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頭一片銀白
《魔法學園MA》 · 榊一郎 · 2.7萬 字
石頭像雨點一樣毫不留情地打在麻雪身上。
丟過來的石頭大小不一,從小拇指指尖大小的石粒,到大人拳頭般的石塊都有。丟石頭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大概有一百人左右,看來村裏所有的居民都跑出來向麻雪丟石頭了。石頭的大小之所以不一樣,恐怕也是因爲村民們撿到什麼就丟什麼的緣故。
如果麻雪真的如外表所見,只要幾分鐘就會被打死。
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麻雪並不是人類。
「……」
她默默承受打在自己身上的石頭。
麻雪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十秒?一分鐘?一個小時?想要等待這一切過去。即使只是短短几分鐘,對她來說也長得像永遠一樣。可是,就算要被打一整天,她也會默默忍耐——如果忍耐就可以讓以往那些溫柔時光重新回來的話。
可是——
「這個怪物!」
怒罵聲跟着石頭一起砸過來。
「去死吧怪物!」
「滾到別的地方去!你這個怪物!」
「怪物!你這個怪物!」
怪物。
比起丟在身上的石頭,雨點般的咒罵聲讓麻雪更覺得痛。跟語言本身比起來,蘊藏在語言裏的人類感情,讓她痛到幾乎難以忍受。一個月前還露出微笑、溫柔叫喚她的村民們,現在卻像惡鬼一樣,一邊叫罵一邊朝她丟擲石頭。兩年前溫柔接納那個來歷不明、失去記憶的少女的村民們已不復存在,現在站在她眼前的,只是充滿憎恨跟憤怒的暴徒而已。
不管再怎麼忍耐,石頭還是一直朝她丟過來。
麻雪越忍耐,村民們就越憤怒,朝她飛過來的石頭跟咒罵聲越發兇狠。在村民眼裏看來,完全沒有倒下、默默忍耐一切的少女,簡直就像是在嘲笑他們。如果他們能夠稍微理性一點,就會發現麻雪的大眼睛泛出淚光。
針對自己而來、壓倒性的排拒情感,讓麻雪不斷髮抖。
好恐怖,好難受。這種感情成爲導火線,解放了麻雪的能力。
「——不行!」
對塔娜羅特來說,這是她的初次體驗。
麻雪做了恩將仇報的事,那跟有沒有惡意無關,不管有再多理由,都沒有辦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
麻雪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村子裏。
小小的期待在麻雪心裏浮現。
「姊——」
可是——
「應該有車到機場來接我們……」
所以姊姊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熟悉日本文化的人,若是看到這種精細模型,一定會發出讚歎的聲音。
「那個不準喫!」
這裏的一切跟夢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像銅像一樣,或者說,像屍體一樣。
這裏看起來像是把某個場景瞬間固定起來,如果沒有麻雪,看起來似乎連時間也都停止了。這些物體的細緻造型雖然充滿生活感,但一動也不動的純白靜止世界,看起來格外寒冷。
那是一個人類,只是——不會動而已。
黑色車輛其實沒有什麼稀奇,但如果是車窗都加裝霧面玻璃、在日本幾乎沒有人看過、全長將近十公尺的超高級禮車,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當然旅費跟住宿費都用抽來的招待券支付,所以全額免費……不過拓人在上飛機之前,就知道他、塔娜羅特、鈴穗、法爾雀這四個人想要一起旅行,將會是一件非常艱困的事情。
拓人雖然這麼想,但不好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那個人仍舊不會動。
那是一名嬌小的少女,不管是身材或容貌都像麻雪一樣稚嫩。當其他村民——不管是大人或小孩——通通逃走之後,只有那名少女岔開雙腿站在那裏盯着麻雪。
「……」
「姊……」
時間已然停止的村落模型。
可是——
麻雪眨眨眼睛,確認自己恢復意識。
麻雪在這裏慢慢走着。
——啊啊,只有她……
所以,她只能一邊想念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日子……一邊哭泣。
麻雪嗚咽着。
「……爸……媽……姊姊……」
抱持一線希望,把手伸出去。
麻雪哭得非常傷心。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看樣子她剛纔好像站着睡着了。對麻雪來說,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睡眠」對她來說,就像是電腦的磁碟重組或充電,有必要的時候就會自動執行。
這是當然的吧?
滿溢着強烈憎恨的聲音,讓麻雪當場呆住。
在一片純白的雪景裏,一輛黑色車直直朝這邊開過來。
順着人們的視線看過去,拓人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那是一種將喜怒哀樂平均混合後的奇妙表情,若是硬要形容的話……應該說那是一種「飢渴」的表情。因無論如何都無法滿足的飢渴感而感到絕望,別說放棄或覺悟,就連「遺忘」都做不到,所以臉上的表情纔會扭曲。被喜悅記憶牽纏住的深切渴望,從麻雪白皙的臉龐流露出來。
「啊……」
沒有人嘲笑她,沒有人憐憫她,她身邊沒有半個人。既然不是人類,不知好歹地接近人羣,根本就是一項錯誤。
麻雪跪了下來,呆呆看着姊姊離去的背影。
一直到幾天之前,麻雪都還叫那名少女爲「姊姊」。彼此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可是一直到幾天之前,她們都還像家人一樣彼此扶持,共同生活在一起。
村民們都很清楚,這種異常現象是誰造成的。
而且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車上竟然以超大音量播放慵懶的「教父」原聲帶——正確說來是「教父第三集:LoveThemefromtheGodfather」的音樂。車子像是在對周圍下馬威似的,以很慢的速度開過來,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般市民;或者該說是一般正常人會坐的車——就算是日本流氓也不會坐這種車。
該不會有個頭戴大禮帽、嘴裏叼雪茄、懷裏拿着衝鋒槍的匪徒走下車吧?正當拓人這麼想的時候,從駕駛座走下一名纖細的女性,身上穿着成套的西裝,頭上戴着禮帽,一副專屬司機的打扮。
空氣發出哀鳴,一片混濁。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會吧?」
「太厲害了!到處都是!」
從靜止在眼前的石塊間隙,麻雪認出獨自留在現場的那抹人影。
拓人跟鈴穗不停跟大家道歉,有時稍微重新操作一下對方的記憶,忙着收拾善後——說真的,飛機能準時起飛實在是個奇蹟。
哀求似的聲音,被那抹像在宣告訣別似的背影彈回來。
這並不是用雪堆出來的雪人,頭髮的光澤和肌膚質感生動到令人害怕。不管是什麼樣的天才,都沒有辦法做出這麼精緻的人偶。這個人偶雖然處於靜止狀態,但就像字面上所說的,「彷彿下一刻就會動起來」。
還有——
沒錯——麻雪身邊的景物都不是真的。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
第一次看到機場大廳的塔娜羅特,在機場裏橫衝直撞,甚至還衝到飛機跑道上,然後把企圖阻止她的機場警察打倒在地,接着跟緝毒犬大打出手。飛機起飛後,她又想把機門打開;法爾雀在上機之前被金屬探測器絆住,不管搜了幾次身,探測器仍舊嗶嗶大響,法爾雀說了聲「真是沒辦法呀」,接着當場脫起衣服,地動人員連忙慌慌張張地阻止。
大概是正準備要做什麼吧?這抹人影用一種不自然的姿勢站在那裏,表情看來像是喫了一驚——應該說,像是連喫驚都還來不及,正準備由靜到動,臉上留着某種曖昧的扭曲線條,就這樣停在那裏。
有一半是出於反射動作。
「啊……」
麻雪再次漫無目的地漫步其中。
投過來的無數石塊停在空中——正準備要丟下一顆石頭的人們就這樣呆立當場。
人羣突然起了騷動。
在北國嚴苛的大自然裏,茅草蓋成的小平房一棟挨着一棟。木頭柱子、塗着灰泥的牆壁,庭院裏有水井跟雞舍——透過梢梢打開的門縫,可以看見裏面的土間(注6土間,沒有鋪地板的房間,房裏的地面即是普通土地。)。那裏放了幾隻蓋着木頭蓋子的大甕,以及燃着柴火的爐竈。繼續往裏面走進去,還可以看到令人懷念的老式炕爐跟紙門。
鈴穗用力把塔娜羅特拉開。塔娜羅特似乎沒有辦法分辨刨冰跟雪,雖說她不會喫壞肚子,可是鈴穗實在不希望有路人認爲,這名埋頭猛喫路邊積雪的少女,就是自己的同伴。
旅遊手冊上確實是這麼寫的——可是現在並沒有看到來接他們的車子。四周有一些稀稀落落的人羣,可是沒看到任何人拿着寫有「羽瀨川先生」的牌子。視線一隅可以看到機場大門旁邊的雪人,塔娜羅特趴在上面從雪人的頭開始啃,鈴穗正努力設法把她拉下來,大概也只有這幅景象比較引人注目了。
發出嘆氣似的聲音,麻雪伸出手。
如果是她,應該能瞭解吧?如果是她,應該能接受我吧?只要有她就夠了,就算別人都不懂,只要有她理解就夠了,只要她接納我就好了,只要那樣,麻雪就——
石塊靜止在空中,沒有掉落、沒有彈開,而且也不是漂在空中。那附近的時間像是凍結般,石塊就這樣完全固定在空中。
從飛機裏也可以看到大片積雪——可是在冰冷空氣的包圍下親眼看到雪景,更令人深刻感受到這裏果然是北方大地。由於去年年底到今年冬天是暖冬,拓人他們所住的地區雖然下了雪,可是卻沒有積雪,所以拓人已經很久沒有親身感受這種雪地景緻了。
聽到法爾雀這麼一問,拓人才回過神來。
村民們發出慘叫。
以她的知識只知道下雪這種現象,沒有親眼看過及摸過積雪。當然,機場前的道路都仔細地除過雪,但路邊仍舊堆滿大量的白雪。拓人他們眼中髒兮兮的積雪,卻讓初次見到這種東西的塔娜羅特感動不已。
因爲村民們都已經知道,麻雪是個怪物。
這時——
看到那名女性笑着抬起頭,拓人真想田場趴在地上躲起來。
麻雪不由自主地朝那抹人影伸出手。
不管她再怎麼希望……那些溫柔的日子不會再回來。好寂寞,好難受,她對這裏仍然戀戀不捨。如果能夠再次待在他們身邊,如果能再次獲得他們的認同,不管是什麼事麻雪都願意去做,不管要接受什麼處罰她都答應——不、應該說她都會欣然接受。就算村民要她挖出眼睛,她也會用自己的手指把眼珠挖出來:就算村民要剁掉她的手,她也會自己把手伸到刀子下面——只要從前那些溫柔的人們能夠再看她一眼。
她知道,她很清楚自己的存在,對姊姊跟爸媽造成多少困擾。村民們會對麻雪的家庭投以何種眼光,其實不難想像。也許不久之後,那個家庭就會被趕出熟悉的村落——只因爲這兩年來,他們撿了一個「怪物」回家,爲這個村落帶來災厄。
「哇……」
道路中間有一抹靜靜站着的人影。
一瞬間,麻雪複雜表情裏的安心與失望情緒頓時變得強烈,不過又立刻消失在混沌的感情狀態裏。
「哪裏有糖漿啊?」
「……啊!」
但一切都不可能了。
「……」
人們像小蜘蛛一樣四散逃開。
「——去死吧!你這個怪物!」
忍受無數石塊攻擊的麻雪,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握緊拳頭,在一旁感動得要命的是塔娜羅特。
看見麻雪啓動能力之後,村民們才終於想起,他們在對什麼人丟石頭,跟石塊一起拋過去的咒罵聲到底是什麼意思。
除了麻雪之外,這裏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
麻雪臉上閃過複雜的表情。
一踏出機場就是雪國。
這一切已經消失許久,但對於麻雪來說,那的確是從前曾經存在過的景緻。
像小狗一樣轉來轉去嬉鬧的塔娜羅特,摸着機場大門旁邊的大片積雪。有時她會把雪塊放在不知從哪裏掏出來的黑色墊板上,然後滿足地點點頭。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可是看到她一走出機場就這麼高興,拓人覺得辛辛苦苦帶她們來,果然是值得的。
先不談這個……
證據就在於這些東西沒有顏色。
壓倒性的純白景色,幾乎佔去視線範圍的一半以上。
在衆人的注視下,那輛加長型禮車——大概是用林肯轎車去改造的吧——停在拓人一行人面前。
她誠惶誠恐地朝那抹靜止的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對方的臉頰。
尚未恢復記憶的麻雪,沒有辦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能力——她的精神狀態就像她的外表,都還沒有成熟,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要到很久很久以後,麻雪才能夠用理性控制自己的感情和能力。所以這個時候——麻雪還沒有辦法控制從她體內反射性散發出來的力量。
麻雪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純白村落。物體的形狀雖然幾可亂真,但一切都是用冰雪製造出來的,以近乎殘酷的純白證明,自己不過是個仿造品。
「歡迎光賃(臨)。」
用有點走調的發音開口說話的司機微微一笑——與其說她是司機,不如說是個「在玩角色扮演、扮成司機模樣的姊姊」。
「您們就是羽瀨川拓人先生一興(行)人吧?」
這是一個年輕的紅髮女孩,雖然長相和身體線條都顯得有些妖豔——不過一舉一動卻有着小孩般的稚拙可愛。女孩脫下鴨舌帽按在胸口,擁有明顯卷度的頭髮在空中飄動。
「……你在幹什麼?辛格拉薇亞?」
拓人以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抓住法爾雀,讓自己重新站好後,開口問道。
「如您所見,我是來接您悶(們)的。」
女司機露出冶豔的笑容說道。
她叫做辛格拉薇亞·薩·賽倫。
根據傳說,她是用歌聲迷惑水手,然後將其殺害的魔族。「妖豔」是她的基本特質,她原本的模樣是個背上長着巨大翅膀的怪物,現在則化爲人類的型態。
「我在問爲什麼是你來接機?難道前輩也來了嗎?」
這名魔族少女原本是被派來暗殺拓人的殺手,後來經過種種事情,現在體內被植入約束行爲用的魔法道具,在佐久問榮太郎的監督下生活。她若是出現,榮太郎應該也在附近。
「請上扯(車)吧!」
辛格拉薇亞恭恭敬敬地行禮,拉開後座的車門。
染成銀白色的寬闊景緻。
三抹人影孤伶伶地矗立其中。
這片透過人工開墾出來的平坦山頭,經人們砍倒樹木、將樹木連根挖起,然後讓坑坑洞洞的地面恢復平坦,並且徹底壓實的兩個月後,穿着五顏六色服裝的滑雪者就會爲這裏塗上色彩,不過現在,這片被稱做滑雪場的斜坡,只不過是一片寬闊到很不自然的白色斜面而已。
由於沒有客人,所以位於滑雪場正中央,像巨龍脊椎一樣的登山纜車通通停擺,附近也沒有其他會動的東西。
所以在雪原上的三抹人影看來格外顯眼。不過,既然這裏沒有其他人會看到他們,所以討論顯不顯眼似乎沒有什麼意義。
「……在這附近?」
拓人有點無力地垂着肩膀說道。
高挑男子裝模作樣地搖搖頭,禿頭男人用沉默代替回答。
「羽瀨川拓人先生和同伴,您的同伴一共是三位吧?」
他像在確認什麼觸感似的,右手一開一握。有着明顯骨節的手指看來強勁有力,不管是握到瓶子或石塊,似乎都能把它們捏碎。
「不必問也知道吧,散開各自搜索,若有發現就聯絡大家。」
「米海爾,要講幾次你纔會懂?不準叫我大姊頭。」
「我怎麼能放心呢?隨便用人家的設備不好吧?」
「——那麼,各自展開搜索。」
「……」
當然,也許是招待他們來的全智公司,在內部聯絡上出了什麼差錯。也許試營業期間,飯店人員不會每天待在這裏,只有像拓人他們這種被招待的客人過來住宿時,飯店人員纔會跟着過來。如果總公司跟飯店之間的聯絡出了差錯,整間飯店的確會像這樣唱空城。不過這一切都只是想像而已,事實上拓人對於全智公司內部狀況、聯絡系統,以及飯店營運之類的事情一概不知。
「……」
「那種事隨便都嘛可以搞定。」
不愧是這個度假勝地的運作中樞,當然,這裏的住宿費也很高……對於這種原本就會限制客人人數的高級度假勝地,如果不用住宿費或其他周邊設備把本錢賺回來,就沒有意義了。既然收了這麼昂貴的費用,營造奢華的氣氛絕對有其必要性,這樣才能確保客人迴流。
「你在幹什麼?」
「……你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放心吧,水電都正常,設備也都可以使用。」
「不見了。」
拓人無力地說着。雖然不知道榮太郎有什麼企圖,可是當榮太郎表現出「純粹的善意」時,拓人總覺得心裏有些發毛。
「不是那樣,我抽到的招待券本來就只有四張而已啊!」
第三個男人的打扮也跟剛纔那兩人一樣,顏色是藍色跟黑色。
實在很難開口對她們說:「回家吧!」
高姚的男子聳聳肩說道。
「話說回來——拓人,你竟然在沒有任何監護人陪同的情況下,帶三個女孩子來滑雪?你這樣要怎麼向世人解釋?嗯?」
「你覺得呢?甘特大老爺。」
接下來——
整間飯店給人非常豪華的印象。
禿頭男子說道。
懷着極度不安的心情把行李交給她們,小巧迷你的變形艾妮烏斯們「嘿咻嘿咻」地喊着,很有精神地——可是這種活力十足的樣子,卻讓把行李交給他們的客人微微覺得良心不安——拉着行李消失在旅館裏面。
從機場搭車到飯店大概一個多小時。
站在白色斜面上的三道人影,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開。
「那麼——大姊頭,接下來怎麼做?」
這附近沒有住家,度假區本身位在山裏,冬季的通行道路有限,度假區四周有高大的圍牆,只能從四個大門進出,由於現在是試營業期間,只有一號大門開放。
這家「牛奶山谷」爲了讓客人能舒服地滑雪——也就是爲了不讓滑雪場擠滿人潮,所以實行入場限制。
「歡迎光臨!」
「有沒有其他要確認的事項?」
「失禮了,隊長大人——請問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做?」
看着榮太郎露出爽朗笑容,拓人也報以微笑。
「前輩……」
「這個我知道,可是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要知道,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當飯店櫃檯的服務人員啊——前輩。」
不用說也知道,站在拓人面前的櫃檯人員,是身穿晚宴西裝的榮太郎。
車子開過寫着「WelilkyValley」的電動大門,繼續往前開了五分鐘,然後來到「牛奶山谷」度假區唯一一家飯店「牛奶之丘」。
高挑男子像在宣示似地舉起一隻手。
「……動腦筋又不是我的工作。」
「如果情報無誤,應該就是這裏了。」
「嗯,有很多企圖。」
說着,榮太郎把門卡遞給拓人。
容貌十分端整,這是不會錯的。可是,跟美貌比起來,她的氣勢更引人注意——這名女子的長相就是如此。眼睛細長清秀,眼角微微上揚,視線可以牢牢抓住對方。那是一雙相當銳利、相當妖豔的眼睛。如果她去風化場所工作,大概會有很多傢伙捧着一疊疊萬元鈔票拜託她:「請用力踐踏我吧!」
榮太郎把身體探出櫃檯說道。
「……原來如此。」
榮太郎握緊拳頭說道。
跟另外兩人比起來,他的個子比較矮,不過並不是說他身材嬌小。跟女子相比,他雖然明顯矮了許多,但體重至少是女子的三倍。肩膀寬度跟胸膛厚度看起來也不尋常,感覺上就像一塊大石頭。
「我們過來的時候,這裏連一個人也沒有。不過現在本來就是正式開幕前的試營業期間。拓人,你確定沒有搞錯日期嗎?」
「遵命!」
暫且不說這個。
「那不是會讓人很萌嗎?」
「請在這裏填上您的姓名、住址、職業、出生日期、血型、女性經驗的有無,以及最能讓您萌起來的角色類型。」
接駁車的司機是辛格拉薇亞,行李員是迷你版艾妮烏斯——簡稱迷你艾妮(們,是複數),櫃檯人員是榮太郎。拓人他們沒有看到半個真正的飯店服務人員。
榮太郎滿不在乎地說道。
正確說來,除了拓人他們四個,以及在櫃檯笑嘻嘻地幫他們辦理有如慣例儀式般的住宿手續人物之外,周圍看不見其他人影。雖然可以感覺得出,這是一棟剛蓋好的建築物,但建築物裏的氣氛,卻會讓人誤以爲這是棟廢墟。缺乏感性和常識的塔娜羅特、法爾雀也就算了,坐在稍遠沙發上的鈴穗,似乎很不安地環視四周。
一邊低聲說話一邊環視這片雪原的是,一名氣質有點銳利的女性。
因爲事情在預料當中,所以拓人一點也不驚訝。
「可是……我們已經先跟鈴穗的爸媽報備過,至於我爸,現在暫時還聯絡不上。話說回來,我們平常就住在一起了。」
至於年齡……看不出來。
「就算用了,周邊設備跟飯店也不會少掉什麼,像食物之類的消耗品我已經事先補充過了。總之,拓人啊,你就不要東想西想,好好地享受一下,偶爾像普通高中生一樣伸展羽翼不會被處罰的。」
「房間已經爲您準備好了。」
「真傷腦筋……」
「不然就回去啊?」
「因爲……拓人都不邀請人家,我只好自己來囉。」
「嘿嘿,不好意思,是我的錯。」
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曖昧的氣質,從某些角度看來像是少女,但是從某些角度看來,如果說她是四十幾歲的熟女,搞不好她也會點頭;不過,從她俐落的身手跟肌膚的緊緻程度來看,說她是二十歲左右應該比較正確。
「怎樣?」
榮太郎嘿嘿笑着。
這名男性的長相也很端整,可是卻散發出一種腐敗的氣息;或者該說他散發出某種含有毒素的氣質。這是因爲以男人而言他的皮膚太白嗎?是因爲他的嘴脣太紅嗎?還是說他的手指太過細長?或者是因爲其他原因?
「真正的飯店人員到哪去了?」
「……」
榮太郎的視線栘到拓人身後——看着衆在大廳另一端的塔娜羅特、鈴穗和法爾雀。塔娜羅特開心地嬉鬧,法爾雀看起來似乎也很開心,看不見其他人的大廳,雖然讓鈴穗覺得毛毛的,不過平常有恐人症的她,在沒什麼人的地方反而樂得輕鬆,所以看起來也比平常放鬆。鈴穗似乎很享受這趟旅行,前往這個度假勝地的途中,她露出的笑容比平常多很多。
拓人在辦住宿手續的時候,鈴穗呆呆地望着窗外。
不過,這個男人散發出來的氣質明顯不同;這個黝黑的男人,看起來之所以顯得比較忠厚老實,或許是由於他的頭頂一片光禿。這世界上應該不會有和尚戴太陽眼鏡穿皮大衣吧?
那是個不到一公尺高的嬌小身軀。
女子環視兩位男士後問道。
在女子身邊說話的是一名高大男性。
只是,沒什麼人的大廳周圍,總讓人覺得有點陰森。
榮太郎說道。一流的魔法師在做大部分事情的時候,都可以一邊輕鬆哼歌一邊做,所以他們特別喜歡惡作劇。
如果弄錯日期,應該連飛機都上不了纔對。
被問的是第三個人。
忙着揮舞短短手腳跑過來的,是要說熟也還算熟、一身女僕打扮的艾妮烏斯……複製人。真正的艾妮烏斯身材高姚,再怎麼樣都不會是眼前這種比例,再說她也不可能分裂增殖成十幾二十個。不過,艾妮烏斯並不是人類,所以也不能完全否認這種可能性。
半眯着眼瞪向櫃檯裏的青年,拓人開口問道。
不管男人穿燕尾服或軍服,看起來都像是「小白臉」。一種享樂至上的頹廢氣息漂盪在他周圍。
女子皺眉說道。
或許是因爲這輛車充滿壓迫感,其他車子嚇得讓出道路,所以一路通行無阻——拓人一行人搭乘禮車「可沙?諾斯卓號」(注8可沙?諾斯卓號,ostra,美國黑手黨組織名。)來到高級度假勝地「牛奶山谷」。
「……我現在已經不想對前輩的嗜好做任何評價了。」
這名男子跟那位女子應該屬於同一個組織吧?服裝顏色雖然不同,但他披在身上的大衣跟女子身上的衣服是同一款式,而且也同樣戴着圓框太陽眼鏡(應該不是情人裝)。順帶一提,男子身上的大衣足以綠色和黑色爲基調。
這的確是一棟非常豪華的飯店。
「我正在飯店櫃檯值勤啊——這位客人。」
「就算是這樣——」
飯店大廳的面積起碼有體育館——至少也有兩個排球場大,挑高三層樓,對空間的使用毫不吝嗇。牆壁採用大量玻璃,讓日光能充分照進飯店裏,由於時間的關係,現在的陽光已經變成橘紅色。
爲了偷窺拓人他們的旅行過程,或者想在這趟旅行裏參一腳,榮太郎的確很有可能把所有服務人員關進亞空間裏,親自替他們上陣;或者讓他們進入人工冬眠狀態,把他們放在倉庫裏;或者對他們施展光學干涉魔法,把他們全部變成透明人。總之,榮太郎最喜歡在一些無聊的事情上動用超級魔法。走火入魔的研究者或求道者——特別是魔法師們,絕大部分都是這種人。
「啊?可是……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那個……」
「在滑雪場裏,無論男女的魅力都會增加三成,更何況這裏還有溫泉。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有什麼閃失……」
「總之,先把所有行李都拿去房間放好,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麼話等一下再說。」
突然恢復成平常說話語氣的榮太郎嘟起嘴巴。
這並不是說她骨瘦如柴。就衣服的線條看來,她甚至稱得上肉感。黑色皮靴裹住纖細腳踝,皮製的黑色迷你裙包住豐腴的大腿,長長的金髮上戴着鮮紅色貝雷帽(注7貝雷帽,沒有帽檐的扁平軟帽。),鮮紅色襯衫蓋住豐滿的胸部。柔軟的皮草在以黑紅兩色爲基調的大衣上搖動,高挺的鼻樑上架着小小的圓框太陽眼鏡。
坐在禮車裏暍紅茶的拓人,看到迎上前來的行李員時——應該是吧——一口紅茶噗地噴了出來。
拓人在「牛奶之丘」飯店的櫃檯前呻吟似地開口。
她覺得有點疲倦。不是身體某處的疲倦——將近半天的旅途,讓她全身都被疲勞感侵襲。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鈴穗不習慣旅行,一天之內搭了兩次電車、飛機、轎車,光是不斷換乘不同交通工具就讓她精疲力盡。
同樣的旅程對塔娜羅特而言,別說是疲倦,她根本就興奮得要命,在大廳裏橫衝直撞,四處觀望。法爾雀對着大廳角落的大壺——應該是個古董吧——熱絡地說話,乍看之下像是個危險的傢伙,不過就算被當成怪人,法爾雀自己也毫不在意,何況現在大廳裏沒有其他客人,所以鈴穗並沒有去阻止法爾雀。
疲倦的鈴穗獨自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望着外面。
飯店正面玄關大膽地使用了大片強化玻璃,空間挑高三層樓,因此飯店前綿延的雪山山景可以一覽無遺,可說是全景視野。高級度假勝地砸錢的手法,果然不同凡響。「要擦上面的玻璃不是會很辛苦嗎?」鈴穗心裏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些小老百姓的擔憂。
「……?」
視線一端似乎有什麼掃過。
滿不在乎地看過去——鈴穗看見一名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站在外面,透過玻璃窗望着塔娜羅特她們,年紀大概是十三、四歲。是其他受招待的客人嗎?可是少女身邊並沒有其他人……而且現在是冬季,她竟然在戶外打赤腳,一身純白的和服,給人非常冰冷的印象。
似乎怪怪的。
少女面無表情地望着塔娜羅特她們。掛在她臉上的,並不是像人偶那種空虛的表情而是幾種表情混合之後產生的中庸表情——幾種分量相同的感情相互抵銷後,產生了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
鈴穗之所以能夠分辨這種情況,是因爲她以前曾無數次在鏡子裏看過這種表情。
(……那女孩怎麼了嗎?)
不管是赤腳在外面走動也好,或是臉上的表情也罷,總之事情並不尋常,說不定她遭到父母的虐待……鈴穗有些擔心地望着她,而少女似乎注意到他人的視線,於是用黑色的眼眸看向鈴穗。
「……」
鈴穗下意識地移開視線。雖然她的狀況已經比以前好很多,可是……直視對方眼睛對鈴穗來說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就算對方臉上的表情跟從前的自己一樣,她也沒有辦法跟對方眼神交會。
「鈴穗前輩?」
聽到自己的名字,鈴穗回頭一看,看見法爾雀歪着頭站在自己旁邊。
「怎麼了?」
「啊、那個——」
鈴穗有點慌張地在筆記本上飛快書寫。
「那邊有個女孩。」
總之,飯店提供的房間有兩間,每間房間一張大牀,要睡覺的一共有四個人。
「嗯,那個——元旦那天,你本來不是找我一起去拜拜嗎?可是我沒辦法跟你去。」
「喔,在一個叫做『牛奶山谷』的度假勝地,因爲之前抽到商店街的招待券——」
電話響七聲以後,對方接起來。
拓人用沒有什麼抑揚頓挫的語氣說着。拓人在這種小地方特別守舊,正因爲如此,雙葉纔會喜歡上他。
只講了一句話,對方——羽瀨川拓人就認出自己的聲音了。爲了這種小事高興不已的女孩叫霧島雙葉,她是拓人的朋友,雖然本人非常希望能發展出朋友以上的關係,不過因爲拓人是國寶級的遲鈍傢伙,所以到現在還沒發現雙葉的心意。
「鈴穗是沒有症狀的帶原者。」
雙葉家因爲是做生意的,所以父母特別講究傳統習俗,元旦那天整個家族必須一起去拜拜,祈求生意順利,這是雙葉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霧島家傳統。因爲還靠爸媽生活,所以雙葉沒辦法拒絕。偶爾會去爸爸店裏幫忙的雙葉,其實也很瞭解商人想要在新年討吉利的想法,因此只好忍痛推掉拓人的邀約。
「你要去幾天?」
「我去跟前輩講一下,請他再給個房間吧!年輕的男女生住在同一問還是不太好,嗯。」
「嗯……」
平時不常旅行的拓人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既然是招待四位客人,基本上應該會提供兩間有雙牀的雙人房。提供四間單人房很奇怪,提供一間雙牀雙人房和兩間單人房也沒有什麼意義。
「啊——抱歉,我現在要把行李拉去房間,先掛囉。一
「……那我就自己過去找你好了。」
「好像還要很久才能把房間分好。」
「跟鈴穗那種大姑睡在一起,大姑菌會傳染給拓人。」
塔娜羅特擺出備戰姿態,鈴穗把手放在她特地帶過來,裝有「學園」特製兵器的機劍——瓦普吉斯——盒子上。
「那在房間分好之前,我們先去泡澡吧!」
至於加牀的三人房……雖然有些飯店也會提供這種服務,不過那多半是提供給一對夫婦加一個小孩的家庭。如果是三個同年齡的人,基本上都要多訂一間單人房——這種高級度假飯店更是如此。
鈴穗中斷思考,回頭一看,塔娜羅特已經站在拓人身邊,一邊喊着「快點快點快一點」,一邊奮力揮舞雙手。
塔娜羅特和鈴穗一邊劈里啪啦地鬥嘴,一邊伺機而動。
「——啊,是拓人嗎?」
可是,如果佐久間榮太郎進來攪局,情況會怎麼樣呢?
鈴穗和法爾雀默默想着——
「啊、這樣啊……」
按掉手機,雙葉咚地垂下頭。
猶豫了大約一小時四十分鐘之後,雙葉從手機電話簿裏選了一個號碼。
「其實我們一家人已經出門旅行了,我現在不在家裏。」
「啊——你爸爸真明理,而且又很大方。」
「然後我跟我爸說想和朋友去旅行,我爸答應了。而且他還說,因爲元旦時我推掉了朋友的邀約,所以這次他連我朋友的旅費也會一起出,讓我們去想去的地方。」
「是,啊——是雙葉啊!」
假如「還有」後面那四個人都不在的話最好,不過雙葉還沒有膽子說出這種提議。
「所以——拓人,我跟你,還有葉月、小塔、小鈴、小法,要不要趁寒假一起出去走走?」
雙葉說着,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呃——那個,我想約你出去。」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法爾雀拉拉拓人的衣袖。
「主人。」
問題來了,四除二等於多少?
「……上當了。」
「嗯,那個,抱歉——現在沒辦法。」
做完例行的新年招呼之後,雙葉迅速切入正題。
鈴穗舉起筆記本,和法爾雀一起朝拓人他們走過去。
「……」
「……希望到時候不要連房間都不見了。」
「剛纔我在大廳看了一下介紹手冊,聽說這裏的露天溫泉可以看到很棒的景觀喔。」
「咦?」
「……」
拓人用無力的語氣說道。
塔娜羅特和鈴穗正在大眼瞪小眼。
拓人大叫。
順帶一提,在日本的槍炮刀劍管制法上,鈴穗的「瓦普吉斯」並不屬於刀劍,因爲它沒有真正的刀刃,所以在託運時,以「特殊工具」申請運送,競意外地輕鬆過關。要是當時在機場被扣下來或被沒收,說不定現在事情會比較好處理。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她抬起頭來,看着寫在便條紙上的資料。
「我要跟拓人睡,鈴穗跟法爾雀睡。」
「四天吧……打算在開學前一天回去。」
「……」
或許是完全沒有想要獨佔拓人的意思,法爾雀以一種局外人特有的、滿不在乎的模樣,望着眼前兩名一觸即發的少女。
「——那麼。」
鈴穗轉頭想指給法爾雀看,但那裏沒有半抹人影。
「你現在在哪裏?」
拓人恨死了完全沒考慮到這一點的自己。
「沒有人呀……」
拓人努力在腦海裏搜索自己會用的防禦系咒語,想着起碼得讓飯店設備的損害減到最低——
雙葉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早已迅速把手機換到左手,用右手把原子筆和便條紙撈過來。
「像塔娜羅特那種全身蠻力的傢伙,要跟小拓睡在一起實在太危險了,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害小拓折斷脊椎怎麼辦?」
「明明沒有半點常識,爲什麼偏偏學了那麼多奇怪的詞彙啊?」
在長長的飯店走廊上,拓人覺得很無力。
「喂?」
「剛剛真的有人在那裏,是一名穿白色和服的女生,這種季節還打赤腳,所以我在想她要不要緊——」
「房間的話我跟小拓一間,塔娜羅特跟法爾雀一間。」
「纔不會傳染!而且我身上纔沒有那種細菌!」
「我不是在懷疑前輩……」「是住在附近的人嗎?」
如果大家都要在牀上睡覺,就會面臨誰要跟誰睡在一起的問題。
她可是猶豫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之後纔打這通電話,對她來說,這種結果就像是縱身從清水舞臺跳下之後,發現下面竟然還有萬丈深淵般。
……精神層面已經進入戰鬥狀態的少女們,完全沒聽見拓人的話。
「啊?這——可是——」
「啊、嗯。」
「這——這樣啊!」
「約我出去?」
「是真的、剛剛真的有人!」
她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
目前爲止都還好,目前爲止。
雖然有種「將會白費工夫」的無力感,不過拓人還是試着提出比較理性的建議。
「鈴穗、法爾雀!走了喔!」
雙葉難掩失望的表情。
一邊低聲說着,雙葉一邊站了起來。
那麼鈴穗看見的少女到底是什麼?
暫且不說這個。
溫柔的聲音讓人很容易想像到,拓人正在電話的另一端露出微笑。
不用說也知道,兩張門卡的房間都是一大牀的雙人房。
「我事先查過這一帶的資料,這附近應該沒有住家喲。」
「沒關係,你不要放在心上。」
門卡有兩張,人數有四人。
「……」
「好,掰掰。」
「……」
「那個……」
「這樣啊,那你還要在那裏待三天對吧?」
拓人真的真的很不想回頭——但背後似乎有某種高壓電流劈里啪啦地在空氣裏亂竄,逼得他不得不回頭。動用所有意志力把頭轉過去的拓人,看見自己預料中的場景。
法爾雀像是想到什麼好主意似地拍了一下手。
他把某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大部分飯店的房間都分成三種:單人房、兩張小牀的雙人房,一張大牀的雙人房。不用說也知道,單人房就是給一個人住的,兩張小牀或一張大牀的雙人房是給兩個人住的。
玻璃另一邊只有綿延的雪山,看不見半抹人影。
拓人的聲音突然有點猶豫。
「嗯,不好意思。」
「反正待會兒一定還要來修復這裏,不如趁現在好好養精蓄銳。」
法爾雀邊說邊勾起拓人的手。
「啊?等一下!法爾雀?」
「我來幫您刷背喲~~」
法爾雀拖着一臉困惑的拓人離開。雖然沒有塔娜羅特那種蠻力,不過法爾雀畢竟不是人類,若是比腕力,拓人一點勝算也沒有,他只能一邊說着「那個」、「等一下」之類的話,一邊被法爾雀拖着走。
「前輩們,兩位慢慢來喲~~」
留下這句話之後,法爾雀(還有拓人)朝寫着「第一露天大浴場」的指示牌走過去。
然後——
「……」
時鐘的秒針轉了一圈。
法爾雀和拓人的身影已經拐過走廊,消失無蹤——塔娜羅特和鈴穗這時才眨眨眼睛。
「拓人?」
「法爾雀?」
回過神的兩人,用充血的眼睛環視周遭,可是走廊上已經看不到拓人他們了。
「太狡猾了!」
「太卑鄙了!」
兩人一邊大叫,一邊朝第一露天大浴場衝過去。
這時——在飯店的經理辦公室裏。
「果然沒有半個人。」
可是,當異物閃過視線範圍時,他反射性地眨眨眼睛。
「唔唔,真有趣。」
雅說道。
經過調查之後發現,這艘船叫瑪麗瑟雷斯特,含布理克斯船長在內,共有九名成員,船上載滿酒類,十一月七日由美國波士頓港出航。
「當然也有可能像主人對拓人他們所說的,這家飯店只是很單純地在開幕前唱空城計而已……」
飲水和食物都很充足,船上的酒類貨物也都完好如初,所以被海盜襲擊的說法可信度很低。船上雖然找不到救生艇,不過因爲當時並沒有硬性規定小型船隻必須搭載救生艇,很多船本來就沒有救生艇,因此無法判斷船員們究竟是搭上救生艇離開,或船上原本就沒有救生艇,而是用其他方法離開的。據說唯一的線索是,布理克斯船長草草寫在航海日誌上的一句話:「吾妻、芬妮啊!」可是這個充滿謎團的句子,沒有辦法成爲解謎的線索。芬妮到底怎麼了?因爲接下來沒有任何句子,所以無法得知。
先認識雙葉的人看到葉月時,十之八九都會問:「這是你的乾弟弟嗎?」葉月那張像是用鑿巖石工具隨便削出來的臉,的確跟雙葉一點都不像。倒也不是說他長得醜——只是以高中生來說,這種長相未免太嚴肅了。當葉月穿着便服走在路上時,路人會很明顯地跟他保持一定距離,大家大概都把他當成某地的流氓或黑手黨了吧。之前他曾經半好玩地戴上軟帽、叨着雪茄——結果怎麼看都像是禁酒法時代(注9禁酒法時代,美國根據修改過的憲法制訂禁止釀造、販賣酒類的法律,於一九二零年施行,結果反而導致民間大量私釀酒類,助長黑社會的犯罪率,後於一九三三年廢止。)的流氓。
榮太郎一邊用指尖敲着經理的辦公桌一邊說道。
拓人把身體泡在熱水裏,一直浸到下巴,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下一刻……她背後的熱氣裏出現了某個物體。
「也有啦!」
總之就是混浴的露天溫泉和非混浴的露天溫泉。
反倒是塔娜羅特,不管告誡她幾次,她都會像小貓或小狗溜進主人被窩那樣,執意鑽到拓人牀上,而且同樣也會闖進浴場裏;法爾雀基本上會遵守拓人的命令。或許因爲她原本是魔法道具,所以纔會這麼順從。可是,用詭異想法延伸解釋拓人的命令,或是隨便類推隨便解釋、採取奇怪的行動、把拓人整得團團轉,也是法爾雀的得意伎倆之一。
露天溫泉位於飯店內側——利用像屋頂般延展出來的地形蓋成露天溫泉浴場,很有空中花園的味道。從彷彿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充滿魄力、近在眼前的山林,到遠處峯峯相連的雄偉山巒,視野開闊,景色一覽無遺——飯店的導覽手冊也特別強調這個特色。微暗的天空和覆滿白雪的山峯,在月光下交織成一幅夢幻的景色。
雙葉只是拜託葉月用網路做一點簡單的調查,沒想到卻查出不可等閒視之的事情。
霧島雙葉從雙胞胎弟弟葉月身上,學到這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實。
年齡——恐怕只有十二、三歲,差不多是這樣。那是一名幼小的少女,即使在拓人這名少年眼裏,她都還是個小孩子。
例如說——
這時他才瞭解,爲什麼露天溫泉要特地分成「第一」和「第二」。
瑪麗瑟雷斯特。
霧島葉月其中令人意外的一面在於,他的長相雖然連低地大猩猩(注10低地大猩猩,位於西非喀麥隆的一種猩猩。)都會害怕,但事實上他的腦筋很好,電腦方面的技術尤其厲害——在網友之間,大家都知道有個暱稱叫做「新月」的高手。
而且,餐廳裏有喫了一半的食物、煮到一半的料理:另一種說法是,桌上甚至還有冒着熱氣的咖啡,「彷彿一直到幾分鐘之前,這裏都還有人(迪?葛拉奇雅號船長的證詞)。」然後不知爲何,所有人突然消失無蹤。
無計可施的拓人發出哀號。
「喔喔?」
榮太郎搖搖頭。
拓人所期待的是溫泉的放鬆療效。
一艘義大利籍船——迪?葛拉奇雅號——在大西洋亞速爾羣島附近,發現一艘漂流船。
「不。」
「的確是有……但不能保證那不是我們散發出來的。」
「魔法的痕跡呢?」
瑪麗瑟雷斯特號的船員們爲什麼消失?消失到哪裏去了?
如果有人施展過大型魔法,應該會留下更明顯的魔力偏差值。
「至少知道這裏沒有人施展過大型魔法。」
「還不要告訴他們。目前還不知道這是攻擊拓人的『聯盟』在操弄的把戲,還是出於其他原因。如果是前者,假如不能充分掌握『聯盟』那些傢伙的行動,一切就失去意義了。要是讓拓人他們產生警戒心,『聯盟』那些傢伙說不定會撤退,那我們特地跑來出差不就白費了?」
榮太郎聳聳肩說道。
海洋與陸地、船舶與飯店當然有一些不同之處……可是這次「牛奶之丘」飯店的狀況,確實很像當年的瑪麗瑟雷斯特號事件。
「唔,有點怪怪的。」
不過——
問題是……拓人倚着的那塊石頭另一端,傳來少女的聲音。
總之,這是一個混浴的溫泉。
飯店成員們爲什麼突然拋棄飯店出走呢?
「可是這樣很不自然吧?」
一八七二年十二月四日。
雅用深紅色眼睛望了一眼貼在經理室牆上的飯店內部平面圖,然後開口說道。
雙葉拜託他調查的不是其他事,而是關於「牛奶山谷」的資料。
「拓人……咦……好巧喔。」
雅身上雖然穿着和艾妮烏斯一樣的女僕服裝,但兩人的模樣卻呈現明顯對比。艾妮烏斯給人的印象是一身沉穩的「黑」,相較之下,雅給人的印象則是近乎刺眼的「白」。
應該快點離開溫泉纔對,從拓人這邊的角度看來,出口在鈴穗等人的對面,不管再怎麼小心移動,都不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衝到更衣室。可是他已經泡到頭暈腦脹,快要到極限了。
事到如今,雙葉所能做的事只有去「牛奶山谷」和拓人他們碰面。她沒有要在「家族旅行」參一腳的意思,但如果能住在同一問飯店裏,相處的時間應該會變多。
熱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這是飯店版的瑪麗瑟雷斯特嗎?」
「……」
艾妮烏斯說道。
露天溫泉沒什麼不好。
「……?」
真是失算,很多地方都是。
「——咦?」
纖瘦白皙,但眼睛和頭髮卻呈現很深很深的黑色——那是幾乎不會反射光線的墨色。純白與漆黑,這兩種顏色很容易融入雪山的夜景裏。那名少女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拓人完全不知道。如果少女一直像石頭一樣動也不動,說不定拓人根本不會注意到她,也根本不會看見她。
「可是這樣算犯規吧……」
一名有着銀色長髮的女孩,對榮太郎和艾妮烏斯說道。
「我以爲您只是想來惡整拓人而已。」
不可以偷看——雖然迅速從少女們的裸體上栘開視線,但不管拓人再怎麼有道德感,他終究只是個十幾歲的健康少年,臉蛋紅撲撲的少女們模樣嬌豔,已經牢牢烙印在他眼睛裏,不斷重複出現。
這是一定的……因爲有着黑白相間虎斑尾巴的她,是四神裏的一柱,祥瑞之獸「白虎」的化身。狗跟貓——老虎也屬於貓科動物——的本質完全相反,這位白虎少女和辛格拉薇亞一樣,都處於榮太郎的監督之下,不像艾妮烏斯是榮太郎的使魔。雅現在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好做,多半都在配合榮太郎的異想天開,一起胡搞瞎搞。
對於只會用電腦收收信、逛逛幾個網頁,把電腦當文字處理機使用的雙葉來說,電腦擁有許多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強大功用。她就算花一個月也蒐集不到的資料,這個雙胞胎弟弟卻在五分鐘以內就通通找齊了。
榮太郎咧嘴一笑。
人不可貌相。
雙葉知道,葉月的外表跟內在完全是兩回事。這種理解並不代表因爲一起出生,所以葉月在雙葉眼裏佔有很重的分量。這種理解是來自旁人的反應,雙葉從旁人的反應瞭解到,「在一般人眼裏,不覺得弟弟是會做某些事的人」。
因爲男女有各自的更衣室,所以拓人一直以爲浴場是分開的。當他一邊舒舒服服泡在溫泉裏,一邊左右張望時,另一個入口的門竟然打開,他看到全裸的法爾雀走進浴場。
可是,當迪?葛拉奇雅號的船員登上瑪麗瑟雷斯特號時,卻發現船上空無一人。迪?葛拉奇雅號的船員們,本來懷疑這艘船的成員可能發生過爭執或染上傳染病,可是船上找不到任何血跡或屍體。
「不管是客房、屋頂、鍋爐室,還是每一間女廁都檢查過了。」
這時——
霧島葉月。
「喔?」
對方的輪廓頓時變得清晰——
艾妮烏斯拿起內線電話問道。
暫且不說這個。
「是巧合嗎?」
那是一艘帆船的名字,聽起來是個普通的船名,不過,對於那些對靈異事件或神祕事件有興趣的人來說,這是一個擁有特別意義的名字。
到底爲什麼?如果原因屬於後者,那麼又是誰抓走他們?
「是的,飯店的傢俱擺設裏有非常昂貴的物品,以這種裝潢和設備來說,就算還沒開幕,也不可能沒有半個管理員留守,所以情況的確很奇怪。」
「完全沒有人。」
他可以料到鈴穗和塔娜羅特一會兒會追過來,總之大家先好好地泡個溫泉,消除旅途的疲勞,說不定等一下可以理性地談一談。鈴穗還好,對於不屬於人類的塔娜羅特來說,溫泉的放鬆效果不知道好不好……不過,「地點一旦改變」也許兩人會比較冷靜一點吧?拓人想着。
「嗚……」
像是發出某種訊號。
不知爲何,顯得很高興的榮太郎問道:
「要告訴拓人他們嗎?」
用岩石堆砌出來的露天溫泉也充滿變化,爲了不破壞氣氛——水龍頭、鏡子、蓮蓬頭等東西都集中在建築物內。泡在溫泉浴池裏,會覺得自己彷彿已經跟自然融爲一體。
「可是廚房有些煮到一半的菜,電腦的電源也都有插上。」
此後——針對這艘船的情況,各式各樣的說法紛紛出現,但這些說法都缺乏決定性的證據,所以有關這艘船的一切,直到現在都還是個謎。後來甚至出現了許多荒謬的說法,如「船員們被外星人抓走了」、「因爲發生人體自燃現象,所以船員們被燒光光」、「船上的酒類漏出揮發,船員們產生急性酒精中毒的症狀,精神錯亂,跳進大海」。
像艾妮烏斯、雅、辛格拉薇亞這種擁有強大魔力(雅所擁有的是神力,不過基本上是同樣的東西)的個體,平常會像散發體溫一樣地釋放出微量魔力。目前在飯店裏,只能查驗出跟她們這種微量魔力幾乎難以區別的些微魔力。
一開始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爲拓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石頭另一邊的塔娜羅特等人身上——正確說來,應該說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塔娜羅特她們和水花飛濺的聲響上,眼睛只是漫不經心地看着前方。
榮太郎歪着頭手臂環抱。
拓人要是認真拒絕,法爾雀會聽話。
這樣還不錯。
「該怎麼辦纔好啊……」
換句話說,由於拓人沒有明確地拒絕,所以法爾雀纔會把他拖來這裏。
那是一名穿着屍衣般白色和服的少女。
少女面無表情地揮動右手。
「……怎麼會這樣……」
在自己學過的魔法裏,有沒有什麼招數可以用來打破眼前的現狀?拓人用泡得昏昏的腦袋思考着。
「咦?小雙?你怎麼會在這裏?」
幸好浴場熱氣瀰漫,法爾雀似乎沒有注意到拓人的存在,悠閒地在幾公尺遠的地方泡湯。正當拓人在思考該怎麼辦時,塔娜羅特和鈴穗也走進來了……拓人躲在石頭後面,連動都不敢動。
雅——是女孩的名字。
或者說——他們是被抓走的?
之所以被法爾雀拖到浴場來,並不只是因爲力氣輸給她而已。
「啊、其實不是的,因爲人家真的很想見到拓人,所以纔來的……你覺得很麻煩嗎?」
「不會啦,怎麼會呢……」
可能會有這樣那樣的對話,呀——好害羞喲!
……雙葉一邊想像自己跟拓人在「牛奶山谷」飯店裏發展出美好氣氛,一邊等葉月把到達飯店的交通方式、飯店住宿費,以及其他資料查出來。那種東西其實也可以自己動手查一下,不過因爲葉月剛好在用電腦,所以就順便拜託他。
如果葉月能看見雙葉腦子裏上演的戲碼,大概會吐槽說:「喂!老姊!女主角好像不是你吧?」然後一定會被姊姊用一記肘擊打趴在地上。
「老姊,事情怪怪的喔。」
「什麼?」
雙葉從葉月背後探頭看着那臺液晶熒幕,超過二十寸的超大熒幕上開了十幾個視窗,因爲葉月迅速地用滑鼠切換視窗,所以雙葉看得眼花撩亂。
「總覺得這中間有點火藥味。『牛奶山谷』是全智公司休閒開發部門建造的,本來預定今年三月纔要開幕。當時好像是用很強硬的手段收購土地,之前的地主還上法院告他們。」
「……這跟拓人他們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吧?你說三月纔要開幕,是說飯店還沒……」
「拓人他們是在商店街抽到這項獎品的,我也查了一下這方面的事,倒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聽說飯店本來預定在去年年底開幕,可是因爲中間有一些糾紛,所以才延後。與其要趕着開幕、讓訓練不足的服務人員一直出錯,不如先設一段試營業期間,招待幾批客人上門,這樣既可以用來訓練服務人員,也可以聽聽客人們的意見。所以,拓人他們就是這樣被招待的一批客人,不過問題來了。」
「什麼?」
「你看這個『豬谷村人口失蹤事件』。因爲這個地區人口太少,所以在合併行政區域以後,市街村名都跟着更改。乍看之下跟飯店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以前的豬谷村就是現在『牛奶山谷』飯店的所在地。」
「人口失蹤?」
又出現跟神祕事件有關的詞彙了。
「這裏曾經發生八十幾個村民陸續失蹤的事件,因爲是在戰後的混亂期,所以警察也沒有特別去搜索。照資料來看,村民陸續失蹤之後,剩下的三十幾個村民拋下這個地方遷村。附近都把這個地方叫做『被雪娘詛咒的村落』。雖然還沒調查得很詳細,不過看樣子這個村裏似乎有『雪娘』這種妖怪的傳說。這是雪女跟雪童子的混合體嗎?總之——總之全智公司的休閒開發部,大概是利用這個人口失蹤事件把價格壓低,硬是把這一帶的土地全部買下來。」
「啊……」
可是,那種「戰後混亂期」的老故事跟現在有什麼關係?而且,只不過想調查一下到飯店的交通方式跟相關資訊而已,爲什麼會找到這種資料呢?
「嗯——這個,你看,這個『牛奶山谷』在建造的時候,三不五時會發生工人失蹤的事件,因爲這些按日計酬的工人,多半是沒有固定住處的失業者,業主不認爲是出事。老實說就算少一、兩個人,大概也都會被當成『因爲受不了辛苦的體力勞動,所以逃走』。倘若事實不是如此——」
「……難道說……」
「怎麼了,前輩。」
再加上——
鈴穗舉着標語牌苦笑,想要把事情混過去。
「只要說是代表霧島食品去談事情就好了。希望能使用我們公司的蛋糕,作爲飯店餐飲裏的甜點,就說要去談這項業務,想要事先預約就行了。就算是新年期間,如果拓人他們去住宿,飯店裏一定會有經理在。循着商店街抽獎獎品提供的管道查回去,一定可以跟全智公司取得預約,就算不行,至少也可以查出飯店的電話號碼。」
第二重要的是要了解敵人。正確瞭解敵我戰力的差距之後,就算在不利的狀況下,也能找出逆轉情勢的方法。掌握情報就等於掌握戰力,這是現代社會的常識。也就是所謂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就當你在誇獎我好了。」
塔娜羅特很難得表現出焦躁的模樣——她皺起眉頭,看着擋在面前的雪人。塔娜羅特一邁出步伐,那個魄力十足,彷彿就要整個壓上來的雪人也跟着靠近她——
「喵~~~喵~~~喵~~~~」
「喵喵?鈴穗是蕾絲(注11蕾絲,女同性戀。)嗎?還是雙性戀?」
「主人!」
「鈴穗前輩從剛纔就很專心地看着塔娜羅待前輩的胸部跟腰部喲。」
鈴穗朝着跟塔娜羅特她們相反的方向跑過去。
「——喵?」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
塔娜羅特和法爾雀毫不猶豫地想要衝過去,沒有手腳、靠滑行來移動的巨大雪人擋在她們面前,像是在說「不準過去」。
「喵?」
一來是因爲她不敢在拓人面前全裸,二來是因爲她跟塔娜羅特、法爾雀不一樣,如果發生了會讓拓人慘叫的事情,赤手空拳的鈴穗沒有能力處理問題。
「那又怎樣?我們家的公司又不是那種大到可以濫用權力的大公司。」
塔娜羅特的力氣就連棕熊都會嚇得跪在地上。雪塊跟棉花糖其實差不多,於是塔娜羅特的拳頭很輕鬆地穿過雪人的下腹部——爲便於描述,姑且稱那個地方爲「下腹部」吧。
「就業年齡的限制已經取消了,更何況你是下一任社長的候補人選耶。至於名片,用雷射印表機五分鐘就搞定了,在日本,名片可是等於身分證的喔。」
當然,她並不是要逃走。就鈴穗的個性來說,如果遇到其他事件,她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逃走,可是當拓人遇到危險時,她不會這麼做。鈴穗之所以朝更衣室跑過去,是因爲那裏放着她唯一的一件武器。
「不過也不是不可能辦到。」
注意到鈴穗的樣子,塔娜羅特歪着頭問道:
正當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鬥嘴時——
「……啊?」
「——喵?」
她平常的言行舉止還好,但是就「魅力」西言,通常都屬於「致命吸引力」。不過這樣的塔娜羅特脫掉衣服之後,該凸的地方還是有凸,該凹的地方也都有凹。整體緊實的線條看來,就像野生動物一樣結實強健——有着坦率明朗的健康美。在鈴穗她們三人當中,塔娜羅特可說是最可愛的一個,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
一邊愉快哼歌,一邊啪嘰帕嘰玩着水的塔娜羅特。
「……葉月,你還是一樣,歪腦筋動得超快。」
不管是哪一個情敵都很厲害。
唉……鈴穗無聲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鈴穗?」
法爾雀一邊浸在溫泉裏,一邊說出毫不做作的感想。
爲了贏得勝利,首先要了解自己。
雪人下腹部的裂痕迅速擴展到全身,瞬間碎成一塊一塊,掉在露天溫泉浴場的地板亡。
因爲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所以塔娜羅特愣了一下。
塔娜羅特也立刻注意到了,她跳出浴池,岔開雙腿站在浴場正中間。
慘叫聲是從那塊特大號石頭後面傳來的。
其實鈴穗對自己的身材還算有點信心。
「好棒的溫泉呀!」
葉月咧嘴一笑。
葉月聳聳肩說道。
「前輩!」
和服少女低聲命令。
「搞不好這起失蹤事件還沒結束喔。」
可是——
聽到法爾雀的聲音,塔娜羅特回頭一看,看見法爾雀和鈴穗——鈴穗不知何時已經追過來,手上拿着「塔娜羅特!不可以大意!」的標語牌拚命搖晃。
「法爾雀。」
「老姊你可能忘記了,咱們兩個可是霧島食品的小開跟千金啊!」
身高六公尺的雪人,彷彿會發出「咕嚕嚕嚕嚕嚕嚕」的聲音,聳立在露天溫泉中間,絲毫沒有溶化。這個東西既然沒有腳,到底要怎麼移動呢?而且這個東西真的能叫做雪人嗎?這都還是個大問題。
可是……
然後——
突然在露天溫泉裏出現的那個東西是——
「都不是啦?」
塔娜羅特問道。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她的語氣和表情實在缺乏緊張感,法爾雀同樣也以缺乏緊張感的語氣和表情(雖然她平常就是這個樣子)回答:
眼前那個物體由大小兩個球體組成,臉上的眼睛鼻子三秒鐘就可以畫好,看起來很像鏡餅(注12鏡餅,做成像扁平圓鏡的餅,把大小兩個圓餅疊在一起,新年期間被用來當供品。)的親感。
背後突然有某種冰涼的東西掠過,讓鈴穗打了個冷顫。雖說這是一個能眺望雪景的露天溫泉,離開溫泉浴池以後,會覺得外面的空氣比較冰涼,可是剛剛那種不自然的冰冷空氣,很明顯跟周圍的空氣不同,是獨立存在的東西;或者該說是「凍氣」,鈴穗所感受到的就是那種東西。
「這只是猜想而已啦!」
「啊……沒事。什麼都沒有,什麼事都沒有喲。」
塔娜羅特和法爾雀驚訝地看着站在露天溫泉裏的人影。
「可是……飯店已經蓋好了,如果是人口稀少的村子或工地也就算了,在人羣衆集的地方,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吧?」
「喵?」
法爾雀多管閒事地插嘴。
那個雪人腳下(雖然不知道這樣講對不對),正是發出慘叫時就被對方瞬間凍結起來的拓人,在他身邊則站着一名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
「少煩我!」
相較於一聽到拓人的聲音,就把身體往下浸到溫泉裏面的鈴穗,塔娜羅特和法爾雀幾乎是反射性地往那個方向衝過去。這兩種行爲的差別,純粹只是因爲常識和羞恥心的有無而已,所以也不能責備鈴穗無情。
「可是要去談業務的話……我只是個高中生耶。」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還是要跟你講一下。」
白色的身體上有用直線畫成的眼睛、鼻子,非常顯眼。
「喵?」
「當然啊……可是他們還在試營業期間,沒開放預約吧?」
「我覺得白天好像也看過這個東西,這是什麼?」
以胸部爲例好了,拓人到底喜歡大波霸還是小胸部?他也重視胸部的形狀嗎?還是說他對女生胸部的大小根本沒興趣?
塔娜羅特揮出拳頭。
於是——
「沒錯沒錯,我們的確是小公司,小到年終特賣的時候,還要叫自己女兒去店裏幫忙。所以啊,女兒也可以當業務代表,去跟其他公司交涉業務喔。」
可是,當這兩名非人類美少女站在眼前時,鈴穗不由得覺得自己差了一截。雖說這兩名少女本來就不是人類,身體構造和人類不同,跟她們比較身材實在沒有什麼意義,可是,問題在於拓人是怎麼想的?
她的胸圍和腰圍都很標準,身材比例非常完美,就像名模——不,應該說像展示用的人形模特兒那樣無懈可擊。身材高挑的她,有着纖細的腳踝與腰部線條,整體就像藝術品一樣優雅。光是脫光衣服站在那裏,看起來就像一尊充滿魅力的裸女雕像。
「那——老姊要去嗎?」
「……?」
朝更衣室跑過去。
「拓人!」
「怎麼做?」
(人家到現在還不知道小拓的喜好耶。)
慘叫聲響遍浴場——那是鈴穗熟悉的聲音,也是不應該在這裏聽到的聲音。
葉月環着手臂說道。
雙葉的雙胞胎弟弟咧嘴一笑。
「……」
塔娜羅特眨眨眼睛叫道。
「話是沒錯……」
「之前因爲戒指魔力而變得很奇怪,硬是壓到人家身上來的到底是誰啊?」
「拓人?」
平時經常在「學園」裏出入的她們,不會對奇怪的東西感到訝異。除了獸耳和尾巴之外,學園裏有些學生甚至還長有羽毛或鱗片,某些學生有四隻手,某些學生下半身是馬。那裏有擁有球型關節的少女人偶,也有像是可以直接去卡通裏參一腳、外型有棱有角、喜歡唱歌跳舞講笑話的機器人——那是拓人認識的一個機器人,名叫梅塔理斯。一般人類會嚇到腳軟的異形,對塔娜羅特和法爾雀來說,卻是非常熟悉的東西。
塔娜羅特不解地歪着頭,看樣子她似乎不記得了。就像鈴穗一樣,鈴穗通常也不記得「另一個自己」所做的事,就算記得,大概也會優先把那些事忘掉。
「我想這應該叫做雪人。」
再說——
鈴穗面紅耳赤地大叫。
眼前這個物體全身只有曲線輪廓,其他多餘的東西通通被削除。
「……站起來,雪人。」
鈴穗慌慌張張地想要跟着追過去——可是她停下動作。
葉月低聲說道。
特別是胸圍。平常鈴穗的穿着不太會襯托出身體線條,所以拓人也沒注意到,可是跟其他兩個人比起來,鈴穗算是最豐滿的。當然,雄偉的胸部對鈴穗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只會讓她腰痠背痛,跑步時晃動起來也很痛。不過,要吸引異性時,這無疑是最有利的武器。
「這種事沒什麼好丟臉的啊,可是我是拓人的,所以不能當鈴穗的戀人或姊妹。」
「塔娜羅特!腳邊!」
聽到鈴穗這麼說——不,應該是看到鈴穗這麼寫,塔娜羅特的視線回到自己腳邊,四散的雪塊發出「沙沙沙沙沙」的聲音,重新集合起來變回雪人。
「喵?」
就連塔娜羅特都驚訝得睜大雙眼。
一眨眼的時間——就像字面所說的那樣,只不過是眼睛眨了一、兩下的時間,那個像倒帶般自我修復的雪人,又再度傲然聳立在塔娜羅特面前。
接着——
「攻擊,雪人。」
和服少女一開口,雪人就立刻往前傾。
然後在下一刻,雪人按照少女的命令,把自己那顆直徑超過兩公尺的頭部射出去,也就是射出一顆超大的雪球。
「喵——」
沒料到對方會發動這種攻擊的塔娜羅特,頓時被超大雪球正面擊中,飛彈出去,「撲通」一聲掉進浴池。
「塔娜羅特前輩!」
法爾雀把兩手圈在嘴邊喊道:
「這是用魔法制造出來的一種傀儡,也就是雪人哥雷姆,如果不把它的魔力來源切斷,它可是不死之身喲!」
「喵?」
塔娜羅特刷地從浴池裏爬起來,困惑地歪着頭。
「如果是傳統哥雷姆,身上一定會寫着『EMETH』喲~~」
把刻在額頭上的文字「EMETH(真理)」,消去第一個字E,就會變成「METH(死亡)」,這樣就能消滅哥雷姆。這是自古以來,大家所熟悉的哥雷姆擊退法。可是,從外表看起來,這個雪人哥雷姆身上並沒有那樣的文字。
這個雪人(不知是用什麼原理)又像剛纔一樣,以令人不舒服的動作重新構築自己的頭部。露天溫泉四周有大量積雪,不管是被破壞或溶化,雪人都可以無限再生,只會跟對方硬碰硬的塔娜羅特無法打倒雪人。
可是——
和服少女低聲說着。
可是……已經太遲了。
不過,站在米海爾身後的物體,和一般人所熟悉的阿修羅有明顯不同。兩者的造型雖然相似,但沒有任何一座寺廟能放得下身高八公尺的阿修羅神像,而且這世上,應該沒有一尊佛像會像生物一樣移動。
光束——停下來了。
變回魔杖的法爾雀鏗鏘一聲,倒在露天溫泉浴場的地板上。
一瞬間,法爾雀打了個冷顫——接着產生一股小小的爆炸,在瀰漫的煙霧裏,她恢復成本來的形狀,也就是變回魔法機杖的型態。
難道她弄錯什麼了嗎?鈴穗這麼想。她雖然拿着「瓦普吉斯」和少女對峙,但這名少女真的是「敵人」嗎?少女的確綁架了拓人……可是鈴穗從這名少女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半點敵意或惡意。當然,也許少女把敵意和惡意藏起來了,可是雙方既然都已經像這樣正面對峙了,隱藏這些情緒似乎沒有什麼意義。
(啊——)
「我們去看看吧!」
「唔……」
米海爾身後的東西會動,它用一種和巨大身軀毫不相稱的安靜動作,跪在米海爾身邊,身上散發出異樣的魄力。
「嗯嗯?」
這個阿修羅彷彿只是一個幻影。
少女有點驚訝地望着法爾雀,不過似乎很快就看膩了,她回頭看着站在身後的雪人,指指拓人說:
鈴穗猛然回頭一看,露天溫泉的另一端——也就是爲了防止顧客掉下去而裝設的木製欄杆那邊,有一道巨大的人影正跨越欄杆走過來。
她原本以爲對方不會那麼輕易放開拓人。就這種情況來說,人質在對方手中的鈴穗,其實比較不利。這名謎樣少女能輕易擊退塔娜羅特和法爾雀,鈴穗並不認爲她會因爲害怕自己而乖乖聽話。
「你這傢伙在嘀咕什麼啊,總之快點把拓人還我!如果不還的話——」
男人微笑地望着和服少女。他其實不醜,也不能說他長得不乾淨,但他身上就是會散發出一股像是腐敗氣味的危險氣息,像是要扭曲四周的空氣般,也像是要把觸手所及的東西通通侵蝕掉。
鈴穗一邊呻吟一邊站了起來——皺眉瞪着和服少女和雪人。她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驕傲的自信,以及某種粗魯的氣質。雖然仍舊是鈴穗的臉和身體,不過裏面裝的似乎是別人。
轟隆一聲,法爾雀掌心射出一道強烈光束。
和服少女像是很困惑地低下頭來。
「……」
鈴穗另一個人格出場的條件,以及應該伴隨而來的現象都沒有發生。
像用針刺進耳朵裏的尖銳聲音,讓鈴穗皺起眉頭。
在月光的照耀下,米海爾身後出現了一個粗糙的異形,它有三個頭、六隻手,顯然跟人類不同——要是對日本文化史稍微有些瞭解,立刻可以看出它像什麼。
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站在正中間,環視倒在腳邊的人們。
「……」
下一刻……他背後幽幽出現了一個物體。
那一瞬間——鈴穗的意識完全停止。
少女望着鈴穗。
少女往前踏出三步,望着法爾雀。
那是米海爾,三人組裏的一人。
男人低聲說着——停下腳步。
阿修羅。
(對了!蝴蝶結——)
鈴穗非常錯愕。
第三者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找到囉。」
「……?」
少女毫無表情的臉龐掠過一絲驚訝。
他伸長纖細的軀體,斜斜地回頭往後看。現在雖然有月光,不過畢竟已經是晚上了,在黑暗裏,眼睛所能看見的範圍有限。
沒有時間等「瓦普吉斯」啓動了。
不過——
身高六公尺的巨大雪人,不知基於何種原理高高地跳了起來。在青白色月光的照耀下,雪人飛翔於冬季的夜空,這種不知該說是超現實還是童話的奇怪場景只出現了一下子,然後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劃出一道漂亮拋物線的巨大雪人,毫不客氣地朝塔娜羅特壓下去,可媲美核子彈頭的魔神被雪人壓到浴池底部。
不,把對方稱做人影可能不太恰當。因爲對方身高八公尺多,有三顆頭、六隻手,怎麼看都像是個異形。
「……這誰啊?」
「……飛吧,雪人。」
鈴穗迅速動手解除「瓦普吉斯」的安全裝置,用「瓦普吉斯」指着少女。
一名纖瘦的男子悠哉地坐在那個異形肩上。
鈴穗一邊追上前,一邊動手操作「瓦普吉斯」。機劍的語音裝置低聲說着:「準備完成」、「OK——啓動」,散熱板啪沙一聲,像花朵一樣展開,像鑰匙般扁平的劍身,像在威脅敵人似地震動着,並且散發出光芒。
「擊!」
「我就宰了你。」
發現少女正盯着自己,鈴穗下意識地舉起「瓦普吉斯」——不過她立刻發現自己犯的錯誤。「瓦普吉斯」的刀刃是等離子刀刃,要是沒有啓動開關,這個威力強大的武器,也只不過是一把鈍掉的大刀而已。剛纔因爲太慌張,所以還沒解除安全裝置。
「……?」
少女望着鈴穗,往後退了一步。
米海爾說着,阿修羅俐落地伸出一隻手,把米海爾抱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上,慢慢地在雪地上行走。
「啊啊?」
鈴穗咧嘴一笑,就像在說「不還也沒關係」。
與其說塔娜羅特倒在地上,應該說她浮在浴池裏;至於法爾雀,無法保持人形的她變回魔杖,就這樣掉在地上。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我會打敗它。」
這個物體很像古印度戰神阿修羅。阿修羅雖然是個三頭六臂的異形,但由於外型優美,所以很受歡迎。從弛的長相無法判定是男是女,臉上也沒有任何憤怒或悲傷的表情。在日本,興福寺的阿修羅神像最有名,其他地方有許多神像都是按照興福寺阿修羅的造型雕刻出來的。
可是——
「喵?」
這時——
不過,最詭異的是,之前這個巨大的物體到底藏在哪裏?一直到剛剛爲止,這片雪原上明明只有米海爾一個人而已。這個巨人到底是從哪裏出現?而且它又是怎麼出現的?
鈴穗皺起眉頭。
「你……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你是我們的敵人嗎?」
因爲鈴穗慢慢站了起來。
白色的光線在打中少女之前就消失殆盡,法爾雀放出光束的時間大約有兩秒,光束前端射到少女面前一公釐的地方就再也無法延伸,看起來就像停止一樣。
塔娜羅特抬頭一看。
「……」
鈴穗下意識地想要往前衝,但一道影子迅速擦過她身邊,擋在前面。
「……明明停住了……爲什麼還能動……」
米海爾邊說邊彈了一下手指。
「……」
「……不知道。」
對魔法一竅不通的鈴穗,雖然不知道這種魔法有什麼威力,可是她知道如果被這道光束打中,絕對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例如——閃光。
鈴穗反射性地想要解下辮子上的蝴蝶結,即使來泡溫泉,她也沒有把蝴蝶結拿下來。
「塔娜羅特?」
拓人、鈴穗、塔娜羅特,以及法爾雀。
鈴穗皺眉看着自己的頭髮……她摸摸紮在辮子上的蝴蝶結,蝴蝶結還沒有解開,頭髮也還是黑色的。
和服少女似乎遲疑了好一會兒,接着立刻對雪人說:「放下,雪人。」命令雪人放開拓人。
擋在前方的法爾雀手上出現許多螢火,法爾雀眼睛所看的並不是雪人,而是和服少女。根據她的判斷,破壞雪人並沒有意義,所以她決定直接攻擊操縱雪人的少女。
「那邊……不是有間飯店嗎?」
「帶走,雪人。」
「……」
「……!」
「……喔呀?」
「……爲什麼……」
是法爾雀。
可是,要是這裏有人看到米海爾他們,應該就會注意到,阿修羅在雪地上留下的巨大腳印,就像幻影一樣,一個一個不斷消失。
聽到少女的命令,雪人伸出一隻細細的手臂,把僵硬的拓人抱起來。少女接着轉頭看向鈴穗——
「算了,不要想了,本小姐腦筋不太好。喂!你這傢伙!」
露天溫泉裏已經沒有半個人能動了。
鈴穗不耐煩地開口:
「……」
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靜靜前進的巨人。
「拓人是我們的,還來!」
可是——
「……搞什麼……怎麼回事啊?」
說着,塔娜羅特像貓狗一樣抖動身體,把身上的溫泉水抖掉,朝雪人走過去。
但是,有些東西在黑暗裏格外明顯。
它踩過的地方當然會留下腳印。
聽到兩名少女的對話,男人差點從巨人檸卜摔卜來。從這一點看來,說不定他其實是個愛搞笑的傢伙。男人抓着巨人的手腕「嘿咻嘿咻」地努力爬回巨人肩上,用從容的表情掩飾一切,開口說道:
「哈哈哈……話說回來,其實我們還沒見過面,因爲我看了太多次資料,所以完全不覺得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資料?」
鈴穗皺着眉頭低語。
不過男人似乎完全無視鈴穗的存在,自顧自地對和服少女說道:
「來,回家吧!你的創造者已經在等你了。把你丟在外面五十年,現在纔要把你帶回去,雖說這種事情實在讓人喫驚——不過,委託還是委託。」
「……」
和服少女往後退了一步。
「真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啊!」
男人聳聳肩說道。
「沒關係,你的主人有交代,就算手腳少了一、兩隻也沒關係。那麼就讓你不能逃跑好了,啊啊——對了,聽說你的視線具有魔力對吧?雖然有效範圍很短……不過還是把你的眼睛挖出來比較保險吧?」
男人一說完,巨人的六隻手就一一動了起來,從背後拿出武器。爲了配合那副巨大的身體,它的武器也比人類所用的武器大上好幾倍,有兩把軍刀,以及同樣巨大的四把左輪手槍。以口徑來說,與其說是手槍,不如說是大炮比較恰當。
砰砰砰砰——四把手槍開始射擊。
這一瞬間。
「去吧,雪人。」
少女一下令,巨大的雪人就立刻往前衝。
隆隆隆隆——雪人底部像是裝了輪子似的,以很快的速度逼近巨人。可是巨人以鬥牛士般的平穩步伐避開雪人,毫不猶豫地朝雪人扣下四把手槍的扳機。
四聲槍響。
聲音大到連瀰漫在四周的溫泉熱氣都會被震散。既然會發出那種聲響,破壞力一定也很不尋常,雪人頓時被打得四分五裂。
可是——
一會兒之後,下面發出咚沙的聲音,看樣子他已經栽進積雪裏了。
「嗯……還好。」
少女終究還是少女。
同一時刻——雪人的腦袋以猛烈氣勢射出,砰砰砰砰砰地打中六臂巨人。當然,打中對方之後,雪人的頭部也跟着碎掉:也就是說,發射的力道全數化爲衝力打在對方身上。子彈也是同樣的道理,跟貫穿物體的子彈比起來,因命中物體而變形的子彈擁有更大的破壞力。
男人發出慘叫,當然,雪人們並沒有停下來。
男人一邊低語一邊回頭。
「拓人!你不要緊吧?」
她探出身體往下看——不過已經看不見男人的蹤影了,巨人也跟着消失無蹤。從聽到男人落在雪地的聲音到現在,也只不過經過了三十秒,男人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爬起來逃走嗎?
因此——難得聽見的鈴穗慘叫聲,響遍整座雪山。
「……哎呀。」
自己沒有穿衣服。
「——!」
飛散的雪塊再度在空中結合,變成許許多多迷你雪人(身高大概是三十公分左右),從男人上方落下。巨人揮舞軍刀迎擊,但因爲雪人的數量太多,沒有辦法一一打退。
雖然覺得眼前的狀況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鈴穗還是先把拓人、塔娜羅特和法爾雀拖到更衣室附近避難。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這時——
「攻擊,雪人。」
「嗚哇!等——等一下啦?」
三秒鐘之後她注意到了。
話說回來——
和服少女的聲音從某個地方響起。
鈴穗抓抓頭說道。
男人發出驚訝的叫聲。
結果,這場只有一方發動攻擊的奇怪雪仗,雪人們贏得勝利。
像是被施了什麼奇怪法術似的,拓人睜大眼睛,全身僵硬。
被雪球打到的男人發出慘叫,一頭栽過木製欄杆,從露天溫泉浴場掉了下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接二連三射過來的雪球讓男人無法招架,差點從巨人肩上掉下來。他死命抓住巨人,不過雪球越來越多——
搞不清楚原因的鈴穗困惑了好一會兒……
她的視線和一臉迷糊的拓人對個正着。
三公尺高的雪人比原先第一個雪人小了許多,三十幾個三公尺雪人排成一列,身體往前傾。
巨人雖然不痛不癢,男人卻不是這樣。
鈴穗毫不猶豫地跑過去。
「可惡——逃到哪裏去了?」
同一時刻,巨人的身體開始晃動……接着就像幻影一樣消失無蹤。
回過神之後,鈴穗用單手拿着「瓦普吉斯」,一口氣衝到欄杆旁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咦……鈴穗……」
雖然不曉得這是因爲少女離開,所以法術跟着破解,或者因爲法術已經失效,還是有其他原因,總之,一切似乎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
「……」
還是先把拓人他們拖回房間吧!鈴穗一回頭——
就算個性粗暴、說話口氣魯莽。
回頭一看,雪人和少女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喔?」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