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知從何處傳來鳥叫聲。

女孩一邊坐在走廊上織著衣服，一邊抬頭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

天空的藍如此深湛，雲朵的白如此皎潔。這是非常普通的秋季晴空。

在晴空下織著衣服的女孩也顯得十分平凡。

在女孩面前的，是一座規模雖小，但整理得十分用心的日式庭園。

女孩在面對庭園的走廊上鋪了一個很大的坐墊，人就坐在墊子上。她手上正在編織的是非常非常小的衣服。或許是因爲挺著大肚子穿和服實在太勉強了點……因此女孩穿著孕婦裝。由於穿著孕婦裝的緣故，所以在這棟日式建築裏，沒有辦法跟日式庭園與充滿和風的四周景觀融爲一體。可是——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那麼平凡，甚至平凡得令人驚訝，沒有任何違和感，這裏就只看得到一個等待寶寶出生的年輕準媽媽而已。

簡直就像是……故意把一切僞裝得如此平凡。

可是。

「……」

女孩眨眨眼睛，停下編織衣物的動作。

或許是從剛剛在叫的那隻鳥兒身上掉下來的吧？潔白的羽毛，像是在波浪之間漂動的

樹葉一樣，怱左怱右地飄動，落在女孩身邊。女孩用一隻手撿起輕輕落在膝邊的翅膀碎片……靜靜地笑了出來。

「……這樣算是違反條約喲？」

她在自言自語嗎？

回應她的——只有橫陳在整座庭園裏的空曠寂靜。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會動的東西，女孩似乎也沒有在期待他人的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

像是厭煩了這種寂靜似地，添水竹筒「哐咚」地響了一聲。

「——沒有關係。」

對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女孩背後出現了一個嬌小的人影。

「……說得也是。」

「……就算是這樣。」

「……就算魔力枯竭，也能察覺到我的一舉一動嗎？」

「沒有人能得到幸福，也沒有任何願望能夠獲得實現。」

「……以你的立場可以說這種話嗎？」

「事情嚴重？怎麼說？」

「……有什麼事嗎？如果是要來告訴我我已經懷孕，動作好像有點慢了。」

「……」

「『魔力侵奪能力』可以封印，在那樣的狀態下，是有可能使用魔法的。」

「羽瀨川秋穗，我是來給你忠告的。」

不是裝腔作勢，也沒有任何算計，沒有在客氣什麼，只是很單純地——對掛念著自己、拼了命從遠方來訪的友人，自然地說出這句道別的話。

不是誇耀也沒有自豪——女孩繼續織著手中的衣服，若無其事地說著。

「那孩子要是走入魔道的話，事情就嚴重了。」

像是在宣告這段短暫的時間已經結束——添水竹筒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基督教裏，墮胎是一條重罪。

「好久不見。」

「都聽到了嗎？我已經都告訴你了——羽瀨川秋穗。」

如果是信仰深厚的信徒，或許會認爲女孩的態度「太過傲慢」，因而感到氣憤吧。可是，女孩對待身後那道人影的態度，不是面對信仰或敬畏對象的態度……而是對待一個老朋友的態度。

——哐咚。

「不管怎麼樣你都要生下來嗎？」

少女陷入沉默。

「我失去的只有魔力而已，智慧和知識還留在這具身體裏。」

或者該說——對少女而言，那句話聽來有些刺耳。

女孩頭也不回地說著。

少女以冷冽的語氣說道。

女孩微微露出苦笑說道。

女孩很乾脆地點點頭。

不——那不是人。雖然有著人類的外型，但絕對不是人類。人類背上不會有這種潔白髮光的羽翼，而且——還有六枚。

女孩笑而不答。

「以後說不定你會感到後悔，覺得『如果沒有生出這個女兒的話就好了』。」

或許該說……這些翅膀只是一時興起的產物而已。

「擁有『魔力侵奪能力』的人不是本來就沒辦法使用魔法嗎？」

「已經生出小孩的人，才能傲慢地說出那句話。」

女孩不解地歪著頭。

「我不會害你的，把那孩子拿掉吧。」

「不必在意，你跟我是好朋友。老實說，以我的立場和能力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對於這種狀況，我實在覺得很著急。」

女孩露出苦笑。

「你辛苦了——實在不敢當。」

「……」

「我不能無視這個孩子想要來到世上的心情。幸福的定義因人而異，這孩子到底能不能得到幸福——除了這孩子自己之外，誰也不會知道。」

「……那麼我給你最後一個忠告。對於會造成魔力真空地帶的那孩子，我無法預測她的未來，不過大致上可以從周圍的狀況推測二一。如果想要讓那孩子好好地過日子，絕對不要讓她學習魔法，也絕對不要敦她魔法。」

少女滿足地點點頭，緩緩消失在現場。

身材嬌小……就算說是女童也可以的幼小少女。她身上穿著白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柄劍。沒有累贅的裝飾或其他顏色，一身裝扮帶給人清冽的印象。只是——她夾在腋下的茶色小熊玩偶讓人覺得有些不協調。

嬌小軀體上長著甚至可以說是過大的巨大羽翼，這名異形少女說著。

「……好奇怪的說法。」

女孩輕輕地撫摸自己的肚子。

也有人說他們根本沒有翅膀，他們的翅膀只是後代宗教家爲了讓畫面好看而加上去的東西。對他們而言，形體只不過是暫時的東西而已。有人說他們的翅膀是四枚、六枚，有些宗教甚至說他們有二八〇枚翅膀——總之並沒有定論。就算以少女的姿態現身，對他們來說，那也只不過是他們的嗜好之一而已。從這個世界誕生以來，他們就一直存在於世上。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是的。」

只留下一片寂靜，以及臉上掛著微笑的少女。

這麼說著的是那名少女。

「要是我知道的話，就不必這麼拐彎抹角地說話了。」

少女像是要打破沉默似地繼續說著：「肚子裏的嬰兒的確沒有罪，可是——那孩子的力量絕對不會受到你身邊夥伴的歡迎，說不定她會被當成實驗動物來對待，這樣一來誰都不會得到幸福的。」

少女說著。

「……嗯。」

女孩說著。

「宗教家的定義或教義隨便怎麼樣都可以。你應該知道吧？你之所以會失去魔力，就是那孩子搞的鬼。身爲奇蹟之術學習者的你，未來的道路會被那孩子封閉起來。」

「……加百列。」女孩笑著說道：「那我這麼說好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