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和她的秘密

就算蒋瑄答应胡胤如果唐念仪不行的话就换人，依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好，一想到早上张勋杰那张嘴脸他就满肚子火。

所以这天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反而搭上公车到市区里闲晃。

距离学校没多远就是热闹的南星街，附近学校及办公大楼林立，所以开了很多商店和餐厅，街上可以见到形形色色不同的制服。

以南星街正中央的百货公司为起点，南北纵向是逛街吃饭的地方，东西横向则有运动用品、网咖、夹娃娃机、书店、模型店等娱乐店铺。

胡胤一个人在人群中穿梭着，以前蒋瑄常带他来这里打游戏机和拍贴，但近年来智慧型手机普及，各种自拍用的软体流行起来，年轻人转向网路社群活动，拍贴机就逐渐消失了。

他永远记得小学的某天他正在睡午觉，忽然被蒋瑄叫醒，迷迷糊糊地被她用脚踏车载到这里来拍贴，闪光灯闪烁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惊觉自己身上穿的是女装。

这条街对胡胤来说既有美好的回忆，也有惊恐万分不愿想起的恶梦。

以前摆满拍贴机的店面后来改成了台式牛排馆，又因为经营不善，几乎每隔两年就换一种类型，去年则是改成了夹娃娃机的店。

世间总是在追逐新的流行，而且改朝换代的速度愈来愈快，胡胤错过了很多，而且他一直到上高中才学会用智慧型手机，在那之前，他根本不晓得同学们热衷的话题是什么。

他没有时间读漫画和小说，每天在剧场苦练，回到家都累得只想洗澡睡觉，还得写作业，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

所以当夹娃娃机又流行起来的时候，胡胤感到很迷惘——这是他小时候曾经流行过的东西，为什么店面突然又开得满街都是？

胡胤走进夹娃娃机店，随意挑了台放着海○王公仔的机台投钱开夹，然而夹子似乎被设定得很松，连续夹中几次的公仔都在半空松开，但是离洞口愈来愈近，只差一点就能滚进洞里。

最后他连夹了十多次都没能成功，本来想排解一下心中的闷气，反而弄得自己更闷了。

「胡胤，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胡胤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一转头，沈戈洁手指在眼旁比了个横V，惊喜万分地搂住他的手。

胡胤还是不太习惯她这么亲昵的动作，所以稍微挪动身体，把手抽开。

「没什么，来散散心，今天被张勋杰气得想揍人。」

「真巧，我也是。刚才放学后又跟他吵了一架，那家伙真的很白目，明明就没这回事，他一定是嫉妒你长得帅。」

「可是我长得矮啊，你们女生不都喜欢韩国偶像吗？每个都跟摩天大楼一样高。」胡胤拿手比了比，沈戈洁都快跟他差不多高了。

「喂！听说你最近很嚣张喔？明明只是个人面狮身像，跩什么啊！」

沈戈洁说得有道理，唐念仪不像是会惹麻烦的那种人，但胡胤还是有点担心。

「胡、胡胤！你怎么会在这里？」

「加分？我不替人打分数的。」

「这年头开口闭口说自己是正妹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胡胤忍不住笑了。

「连裤子都有耶！」

胡胤打开家门时特别放轻动作，今天剧团没有演出，胡妈妈应该会在家，要是被她看到他手上包着绷带，免不了又要挨一顿臭骂。

虽然蒋瑄很爱泡咖啡，也常常借他的嘴巴来试手艺，但胡胤对咖啡的味道其实没什么坚持，对他来说咖啡就是一种提神用的饮料，只要不苦到无法入喉就好了。

「开口闭口就是怪咖，在我眼里你们更怪好吗？她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到底是关你们屁事？而且我要追谁是我的自由，至少不会追你们这种私底下堵人欺负人的家伙！」

胡胤冷不防地站起来，吓了沈戈洁一跳。

潮湿且寂静的小巷子里，胡胤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他不晓得为什么唐念仪会这么说，一切的错都起因于他？他自己的生活也被搞得一团糟，他又能找谁抱怨？

沈戈洁俏脸微红，「不然要怎么说？不良少女？很饶舌耶！」

「抱得这么紧，里面该不会是什么不能被人见到的东西吧？」

其中一个染金发的太妹出手推了唐念仪一下，让她背部重重撞上墙壁，手中的行李掉落在地，唐念仪连忙要去捡，却被金发太妹拦住，另外两人则笑嘻嘻地打开那个袋子。

沈戈洁逮到机会对胡胤大献殷勤，他心想反正今天也不想那么早回家，加上沈戈洁早上又帮他说话，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她，便顺了她的意。

她们拉开袋子的拉链，发现里头摆了好几件衣服，随手抓出一件，竟然是古代欧洲男性贵族会穿的那种上衣。

「我跟你一起去，人多好壮胆。」沈戈洁二话不说把帐结了，两人一起往小巷深处走去。

胡胤掏出两张钞票，「抱歉，刚才咖啡的钱也没给你。」

她嘟着嘴有点生气，但转念一想，既然一起喝咖啡，找他一起自拍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能在网路上面发她和胡胤的自拍照，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也会拉近不少。

「你刚才说了唐念仪想怎样就怎样，那我也是啊，我对自己的外貌有自信，这样不行吗？」沈戈洁眨眨眼，露出了亮眼的笑容，让胡胤微微一愣。

「少来，每个人都会替别人打印象分数，就算你不承认，心里一定也有个底。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一定觉得『啊，这个人是个只懂得化妆跟自拍的笨蛋女生』这样。」

「随便你，快滚啦！」

很快地，沈戈洁包扎完后拍拍胡胤的右手，笑说：「好了。」

沈戈洁点的是拍照好看的玫瑰花草茶搭配蛋糕，用精致的餐盘呈装，光是一套茶点她就能从各种角度拍几十张照片。

经过一番波折，天色已经完全变暗，街上的人潮也多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到公车站。

唐念仪瑟缩在墙角，眼看就要哭出来，胡胤突然从三人后方出现，不客气地推开她们。

她忽然挪动座位到胡胤旁边，拿起手机说：「我们第一次约会，留个纪念吧！」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胡胤没心情继续喝咖啡了，那几个追着唐念仪跑的女生看起来就像沈戈洁说的太妹，学校里也确实有这种到处欺负或勒索落单学生的不良分子。

「我……我没有……」

「哇！怎么了吗？」她放下手机，刚才那张照片拍坏了，只拍到胡胤模糊的人影。

他像猫一样进入玄关，安静无声地脱了鞋，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表示胡妈妈正在看电视，这是个好机会，他只要从沙发后面潜行过去，不要被发现就过关了。

太妹们本来是胡胤的支持者，今天在他面前丢光了脸，立刻由粉转黑，悻悻然离开小巷。

「听起来好像你比较有影响力似的。」

唐念仪一边哭一边用力摇头，「我真的受够了……求你不要再来烦我了好不好？」

仔细想想，其实他们根本不了解这个人，就擅自拿人面狮身像这个外号来取笑她，也不晓得她为什么封闭自己，更不晓得她心里有什么苦衷。

「没关系啦，是我拉你一起喝咖啡的，这次我请客，下次再给你请。」沈戈洁摇手不收。

沈戈洁连连呼痛，揉着肩膀皱眉说：「好痛喔！她也太粗鲁了吧？」

唐念仪接回袋子，还是急促地喘着气，等她稍微平缓一点之后，胡胤才搔着头说：「那个……你还好吧？今天在学校听到那个传言我自己也很傻眼，刚才恰好看到你被她们追，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这是话剧用的戏服吗？」

他爬了几步，忽然看到一双脚挡在他面前，视线慢慢往上移，他干笑两声。

沈戈洁做了个可爱的鬼脸，正要按下快门时，胡胤突然看见窗外有个熟悉的人影匆匆跑过，那人又瘦又高、双腿细长，虽然穿着便服，他还是认得出那是唐念仪。

「还两个呢，双胞胎。你以为我只是个正妹吗？我还是个优秀的姐姐。」

「我今天没去学校，不知道有这种事……」

「欸！就算生气也没必要伤害自己吧！要是留下疤痕怎么办？」

「嘿嘿，我今天的表现在你心里有加到分吗？」沈戈洁甜甜地笑着，侧头看向胡胤，棕色的马尾垂了下来。

「追她？不可能吧，她不像是会跟人起冲突的类型啊，连我们这些同班同学都不说话了，怎么会惹到别班的人？会不会是你看错啊？」

胡胤微笑点头，今天他认识了这个女孩的另一面，沈戈洁时髦亮丽的妆容之下，原来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爱照顾人的女孩。

这女孩很习惯跟男生相处，称赞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过头。

唐念仪被那三人逼到墙角，穿着便服的她紧抱着一袋行李，徬徨无助地低着头，明明那三个太妹都比她矮一个头，她的声音却在发抖。

三名太妹被胡胤奚落了一番，面子挂不住，勃然大怒地对胡胤扯嗓大吼：「长得帅有什么了不起！是在嚣张什么啊……我一定找人揍你！」

她的确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男人眼睛一亮、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的类型，本来就好看的五官再搭配淡色的妆容，外表给人很敢玩的印象，内在却有种清纯的反差感。

沈戈洁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胡胤回咖啡厅借水龙头洗手，要他坐在咖啡厅外面的长椅等，接着快步跑到街上的药局买了消毒药水和纱布回来替他包扎。

「随便你，但我有件事想问你，今天下午我听到别班的女生说，学校流传着我想要追唐念仪的谣言，这是真的吗？」

「哇！这是什么？好恶心喔，谁会穿这种东西啊？」

右手的伤口被仔细地包扎起来，还带着一点消毒水微微的刺痛感，沈戈洁的手比胡胤想像中更巧，包扎得密实且漂亮，她还在纱布上系了一条手帕，说这样比较好看。

于是胡胤趴在地上，鬼鬼祟祟地移动，还不时注意沙发另一侧的动静。

沈戈洁第一次和胡胤私底下约出来喝咖啡，而且是两人独处，又得知他是因为话剧的事才会追着唐念仪不放，让她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脸止不住的笑意，笑吟吟地看着胡胤。

「吼！你这句话我妈妈上礼拜也说过，很老气耶，花草茶就算凉了也一样好喝！不拍各种角度怎么会知道哪张比较好看啊？」

「为什么是我……」

两人来到咖啡厅，里头的装潢是北欧森林系风格，以白色的干净店面及可爱的欧洲餐具蔚为风潮，成为热门的打卡景点，他们才刚到门口就看到几名南星的女学生在门口摆姿势自拍。

「你不快喝茶都凉了，拍照有这么好玩吗？」

沈戈洁点头，「我也有听到风声，应该是张勋杰那群人传出去的吧，他早上不是找你麻烦吗？他们跟别班的几个太妹好像感情不错，我想凶手应该是他们。」

「我刚才看到唐念仪跑过去，好像有我们学校的女生在追她。」

就在她消失于落地窗的边缘之后，又有三个穿着南星高中制服的女生出现，四处张望后指着唐念仪的方向小跑步过去。

「嘿嘿，那当然啰！怎么说我也算是个正妹吧，别看我这样，很多人在追我喔！」

「还不是因为瑄……蒋老师拜托我去帮忙演话剧，唐念仪也是其中一人，但我们练习的时候，每到她和我对戏的场合她就说不出话来，根本没办法练下去。这两天她连排练都跷掉了。我只好去找她问个清楚啊。」

沈戈洁嘻嘻一笑，「没关系，我比较喜欢日本的偶像，就算长得不高也很帅。」

「你有弟弟？」

「那就谢谢你了。」

沈戈洁目送她们离开，轻笑一声，「哇，你英雄救美了呢，王子大人，这套衣服该不会是给你穿的吧？」

「没有？那怎么会有传言胡胤在追你？胡胤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不起眼的货色，我看是你自己对外放风声，想趁机搭上胡胤吧！」

「别在这边自己夹娃娃啦，我们去喝咖啡！」

这间咖啡厅位在距离闹区稍远的小巷里，人潮比外面少了许多，增添了一份宁静，胡胤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杯拿铁。

沈戈洁也想拉胡胤自拍，但才刚拿出手机，胡胤已经走进店里了。

沈戈洁双眼闪亮，惊讶地掩住嘴，「演话剧！蒋老师上次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太酷了吧，竟然能看到你演戏！」

「啥？」

「你还敢笑我，太妹这种说法就不老气吗？」

「没这么夸张吧？放出那个不实传言的人又不是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胡胤见她惊喜的模样不禁有点飘飘然，忽然好像没那么讨厌帮蒋瑄演话剧了。

「那就是做贼心虚不敢去啰？反正你最好给我离胡胤远一点，否则我一定给你好看！」

她抹掉眼泪，抱起行李袋便狂奔而去，还不小心撞到沈戈洁的肩膀。

「那还真是谢谢你喔，我的心暖暖的。」胡胤白了她一眼，不过跟她闲聊瞎扯，倒是暂时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

「别多话好不好？」胡胤把衣服塞回行李袋，还给犹自惊魂未定的唐念仪。

「谢谢你喔，不够帅的男生我可是看不上眼的！」

沈戈洁垂下眼，似乎难过了起来，胡胤暗骂自己口无遮拦，就算有也得说没有才行！

「下礼拜我会帮你澄清啦，张勋杰那群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说的话没有影响力，过几天就不会继续传了。」

「没想到你在学校是怪咖，私底下也这么怪啊？」

结果她很快又拉长嘴角一笑，「骗你的！我才没那么脆弱呢，我的心灵是很强的！」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想问清楚今天学校里的传言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真的在追这个怪咖吧？你看她带着什么东西，那不是日常会穿的衣服！」

「你们男生就是这样，动不动就生气，我弟也是一闹脾气就乱打乱踢，老是受伤。」

「那个不重要啦！你这几天确实一直想找唐念仪说话不是吗？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们稍微走了一段路后，就听到那几个太妹吆喝的声音，仿佛一点都不怕被人听见。

「你们够了没？」

既然他看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欺负不敢还手的人很好玩吗？」胡胤抢回她们手上的衣服，狠狠地瞪了那三人一眼。

「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

「欸欸……我随便说说而已，竟然真的有！我有点受伤了。」

「妈的，简直莫名其妙！」他往墙壁重重捶了一拳，因为是四十年以上的老公寓，水泥外墙因风化变得斑驳，有不少尖锐的突起，胡胤用拳头揍墙壁，下场当然就是手指被水泥划伤。

「太妹就太妹，没差啦。」胡胤摆摆手。

★　★　★

「传言的事情我礼拜一会去学校问清楚，你别担心了，那我要去搭捷运啰。」

「我只想安静地度过校园生活，当个不起眼的人就够了！我们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你比谁都闪亮耀眼，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为什么要来找我讲话？都是你，我的生活才会变得一团糟！」

「不要碰！」唐念仪尖叫。

胡胤微笑，「那就祝你赶快找到男朋友了。」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学狗爬？」胡妈妈双手扠腰，又好笑又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没事，上课坐了一整天身体僵硬，我做做伸展运动而已。」胡胤连忙把右手藏到背后。

他的态度很不自然，藏手的动作当然逃不过胡妈妈的法眼，立刻被她拽了出来。

「为什么手上包绷带？你跟人打架？」胡妈妈看到胡胤手上的伤，声调顿时升高，她对胡胤管教很严，绝对不会允许他跟人打架。

胡胤用力摇头，「没有！我怎么可能跟人打架？刚才放学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墙壁受伤了。不信你去问瑄姐，要是我在学校闹事她一定会知道！」

「真的吗？要是骗我你就死定了。」

胡妈妈立刻拨电话给蒋瑄，确认胡胤没有在学校和人发生冲突后，才放下心中的疑虑。

「让你上普通高中是想让你留下一点青春的回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要是敢给我闯祸，就马上转学去念艺校知道吗？艺校的校长是我的熟人，随时都可以入学，你别有侥幸心态。」

「吼，知道啦！每天都念这个，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喔？长了吗？我看看，要不要替你剪掉啊？」

胡妈妈用力揪起他的耳朵，胡胤痛得大叫：「你这叫扯掉，不是剪掉！」

「臭小鬼，以为自己是大人了，敢顶嘴啦？你妈我可是不承认什么青春叛逆期这种合理化自己无礼的说法，屁股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就是该给我坐好站好加上有礼貌。」

一手将美林剧团推向国际的女人绝对不简单，她连在家里也是一位彻底执行铁血教育的母亲，胡胤从小在这种高压的环境成长，也难怪他会想要逃离剧团喘口气。

「好了，手给我看看，伤得重不重？」她骂了一阵之后，放软了口气，拉胡胤到沙发坐下，拆开绷带仔细检视拳头上的伤。

「只是破了点皮，沾点口水就好了，干嘛包成这样？」胡妈妈皱眉，而且绷带外面包的那条手帕，绝对不是胡胤的东西。

「你的伤，是女生帮你包扎的吧？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妈看？」胡妈妈冷不防换了一张笑脸，开心得不得了。

胡胤张大嘴巴，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讲到女生就突然这么开心。

「我班上的同学啦，受伤的时候她刚好在我旁边，就很鸡婆地帮我包扎了。」

「呼呼！难道是争风吃醋打架？如果是为了女生的话，妈妈允许喔！」

「你的双重标准也太神奇了吧！」

沈戈洁仔细一看，照片中的人虽然化了浓厚的彩妆，但是五官依稀可以看出胡胤的影子。

「这个人就是我。」

「可是你怎么会约我来这里？这不是新文化剧场吗？附近又没有逛街的地方，难道你想看京剧？」沈戈洁的目光移向剧场外的大型海报，美林剧团今天演出的剧目是《穆桂英挂帅》，过去是蒋瑄的招牌戏码，她唱的穆桂英勇猛柔美兼具，曾被评为十年来台湾京剧界最好的刀马旦角之一。

「宅宅？」胡胤歪了歪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所谓的Coser……有些人的妆和戏服非常专业，他们是职业的吗？」胡胤已经开始用专业的目光来衡量Cosplay了。

「我很惊讶呢，假日的时候你竟然会想到我。」

新文化剧场是三年前落成的公有设施，特别针对银发族观众设计了舒适的座椅和辅助设施，大大提高银发族的进场率。而剧场的舞台除了传统戏剧之外，也常邀请国外的戏剧团体进行演出，这年头进场看戏或看秀已经成为了新的时尚潮流，美林剧团的演出常常是一票难求。

「这个人……好美喔。」

「我本来不想讲的，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总有一天必须回去舞台上。」

「我从来没看过京剧呢，但是听我妈说以前他们小时候还蛮流行的不是吗？电视上都会播京剧节目，最近几年好像又流行起来了……等等，你不会想看这么老掉牙的东西吧？」

「其实我是唱京剧的演员，我们家的剧团已经传承好几代了。」

「你这么漂亮，如果出角色的话一定会红的，我是专职拍摄Coser的摄影师，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我。」

「哇喔，好专业！」

胡胤重重叹了口气，记得今天剧团早上有演出，他心想好久没去现场看看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约沈戈洁去玩。

小胖子递出名片，沈戈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他火速吃完冰淇淋，擦了嘴后就往大型帐篷下的会场走去，也不问一下沈戈洁想不想去。

「哈……哈哈，你的眼神好锐利，可以再瞪我一次吗？」

「八字都还没一撇，你进度会不会太快了？」

如果不是先看到了那些扮动漫角色的人，他还以为这些人是来拍偶像明星的呢。

「什么！」

至于沈戈洁，今天看见了她爱照顾人的另一面，但胡胤还是没办法想像跟她成为男女朋友的画面。他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理所当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男朋友。

「我又不是Coser，你拍我干什么？」沈戈洁竖起俏眉骂道。

胡妈妈把他的手重新包好，用力往他背上一拍，「去洗澡准备吃饭，记得手不要碰到水。」

胡胤一看手表，已经过了进场时间，于是说：「九点这场来不及进去了，虽然我可以直接去后台，但你不能进去，所以我们还是先到处逛逛吧。如果你不想看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去看电影。」

虞姬是西楚霸王项羽的爱妾，常伴于霸王左右，据说项羽兵败垓下的时候，虞姬也自杀殉情了。

「这么多！」

正当沈戈洁在心里偷笑，觉得这里才是约会圣地的时候，公园里的人潮忽然多了起来，许多奇装异服的人走进公园里设置的大型帐篷下，摆出姿势让人拍照。

她拉着那人的相机背绳不让他逃跑，是个微胖的男人，知道自己偷拍被抓到，吓得浑身发抖，频频道歉。

「老实说，昨天手受伤被我妈发现了，因为你替我包扎，她要我买个礼物送你，但我又不知道该买什么，干脆找你出来自己挑。」

胡胤不断朝Cosplay会场那边张望，他很好奇为什么这种活动能吸引这么多年轻人。

「你别把自己说得像老头一样好不好？你也是年轻人啊！」

「这位小姐有兴趣吗？」见到胡胤，胖鼠眼睛一亮，喘着气问。

胡胤摇头，「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其实我更想像你们一样无忧无虑，整天想着玩就好。」

「笑什么啦！我都想哭了，本来以为今天是增加好感度的好机会，结果一开始就扣分。」

「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就是平常都不出门，然后很热爱动漫的人啦，你怎么连宅宅的意思都不知道啊？」

「你完全不在意你儿子的幸福吗？」胡胤都快哭了，他永远不懂自己妈妈的思考模式。

「练京剧的基本功啦，四功五法，念唱做打，手眼身步法。」

「老实说，我还真的不太想看。」沈戈洁俏皮地吐着舌头。

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旁边放着字条和一份零用钱，字条上写着要他拿钱去跟昨天的女生约会，买个礼物送人家当回礼。

「废话，我会不知道吗？表姐又怎样？去国外登记就好了啊！」

「我哪会知道啊？哎唷，不过我有听说过确实有职业的Coser啦，当红的好像可以月入几十万。」

「哇，你这个人是不是不懂得『浪漫』两个字怎么写啊？如果是其他的男生，光是这句话就出局了。不过因为你长得帅，所以Safe～～」

沈戈洁好不容易才追上胡胤，拉着他的手抱怨：「喂，不要把女生丢着不管行不行？一个人冲进来很可怕耶！」

会场大致上分成数十个小区块，宅宅摄影师们拍完一个Coser就会到下一个Coser那里准备。看过几个区块后，他大致上看得出来哪些Coser比较受欢迎，例如特别大的区块，外头围了一圈又一圈准备拍照的人，圆圈中间站的就是正在摆姿势的Coser。

胡胤在路上抓了个人问，得知今天的活动是Cosplay的专场，只有Coser出角色没有贩售同人志。

「果然我们的戏对年轻人来说还是太老旧吗？我们的剧团今天有演出，想说来看看他们。」胡胤叹了口气。

「你们的……剧团？」沈戈洁傻住了，胡胤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剧团出身，这时突然向她坦白，让她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另外还有今天唐念仪的事情，他明明只是想要帮助她，却被说成破坏她生活宁静的凶手，这口气胡胤无论如何也忍不住。

喀嚓！沈戈洁闻声转过头，发现有人拿着相机朝她按快门，让她气得上前理论。

「喔？专业的摄影师吗？」胡胤从旁边插了进来，接过小胖子的名片，上头写着「专业Cosplay摄影、道具、活动协办，胖鼠」以及他的电话。

「今天新文化会场应该有Cosplay展吧，所以才有这么多宅宅来。」

「我看起来像女的吗？」胡胤皱起眉。

「原来如此，这就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吗？」

「咿……对不起！请别报警，我马上把照片删掉！」小胖子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在沈戈洁面前删掉照片。

两人在新文化公园里悠闲地漫步，这里是热门的约会景点，以前办过的国际博览会留下很多造景设施，现在由政府出租给商家使用，开了不少文青风格的小店。公园里到处都是情侣，有的坐在花圃边甜言蜜语，有的手牵着手在后现代风格的雕塑旁自拍。

「就像现在的网红一样啊，他们也有经营粉丝团，也会贩卖个人商品跟接活动代言。」

沈戈洁嘟起小嘴，「真是失礼啊，我也是有烦恼的好吗？像是今天要穿什么出门就想了很久，所以才会这么匆忙。」

「抱歉，突然叫你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娶蒋瑄，在年纪还小、天真无邪的时候，也曾说过要娶姐姐当新娘那种童言童语，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只会让他脸红而已。

吃过饭后，胡胤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听广播一边写作业，位于城市边陲的这个地区，不管白天或夜晚都宁静无声，这环境也方便他集中注意力。

「反正你高中毕业之前一定要给我交到稳定的女朋友，不然你就跟小瑄结婚！」

但他今晚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原因大概是胡妈妈傍晚说的那些话。

更确切地说，他从来没有照顾过人，从小到大在剧团成员的宠爱中成长的他，不晓得该怎么去照顾别人。

就算京剧已经乘上复兴的浪潮，但对十六岁的高中女生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在她们的眼里，那是旧时代的东西，早该被时代淘汰。

胡胤搔了搔头，有时候沈戈洁这种盲目的热情会让他不太自在。

胡胤仰望着雄伟的新文化剧场，如果不是自己坚持离开剧团念普通高中的话，现在应该也在里头准备演出了吧。

胡胤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样，忍不住想要了解一下什么叫做Cosplay。

「唉，谁叫你爸没用，只生你一个孩子。如果你多几个兄弟，我还需要烦恼继承人的问题吗？你爸连祖传的剧团都管不好，成天只会跟人下围棋，我不替他操心的话，谁来操心啊？」

另外他还发现，宅宅不是只有男生，参与活动的女生也不少，动漫角色之中也有一些他看不出扮演者究竟是男是女的Coser，相对地也有一看就知道绝对是男扮女装的人。

虽然胡胤对漫画或动画完全没有研究，但还是看得出来那些人扮的应该是动漫里的角色，只不过他一个都不认识，而且拍摄者手里全是看起来颇为昂贵的单眼相机。

胡胤尴尬地搔着脸，「我一直到前阵子才有智慧型手机，平常都在练功练唱，也没什么上网。」

「呜哇……我刚才说京剧老套，你一定讨厌我了对不对！」女孩突然哀号，胡胤却笑了。

「结婚那么久，我只求他不要去外面拈花惹草就好了。不要扯开话题，什么时候带那个女生跟妈妈吃饭？」

「小瑄那么漂亮，身材又好，嫁给你都嫌浪费，还敢嫌啊？」

「什么！她是我表姐耶！」

隔天是假日，胡胤睡到八点才起来，醒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在了。

「那只是基本中的基本，入门中的入门好吗？唉，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宅宅平常都不出门，那他们今天出门就是为了这个活动吗？」

而且光是想像跟蒋瑄结婚，他今晚好像就会做恶梦。

「没有啊，可能是我对汗臭味早就无感了吧。」

他传了讯息过去，沈戈洁立刻答应邀约，两人约好一个小时后在剧场见面。

「没有，只是你的反应让我明白，要向我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推广传统戏剧，光靠这些经典剧目是不行的。等到我们的客群慢慢凋零老去，如果没有引起新的热潮的话，京剧早晚会再次没落。」

照理来说，能有这么多人参加的活动，应该是时下最流行的活动，但最喜欢流行的沈戈洁好像也一知半解的样子。

「你不就是因为爸的老生唱得好才嫁给他吗？要是他不唱，你不就要跟他离婚？」

「练功是打游戏的练功吗？」

沈戈洁跑得有点喘，伸手搭着胡胤的肩膀，「呼……一路从捷运站跑过来，累死我了。」

「我是从经营的角度来看事情啦，我妈老是跟我说以后继承剧团的话就要照顾全团的生活，所以从小就养成这种思考模式了。」

早上九点整，胡胤顶着晒死人的阳光抵达剧场旁的新文化公园，这个地方是个多元复合的文化设施，除了剧场外还有演唱会的活动场地，每天都有各式精彩的活动轮番上阵。

沈戈洁买了两支不同口味的霜淇淋，把一支递给胡胤，两人在附设阳伞的座位下坐着吃。她一边看着胡胤线条柔和的侧脸，一边回想刚才看到的虞姬照片。

「这还差不多。」沈戈洁双手扠腰又瞪了他一眼。

「那是什么？怎么聚集了那么多人？」胡胤咋舌。

这句话里面有一半的名词他听不懂，但至少还有一半懂，就是今天的活动只有角色扮演。

他愈想心情愈差，又到外头慢跑了十公里，流了一身痛快的汗后回家洗澡睡觉。

胡胤拿出手机，让沈戈洁看一张去年的剧照，那是经典剧目《霸王别姬》中虞姬的扮相。

照片里虞姬的眉目仿佛湿润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中带着哀伤和不舍，也有毅然赴死的觉悟，沈戈洁只看了一眼，就被胡胤的扮相深深吸引住了，他说那是去年拍的，那不就是国三的时候吗？

沈戈洁这下吓得不轻，脸色苍白地说：「你开玩笑的吧？你怎么可能是京剧演员……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一个国三的孩子竟然能有那么深邃又深情的眼神，让沈戈洁忍不住对京剧产生了好奇心，加上今天竟然挖掘到胡胤的独家秘密，全班可能只有她知道，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有满满的胜利感。

「对不起，我觉得小姐你长得很漂亮，以为你是出某个少女漫画里的辣妹角才拍的……」

「神经病啊！就算是误认，要拍之前难道不用先问过吗？你知道这样我可以报警抓你吗？」

看着胡胤飞快往前走的身影，沈戈洁瞪大美目。她一点都不想挤到那群又胖又臭的宅宅里面，可是胡胤想去，她只好忍耐了。

年纪差距姑且不论，要胡胤过那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提心吊胆、提防被她捉弄的日子，他宁愿去跳海。

小胖子扶着起雾的厚重眼镜，沈戈洁的眼神好像开启了某种开关，他不停粗重地喘息。

「应该是吧，光是坐在这里就能闻到汗臭味了，我听说宅宅都不爱干净，果然是真的。」沈戈洁捏着鼻子。

「好难的问题……你平常都在想这些事情吗？」

明明一个小时前才临时约，沈戈洁还是化了一张完美漂亮的妆容，平常总是看她穿制服，私底下的她穿着走的一样是辣妹路线，黑色的上衣搭配牛仔外套，能够充分展现出美腿的短裤，配上她灿烂的笑容，光是朝这里跑过来的几十秒间就吸引了不少人回头注目。

「呃……」胖鼠把眼镜擦干净，还是分辨不出来胡胤是男是女，「你、你的五官太好看了，我分不出来！」

「我是男的啦！」

「什么！这张脸、这个体型！你简直是伪娘系角色的奇才啊！」

「嗄？」胡胤深刻体会到沈戈洁的感受了，跟这种人沟通真的非常耗费精神。

于是他摆摆手，果断转移话题，「不管啦，你一定对Cosplay很熟对吧？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听到胡胤这么说，沈戈洁白眼差点翻到天边去，难得的约会竟然半路插进一个肥宅，她真是后悔死了，要是刚才没去抓胖鼠偷拍就好了。

「嘿嘿，你对出角有兴趣吗？像你这么美型的人，不管男女角应该都很受欢迎，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当马内喔！」

「马内？」

「助手的意思啦。」

「那个，胖鼠，你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讲解？不然我很累。对了，我叫胡胤。」

「喔，了解！」

胖鼠跟胡胤简单介绍了这次的专场活动，会场左半边是男性向角色区，右半边则是女性向角色区。

胡胤恍然大悟，「难怪女生都往那边走，我们也去那边看看。」

女性向角色区的气氛跟左半边完全不一样，就像开满了鲜花的大草原一般，每个拿着相机的女孩眼里都印着爱心似的。

既然是女性向角色，这里的Coser出的大多是男角，扮演者有男有女，胖鼠一一向他们介绍哪些是现在最有名的角色。

「那个是热卖中的手游『剑刀男子』，拥有庞大的女性客群，他们扮演的是游戏里的角色，全都是历史上的名刀喔。」

「另外那边是科幻悬疑动画『末日再临』的男主角群，那是描述地球毁灭之前，由几名帅哥特务保护女主角的故事。」

「然后是重头戏了，现在最红、腐女子最爱的『新X组』，讲的是幕末的新选组们来到现代的故事。」

来到这区，沈戈洁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也忍不住拿手机出来拍照，剑刀男子的帅气让她惊呼连连。

「那些道具也太精致了吧，而且Coser好像是女生耶，可是好帅喔！」

「报警不是闹更大吗？要是我妈知道我卷入需要报警的事件我就死定了，先看看情况啦。」

「去看看就知道了。」

胡胤删了他偷拍的照片才放他走，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都是业余性质玩玩而已，可是念仪真的很红喔！前阵子还推掉好几个厂商的代言，可惜了，明明就是赚钱的大好机会，听说那些手游的厂商花钱毫不手软呢。」

「表姐弟啦，有什么好稀奇的？」胡胤皱眉，「瑄姐你也不要乱猜，我只是今天没事做约她出来逛逛，本来要去看剧团演出的，只是约的时间太晚来不及进场，所以先去Cosplay那边看一下而已。」

「你该庆幸刚才外面人多，否则我直接揍死你！现在这里没什么人，你想先瞎哪只眼睛啊？」菜菜子一反柔弱女主角的形象，嘴边挂着恶魔般的冷笑。

「其实，就算有玩角色扮演也不用那么低调吧？如果像你所说的，学校里没有多少人喜欢角色扮演的话，你多跟同学们接触也没关系啊，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况且知道会怎样吗？」沈戈洁问。

「出土方的Coser是糖泥，她是女生喔，这两年突然红起来的，可能是因为身材好的关系，所以很适合出瘦高型的男角，而且她对服装的考究是职业级的，听说都是自己做的，在网路上也有很多粉丝。但她私底下很神秘，每次活动一结束就瞬间消失，也从来不发生活照片，可能是这份神秘感也让人觉得很不错吧，哈哈哈！」

听到胡胤叫菜菜子瑄姐，糖泥和沈戈洁同时惊呼。

沈戈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可能性。

胡胤一笑，「下次有空再解释，很高兴认识你。」

「她是女生耶。」胡胤笑说。

菜菜子用脚尖挑起糖泥掉在地上的道具刀，灵敏地接在手里，接着把长刀当长枪，直接在肥宅面前舞了一段俐落的枪花。

肥宅出手推了糖泥一把，她体重太轻，一下子脚步不稳，跌坐在地上。

「呼个屁，很恶心耶你！」

道具刀虽然没有开锋，也不是真铁打造，但该尖锐的地方还是很尖锐，被戳到的话喷血也不奇怪。

「啧！唐念仪怎么一天到晚被人找麻烦？」胡胤连忙跑过去。

胡胤心想，糖泥糖泥，唐念仪三个字念得快一点就是糖泥了，这个昵称倒是取得很有巧思。

那两位角色一男一女，据胖鼠所说，男角是新X组中人气最高的土方岁三，女角则是女主角草生弥子。

「真的吗？不要骗姐姐，姐姐看得出恋爱的光芒喔。」

「我……我不行啦……要是拍广告被家里的人看到我就死定了。」

「难道是蒋瑄老师？」

「屁啦！那怎么不去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

胖鼠挤过去拍了几张照片让胡胤看，镜头里的糖泥俊美得无法形容，那份妆容仿佛浑然天成，完美地展现出角色冷峻的气质，她的眼神也让人看不出扮演者是女性，拔刀的站姿更是能让所有女孩陶醉其中。

「因为你着急苦恼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啊！那可是平常见不到的表情。我们家的天才胡胤很难得会有困扰的时候嘛！」

「唉，你惹到这世界上最不该惹的人了。相机拿来，我要检查。」

「谁的衣服？啊，你是说糖泥穿的衣服？」

「那不是刚才偷拍的人吗？」胡胤讶异地说道。

那个肥宅又高又壮，体重至少是胡胤的两倍，真要打起来，就算胡胤平常有练功也不一定打得过。

「难道糖泥是人面狮身像……不对，唐念仪吗？」

「那个……我真的很不擅长跟人聊天，可能是我个性比较阴沉的关系。」唐念仪露出苦笑，「不跟胡胤说话也是因为这样，我不太擅长应付他那种像太阳一样的人。」

胡胤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糖泥——又或者说是唐念仪。

胖鼠一摊手，「没得拍了，你们还想逛哪里？在下可以陪你们喔。」

「吓到吃手手那种？」

两人蹑手蹑脚，像小偷一样靠近会场后方的休息区，忽然有个胖子气冲冲地从他们旁边经过，脚步踩得很用力。

唐念仪唔了一声，忸忸怩怩地说：「我不知道原来你是菜菜子的表弟，所以她才会找你来演话剧。那个……昨天吼了你，是我不对。还有，我还没向你道谢……」

「你们？包括糖泥和菜菜子小姐吗？」胖鼠见他们四人站在一起，心里百般疑惑。

「哎呀，你不要怪念仪，她有苦衷啦。你等我一下，我们去把妆卸了，姐姐请你们吃饭。」蒋瑄笑着打圆场。

「还不是被你弄哭的！」

经胡胤这么一说，沈戈洁也有相同的感觉。她之前没看过新X组的任何作品，百思不解为什么会有看过那套衣服的印象。

「等等，我有问题！」沈戈洁举手发问：「老师你们的姓又不一样，怎么会是姐弟？」

「是你不对吧！竟然偷拍菜菜子的裙底，现在还想干嘛？」

蒋瑄带他们到附近的家庭餐厅吃饭，唐念仪和蒋瑄坐一边，另一边则是胡胤和沈戈洁。

唐念仪连忙摇手，「我们学校喜欢Cos的人应该不多啦，况且我也没那么红。」

沈戈洁捧着脸，「妈啊！如果真的是她的话，那我礼拜一要怎么面对她？我刚刚有一瞬间好像喜欢上那个角色了耶！而且她也有可能是帮人送衣服吧？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唐念仪的气势有那么强，她明明超没存在感的。」

听完唐念仪家里的问题，胡胤其实心有同感，他也是被家里牢牢束缚住的那种人，为了喘口气，过不一样的生活，才跟家里定下严苛的不平等条约。

「啊哈哈，抱歉，我是因为你太漂亮了，一时没忍住啦，但我绝对不会干偷拍裙底这种事的！」

眼看他直接走到正在休息的糖泥和女Coser面前，开口就是一阵咆哮。

「你们是姐弟？」

「欸欸！你要去哪啊？」

四人面对面坐着，蒋瑄心情很好，笑吟吟地追问为什么胡胤和沈戈洁会一起出现。

胖鼠笑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帮糖泥拍几张独照。」

肥宅只觉得一阵眼花撩乱，突然，明晃晃的刀尖直直指着他的眉心。

「哈哈，我很忙嘛，又要当老师，又要玩Cos，偶尔还得去剧团支援，我根本没有假日耶。念仪，怎么都不说话？今天难得大家碰在一起，不如就把话说清楚怎么样？」

蒋瑄哈哈大笑，「你们都误会了，胡胤才不是太阳咧，他小时候超级爱哭的，我手机里还有好多他小时候哭的照片。」

「我总觉得那套衣服好像在哪里看过。」

糖泥和另一位Coser的拍摄时间结束后，这个区块就换成另外两名角色上场，那两人则到一旁的角落继续让粉丝拍照。

沈戈洁抚着额头，今天的约会实在太多惊吓了，让她觉得有点头晕。学校里人气超高的美女教师竟然是Coser，还跟胡胤是姐弟关系。

沈戈洁用力踢了胖鼠屁股一脚，胖鼠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某个层面来说，Cosplay和京剧似乎也有一些共通处，比如浓妆脂粉、精致讲究的戏服和道具，还有必须演出角色的神髓和味道。

「不用等，我也一起去看看。」

「我就觉得她的站姿很好看又很熟悉，加上那套衣服确实就是昨天她放在袋子里的衣服。」胡胤说。

下个瞬间，两人目光交会，异口同声地说：「昨天傍晚！」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胡胤竟然跟着那两人后头过去了。

「就是有这种人败坏我们摄影师的名声。」胖鼠叹了口气。

「呼呼，小姐会喜欢的话表示你也有这方面的潜力喔。」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呀？怎么会一起来逛专场呢？胡胤你动作也太快了吧，竟然都不跟姐姐说！」

胡胤忍不住微笑，「哼哼，这下我知道你为什么在学校都不说话了。是怕粉丝认出你吧？」

「还有你，唐念仪。什么糖泥啊？为什么昨天不跟我说那套是你展览用的服装？」

「你们两个臭女人，刚才害我脸都丢光了！」

「不是，在下说的是腐女的潜力呀，呼呼呼！」

新X组虽是取材自日本幕末的真实组织新选组，但穿着风格并不是武士风，而是将近未来的科技感融合欧洲贵族学院制服的风格，配上东洋的武士刀竟然丝毫不显突兀，反而帅气得不得了。

新X组的区块不断传出女孩们的尖叫声，胡胤凑过去一看，场中有两个美型的角色拿着武士刀摆姿势，每换一个姿势就引来大量的闪光灯和欢呼声，让他充分感受到这股激烈的热情。

「她这是英雄救美耶，偷拍的人最好都下地狱！」沈戈洁瞪了胖鼠一眼。

不过这么一来，之前胡胤和蒋瑄那些亲密的互动就得到了解释，如果是姐弟的话，那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我、我也要去！糖泥太帅了，我好像要迷上她了……」

★　★　★

胡胤在他耳边轻声说：「很可怕，不要问。」

「哼，别以为称赞我就没事了，再犯我就报警抓你。」

「想干嘛？当然是给你们一点教训啊！又不是什么出名的Coser，跩个屁！」

「对，吃手手……什么是吃手手？算了，总之今天谢谢你帮我介绍，不过我们要先离开了，之后我再跟你联络。」

「要扮成那样的话我可不行。」

唐念仪没想到胡胤会出现在Cosplay的专场，而且竟然连沈戈洁也在，顿时羞红了脸，把头埋在蒋瑄的肩膀上，不敢看他。

「你神秘兮兮地跟踪她们干嘛？」

「念仪国中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像那种老顽固真想给他一记飞踢，玩Cos是很健康的活动好吗！」

偷拍裙底的人受到围观女粉丝的挞伐，坚称自己没有拍到照片就立刻离开了，也因为这桩小插曲，拍摄提早结束，糖泥陪着女Coser离开，到一旁去休息。

肥宅本来是来找麻烦的，反而被菜菜子耍的枪花吓得屁滚尿流，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经过胡胤身边时突然被胡胤伸出的右脚绊倒。

胡胤瞪了蒋瑄一眼，「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们早就认识了，害我追着她一直问，她又不理我。」

昵称为菜菜子的Coser哈哈大笑，「女孩子总是会有一两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别那么在意啦！」

唐念仪还是浑身不自在，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卸了妆后她就变回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刚才角色扮演时的霸气荡然无存。

在他们排队等待拍照的时候，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胡胤探头一看，原来是有个男性摄影师偷偷从旁边靠近，相机从低角度偷拍穿短裙的女Coser，糖泥发现那人在偷拍，把女Coser拉到身后，和那人起了争执。

沈戈洁担心地说：「不要打架喔，我……我先报警好了！」

肥宅摔了个狗吃屎，害怕得浑身发抖，毫无刚才的狠劲，乖乖地交出相机。

「他不会恼羞成怒要去找麻烦吧！」

「我竟然不知道你有这个嗜好，瑄姐。」

「拍、拍广告？太夸张了吧，真的有厂商找你拍广告喔？」那根本是沈戈洁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她不禁对唐念仪肃然起敬。

唐念仪点头，「其实我家本来不准我玩Cos，我爸爸很讨厌二次元文化，是我答应他们成绩必须维持在全校前三名，他才勉强同意。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的话，他一定会禁止我再玩的。」

沈戈洁则对胖鼠做了个鬼脸，「我一点都不高兴认识你，下次敢再偷拍女生我就宰了你，唰唰唰的那种！」

「帅就好了，跟男女没关系，我最喜欢美型的人了！」沈戈洁笑嘻嘻地说道，刚才的怨气全都消失了。

原来蒋瑄之前神秘兮兮的样子只是在捉弄他，要不是家庭餐厅的桌子牢牢锁在地板上，胡胤现在应该已经把桌子掀了。

四人离开休息区，胖鼠还在那里等他们，一看到胡胤出来便急忙跑过来问：「刚才我看到那个偷拍的家伙灰头土脸地跑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喂，你不要太过分了！」昵称为菜菜子的女Coser一直没说话，但她一开口，本来要冲出去的胡胤就吓得差点直接转身逃跑。

「胡胤！吼，你又乱跑！」沈戈洁连忙追上，胡胤转头要她小声一点，接着停下脚步，等前面的两人走到会场后方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胡胤连忙抢走蒋瑄放在桌上的手机，免得她把自己小时候的丑态秀给唐念仪她们看，让沈戈洁直呼好可惜，唐念仪忍不住微笑。

这时众人点的餐陆续上桌，胡胤吃着他点的咖哩饭，忽然觉得不可思议。昨天之前他还在跟唐念仪你追我跑，今天忽然变成互相分享秘密的同伴。

然后他想起来，最根本的问题其实还没有解决，如果唐念仪还是没办法跟他对戏的话，话剧根本演不下去。

「瑄姐，那话剧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你们两个加油。」蒋瑄嘴里都是义大利面，吃得满嘴蕃茄酱。

胡胤看向唐念仪，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没要骂你，别那么紧张好不好？我只是想问，要怎么处理你一对戏就紧张得说不出话的障碍？」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会努力试试看，菜菜子之前帮我很多，所以我也想帮上菜菜子的忙。」

只要愿意学，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胡胤完全相信这个道理，既然唐念仪想要尝试，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那胡胤，你负责教念仪怎么演戏，我还得顾班上的学生，你们先练一个礼拜，之后再加入团队练习，没问题吧？」

「我都上贼船了，还能怎么办？」胡胤两手一摊。

「那你们就先从认识对方开始吧，毕竟演的是男女主角，在戏里要谈恋爱的，一直这么陌生的话可不行。我想想……就从称呼开始吧，叫得亲密一点如何？」

「嗯……嗯。」唐念仪用力点头。

「那你叫胡胤『阿胤』试试。」

「阿、阿阿阿阿……胡胤。」唐念仪「阿」了半天，到了最后关头，还是害羞得叫不出口。

「那胡胤，你来试试，叫她念仪如何？」

「念仪。」胡胤叫得毫无障碍，他上学本来就是打算来交朋友的，互相称呼昵称或是名字根本没什么。

结果他一说，唐念仪脸更红了。

「阿胤阿胤阿胤，真好听！」沈戈洁像是在唱歌一样，笑嘻嘻地念着。

唐念仪在三人的目光之下，害羞程度快要突破临界点，双颊就像烧红的锅炉，只差头顶没冒出蒸气。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能不能别紧张了？」

「不对不对，这段你之前明明就表现得很好，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已经八点了，再不回家会被我爸爸骂，对不起，明天我会再过来。」

女人比男人更强大，这是胡胤自小就有的体会。

「平常老是跟在你旁边的那两个女生呢？你们今天早上的下课时间都没在一起吧？」

他忽然意识到，他接受过的那种斯巴达训练并不适用于业余人士，尤其是什么都不懂的素人。

沈戈洁说得理直气壮，胡胤笑着直摇头。

「我妈妈临时有工作要出门，我得回家照顾弟弟。老师，今天谢谢你请客。」沈戈洁匆忙背起包包，快步离开餐厅。

隔天他一到校，沈戈洁就凑过来打听消息。

「站在舞台上面对观众时，右边是右舞台，左手边是左舞台，我们京剧舞台有所谓的出将入相，右出左进，这在各种舞台都是一样的道理。我们的角色有很多次出退场的机会，所以要记好出退场的方向。」

沈戈洁看了坐在前面的张勋杰一眼，低声说：「除了他还有谁啊？最可疑的就是他。」

唐念仪的一句话启动了蒋瑄的妄想，两人一同进入粉红泡泡模式，时不时傻笑着。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凶？我又不像你是专业的，只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已，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胡胤的女声学得太好，唐念仪竟然忍不住笑出声音，她连忙掩住嘴巴。

胡胤搔搔脸颊，「被你说得我都有点害羞了。」

他们已经练了快要两个小时，晚餐时间早就过了，唐念仪又累又饿，胡胤又一直凶她，忍不住也动了肝火。

「嗯，我知道了。」唐念仪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

「那就好。」

挂断电话后，她向胡胤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好意思，我得先回去一趟。」

「可能她们有事吧，而且下课时间我都在跟你说话。」

不论是一手拯救美林剧团的妈妈，或是跟恶魔没什么两样的蒋瑄，他身边有太多女强人，包括他演过的角色，那些度过传奇一生的女人，可以一笑倾城，可以令霸王卸甲，可以让英雄不爱江山爱美人。

「不怎么样，我和她又吵架了。」

「吵架了？」

「记得她说过有一对双胞胎弟弟，要回家照顾的话应该年纪还很小吧。」胡胤说。

★　★　★

「真是好话没两句！可是没关系，这是帅哥的特权，有点坏坏的帅哥反而更吸引人。」

「我要回去了。」唐念仪忽然回身收拾书包，穿上外套。

「差不多了。」

唐念仪慌慌张张地退场，结果又走错方向，胡胤揉着眉间，心想这不是完全没听进去吗？

「我……我也不想啊，就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才紧张的嘛！」唐念仪满头大汗，才出退场几次而已，她就出现了疲态。

胡胤讲解完基本概念之后，两人便开始练习爱德蒙与荷娜的对戏场景。

「你的观念太偏差了，该不会以前受过什么打击吧？」

「哇，你们八字不合吧？怎么每次一碰面就吵架？」

两人一进入妄想状态，胡胤就被晾在一旁，有种目睹世界奇观的错觉，不过他觉得蛮有意思的，那个不爱讲话的唐念仪竟然能这么健谈，这大概是班上同学绝对看不到的一面。

「这样要怎么继续下去？」

「对不起，我、我再来一次。」

「昨天啊，我弟超好笑的，洗完澡之后竟然什么都没穿就跑到客厅，头上戴着内裤说他是内裤超人，不晓得在幼稚园看了什么东西。」

「知道是谁乱放风声吗？」

「我又不是你弟。」

「嗯嗯嗯，对自己有自信是好事。」

「虽然瑄姐要我教你，可是我也没演过这种话剧，我只懂京剧的表现方式，用在话剧上绝对是行不通的，但既然都是舞台上的演出，应该有不少相通的地方，我会把基本的观念还有在舞台上走位的方式告诉你。」

他看着沈戈洁，有种不协调的异样感。

「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里不应该有陌生人踏进来才对。」胡胤用女声说。

他不置可否，两人便挑了一片安静的树荫下边聊边吃。

「两个都五岁而已啊，我们差了十一岁呢。我妈工作很忙，跟我爸离婚之后一个人带我们三个小孩，所以我姐代母职照顾弟弟们，很了不起吧！」沈戈洁嘿嘿一笑。

她正要开始表演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胡胤的目光，动作瞬间僵硬得像机器人一样，连迷路的独白也念得乱七八糟。

「总比被丑男骗好吧？你看新闻里那些网路男虫，没有一个能看的。」

「可以呀！你想要的话我回家画一张彩图给你，土方跟冲田的如何？」

「算了，这段先别练了，下一段！」

「昨天练得怎么样？」

唐念仪比他晚了两分钟到，蒋瑄替他们开门之后，便去指导班上的其他学生了，所以排练室里就只有他们两人独处。

秋初的阳光已经不似暑假时那么强烈了，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早晨甚至还有点凉意。

「对了……如果弥子和土方的年纪对换过来，弥子是姐姐，土方变成弟弟的话……呜哇，光是想像他们的日常互动就要流鼻血了！」想到喜欢的角色，唐念仪突然亢奋起来。

胡胤一愣，忽然觉得头痛欲裂，原来教新手演戏是这么困难的任务，小时候他被胡妈妈逼着练功、拉筋踩蹻、戏腔发音，一练就是几个小时不停，只要敢偷懒马上吃藤条。

「没有啊，我从来不跟人吵架的。」沈戈洁笑着说。

「哪有，我一直都是健康快乐地长大，不然怎么会变成全校第一的美少女呢？」

「剧本读熟了吗？」

「当姐姐很好啊，有个弟弟可以当玩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蒋瑄笑说。

「没关系嘛，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我当姐姐诉苦，我不会像蒋老师那样捉弄你，我很温柔的唷！」沈戈洁笑嘻嘻地说。

四人在家庭餐厅又坐了一会，沈戈洁滔滔不绝地问着唐念仪和蒋瑄Cosplay相关的问题，聊了一个小时后，她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是喔……还真是辛苦呢。」唐念仪双手捧着脸庞，侧眼目送窗外沈戈洁的背影远去。

新X组的故事里，所有的男角年纪都比女主角草生弥子大，所以也有不少玩家会幻想若是这些平常高冷骄傲的男性角色萌化成年幼小正太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相关的二次创作随处可见。

爱德蒙进入森林后会有一段独白，这是之前唐念仪就练习过的，当初她能充分融入到角色中，虽然还有台词念得很干涩的缺点，但姿势是没问题的。

唐念仪完全没有演话剧的经验，对舞台的运作方式也一无所知，胡胤便从头开始教起。

既然他们约好了要重新开始练习话剧，在礼拜一下课之后，胡胤便准时到排练室报到。

「小土方啊……是这样吗？」唐念仪拿出纸笔，速写了一个Q版的角色，蒋瑄一看都快疯了。

「加油，再试一次，很简单的。」沈戈洁说。

总是聒噪不休的沈戈洁竟然在安静地吃饭，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

「你那两个弟弟年纪这么小？」

「我哪知道？可能我不像你这么厉害，不管跟谁都能处得很好。」

下一幕是胡胤和她对戏，胡胤化身为森林中的少女荷娜，虽然没穿戏服，但他一进入状况，眼神便有如少女，连姿态也变得柔软。

那瞬间，蒋瑄和沈戈洁用力鼓掌，仿佛看到刚出生的小鹿学会走路那么感动。

「怎么了吗？」蒋瑄问道。

「嗯，妈妈，我吃饱啦！欸？现在回去？我在约会耶……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好可爱好可爱！这张图能给我带回家吗？」

胡胤白了她一眼，「少无聊了，唐念仪没来？」

「对耶……好像真的很萌！这个超可以的啊！」

胡胤一阵烦躁，猛搓了几下头发，想着说要练的也是她，只练了一天就逃避不来的也是她。

蒋瑄忽然朝她膜拜起来，「糖泥妹妹，你根本是神！」

「我名为爱德蒙，乃是统治此地的阿朗松公爵之子……噗！啊，对不起！」

「哎哎，你不要想太多啦，说不定她是感冒还是那个来啊？我跟你说，昨天我跟几个熟的朋友澄清了你在追念仪的传言，她们会帮忙散布出去。」

「阿……胤。」唐念仪轻声唤道。

「欸嘿嘿，心情不好的话让姐姐来安慰你啊！」

「请、请多指教。」唐念仪还是有点紧张。

「讨厌啦，你认真称赞我的话……呜呜，好开心喔，我是不是脸红了？」沈戈洁捧着脸庞。

冲田是另一个人气角色，相对于冷酷的土方，冲田比较像开朗的邻家哥哥，有不少腐女玩家将他们配成一对。

「好吧，先休息一下。」

「今天妆化得太浓了，根本看不出来。」

他有种一事无成的颓然感，就算之前再三告诫自己要有耐性、要有爱心，还是忍不住骂了人。

胡胤想着要去告诉蒋瑄唐念仪没来的事情，一阵微风吹过，他突然觉得好安静。

「不一样啦！这臭小子自以为长大了，现在都不听姐姐的话整天顶嘴，哪有小土方那么乖？」

再来一次的结果仍是不行，胡胤不死心地要她重来好几次，但每况愈下，他的耐性也愈来愈差。

「我们还没练完耶，你不是说要努力试试看吗？」胡胤一阵错愕。

「慢慢来，我又没催你。」

她匆匆地离开，胡胤一看手表，原来他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女人远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男人强大太多了。

「很了不起。」胡胤微笑。

早上的课全是枯燥乏味的文科，胡胤上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午饭时间，他提着便当走出教室，沈戈洁从后面追了上来，「你要出去吃吗？我也去。」

「等一下，老师你平常跟阿……阿胤的生活，不就是我们幻想的那样吗？」

「你喔……老是只看脸的话早晚会被坏男人骗。」

「快要第一节课了，如果还没出现的话大概是请假了吧。你们昨天真的吵得那么凶喔，她又不来上课。」

胡胤把剧本摔在地上，怒骂：「有什么好笑的？你不想认真练的话那就解散！」

胡胤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转了转关节，这是他在练习前一定会做的暖身运动，不但可以避免拉伤，身体暖和了也能让唱腔更嘹亮。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酸我喔！」

两人哈哈大笑，沈戈洁的手机传出收到讯息的声音，她忽然笑意全失。

「怎么了？」

「没事，午休快结束了，我们回教室吧。」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甜甜一笑。

回到教室后，班上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大家的视线都放在他们身上。

原本在教室后方的垃圾桶被倒扣在沈戈洁的桌上，里头发臭的果皮、没喝完的饮料汁液和脏臭的塑胶袋全洒了出来。更过分的是，她的书包里也被塞满了垃圾。

「啊哈哈，到底是谁啊？这么过分的恶作剧。」沈戈洁干笑了两声，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的笑容僵硬无比。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去清理桌子周边。

胡胤皱起眉，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所谓的霸凌。

把垃圾桶倒扣在桌子上，已经远远超越恶作剧的范畴了。

「是谁做的？」他大声问道。

班上的同学们默然无语，有几个男生脸上还挂着笑意。

他快步走过去，揪起其中一人的领子，「是你吗？」

那男生连忙摇头，「关我屁事！笑都不行喔？」

「哎唷，王子大人出马了，可惜救的不是公主，是个里外不一的婊子！」

不知道是哪个女生冷笑了一声，酸言酸语听起来十分刺耳。

「谁说的？是谁！」胡胤踢开面前的空椅，他已经完全生气了。

沈戈洁是个好女孩，至少在他的认知中如此，虽然观念有点偏差，但她本质上是好孩子。

不管是谁都不应该受到这种对待，如果是因为她老是跟自己待在一起而被欺负的话，他就有义务替她出头。

看到胡胤大发雷霆，张勋杰那群人笑个不停，他气得上前理论，张勋杰站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把。

胡胤体重比他轻得多，个头又比较小，被这么一推便往后跌了出去，撞倒几张空的课桌。

「不是吵架，只是忍不住念了她几句。」

「放开我！这口气我忍不下去！」

「操！只不过是长得娘了一点，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王子啊？要打架是不是？老子奉陪，让你一只手啦，干！」

情况突然变得混乱不堪，班上有些女生开始尖叫，也有些人跑出去找老师，剩下的则是笑着看好戏的一群人。

放学后，蒋瑄把胡胤叫到排练室，皱眉问道：「你今天跟同学打架？」

「难怪她今天都不接我电话……念仪没演过戏，你要有耐心一点。」

「他算老几？在混的就可以这样欺负人吗？」

胡胤挺起胸，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做错事，有什么好怕的？」

「哇喔，真的英雄救美耶！」

胡胤额头青筋暴露，一个挺身从地上弹起来，就要冲过去揍张勋杰。

「谁都不应该被欺负好吗？」

「不要，拜托……真的不要。」沈戈洁哭着说。

「咻咻！我弟弟好帅！」蒋瑄朝他吹口哨，胡胤对她比了个中指。

骚动直到班导师冲进教室才停歇下来，沈戈洁抽抽噎噎地清理好自己的座位，包括胡胤在内的当事者们全都被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

「这样更严重吧？老师揍学生的话晚上你就要上头条新闻了。」

蒋瑄微笑，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昨天你跟念仪也吵架了？」

蒋瑄拍拍他的背，「今天你先回去吧，念仪那边再给她一点时间适应，今天你跟人家打架的事情我会跟阿姨说明，不用怕。」

在胡胤往前出拳前，沈戈洁忽然从后面用力抱住他，大叫：「胡胤，不要！」

「我知道啦，我已经在反省了。」

「有这种想法很好，姐姐支持你，待会我就去收拾那个混蛋。」

「班上有人欺负沈戈洁，我看不下去。」

张勋杰大笑，「谁在混啊？我可是每天都来上课的好学生。」