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才花旦的第一次Cosplay

連假第三天的早晨，TCM展場即將在某大學的體育館登場，明明還沒開放進場，外頭就已經排了綿延無盡的人潮。

一到九點，來自全國各地的動漫愛好者便迫不及待地湧入展場，宣告TCM展盛大開幕。

不只是場內有着洶湧的人潮，場外也隨處可見Coser與攝影師來來去去，全是近年來熱門角色的身影。

外頭晴空萬里，陽光普照，可說是最適合拍照的日子。

而在體育館內一個偏僻的角落，胡胤已經換好裝，正讓蔣瑄替他上妝。

他不明白的是，爲什麼玩Cosplay化妝和換裝得這麼克難？

「主辦單位沒有準備換裝的地方嗎？這麼多人擠在廁所換衣服，連站的空間都沒有了。」

蔣瑄一邊幫他畫眼線，一邊微笑說道：「這裏可不是你熟悉的戲劇舞臺，只是個普通的大學體育館，又不是專爲Cosplay準備的會場，難免會克難一點啊，所以有很多人會在家裏換好裝後直接搭車過來。」

「這樣在公車或捷運上不會受人注目嗎？」胡胤好奇問道。

「頂着大濃妝搭車一定會引起關注，有人習慣有人不習慣，這也是Cosplay有趣的地方。」

每到同人展舉辦的日子，通往會場的大衆交通工具上必定會出現全副武裝的Coser，漸漸地成爲了一種特別的風景。

「我們說好的高級日本料理，你要是敢不認帳，以後我就再也不幫你的忙了。」

現在他是蔣瑄的救世主，她哪敢得罪胡胤，笑嘻嘻地說：「保證讓你喫到滿意！我今天好開心，因爲你第一次陪我來參加活動，而且待會戈潔也會來幫我顧攤，我是最幸福的女人！」

「拗人家做白工還好意思說。」

「別這麼說嘛，我也會請她去喫飯啊！要是念儀也能來就好了，我們四人一定是最強的組合。」

胡胤忍不住笑了，「要是念儀能來就沒我的事了吧？我只是個湊數的。」

「那可不一定喔，你看看旁邊。」

蔣瑄替胡胤畫眼線的過程中，已經有不少女孩佇足圍觀，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菜菜子在替誰化妝啊，不是糖泥耶。」

「糖泥今天沒有來嗎？」

「人際關係的問題還是得靠我們自己來解決啦，況且我會被排擠大部分是我自己的原因。不過我也沒想到會跟老師和阿胤一起參加同人展活動，這就是有失必有得嗎？要是念儀也能一起來該有多好……」

不同表演文化之間的衝突，燃起了胡胤的好奇心與興趣。

唐念儀和胡胤是他現在最想納入經紀名單中的人才，唐念儀已有漂亮的實績，胖鼠在市場上聽到風聲，有不少廠商想找她合作，只是她從不回應合作邀約。

「糖泥今天真的沒來啊……」

圍拍羣衆一聽到倒數開始，更是加緊按下快門，時間一到，人牆快速地散去。

「就算笑咪咪地說着很殘忍的話也很可愛，這就是正妹的權利！」

胡胤站起身，吸了口氣，將背挺直，讓心境進入表演的模式。

「喔喔，你對我真好，在下還是第一次接到來自女生的毛巾，我會洗乾淨還給你的！」

「真可惜呢……那就讓在下爲她留下最完美的紀錄吧！我去找菜菜子她們，顧攤辛苦了唷。」

「嗯，我知道了，我們在班上也沒朋友，不會有人知道的啦！」少女自嘲似的苦笑着。

「彌子害羞了，啊哈哈！我站在旁邊看而已也害羞了。」

「在下害你？真奇妙呢，在下一向是吉祥物般的可愛角色，從來不會心存害人的念頭喔。」

「是啊，他給我很便宜的價格，雖然他有點怪怪的，但攝影的技巧倒是沒得挑剔。」

「真的很像嗎？」

爲了轉移注意力、撫平瘋狂的心跳，蔣瑄拉着沈戈潔到攤位去。

上次去唐念儀家玩，沈戈潔也稍微瞭解了Cosplay所需要的花費，對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來說，那是一筆很大的開銷。

胖鼠在這種大活動的日子裏最是忙碌，他揹着沉重的攝影器材，忙碌地穿梭於人羣中。

沈戈潔想起和唐念儀的約定，她是那麼期待這次的活動，被禁足在家裏不能出角，她一定非常難過。

胖鼠抬頭望着那張他拍的掛軸，四處看了看，微微嘆口氣。

胖鼠繞到圍拍圈的邊角，爬上花壇往裏頭一看，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好說好說，在下也拍到不少出色的照片，你的扮相真是太棒了，在下從沒見過如此完美還原沖田的Coser呢！你出的角已經超越了Cosplay的境界，而是演出了這個角色。」

沈戈潔羞得臉紅過耳，用力搓着自己的耳朵。

「是你的體力太差了，當老師之後就缺乏鍛鏈了吧？」

「我只要坐在這裏收錢找零就行了嗎？」

圍拍組成的三重人牆多半是女性，當胡胤的眼神掃過她們便傳出陣陣的尖叫聲。

胡胤手持長刀，站在蔣瑄前方擺出戰鬥的姿勢，那模樣就像沖田在敵人重重包圍下守護彌子的場景。

「當然，你以爲我是誰啊？我可是專業的。」

隨着開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場內人潮愈來愈多，幾乎到了水泄不通的程度。他一邊喊着抱歉，一邊挪動身體從人羣裏擠過去，好不容易找到糖泥和菜菜子的攤位。

「話說那個是沖田吧？菜菜子好像沒有跟沖田一起出現過耶。」

不過攤位上只有沈戈潔一個人顧攤，胡胤和蔣瑄不知去向。

新X組中，彌子的年紀本來就比沖田大幾歲，蔣瑄既害羞又興奮，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連忙把胡胤推開。

Cos土方的糖泥沒有出現，現場卻來了一位她們從沒見過的沖田，光是聽見她們的耳語就能感受到女孩們心中的困惑和悸動。

「唉，如果我是你們的班導就好了，你們班上的事情我也不方便插手管太多。」

胡胤忽然想要捉弄沈戈潔，一把摟着她的肩膀，以嘴脣幾乎要碰到耳朵的距離說話。

「沒人叫你那麼像啦！」沈戈潔和蔣瑄異口同聲。

「準備好了嗎？」蔣瑄笑問。

他忽然發現胡胤額頭流了不少汗，蔣瑄的表情也開始僵硬，這才發現圍拍已經超過二十分鐘，若是沒有人替他們喊停，他們就得一直襬姿勢讓人拍下去。

蔣瑄拉直他的衣裝，並把沖田專屬的徽章別在領口。

蔣瑄畫好胡胤的眼線，然後稍微調整了假髮的角度，要他站起來。

「呼呼，如果能說服他們讓我成爲經紀人，我胖鼠就要成爲Cos界的傳說啦！」

「這張照片好厲害啊！是胖鼠拍的嗎？」

胡胤和蔣瑄持續變換姿勢讓圍拍的羣衆拍照，胖鼠也從花壇跳下，擠進人羣裏搶到一個好位置。

胖鼠把毛巾掛在脖子上，舉起相機，「來，笑一個吧！」

「她家裏有點事沒辦法過來了。」

胡胤拍拍腰間那把輕盈且製作精巧的道具刀。

人牆裏有人拼命揮手，胡胤舉起長刀，刀尖對準那人，一手護着蔣瑄，兩人制造出的氣場彷彿瞬間將現場化爲故事中刀劍殺伐的世界，而不是大學體育館外的空地，甚至連胖鼠都能感覺到森森寒氣。

女孩們好奇歸好奇，卻沒有人上前打擾兩人準備，只是站得遠遠的，用充滿熱情的視線觀望他們。

看來這次他們沒有事先準備計時的人，胖鼠決定擔起這個重任，他舉起右手，高喊着倒數十秒。

小小的攤位上擺了一些新X組與其他作品的同人商品，後方則掛了一幅土方與彌子的合照掛軸，那是在攝影棚拍攝的專業照片。

太、太厲害了！這股氣勢、這種眼神，就算是職業的Coser也未必做得到，他太適合沖田這個角色了！胖鼠心想。

胡胤Cos的沖田眼神銳利冷酷，正如作品中沖田的性格，只要手握長刀就會從天然可愛的弟系角色轉變爲動手必定見血的殺人鬼。

「你用完就丟了吧，不用還給我。」

胡胤突如其來的舉動果然讓蔣瑄心中一陣小鹿亂撞，因爲現在的胡胤簡直就像沖田活生生來到現實世界一樣。

「你你你突然幹嘛啊？嚇死我了！」

「這就是專業京劇演員的氣場嗎？太……太厲害了！」胖鼠驚覺自己震撼得忘了拍照，連忙抓好角度，拼命按下快門。

雖然知道胡胤對Cosplay毫無興趣，但現在的他卻完全融入在角色裏，胖鼠感覺得到，人圈的中央就是那兩位專業京劇演員的舞臺。

三人移動到一塊樹蔭底下休息，胡胤灌了一口水後大發了一頓牢騷。

「沖田……是沖田啊！」

化妝對他來說就像是一種儀式，只要粉墨登場，哪裏都是表演的舞臺。

他負責經紀的Coser裏有好幾個靠着廠商的活動邀約以及個人出版的寫真集賺到不錯的收入，因此胖鼠非常熱衷於發掘人才，他一直深信只要努力挖掘，臺灣的Cosplay文化一定能名揚世界，不輸給發源地日本。

一想到這裏，胖鼠忍不住微笑，他絕不會輕易放棄那兩個天才。

至於胡胤，胖鼠認爲他身上有着無限的可能性，若是他願意專注於這項事業，未來發展必定不可限量。

然後蔣瑄簡單說明了顧攤的規矩，沈戈潔點點頭。

依照慣例，只要菜菜子出現的地方，必定會出現圍拍圈。

這對胡胤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曉得她們又在害羞什麼。

喀嚓喀嚓喀嚓——

胖鼠拍Cosplay的職業生涯中當然也遇過不少剛開始出角便令他驚爲天人的逸才，糖泥就是那種人，在這Cosplay逐漸爲社會接受、成爲動漫文化重要因子的年代，專門靠Cosplay接活動維生的職業Coser也大有人在。

「就算被你稱讚我也不會高興啦，之前我被你害得可慘了！」

「啊？你不是要我好好扮演沖田嗎？他很常對彌子這麼做啊。」

蔣瑄「呼」的一聲，右手搭在胡胤肩上喘着氣，「第一次被拍這麼久，這比唱戲還累啊！」

沈戈潔一看到胡胤，忍不住掩嘴尖叫，「哇，是沖田耶！你真的超級像他的，好帥喔！」

「還原度太高了吧！好想看他跟糖泥的土方站在一起喔！」

沈戈潔對着鏡頭比了個「YA」，讓胖鼠爲她留下人生第一次顧攤的紀念。

「什麼！在下費了千辛萬苦才從外面擠進來，竟然沒碰到人？」胖鼠熱得汗流浹背，沈戈潔拿了一條毛巾給他。

體育館外圍場地雖然遼闊，但要找到胡胤他們似乎也不難，胖鼠走到正門外的空地，遠遠便看到人圍成的大圈，只要有著名的Coser出現時，圍觀的人潮與拍攝的攝影師會自動形成圍拍的圓圈。

「胖鼠，謝謝你幫我們倒數，剛纔突然就被圍住了，我們都還沒走到定點呢。」

「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很害羞啊……」說到後面，蔣瑄害羞得快死掉了，聲音小得胡胤根本聽不見。

「別說你忘了烤肉那天你跟我說了些什麼，死纏着我要當我經紀人，結果害我被念儀誤會，冷戰了好幾天她才願意聽我解釋。」

胡胤人生第一次出角，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他被女孩們團團包圍，動彈不得，只能頻頻朝蔣瑄送出求救的目光。

「嗯，這樣就差不多了，刀呢？」

「哇！哇哇！你幹嘛啦！」

沒有專屬的後臺化妝，絕大部分的Coser都在現場準備，以京劇來說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京劇的舞臺上，觀衆絕對不會看到妝才上了一半的演員走到臺前，更甭論戲服還沒穿好就被觀衆看見。

「想要Cos得愈好，衣裝道具就要更精緻，那都是用錢堆出來的啊。」蔣瑄感嘆地說，爲了這個興趣，她一路上也花掉不少錢。

「菜菜子，不要太激動。」沈戈潔笑說。

「我們攤子賣的東西不多，幾乎都是念儀畫的二創人物小商品而已，我們本來主要的活動是Cos，不是擺攤賺錢，賣這些小東西是爲了讓念儀貼補一些製作衣服的費用。」

「沖田，看這裏看這裏！」

「咦？只有你在啊？」

Cosplay活動中，拍照者與被拍者多半會有個默契，像是這種大型圍拍現場，爲了讓Coser不會太疲累，也不要佔用場地太久，通常會有人負責計時倒數。

胡胤用面紙把額頭的汗珠吸乾，氣定神閒地說。

「天啊，我終於找到你們了！這裏人也太多了吧！我幫你們買了運動飲料補充水分，一人一瓶。」

「啊哈哈，我們去救阿胤吧，他被困住了。」

他專注於拍照中，只聽得見快門響起的聲音，而發現這裏聚集人潮、好奇過來圍拍的攝影師和一般民衆愈來愈多，不知不覺間，那兩人的周邊已經圍起數道人牆。

胡胤從小就站在舞臺上，早就習慣了這種火熱的視線，令他感到有趣的是，雖然整個會場看起來非常混亂，但其實人人都遵守着最基本的禮儀和規矩。

「你們來幫忙的事不可以跟班上的人說喔，教師玩Cos也就算了，擺攤賺錢若被學校發現可能會引來一些麻煩的。」

「就是要這樣纔像沖田吧？」胡胤感到疑惑，明明就是蔣瑄要求他要好好進入角色，身爲一個專業的演員，當然要在登場之前就成爲所扮演的角色。

胡胤突然輕輕抬起蔣瑄的下顎，並朝圍觀的女孩們眨了眨眼，頓時引發一陣尖叫。

體育館外圍場地非常開闊，每到活動舉辦的日子就能看見Coser們來來去去，這其中有經驗老道的Coser，也有第一次出角，不論服裝或妝容都略顯青澀的新手，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差別。

「咦，阿胤去哪裏了？怎麼還沒過來？」蔣瑄忽然發現胡胤不見了，仔細一看，剛纔換裝的地方聚集了一大羣女孩，拿着手機和相機圍着胡胤瘋狂拍照，時不時傳出尖叫與讚歎聲。

胖鼠笑着向她揮手，轉身又鑽進人羣裏，那矮胖卻靈活的模樣真的像極了他的外號，一隻胖胖的土撥鼠。

「你來晚了一步，因爲太多人圍着他們拍照，怕擋到其他攤位，所以他們去外面了。」

「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網路上也能很輕易地買到成套的衣裝，要入門Cos已經比我以前簡單很多囉。我還聽說有些剛開始玩Cos的人不明白爲什麼衣服得自己手做呢，那當然是因爲愛啊！」

「咿啊！他看我這邊了，不行了，那眼神太性感，我要昏倒了！」

胖鼠早就覺得胡胤很有Cosplay的潛力，只是他對二次元文化似乎不太有興趣，不曉得爲何今天會願意出角。

這時，胡胤看見沈戈潔提着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奮力從人羣中擠出來。

他興奮得不得了，因爲他聽說胡胤今天會扮演新X組裏的人氣角色沖田。

胖鼠搔着頭，啊哈哈地笑着：「原來造成糖泥的誤會了，雖然這不是在下的本意，但的確是在下的錯啊。」

「哼，知道錯就好。」

「你剛纔拍的照片給我看看。」蔣瑄的要求胖鼠哪敢不從？他立刻從揹包裏取出筆電，把照片傳輸過去。

「喔喔，拍得真不錯呢！」

照片裏的沖田威風凜凜，堅決要守護重要之人的神態被鏡頭漂亮地捕捉下來，蔣瑄扮演的彌子溫柔且勇敢的感覺也拍得很好。

「不愧是專業攝影師，只有拍攝的手腕無可挑剔啊。」

「菜菜子，你這說法好像在下人格有很大的缺陷似的。」

蔣瑄和胖鼠笑着笑着便閒聊起來，聊的全是胡胤聽不懂的Cos圈話題，他插不上話，覺得無聊透頂，不想在這裏乾等他們聊完。

「瑄姐，我去四處逛逛。」

「好啊，待會還要集合喔，我可愛的弟弟難得出了角，得讓更多人看見纔行呢！」

胡胤瞪她一眼，「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我今天只是陪你出角，代替念儀的位置而已，我又不是這個圈子裏的人，別把我跟真正的Coser混爲一談。」

「好啦好啦，別發火，手機有帶嗎？會場很大，迷路了就打給我。」

「靠，我又不是小學生！」

今早一到會場就忙着化妝準備，然後被幾近瘋狂的新X組粉絲圍拍到現在，他終於能喘口氣，好好逛逛這個比上次更盛大的活動。

他很好奇，同人展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這麼多人爲之癡迷？

這幾年傳統戲劇在許多人的努力與政府的支持下有了顯着的進展，愈來愈多人願意進場看戲，但跟戲劇的全盛期比起來仍差得很遠。

他自己也知道，要是傳統戲劇得不到年輕人的支持，這幾年的風光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放眼望去，偌大的會場外圍全都是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人數少說也有上萬人。

是怎樣的一種文化能聚集這麼多的熱情，讓年輕人樂在其中？

胡胤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想要好好了解唐念儀和蔣瑄投注了無數精力的活動，他有種預感，要是能理解同人展文化，說不定也能替傳統戲劇注入新的活力。

唐念儀猛喘着氣，像是過度呼吸的狀態，唐媽媽連忙輕拍她的背。

「衣服再做就有了，媽媽會資助你的，別難過了好不好？」

「嗯，我會想辦法安撫他的，連假後我就會正常回學校上課了，你們不用擔心。」

離家只剩幾百公尺，既然媽媽沒有傳來訊息，表示唐爸爸應該還沒回家。

「學姐，手機借我一下。」

看着就算處處受到限制，也不顧一切在喜歡的事物上投注心力的她，胡胤的心態漸漸有了改變。

唐念儀擦乾眼淚，胡胤見大家都在看他們，只好拉着她到人比較少的角落去。

「太可惜了，等你爸氣消了我們再一起出角吧。」

胡胤把手機塞回邱欣瑜手裏，着急了起來。

「你看這裏。」

「如果沒發生那件事，我就能跟你們一起出角了。」唐念儀輕聲嘆息，但再怎麼後悔也無法挽回過去。

胡胤帶着她回到攤位，沈戈潔和蔣瑄也驚訝了一會，聽到她的解釋才放心下來。

「嗯，謝謝你。」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唐爸爸乾的好事，他提早回家了。

蔣瑄這纔想起她今天是偷跑出來的，不快點回家可能會被發現。

「念儀我跟你說，今天阿胤超樂在其中，一定是開發出新的興趣了。」蔣瑄竊笑道。

「應該是吧。」

胡胤一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確特別關心唐念儀。

沈戈潔打電話和媽媽聯絡，唐念儀卻面有難色。

大人們永遠都是這樣，只會用父母的權威壓迫孩子，逼孩子照他們所想的模樣長大，一遇到反抗就想用金錢或是更強力的壓迫來解決。

不料一轉頭他卻愣住了，眼前是位穿着蘿莉塔洋裝的美少女，手裏拿着一臺看似非常昂貴的專業相機。

「嗚呼呼，那我說不定要感謝那幾個壞人學長了呢，若不是他們惹事，我怎麼看得到你的沖田呢？」

或許高中畢業後他就必須回到劇團，那是他無法逃避的使命，但他很珍惜母親給予他的自由。

原來這位蘿莉塔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演藝二乙話劇成功的最大功臣——一手包辦劇本和服裝的邱欣瑜。

「怎麼會這樣……我的衣服全、全毀了……」

他慢慢地沿着體育場外圍漫步，用他的角度去觀察活動，數不清的Coser在這裏扮演他們喜愛的角色，讓人拍照也沒有索取報酬，是一種同樂會的概念。

天色逐漸轉暗，接近閉場的時間，會場裏的人潮減少了很多。

「這樣你爸肯定會發飆吧？」

天氣已經是深秋了，但太陽還是很曬人，與他擦身而過的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笑意，一點也沒有疲憊的感覺。

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胡胤一凜，這大概是蔣瑄事前跟他說過的攔路拍照，在Cosplay的會場是常有的事，他吸了口氣，轉換成沖田模式，笑咪咪地轉頭。

「念儀的土方、阿胤的沖田和老師的彌子，這也太豪華了吧！」沈戈潔說。

除了Cos衣裝以外，她自己的私服一件也沒有被動過，唐念儀悲從中來，抱着殘破的Cos衣裝號啕大哭。

「學姐，你在幹嘛啊？」胡胤噗哧一笑。

「不、不是，你這個樣子，跟我想像中的沖田一模一樣，我太感動，一時忍不住……」

「抱歉，我不能去，我爸爸應該會回家喫晚飯，所以我得趕快回去了。」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對不起，我阻止不了他，你爸提早回來，見到你不在氣瘋了。我告訴他你只是去便利商店，但他不相信我。」

「你是偷跑出來的？」

邱欣瑜眯着眼睛，仔細看了看沖田的臉，瞬間花容失色。

他指着放大的照片，背景的人羣裏出現了一道瘦長的身影，烏黑的頭髮、蒼白的臉頰和垂頭喪氣的姿勢，與熱鬧的人羣格格不入，乍看之下還真像是靈異照片。

「真的嗎？我要去我要去！我先跟媽媽說一聲。」

「天啊……完全是沖田本人，我……我的人生沒有遺憾了……」

「我去找她問問看是怎麼回事，她被她爸爸禁足，不准她來TCM，如果她偷跑過來被發現，以後就再也沒辦法玩Cosplay了。」

然後胡胤見到了幾個露出度頗高的女Coser，扮演的似乎是熱門手遊中的角色，其中一位Coser穿着露出肚臍和大腿的盔甲，舉着超大的盾牌，臀部的曲線一覽無遺，除此之外也有穿着泳裝、只用沙龍裙圍住腰間的角色，據說是夏日祭典轉蛋才抽得到的稀有角色。

她心滿意足地說：「這次的TCM收穫太豐富了，和你一起拍的照片我可以傳到私人羣組裏嗎？」

邱欣瑜見胡胤將照片放大，檢查着背景，有點害怕地問道：「怎麼了？太陽這麼大，該不會拍到靈異照片吧？」

快到家時，她小小地跑了起來，悄悄地開了門，然後躡手躡腳地上樓。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被圍毆耶。」胡胤忍不住苦笑。

明明不久前還是水火不容的兩人，那總是錯開的拍子卻開始對上了。

「嗚哇……嗚哇哇！胡、胡胤！原來大家說的那個沖田是你嗎？」

「你出的沖田已經在網路上傳開了喔！大家都說今天菜菜子帶來的沖田超級帥的，我完全沒想到會是你耶，因爲你在我心目中就是美少女精靈荷娜啊！」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要是早上我堅持不讓你出門就好了。別哭了好不好？我會再跟你爸好好談談，想辦法讓他答應你繼續這個興趣。」

有趣的是，明明她頭上掛着Cos土方的大幅海報，卻沒有一個粉絲認出她來。

「我爸臨時有工作出門了，我媽說只要我早點回去就好，應該沒問題。」

「咦……欸？這也是角色扮演？故事裏沖田的學姐是誰？沒有這個人啊？」

存放Cos衣裝的衣櫃被打開，所有她親手製作的衣裝凌亂地丟在地上。

蔣瑄與胡胤負責與粉絲拍照，沈戈潔一個人收錢找零忙不過來，連唐念儀也不得不坐到攤位裏去幫忙。

離開捷運站，唐念儀匆匆快步回家，同時注意着手機的訊息，她今天畢竟是偷跑出來的，雖然媽媽答應幫她掩護，但心裏還是有點忐忑不安。

由於人潮聚集得愈來愈多，想拍照的粉絲堵住了通道，連帶擋住其他的攤位，引來了周圍攤主的抗議，蔣瑄只好再度把人帶到外面去，拖着已經被拍到有點厭煩的胡胤撐過TCM首日的下半天。

「這不是念儀嗎？她怎麼會在這裏？」

「待會去喫好料的，戈潔跟念儀也一起來吧！姐姐請客。」

邱欣瑜與胡胤一起檢查照片，兩人一起做出誇張的鬼臉、嘟嘴等表情，然而胡胤卻在照片裏發現了異狀。

唐念儀笑着和他們揮手道別，孤單的背影沒入了夕陽的餘暉中。

「念儀……」唐媽媽聽見哭聲來到她的房門口，臉上滿是歉意和不捨。

胡胤點點頭，立刻竄入人羣裏，跑向唐念儀所在的位置。

「……別再提荷娜了，那都快變成我的惡夢了。」

唐念儀抱着破碎的布料，一直以來壓抑住的心情宛如洪水潰堤，所有的不滿和委屈都化爲淚水，不管唐媽媽怎麼道歉、怎麼安慰她，她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那件事情還導致念儀沒辦法來參加這次的同人展，所以我纔會被瑄姐抓來這裏出角啊，一切都是有因果關係的。」

「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高中三年是人生中最青春、最富有活力的時光，他想要好好地度過。

蔣瑄今天帶來的商品全部銷售一空，這次大賺了一筆，她的心情顯然十分愉快。

「啊……我有聽說呢，你被高年級的學長找麻煩，那些人真的很可惡，明明是個這麼漂亮的美少女，難道男生就不能當美少女嗎！」邱欣瑜憤憤不平地說着。

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這麼難過，唐媽媽自責得不得了，從後面抱住她。

她哭得連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拼命搖頭，淚水在空中飛濺。

唐念儀嚇得語無倫次，跪在地上一件一件檢查，發現每一套都被狠狠地剪破，土方的衣服、還有她喜愛的其他角色衣服無一倖免。

「這樣不太好吧？萬一之後他禁止你玩Cos怎麼辦？」

「終於找到了，剛纔圍拍的時候我擠不進去，本想晚點再回去拍，沒想到你已經離開那裏，幸好找到你了！」少女拍着胸口，一見到沖田的笑容，幸福得差點昏過去。

邱欣瑜驚覺自己說錯話，連忙道歉，又和胡胤自拍了幾張照片。

「你、你好！我可以幫你拍張照嗎？」

唐念儀就算低着頭，那鶴立雞羣的身高還是非常明顯，胡胤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整個人像是觸電般跳起來。

她這麼一哭反而讓胡胤更加混亂，爲什麼看到他要哭？難道他又做了什麼讓唐念儀傷心的事？

「怎、怎麼會這樣？你快去！」

「你的手機……還在你爸手上對吧？我看照片還是先別傳給你比較好。」胡胤說道。

★　★　★

「爲什麼要謝我？」

剛回家時她的心情還飄在雲端，沉浸在參與了同人展的喜悅裏，現在瞬間墮入地獄。

「我一直覺得他很適合扮演沖田，你幫我實現了這個願望。」唐念儀感動地雙手捧臉。

邱欣瑜愣了一下，終於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不禁乾笑兩聲，「啊，我太激動了，哈哈。」

「可、可是我怎麼忍得住啊？在家裏被關了那麼久，只能趁我爸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用電腦，結果一打開網頁就看到你的照片到處瘋傳，我……我好開心，又好羨慕，無論如何都想到現場來……」

打開房門，正鬆了口氣的同時，她卻發現房間像是遭了小偷般亂成一團。

胡胤突然想到唐念儀的老爸，若讓那個稀世的老古板看見這區Coser的裸露程度，不曉得會把Cosplay誤會成什麼樣的色情活動？

「等一下，你哭什麼啊？我又怎麼了嗎？」

「嗯……應該沒關係吧，剛纔都讓那麼多人拍照了。」

每年兩次的TCM展便是身爲標準腐女子的她最大的戰場，她一到會場聽說有位超級還原的沖田神Coser出現，立刻在場內到處尋找，結果好不容易找到這位沖田，他卻對着她叫學姐，讓她滿頭霧水。

網路訊息傳播的速度很快，胡胤扮演沖田的照片散播出去後，便以驚人的速度傳開，許多收到訊息的新X組粉絲陸續找上門來，攤位的生意開始應接不暇。

唐念儀一點頭，胡胤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他親眼見識過她的爸爸有多麼頑固又蠻橫不講理，唐爸爸在警局發了那麼大的脾氣，還祭出最嚴格的懲罰，唐念儀卻偷跑到會場來，怎麼想都不太妙。

「咿呀，姐姐我就是眼光獨到啊，你看那邊，又有好多女生想要過來拍照了。」

「因爲你擔心我啊。」

「哇，哇啊！胡胤？」唐念儀嚇了一大跳，看着胡胤的樣子，竟然瞬間紅了眼眶，眼淚像斷線的珍珠般落下。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唐念儀同時感到滿足與失落，心想着若是自己生在對Cosplay沒有偏見的自由家庭該有多好？

「既然你都說沒問題了，我就不用替你擔心了。」

眼看她愈來愈激動，周圍的人紛紛停下腳步觀望，胡胤連忙道：「學姐，控制一下。」

原來唐媽媽願意幫她掩護，胡胤放下心中的大石，展開笑顏。

他們永遠、永遠不願意去傾聽孩子們真正的心聲。

唐念儀的腦袋一片空白，唐爸爸剪破的不只是角色的衣裝，而是她這幾年來寶貴的回憶與投注的心力。

自己的興趣不被家人理解、支持也就算了，竟然還用破壞的方式來懲罰她，在這一刻，她心中似乎有某種漆黑的情緒被投擲了燃料，熊熊地燃燒起來，她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姐，爸爸叫你下去。」門外傳來唐念雅的聲音。

「他還想要幹什麼？我去跟你爸說，你待在房間裏。」

「不用了。」

唐念儀起身下樓，唐爸爸在起居室等她，雙眉緊皺，似乎還沒消氣。

唐媽媽擔心地跟在後面，死命地向唐爸爸打眼色，要他別再責罵女兒，但他只當沒看見。

「坐下吧。」

唐念儀在父親對面坐下，低着頭，什麼話也不說。

「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這麼做，因爲你不遵守我們的約定，所以受到懲罰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處理掉那些衣服也是爲了你好，希望你能明白爸爸的苦心。以後你就乖乖地念書，考一所好的學校，上了大學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再管你。」

「嗯。」唐念儀淡淡地應了一聲，眼淚又婆娑落下。

「答應爸爸，高中這三年不要再玩什麼Cosplay了，我今天看了新聞的照片，那根本是個龍蛇雜處的地方，一大堆穿着暴露的人在那裏公然給人拍照，這成何體統？別人家的孩子我管不着，但你是我的女兒，我有責任保護你，你年紀還小，不應該參與那種活動。」

唐爸爸的語氣雖然和緩，一字一句卻重重壓在唐念儀心裏。

她已經明白，跟父親說什麼都沒有用，他聽不進任何理由或藉口，任何事情都得照他的規劃和期望進行。

她不想多費脣舌，對這個家徹底失望。

「念儀，爸爸的話你聽進去了嗎？」

「嗯。」

「那就好，上去把房間整理整理吧，爸爸希望你能從事更健康正向的活動，那些動漫人物的商品都收起來，你就不會再去想那方面的事了。」

「嗯。」

「不讓她玩那種東西纔是正確的，你看過新聞沒有，一大堆穿着暴露的女孩子，真是世風日下，我怎麼可能讓女兒穿成那樣？如果被親朋好友看見了，我的臉要往哪裏擺？」

唐念儀默默上樓，安靜得令人膽戰心驚。

唐媽媽一時語塞，頓時能明白女兒的心情，對這個人說什麼都沒有用的。

「當然是我來決定！」唐爸爸理直氣壯地說。

「孩子的爸，你對女兒太嚴厲了吧？」

「是是是，你唐大律師的面子最重要，懶得跟你說了，我去煮晚餐，晚上你別再念她知不知道？不然老孃跟你拼命！」

「怎麼會？我是希望她能走在人生的正軌上，我當然知道她很難過，但等她長大之後，她會感謝我的。」

唐媽媽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你這是什麼歪理？什麼叫做人生的正軌？誰來決定她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