絕對要用瑪利歐賽車復仇。拗不過她,只好陪她玩。結果未幸的碧姬公主一直拿到無敵星。而瑠姬那似乎在一夜之間掌握到作弊技術,根本就無敵。雖然很想說開什麼玩笑,看到開心得不得了的未幸,感覺無所謂了,讓我也笑了出來。
六月四日(二) 她說感覺是最後一次進食了,想喫粥。於是就做了海苔醬粥。我也一起喫。瑠姬那好像不喜歡海苔醬,所以改加梅乾。當我覺得瑠姬那的話比平常少時,她表示對三天後的事很不安,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而哭了。未幸一直摸着瑠姬那的頭。
六月五日(三) 昨天的預感成真了,未幸已經沒辦法好好喫飯。她笑着說還好昨天有喫,我覺得這樣的她好堅強,一直抱着她。本來打算把一輩子的分都抱完,瑠姬那卻說着不公平把我拉開。想說她應該不想被我抱,就忍了下來,瑠姬那卻主動向我招手。瑠姬那好溫暖,讓我這才發現原來未幸的體溫很低。我想一直溫暖她到最後。
六月六日(四) 就是明天了。說不害怕是騙人的。我們聊了很多,不禁哭了出來,但未幸說不喜歡哭哭啼啼的氣氛,和我拍了合照。直到現在才後悔爲什麼以前沒有多拍一些,但她說只有一張的話不是更能珍惜嗎?瑠姬那抗議不公平,於是也幫未幸和瑠姬那拍了合照。大家一起看那些照片時,結果還是哭了出來,大家抱在一起哭。今天我們決定三個人一起睡。
那是最美好的日子。
毫無疑問地,那是我的人生中最耀眼的時期。我細細品味了理所當然的日常,品味了理所當然能享受到的幸福。這是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覺得活着真好。
我的表情,倒映在她的眼瞳深處。看着那張臉,我認識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連最後的最後,我還是一直接受她的付出。
然後。
六月七日。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
──正如事先的預告。
──「月城」未幸的生命,結束了。
六月八日(六) 未幸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笑。在最後的最後,她對我說了聲「謝謝」。我以爲自己已經做好覺悟,但還是和瑠姬那一起哭了一整天。
這份日記我打算繼續寫下去。因爲最開始時我就是當成未幸的觀察日記來寫的。我想要仔細記錄下來,從今以後,那個女孩的歌聲將會如何傳播到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